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表妹下个月结婚,柳树巷那两套拆迁房,我已经过户给她了。”

电话里,奶奶的声音理直气壮。

陈穗指尖发凉。那是当年按人头,分给她和患病亲妈的房!

“你在上海开公司,不差这两套。”

嘟——电话挂断。

陈穗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股权转让协议——一千八百万。

她没吵没闹,平静签下名字,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定两张飞瑞士的加急机票,越快越好。”

老家的奶奶此刻还在盘算着借房办场风光大婚,却根本不知道,陈穗手里那张彻底掀翻陈家的底牌,马上就要翻开了……

01

电话响的时候,陈穗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股权转让协议,一个字一个字地核对最后一条条款。

“穗穗啊。”奶奶刘桂英的声音从听筒里钻出来,带着那种陈穗再熟悉不过的腔调——只有在张口要东西的时候,她才会用这种软绵绵的语气,“你表妹下个月结婚,男方家里条件不错,可咱们女方这边也不能空着手,陪嫁少了让人瞧不起。柳树巷那两套拆迁房,我已经过户给佳琪了。你反正在上海开着公司,也不差这两套房子。”

陈穗握着手机,指尖一寸一寸地变凉:“两套?全部?”

“对,两套都给她。你是姐姐,别计较这些。”电话那头传来表妹王佳琪娇滴滴的笑声,奶奶立刻换了副嗓子,“哎哟我的宝贝孙女,奶奶记得你喜欢那个带飘窗的卧室,回头让装修队给你好好弄……”

陈穗按了挂断键。

窗外上海下着雨,雨水顺着玻璃歪歪扭扭地往下淌。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屏幕朝下,好像这样就能把刚才那几句话也扣住、闷死。

电脑屏幕上,股权转让条款还亮着。甲方自愿将名下瑞禾科技有限公司全部股份,以人民币一千八百万元价格转让给乙方。

一千八百万。柳树巷两套拆迁房加起来,撑死了市值三百来万。

陈穗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灯管有点老化了,隔几秒就微微闪一下,像什么东西在眨眼睛。

她叫陈穗,今年三十二岁,上海瑞禾科技的创始人。奶奶嘴里说的柳树巷,是她出生的地方,洛城下面一个被地图遗忘的城中村。六年前那里拆迁,按人头分房——她妈,她,两个人的户头,分了两套。写在法律文件上白纸黑字,但奶奶觉得那都是“老陈家的产业”,她作为陈家唯一还在的长辈,想给谁就给谁。

陈穗她爸走得早,肠癌,在她十五岁那年秋天。闭眼之前拉着她的手,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说:“穗穗,往后照顾你妈。”当时奶奶刘桂英坐在病房角落里,拿手绢擦眼角,但陈穗看见她第二天就把她爸收藏的那些老版人民币全收走了,连一张炼钢工人的五块钱都没剩下,嘴里说着“留着也是落灰”。

陈穗她妈叫何秀兰,原来在毛纺厂做挡车工。她爸走后,奶奶逢人便说:“要不是我们陈家收留着,她娘俩早回农村种地去了。”可实际上,何秀兰的工资养活了全家六年,直到陈穗考上大学离开洛城。

王佳琪是陈穗姑姑陈桂芬的女儿,比陈穗小两岁。姑姑嫁得好,姑父是洛城某个局的副科长。佳琪从小就是“老陈家的体面”——这是奶奶原话。她学钢琴,买一千五一条的裙子,高考两百多分照样办升学宴,奶奶包了八千八的红包。陈穗考上上海同济那年,奶奶说:“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有啥用,早晚是别人家的人。”

陈穗没拿过家里一分钱。助学贷款,周末兼职,年年拿奖学金。最难的时候,一天吃两顿食堂的白馒头就咸菜,晚上蹲在图书馆走廊蹭灯写代码,早晨在水房用冷水抹一把脸直接去上课。何秀兰偷偷给她寄过两次钱,一次四百,一次三百,后来被陈穗发现——那是她妈从买风湿膏药的钱里抠出来的。何秀兰在毛纺厂站了二十多年车间,两条腿都有风湿,一变天就疼得下不了床。

大四那年陈穗和两个同学合伙创业,做中小企业进销存软件。第一单生意八千块,四个人挤在租来的车库里煮火锅庆祝,锅底料是超市打折买的,十九块九。三十二岁那年,瑞禾科技有了稳定的客户群,搬进了漕河泾的写字楼。陈穗给她妈买了第一件像样的礼物——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何秀兰念叨了两年舍不得穿,挂在衣柜里,时不时拿出来摸一摸。

回洛城的次数一年比一年少。每次回去,奶奶的话头永远围着佳琪转:佳琪换了新工作,其实是姑父托人安排的闲差;佳琪男朋友开了辆什么车;佳琪又买了个什么牌子的包。问到陈穗呢,只一句:“你那小公司挣多少钱?别让人骗了,早点找个稳定工作,老大不小了还不结婚。”

去年春节,陈穗带了一后备箱年货回去。两盒进口车厘子,一套给奶奶的足浴盆,给何秀兰买的新羽绒服。东西拎进门,奶奶拆开足浴盆的包装看了一眼,说:“这种东西费电,不实用。”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金镯子递给佳琪,“这是我结婚时候打的,老金,现在值两万多,给你添妆。”

佳琪接过去,往手腕上比了比,瞥了陈穗一眼,笑盈盈地说:“谢谢奶奶!还是奶奶最疼我。”

陈穗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妈在厨房里进进出出地忙活。何秀兰身上穿的那件毛衣,袖口已经磨脱了线,是陈穗大学时候在小商品市场买的,四十五块钱。她给她的钱,她总说“给你存着,你在外面用钱的地方多”。

拆迁房的事其实早有苗头。四年前房子刚分下来,奶奶就说“房本我先替你俩收着”。 何秀兰私下问过陈穗:“穗穗,那房子有你的份额吧?”陈穗说有,拆迁安置协议上写得明明白白,她和妈妈各有一份安置权益。那时候她心想,奶奶再偏心,总不至于连这个都吞了。

现在看来,不是糊涂。是选。

选谁更值钱,选谁更讨喜,选谁才算真正的“陈家人”。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何秀兰发来的微信:“穗穗,奶奶刚才跟我说房子的事了。你别急,妈这里还攒了点钱,不多,有五万多……”

陈穗盯着那行字,眼眶突然发酸。

窗外的雨越下越密。她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这座她待了十二年的城市。灯火通明,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每个人都急匆匆地往自己的去处赶。十二年前她来的时候,只有一个旧的拉杆箱和一千五百块钱。现在她有一家公司,一个团队,一堆客户,银行卡里存着够买下柳树巷半个小区的现金。

可她忽然觉得,自己还是那个站在洛城老平房门口的小丫头,看着奶奶把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夹进佳琪碗里,扭头对她说:“你是大的,让着妹妹。”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来。这次是姑姑陈桂芬发来的语音消息,点开,她那故意拔高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扎耳朵:“穗穗啊,姑姑得说你两句。你奶奶一把年纪了,做什么决定都是为老陈家好。佳琪嫁人是大事情,你当姐姐的要有肚量。再说了,你在上海混得那么好,还跟妹妹争这两套小房子,传出去不怕人笑话。孝顺孝顺,既要孝也要顺……”

陈穗没听完,手指一划,删了。

她重新坐回电脑前,光标在股权转让协议的签名栏一闪一闪。收购方是上海一家头部软件企业,条件给得不错,保留她原来的团队,她个人还能持股百分之八。这个谈判磨了小半年,她一直没下决心——瑞禾是她的心血,从第一行代码开始养大的孩子。

但是现在,好像也没什么可犹豫的了。

她移动鼠标,在签名栏敲下“陈穗”两个字。

然后打开航空公司官网,开始搜飞往瑞士苏黎世的航班。瑞士是何秀兰在电视里看到过的地方,有一年看旅游节目,镜头扫过一大片雪山和碧蓝的湖,她念叨了一句“这地方真干净,跟画似的”。当时陈穗笑着说“等公司稳当了带你去”,何秀兰直摆手,“瞎花钱,洛城挺好的”。

洛城不好。洛城有永远偏心的奶奶,有永远阴阳怪气的姑姑,有永远觉得她的一切成就都是“碰运气”的亲戚,有那两套明明写着她和她妈的名字却被一句招呼不打就送了人的拆迁房。

更要紧的是,洛城有何秀兰熬了三十多年的委屈。

陈穗拨通助理的电话:“小夏,帮我预约瑞士申根签证加急,两个人。再联系苏黎世那边的房产中介,先订一套三个月的短租公寓,最好能看见雪山。长居手续让赵律师那边同步准备,别走歪路。”

“陈总,时间上可能——”

“按合规流程办,能快就快。另外通知财务和税务顾问,股权转让款完税后,能合法换汇转出的先安排,不能一次性处理的,就分批做。”

挂了电话,她打开购票页面,选了一班两周后的可改签商务舱。付款,确认。

鼠标点下去的时候,屏幕弹出一个“支付成功”的方框,她盯着那个方框看了三秒钟,然后关掉了浏览器。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透了。雨停了,街道上的霓虹倒映在积水里,光怪陆离。

陈穗关掉电脑,办公室陷入一片黑。只有手机屏幕还亮着,屏保是她和何秀兰的合照——去年带她逛城隍庙,何秀兰第一次吃到正宗的小笼包,烫得直哈气,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整个人缩在羽绒服里,像个小孩。陈穗搂着她的肩,那是她记忆中,她妈少有的、完全松下来的时刻。

那时候她想,她终于有能力让她过好日子了。

但好日子不光是钱的事,是离那些嚼你骨头吸你血的人远一点,是喘气的时候不用再小心翼翼的,是知道自己被当回事,而不是永远排在别人屁股后面。

奶奶的电话又打进来了。

屏幕上跳动着“奶奶”两个字。陈穗没挂,也没接。等它自动断掉,她打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然后慢慢删掉“奶奶”,打了三个字——“刘桂英”。

干完这件事,她抄起外套和车钥匙,锁门走了。

电梯从二十六楼慢慢往下滑,镜子里的女人穿着深色西服,头发扎在脑后,脸上的妆一丝不乱,看不出任何东西。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有个地方,有些东西,终于死干净了。

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疼了。

02

到家已经快半夜了。

陈穗打开门,客厅的灯还开着。何秀兰坐在沙发上,电视机亮着,但她的眼睛没在屏幕上。她手里捏着一张旧照片,是陈穗她爸还在时候拍的全家福。照片上陈穗大概六岁,被爸爸抱着,何秀兰站在旁边,奶奶刘桂英坐在正当间,脸上没什么笑模样,嘴角往下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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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陈穗轻轻叫了一声。

何秀兰慌慌张张地擦了擦眼睛,转过身来:“回来了?吃了没?锅里还热着汤。”

“不用。”陈穗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攥住她的手。那双手冰冰凉,手指关节微微鼓出来,是长年累月风湿拧出来的形状。“妈,咱们搬个家吧。”

何秀兰愣了一下:“搬哪儿去?你浦东那套房子不是刚装修好?”

“搬去瑞士。”陈穗说,声音很平,“我把公司卖了,明天就去办交接。签证走加急,顺当的话,两个礼拜以后先过去住一阵。长居手续慢慢办,不急着一步到位。”

何秀兰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喃喃地说:“那……那么远啊……”

“远了才好。”陈穗攥紧她的手,“远到没人能找得着咱们,远到没人能对咱们的日子指手画脚,远到您天天早上推开窗户就能看见雪山,再也不用听任何人在您耳朵边上说‘你是个外姓人’。”

“可是……你奶奶那头……”

“她没有两套拆迁房要分给您。”陈穗截住她的话,声音还是平平静静的,“她只有用得着您的时候才会想起您来。妈,三十多年还不够吗?我爸走了三十多年,您在陈家当了三十多年外人。够了。”

眼泪从何秀兰眼眶里滚出来,无声无息的。她没有哭出声,就任由眼泪自己往下淌,这是她三十多年养成的哭法——安安静静的,不妨碍任何人。

陈穗抱住她。这个瘦瘦小小的、为她忍了一辈子的女人。

“这回听我的。”她说,“咱们去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重新来。您才五十九,日子还长着呢。咱们可以学滑雪,可以在阳台上养花,可以在阿尔卑斯山底下开个小咖啡馆,您想干什么都行。但是别再回洛城了,别再活在刘桂英的影子里。”

何秀兰在她怀里发抖,抖得像秋风里一片树叶子。然后,很轻很轻地,她点了一下头。

那一宿,陈穗睡了十来年最踏实的一觉。没做梦,没半夜惊醒摸手机,没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算公司的经营数据。就是一片沉到底的黑。

她知道,醒过来以后有得忙:公司交接,资产转出去,签证材料,行李打包,告别——虽然也没什么人值得正儿八经告别的。洛城那帮亲戚,大概会在知道消息以后打电话来,要么骂,要么探,但那都无所谓了。

要紧的是,她和何秀兰,总算能自由了。

至于奶奶,刘桂英女士,她有两套拆迁房,有一个马上就要风风光光嫁出去的宝贝孙女,有一个在局里当副科长的女婿,有她一辈子精心维护的“老陈家的脸面”。

她什么都有。

所以,应该不会在意少了一个“不懂事”的孙女,和一个“外姓”的儿媳妇吧。

窗外,上海的早晨慢慢亮起来。这座城市的早上总是急急忙忙的,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生气。陈穗在它怀里拼了十二年,到头来,要走了。

不带遗憾,只带她妈。

卖掉公司的风声传得比陈穗想的快。

字签完的第三天,姑姑陈桂芬的电话就追过来了。那是个周三上午,陈穗正在公司收拾私人物品,办公室已经清掉了一半,纸箱子沿着墙角摞成一排,胶带拉扯的声音刺啦刺啦的。

“陈穗,你翅膀硬了是吧?”姑姑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一声不吭就把公司给卖了,眼里还有没有长辈?你奶奶气得血压飙到一百八!”

陈穗把一摞文件夹塞进纸箱,开了免提:“姑姑,有事说事。”

“你这什么态度!”陈桂芬的调门又往上蹿了一截,“我告诉你,佳琪下个月十六号结婚,洛城大酒店,你必须给我回来。你是表姐,红包不能少于六万六,酒席上你得站出去给佳琪撑场面。还有,你妈也得回来帮忙,亲戚朋友多,后厨缺人手……”

陈穗停了手,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上海进黄梅天了,空气黏得像一块湿抹布。

“回不去。”她说,“下个月我和我妈在瑞士。”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跟着炸了锅:“瑞士?你胡说八道什么!陈穗我告诉你,别以为挣了几个臭钱就能上天!你是陈家的人,佳琪结婚这么大的事你敢不露面,往后就别进陈家的门!”

陈穗把手机拿起来,关了免提,贴到耳朵边:“姑姑,柳树巷两套房过户的时候,您和奶奶想过我是陈家的人吗?”

“你——”陈桂芬噎了一下,口气软了半寸,但马上又硬回去,“那能一样吗?佳琪是嫁人,需要本钱。你一个丫头在上海打拼,要那么多房子干什么?再说了,你奶奶说了,等你结婚的时候,陈家也会给你备嫁妆。”

“备什么?把佳琪穿剩下的婚纱改一改给我?”

“陈穗!你嘴里吃枪药了!”

“就这样吧姑姑。”陈穗说,“婚礼我们去不了,红包也没有。您转告奶奶,血压高就吃药,别舍不得花钱,两套拆迁房的租金够买好几箱降压药了。”

她挂了电话,把陈桂芬的号码拉进黑名单。

接着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有点发颤。不是气的,是那种熟悉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拔凉拔凉的。这么多年了,她们连词都不带换的。

下午两点,律师到了。

赵律师是陈穗合作多年的法务,四十多岁,说话永远不急不慢,每个字都像在脑子里先过了三遍才放出来。他把一份文件摊在桌上:“陈总,关于洛城柳树巷那两套房产,我咨询了当地同行。从法律上讲,您和您母亲完全有权提起诉讼。房本虽然被办到了您奶奶一个人名下,但拆迁安置协议、人口确认表和分房明细里,都能看出您母亲和您本人对应的安置份额。只要能证明当年登记存在隐瞒和规避,房子不是她想给谁就能给谁。”

陈穗翻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法律条款,一页一页地看。

“胜算多大?”

“七成以上。”赵律师扶了扶眼镜,“不过这类家庭房产纠纷,一旦打官司,就彻底撕破脸皮了。而且周期长,一审二审走下来,少说大半年,弄不好拖到一两年。您确定要……”

窗外又开始掉雨点。陈穗把文件合上,推到桌边。

“算了。”

赵律师有点意外:“陈总,那两套房市值三百多万,不是个小数。”

“我知道。”陈穗站起来走到窗边,看雨幕里的漕河泾,“但我妈等不起大半年,我也耗不动这个心劲了。赵律师,您见过那种人吗?你越争,她越说你小气;你跟她讲道理,她跟你讲亲情;你跟她讲亲情,她马上换一副面孔跟你讲规矩。规矩永远是她定的,亲情永远是她来分的。”

赵律师沉默了一会儿:“那您母亲那边……”

“我没告诉她可以打官司。”陈穗说,“她要是知道了,肯定说‘算了,不要了,别跟你奶奶闹’。她忍了一辈子,我不想临走了,还让她为这点事提心吊胆。”

赵律师点点头,把文件收起来:“明白了。瑞士那边的移民手续,我已经联系了合作方,加急处理,三周内应该能办妥。房产中介发来了几套苏黎世的公寓资料,我筛过了,都是视野好、社区安全、离医院近的。”

“谢谢。”

赵律师走到门口,又站住了,转过身来:“陈总,冒昧问一句。为了三百多万的房子,把经营十几年的公司卖掉,值吗?”

陈穗想了想,说:“赵律师,您养过狗吗?”

“嗯?”

“我家以前在洛城平房门口喂过一条流浪狗,喂了三年多。它从来不让摸,但每天准点来。后来我们搬了,最后一次见它,我把一整袋狗粮全倒在地上,它埋着头吃,看都没看我一眼。”陈穗笑了笑,“我不是说奶奶是狗。我是说,有时候你付出,是因为你想付出,可对方不一定需要,甚至不一定稀罕。那两套房子对我来说是什么?是个念想,是我以为的‘根’。可对奶奶来说,那是筹码,是拿去讨好她更喜欢的人的工具。我现在把她当工具,她也把我当工具,工具和工具之间,谈什么值不值。”

赵律师走后,陈穗继续收拾。在一个抽屉最底下,翻出一本旧相册。

是她爸留下的。塑料膜已经发黄变脆,照片的边角都卷起来了。她盘腿坐在地板上,一页一页慢慢翻。年轻时候的爸妈,穿着八九十年代的衣服,站在洛城人民公园的假山前面。她爸搂着她妈的肩膀,两个人都笑得有点不好意思。还有她满月时候的照片,奶奶抱着她,脸上难得有点笑模样。那时候刘桂英还不老,头发黑黑的,眼角的纹路也没那么深。

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是她爸的笔迹,钢笔写的,蓝墨水褪了色:“给穗穗买个电子琴,给秀兰买件呢子大衣,存够了钱就去办。”

日期是他去世前四个月。

他到末了还在盘算着怎么让她们娘俩过好一点。可他不知道,他走了以后,何秀兰那件呢子大衣直到第十一年才买上,还是反季打折的。而陈穗的电子琴,从来只活在这张纸条上。

手机震动。何秀兰发来的微信:“穗穗,奶奶刚才给我打电话了,说她胸口闷、头发晕,让我回去伺候她几天。”

陈穗立刻拨过去:“妈,您别去。”

“可她毕竟是你奶奶,那么大岁数了,万一真有什么事……”

“她是真不舒服还是假不舒服,您比我明白。”陈穗压低声音,“上回她用这招,是为了让您回去给她熬三个月的中药;上上回,是为了让您帮佳琪打扫新房子。妈,咱们机票都订了,签证马上下,这个当口您不能心软。”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她听见何秀兰轻轻叹气。

“穗穗,妈是不是太没用了?一辈子都在忍,忍到你爸走,忍到你长大,现在还得让你带着我跑。”

“不是跑。”陈穗说,“是走。妈,您记不记得我小学五年级那次?我期末考试考了全班第一,您偷偷给我买了个新书包,被奶奶知道了,骂了您一晚上,说您糟蹋钱,说丫头读再好也没用。后来那个书包被奶奶拿去给了佳琪,因为佳琪的旧书包破了个洞。”

“……记得。”

“您那天晚上哭了,没出声,躲在厕所里哭。我隔着门听见了。”陈穗攥紧手机,“从那天起我就跟自己发誓,早晚有一日,我得带您离开那个家。现在这一日到了,咱们别回头,行不行?”

何秀兰哭了,这回陈穗听见了哽咽的声音。

“好,妈听你的。”

挂了电话,陈穗接着收拾。相册放进最底层的纸箱,拿胶带封好口。整整一个下午,她封了二十三个箱子。十几年的打拼,二十三个箱子就装完了,想一想有点不是滋味。

但有一个箱子她封得格外仔细——那里面全是和何秀兰有关的东西:她织的毛衣,虽然陈穗早就穿不下了;她手写的菜谱,一个字一个字端端正正的;她攒下来的陈穗从小到大所有的奖状,连幼儿园中班的“好娃娃”奖状都在。

这些才是陈穗的根。拿不走,也过户不了。

03

一周以后,事情闹得更大了。

那天陈穗去银行办资产转出,刚迈出银行大门口,就看见王佳琪站在马路牙子上。她穿了一身名牌套装,挎着最新款的小方包,脸上的妆化得跟要去拍婚纱照似的。她边上站了个男的,应该是她未婚夫,穿西装打领带,头发抹得油光锃亮。

“姐!”王佳琪冲她招手,笑得跟朵花似的。

陈穗走过去:“你怎么跑上海来了?”

“来看婚戒呀!”王佳琪把左手伸出来,一颗大钻戒在太阳底下扎眼睛,“浩宇说上海的款式多,专门陪我飞过来的。对了姐,这是浩宇,我老公。浩宇,这就是我常跟你提的表姐,陈穗,可厉害了呢,自己在上海开的公司。”

那个叫浩宇的男人上下打量了陈穗一眼,眼神像在菜市场估一条鱼的斤两:“哦,听佳琪提过。听说你公司卖了?可惜了,现在大环境不好,能套现走人也算聪明。”

陈穗懒得接他的话茬,目光转向王佳琪:“有事说事。”

“也没什么事。”王佳琪挽住浩宇的胳膊,身子往他身上贴了贴,“就是奶奶让我顺道来看看你。姐,你真要去瑞士呀?那么远,话也听不懂,饭也吃不惯,何苦呢。而且奶奶岁数那么大了,你这一走,她得多寒心啊。”

“她有两套拆迁房,有你这么个宝贝孙女,寒什么心。”陈穗语气一点波澜都没有。

王佳琪脸上的笑僵了半秒,跟着笑得更甜了:“姐,你还为房子的事赌气呢?其实奶奶也是为我好嘛,你知道的,浩宇家条件不错,我要是没点陪嫁,嫁过去多没面子呀。再说了,奶奶说了,等你结婚的时候,她给你备更好的嫁妆。”

“备什么?把柳树巷的老房梁卸下来给我当柴火烧?”

“陈穗!”王佳琪终于把笑收起来了,脸一沉,“我好声好气跟你说话,你阴阳怪气什么?不就是两套破房子吗?至于吗?你在上海待了这么多年,挣得不老少吧,还跟妹妹抢这点东西,传出去不嫌丢人?”

浩宇在旁边帮腔:“佳琪说得对,一家人嘛,计较那么多干嘛。长辈给的,是心意,给多给少接着就完了,哪有上赶着去争的。”

陈穗看着这俩人,忽然觉得累得很。这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心里某个地方被反复掏空又填回去,填进去的还全是沙子。

“说完了?”她问,“说完我走了。”

“等等!”王佳琪一步跨过来拦住她,“奶奶让我带话:下个月十六号以前,你必须带你妈回洛城。佳琪婚礼是老陈家的大事情,你们娘俩必须到场。要不然——”

“要不然怎样?”

“要不然她就来你公司闹。”王佳琪扬起下巴,“奶奶说了,你公司虽然卖了,总还有个交接期吧?收购方要是知道你家有这些破事,会不会重新考虑收购条件?还有,你在行业里的名声……”

陈穗笑了。真的笑了。

“王佳琪,你回去告诉奶奶,让她尽管来闹。”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公司已经完成股权变更,所有法律手续都办妥了。至于名声?我陈穗在上海滩混了十几年,靠的不是‘孝顺孙女’这块匾,靠的是我写的代码、我谈的客户、我做的项目。她要闹,随便闹。我正好让所有人都瞧瞧,刘桂英女士是怎么把孙女和儿媳妇逼走的。”

王佳琪的脸刷地白了:“你……你竟然直呼奶奶名字!”

“不然呢?”陈穗看着她,“她把我当孙女了吗?她把本该属于我和我妈的两套安置房,一句招呼不打全给了你的时候,想过我是她孙女吗?王佳琪,你婚礼想风光,想体面,没问题。但别踩着我的骨头去够你的脸面。我不欠你的,不欠你爸你妈的,更不欠你奶奶的。”

浩宇想插嘴,陈穗抬起手止住他:“这位先生,你娶的是王佳琪,不是老陈家一大家子。我劝你一句,有些浑水,蹚之前先掂掂自己会不会游泳。”

说完,她转身走到路边伸手拦车。

王佳琪在背后尖着嗓子喊:“陈穗!你会后悔的!”

陈穗没回头。

坐上出租车,师傅问去哪儿。陈穗说随便开,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睛。手还在发颤,这回是气的。但气过了以后,又觉得荒唐得很。她们永远是这一套——拿了你的东西,还要你笑着道谢;把你欺负够了,还要你顾全大局。

手机响了。收购方负责人发来的消息:“陈总,交接手续全部完成,尾款已汇出。合作愉快,祝您在瑞士一切顺利。”

她回了两个字“谢谢”,然后打开银行软件。余额那一长串数字,够她和何秀兰在瑞士宽宽裕裕过下半辈子了。

可心里头,空荡荡的。

回到公寓,何秀兰正在厨房做饭。她系着那条旧围裙,背有点弯,动作慢慢的,但每一步都很仔细。锅里炖着汤,香味飘得满屋都是,是小时候那种味道。

“回来啦?”她回头冲陈穗笑了笑,“马上好,今天炖了你爱喝的玉米排骨汤。”

陈穗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何秀兰把头轻轻靠在陈穗的肩膀上。

“妈,今天王佳琪来找我了。”

何秀兰身子一紧:“她……她说什么了?”

“没什么,替奶奶传话呗。”陈穗松开她,帮她拿勺子搅了搅汤,“我说我们不回去。”

何秀兰沉默地切着葱,过了好一阵才开口:“穗穗,妈是不是拖累你了?要是没有我,你跟奶奶她们,也许闹不到这个地步。”

“没有您,我跟她们早八百年前就没关系了。”陈穗从她手里把菜刀拿过来,“妈,您记着,您从来不是拖累。您是我留在那个家里唯一的理由,现在也是我带您离开的唯一理由。”

何秀兰眼眶红了,转过身去抹了一把脸。

那晚她们喝了汤,收拾行李到半夜。签证下来了,机票订的下周三。瑞士那边租的房子也确定了,在苏黎世湖边一栋老公寓的三层,客厅窗户推开就能看见远处的雪山。

临睡前,何秀兰忽然说:“穗穗,把你爸的照片也带上吧。”

“好。”

“还有那床旧棉被,你爸在的时候盖过的。虽然旧了,可是厚实,暖和。”

“都带上。”

何秀兰笑了笑,眼角的纹路深了一些,但眼睛里头是亮堂的:“瑞士冷不冷?”

“冷。但是有暖气。”陈穗说,“而且冷点好,冷让人明白事。”

何秀兰点点头,没再说话了。

04

第二周,事情又捅大了,这回直接捅到了陈穗的朋友圈里。

周四上午,陈穗的大学同学群里突然炸了锅。有人转发了一条洛城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是《上海某女企业家忘恩负义,弃养八旬亲奶奶》。

点开一看,内容写得声泪俱下:说陈穗是“陈某”,从小没了爸,全靠奶奶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供她念大学,如今她在上海发了财,反倒嫌弃奶奶是累赘,不仅霸占家族房产,还要带着亲妈远走高飞,对奶奶不管不顾。帖子还配了几张照片——刘桂英坐在老房子门口抹眼泪的,家里陈设破破烂烂的,还有一张陈穗前些年回洛城时和奶奶的合影,被裁得只剩刘桂英一个人。

发帖人ID叫“洛城正义市民”,但那个文风和遣词造句,一看就是姑姑陈桂芬的手笔。

群里同学七嘴八舌地问陈穗怎么回事。她简单回了一句:“谣言。房子是奶奶没经我同意过户给表妹的,具体情况不方便多说。”

但伤害已经坐实了。没一会儿,有合作过的客户发来微信,客客气气地问需不需要帮忙澄清;有投资圈的朋友打来电话,话里话外提醒她“家事处理好,别影响行业口碑”;甚至还有陌生号码打进来,一接就是劈头盖脸一顿骂,说她“不孝不义,迟早遭报应”。

陈穗挂了电话,把那个号码拉黑,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写澄清声明。

写了几行,她停下了。

澄清什么?跟谁澄清?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真的在乎真假吗?他们要的是故事,是道德审判的快感,是“女企业家”这层光环碎在地上的响声。她一旦下场争辩,就掉进了她们的套——家庭纠纷,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永远扯不清。

她把文档删了,打开购票网站,把航班改签到了后天一早。

然后给何秀兰打电话:“妈,我们明天就走。”

“明天?不是后天的飞机吗?”

“改签了。明天上午十点十分的航班,我现在回家接您,今晚住机场酒店。”

“这么急……”

“嗯,急。”陈穗说,“再不走,我怕自己会忍不住回去砸了王佳琪的婚礼。”

何秀兰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好,妈听你的。”

挂了电话,陈穗开始最后一遍核对行李。二十三个箱子,已经全部办了托运。随身只带两个登机箱,装证件、值钱的东西和必需品。

核对完,她站在这套住了五年的公寓当中,四下看了看。空荡荡的,墙上还有挂画留下的印子,地板上还有家具压过的痕迹。但用不了多久,下一任租客会搬进来,用他们的东西填满这个空间,把她存在过的一切证据全部盖掉。

人这一辈子大概就是这样,你来了,你走了,留下的痕迹浅得像沙滩上的脚板印,潮水一来就没了。

但有些东西潮水冲不走。

比如何秀兰忍了三十多年的眼泪,比如她爸临终前攥着她的那只手,比如十五岁的陈穗在作业本的背面写的那行字:“我一定带我妈离开这里。”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秒,还是接了。

“陈穗女士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听着五十岁上下,“我是洛城《民生晚报》的记者,想就您和您奶奶的纠纷做个采访——”

“没空。”陈穗挂了,拉黑。

然后关机。

窗外的上海华灯初上。这座她原以为会待一辈子的城市,现在要在夜里头告别了。没有不舍,没有留恋,只有一种总算卸下重担的浑身发软。

05

第二天清早,陈穗开车去接何秀兰。

何秀兰站在小区门口等她,脚边放着两个旧行李箱,还有一个撑得圆滚滚的编织袋。陈穗下车帮她搬行李,何秀兰小声说:“带了些你爸的旧物件,还有老照片。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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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带上。”陈穗把编织袋塞进后备箱。

车子驶上高架,往浦东机场方向开。何秀兰一直扭着头看窗外,看这座她只来过四回的城市——头一回是陈穗大学报到,第二回是陈穗公司开张,第三回是陈穗买了房接她来认门,第四回就是现在,要彻底离开了。

“穗穗。”何秀兰突然出声,“你说,奶奶这会儿在干什么呢?”

陈穗想了想:“大概在张罗王佳琪的婚礼吧。挑喜糖,定菜单,算宾客名单。”

“哦。”何秀兰沉默了一小会儿,“其实她也不容易,年轻守寡,一个人把你爸和你姑拉扯大……”

“妈。”陈穗截住她,“不容易不是祸害别人的理由。您也不容易,可您从来没祸害过我。”

何秀兰不说话了,继续看窗外飞快往后退的风景。

到机场,办登机,过海关,候机。一切都很顺,顺得有点不真实。直到坐在登机口前的椅子上,看着大屏幕上“飞往苏黎世”的航班信息,陈穗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要走了。

真的走了。

离开这片她待了三十二年的地界,离开那些扯不断理不清的血缘牵扯,离开永远觉得她“不够好、不够孝顺、不够听话”的亲人。

广播响了,开始登机。陈穗拉起登机箱,挽起何秀兰的胳膊:“走吧。”

何秀兰点点头,跟着她往登机口走。过闸机以前,何秀兰回头望了一眼,眼神很复杂,里头有不舍,有解脱,有茫然,也有一丝盼头。

然后她把头转回去,挺了挺腰板,一步一步,迈进了廊桥。

飞机起飞的时候,上海在下雨。云层压得很厚,穿过去的时候颠得厉害。何秀兰紧紧攥着陈穗的手,手心潮潮的。

“怕吗?”陈穗问。

“有点。”何秀兰老实说,“但有你在,就不那么怕了。”

飞机飞稳了以后,空姐开始发餐。陈穗要了两份,递给何秀兰一份。何秀兰小口小口地吃,忽然说:“穗穗,到了瑞士,我想学点东西。”

“想学什么?”

“学德语。”她说,“总不能出个门买把葱都要你陪着。还想学做瑞士菜,听说那边有种奶酪锅,粘乎乎的,挺好吃。”

“好,我给您报班。”

“还有。”何秀兰有点不好意思,“我看电视上,瑞士那边的老年人爱跳一种舞,穿着花背心,手里拿个小棍子……”

“那是当地民俗舞。”陈穗笑了,“学,都学。您想学什么就学什么。”

何秀兰也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开,像一朵终于敢在太阳底下打开的花。

吃完饭,何秀兰靠在陈穗肩头上睡着了。陈穗把阅读灯调暗,拉开遮光板。窗外是无边无际的夜空,底下是翻涌的云海,上头是密密麻麻的星河。

飞机正载着她们,飞向一个崭新的、未知的、但至少是自己做主的日子。

06

苏黎世的冬天比陈穗想的要软和一些。

雪是细碎的那种,不出声地落在湖面上,落在屋顶的红瓦片上,落在窗台上何秀兰种的那几盆小葱上。她们租的公寓在苏黎世湖边一栋老房子的三层,客厅窗户往外一推,就能望见远方的雪山,还有湖面上几只胖乎乎的天鹅在薄冰缝里游来游去。

头一两个月,日子过得跟做梦似的。陈穗和何秀兰谁都不提洛城,不提刘桂英,不提那两套拆迁房。她们忙着适应新日子:上德语课,何秀兰比陈穗认真十倍,笔记本上写得密密麻麻的;找附近的中国超市买酱油和花椒;在湖边散步,看野鸭子排着队从面前摇过去;还照菜谱试着做了一回奶酪锅,结果吃得她俩整整三天闻不得奶味。

静,是这个地方最大的好处。没有人拿“孝顺”来绑架你,没有人拿“你是大的”来要求你,没有人大半夜打电话来数落你“不懂事”。何秀兰脸上的褶子好像都浅了些,她参加了社区办的老年水彩班,头一回去上课回来,拿着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雪山图给陈穗看,有点难为情:“画得不好。”

“好看。”陈穗把它拿冰箱贴按在门上,“比毕加索接地气。”

何秀兰笑了,是真笑,眼睛弯弯的,不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怕打扰谁的笑。

陈穗以为日子就会这么安安静静地过下去。卖掉公司的钱够她们在瑞士体体面面地生活,她自己接一些远程技术咨询的散活,收入不算多,但自在得很。有时候她想,就这样吧,过去的事都算了,那三百来万的拆迁房,就当是买断费,买她和何秀兰下半辈子的清静。

直到十一月末,一个阴沉沉的下午。

那天何秀兰去上水彩课,陈穗一个人在家,拆最后一批从国内海运过来的纸箱子。大部分东西都已经归置好了,就剩一个标着“父亲遗物”的小纸箱一直没动。不是没空,是不敢。她爸留下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几本闲书,一些工作笔记,还有他攒的邮票——虽然大部分早就被刘桂英拿走了。

陈穗坐在地板上,用裁纸刀划开胶带。箱子里的东西比她记着的还少:一本《水浒传》,纸页焦黄,扉页上写着“陈志远”,是她爸的名字;一个旧怀表,早就不走了,表盘上的玻璃裂了一道纹;几本工作笔记,牛皮纸封面磨得起了毛;还有一个铁皮盒子,漆皮斑斑驳驳的。

她打开铁皮盒子。里头是一些零碎物件:几张粮票,她爸的工会会员证,几张黑白照片,还有一沓拿橡皮筋捆着的信。

信。

陈穗解开橡皮筋。大概三十来封,信封都是那种老式的牛皮纸信封,上面用钢笔写着“何秀兰收”,落款“陈志远寄”。日期从1985年到1987年,是她爸妈谈恋爱到刚结婚那阵子的通信。

陈穗从来没见过这些信。刘桂英说过,她爸的东西她“都归整过了”,该扔的早扔了。

她抽出一封,展开。信纸薄得透光,字迹有些洇开了。

“秀兰:见字如面。车间这几日赶任务,累是真累,可一想起你,就不觉得苦了。你上回说想吃黄桃罐头,我托供销社的小张带了两罐,搁在传达室,记得去取。妈最近身子不利索,脾气也大,嘴里说些不中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等我分到宿舍,咱们就搬出去单独住。快了,厂里明年要盖新家属楼……”

陈穗一封一封地往下看。1986年3月:“妈今儿又念叨你户口的事,说是农业户口,配不上我。你千万别听她的,我爱的是你这个人,不是户口本上的几个字。”1987年1月:“宿舍分下来了,虽然只有一间半,但总算有自己的窝了。妈不高兴,说我们翅膀硬了想单飞。秀兰,委屈你了,等往后条件好了,我一定补偿你。”

最后一封信是1987年11月,陈穗出生前一个多月:“小娃娃的衣裳备齐了吗?妈说她来伺候月子,可我担心她为难你。要不让我二姨来?她人好心细,就是路远。秀兰,这辈子娶了你,是我最大的福气。等娃娃生下来,不管是男是女,咱们都好好疼,绝不让娃娃受咱们受过的罪。”

信到这里断了。后面没有信了,因为1987年12月陈穗出生,1988年他们一家三口搬进了那间半宿舍,再后来就是一天接一天的日子,直到她爸生病,去世。

陈穗坐在地板上,太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那些泛黄的信纸上。原来她爸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刘桂英对何秀兰不好,知道户口的事是刘桂英心里的一根刺,知道“搬出去单过”是他对何秀兰的承诺。他甚至提前想到了——“绝不让娃娃受咱们受过的罪”。

可陈穗还是受了。甚至比他们受的还多。

她把信仔仔细细地收好,放回铁皮盒子。然后翻开那几本工作笔记。大部分内容都是技术图纸和车间生产记录,翻到最后一本的末了几页,她看见了不一样的字迹。

是账目。简简单单的收支记录,日期从1988年到1995年,她爸去世前一年。

“88年3月:工资78元,交妈55元,留23元家用。秀兰的工资52元,全交妈。妈说攒钱给桂芬打嫁妆。”

“89年6月:妈拿走了250元,说桂芬要买凤凰牌自行车。”

“91年9月:妈说要给桂芬买金耳环,从我这里拿了400元,从秀兰那里拿了300元。”

“93年4月:佳琪出生,妈包红包600元,从我们这头出的钱。”

一条一条,一笔一笔。她爸的字迹从工工整整变得越来越潦草,越往后越没力气。最后一笔记录是1995年11月:“妈说要给桂芬家装电话,拿走了900元。秀兰这个月的风湿膏药钱不够了,明儿去找工友借。”

1996年7月,陈志远确诊肠癌。1997年4月,他走了。

陈穗合上笔记本,手抖得厉害。不是气,是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冷。原来早在她出生以前,何秀兰的工资就被“全交”了;原来姑姑的嫁妆、自行车、金耳环,都是她爸她妈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原来表妹出生的红包,也是从她家账上划出去的。

而刘桂英,拿着这些钱,养大了姑姑一家,然后在陈志远病得起不来床的时候,连他最后攒的那几本邮票都要拿走。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湖对岸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陈穗在地板上坐了很久,屁股都坐麻了,一动不动。直到听见钥匙拧门锁的声音——何秀兰回来了。

何秀兰拎着画具,脸颊冻得红扑扑的,进门看见陈穗坐在地上,愣了一下:“怎么了穗穗?不舒服?”

“妈。”陈穗抬起头,嗓子有点哑,“爸留下的东西,您看过没有?”

何秀兰放下画具,走过来,看见陈穗手里捧着的铁皮盒子和笔记本,眼神晃了一下:“这些……你还留着啊。”

“奶奶给您的信,您看过没有?”

何秀兰沉默了一会儿,挨着陈穗坐下来,拿起一封信,手指轻轻摩挲信封上的字:“看过。你爸走后,我收拾他的东西翻出来的。本来想一把火烧了,没舍得。”

“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呢?”何秀兰苦笑,“你那时候还小,后来大了,又忙着念书、上班。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出来除了让你心里难受,还能怎么着?”

“那您就这么忍着?忍了三十多年?”

“不忍能怎么样?”何秀兰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你爸没了,咱们娘俩无依无靠。你奶奶再偏心,好歹给了我们一个住的地方,没把我们撵出去。穗穗,妈没能耐,只能忍。”

陈穗攥住她的手。何秀兰的手凉得像冰块,手指关节因为风湿有点变形了。这双手,在毛纺厂的车间里站了大半辈子,工资“全交”给婆婆,养大了小姑子一家,到头来连自己名下的一套拆迁房都保不住。

“妈。”陈穗说,“我们不能再忍了。”

何秀兰看着她,眼眶里有泪光,但没淌下来:“都过去了。现在咱们在瑞士,过得挺好的,这就够了。”

真的够了吗?陈穗看着铁皮盒子里那些信,看着笔记本上那一笔一笔被刮走的钱。有些东西是过去了,可有些东西会一直留在那里,像一根细刺扎在肉里,平时不觉得,一动就疼。

07

那天晚上,陈穗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光影,脑子里全是那些数字:55元、250元、400元、600元、900元……九十年代的这些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何秀兰可以少加几年夜班,意味着她爸不用在病得快死的时候还操心着去借膏药钱,意味着陈穗可以有一架她在纸条上看见过的电子琴。

可它们变成了姑姑的自行车、金耳环、嫁妆,变成了表妹的红包,变成了如今那两套拆迁房。

凌晨两点多,陈穗爬起来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好久不用的邮箱——那是专门收国内账单和垃圾广告的。一堆乱七八糟的邮件里,有一封从洛城发来的,发件人她不认识,标题是“关于柳树巷拆迁房的一些情况”。

点开,内容很简单:

“陈小姐:冒昧打扰。我是柳树巷拆迁办的前工作人员,姓胡,已经离职了。近来偶然听说您家里房产分配的事,有些情况您可能不知情。当年拆迁时,您父亲陈志远先生曾提交过一份书面申请,要求将属于您和您母亲的两套房产单独办证,与您奶奶的份额分开。这份申请被您奶奶刘桂英女士以‘家长’身份撤回并当场撕毁。此外,拆迁补偿方案不止一种,您家选择的是‘产权置换’,但根据当年政策,您家情况完全可以选‘货币补偿加政府安置房’,总价值要高出不少。刘桂英女士在未通知您和您母亲的情况下,选了对她最有利的方案。如有疑问,可与我联系。胡”

邮件附了两张照片的扫描件。一张是她爸手写的申请书,日期是2016年3月,也就是拆迁启动前两个来月。字迹已经很虚了,但还能认出来:“本人陈志远,因病体不便,特申请将柳树巷17号房产(户头人:何秀兰、陈穗)与家母刘桂英名下房产分开办理产权登记,以确保妻女合法权益。”底下有她爸的签名和红手印。

另一张是拆迁补偿选择确认书,签字栏里,歪歪扭扭写着“刘桂英”三个字。选择的是“产权置换两套”,而不是“货币补偿加安置房”。

陈穗盯着屏幕,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把,半天喘不上气来。

原来她爸在病得最重的时候,还在为了她和何秀兰争。原来刘桂英早就开始谋划,拿“家长”这个名头,一笔勾销了她爸的最后一点心意。

窗外传来教堂的钟声,凌晨三点。苏黎世还在深睡,陈穗坐在电脑跟前,浑身冰凉。

第二天,她联系了那位姓胡的先生。电话接通,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听得出有些紧张。他证实了邮件里的内容,还说了更多细节:当年拆迁,刘桂英以“户主”身份全权办理所有手续。工作人员几次提出要联系其他产权人——何秀兰和陈穗,都被她以“一家子的事我做主就行”顶回去。陈志远那份申请书,被她当着工作人员的面撕成两半,说“我儿子病糊涂了,说的话不作数”。

“陈小姐,我之所以现在联系您,是因为我女儿也在上海上班,听说了您的事。”胡先生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我也是当爹的人,见不得这种事。您父亲那份申请,我当时偷偷用手机拍了照,想着也许哪天能用上。现在我人也离职了,没什么好怕的了。”

“除了这些,还有没有别的?”陈穗问。

他犹豫了一下:“还有一桩……我不知道该不该讲。”

“您讲。”

“您姑姑陈桂芬,当年是拆迁办的协调员。”他压低声音,“虽然按规定亲属该回避,但她……总之,选‘产权置换’而不选‘货币补偿’,就是她提的方案。因为‘产权置换’的房本可以直接办到刘桂英一个人名下,而‘货币补偿’需要所有产权人签字。”

陈穗闭上眼睛。

原来如此。一环套一环。

挂了电话,她坐在窗前,看着湖面上的天鹅。它们优雅地划着水,偶尔低头啄两下羽毛,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可水面底下呢?它们的脚掌在拼命地划,一下一下,才能维持水面上这份从容。

何秀兰推门进来,端着一杯热牛奶:“喝两口吧,你脸色不好看。”

“妈。”陈穗接过杯子,“当年拆迁,您一点都不知道?”

何秀兰怔了怔,坐到陈穗对面:“知道要拆。但具体怎么办的,全是你奶奶和桂芬在跑。我问过一回,你奶奶说‘你懂什么,别跟着瞎掺和’,桂芬说‘嫂子你放心,肯定给你办妥’。后来房本下来,写的全是你奶奶的名,我问怎么没写你的名,她说‘一家人写谁不一样,我还能亏待了你们?’”

“您就信了?”

“不信又能怎样?”何秀兰苦笑,“那时候你刚创业,忙得脚不点地。我想着,横竖房子在那里,等你结婚要用的时候,再跟你奶奶要回来……”

“然后等到她全给了王佳琪。”

何秀兰不吱声了,低头搓着围裙边。这个动作她保持了三十多年,紧张的时候,难过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就这么来回地搓。

“妈。”陈穗放下牛奶杯,“要是我们现在回去,把房子要回来,您愿意吗?”

何秀兰猛地抬起头,眼里全是恐惧:“穗穗,别!咱们都到这儿了,别再折腾了!那房子妈不要了,真的不要了,咱们在这儿过得挺好的……”

“不是钱的事。”陈穗打断她,“是道理。是我爸活着时候想替我们争的道理,是我们被拿走了三十多年的道理。”

何秀兰哭了,这回没忍住声,呜呜咽咽的,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可是穗穗,妈怕……怕她们闹,怕你名声坏了,怕你往后的日子……”

“我不怕。”陈穗攥住她的手,“我唯一怕的事,是您觉得咱们活该被人欺负。”

何秀兰摇头,一直摇头,泪珠子劈里啪啦往下掉,砸在手背上。

那天之后,陈穗开始收集所有能收集的证据。胡先生又发来一些当年的文件照片;她托洛城的老邻居拐弯抹角打听了当年拆迁的事;甚至让国内的朋友去房管局调了那两套房子的产权变更记录——果不其然,从一开始,刘桂英就以“唯一权利人”的身份办完了所有手续,把何秀兰和陈穗的名字干干净净地绕开了。

证据越攒越多,像一块一块的拼图,慢慢拼出一个精心算计的掠夺过程。而陈穗和何秀兰,是这个过程里最听话的两只羊,被剪了羊毛,还被嫌叫唤的声儿不好听。

时间滑进十二月。瑞士到处是圣诞节的气氛,街上挂满了彩灯和松枝,集市里飘着热红酒和烤栗子的香味。陈穗和何秀兰去买了棵小圣诞树,挂上彩球和小星星。何秀兰看着高兴了些,但陈穗知道,那些证据像石头一样压在她心里。

圣诞夜,她们弄了几个简单的菜,坐在窗户边看雪。何秀兰忽然开口:“穗穗,昨儿桂芬给我发微信了。”

陈穗的筷子顿了一下:“说什么?”

“说你奶奶病了,住院了。”何秀兰声音很低,“说想让我回去照顾她。”

“您怎么回的?”

“我没回。”何秀兰抬起头,看着陈穗,“妈想通了。病了她有护工,有桂芬,有佳琪。她们拿走咱们两套房子的时候,也没想过咱们住哪儿。如今她们缺人使唤了,倒想起我来了。”

陈穗有些意外。这是何秀兰头一回这么干脆地拒绝。

“而且。”何秀兰抹了抹嘴角,声音又稳了一些,“你爸信里写了,等老了,他来照顾我。他没做到,你替他做到了。妈知足。”

陈穗鼻子猛地一酸,低头往嘴里扒饭。

新年一过,紧跟着就是春节。这是陈穗和何秀兰在外国过的头一个年。她们自己包了饺子,皮厚馅少,蘸着镇江香醋吃得挺香;看了一会儿央视春晚的海外直播,虽然画面一卡一卡的,主持人说上句卡下句;还给国内几个真心实意惦记她们的朋友打了拜年电话。

除夕那天,苏黎世时间下午两点,国内晚上九点来钟。窗户外头飘着雪,屋里暖气烧得足足的,她们穿着薄毛衣,窝在沙发上看重播的小品。

电话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区号是洛城的。

陈穗和何秀兰对看了一眼。何秀兰的脸白了一下,摇了摇头。

陈穗拿起手机,走到阳台上,把玻璃门拉严。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吹散了屋子里暖洋洋的热乎气。

接通,她没出声。

那头先是一阵闹闹哄哄的动静,电视声、说笑声、酒杯碰来碰去的叮当声。然后,刘桂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比陈穗记着的声音老了很多,嗓子里头像是糊了一层什么东西,沙沙的,颤颤的:

“喂?喂?是穗穗吗?”

陈穗没吭声。

“穗穗啊,我是奶奶……”刘桂英咳了两声,喘得有点费劲,“奶奶想你了,想你想得不行……”

背景音里头,陈穗清清楚楚地听见姑姑陈桂芬在扯着嗓子喊:“妈,说重点!大过年的,别耽误大伙看春晚!

刘桂英像是用手捂住了话筒,声音闷了一下,然后又清晰起来,这回带着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