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人什么时候进千家万户?“至少3年起”。
整理 |「定焦One」
作者 | 金玙璠
半个月前的WAIC,最火的展馆是具身智能馆,人山人海,宇树和智元的展台挤都挤不进去。绕馆一圈,机器人好像无所不能:会做饭、会跳舞,还有弹钢琴的、踢足球的、叠衣服的。
但身处一线的人,体感和发布会、和demo不太一样,因为真实世界里的机器人会卡顿、会摔倒、会被客户投诉。具身智能的落地,正在遇到哪些难题、该如何解决?
7月30日,北京前沿国际人工智能研究院“AI月光社·走进百家创新企业系列活动”第9期,来到千诀科技。在圆桌环节,由「定焦One」创始人兼总编辑贺树龙担任主持,与来自具身智能产业链四个环节的嘉宾:做机器人“大脑”的千诀科技COO肖海默,做视触觉传感器的瞬恒智能联合创始人史媛媛,做整机的萌友智能联合创始人、CEO何嘉斌,以及北京前沿国际人工智能研究院理事长、英诺科创基金合伙人王晟,围绕“具身智能‘真落地’最难的是什么?”话题展开讨论。
肖海默认为,具身智能真正落地后,最难的是持续解决真实用户反馈的问题,以人机交互为例,目前机器人的响应速度距离客户预期还有约1秒的差距。史媛媛的答案在工厂,先啃下0.01毫米的硬骨头(指3C精密装配),靠B2B把产业链成本拉下来,再谈进家庭;何嘉斌的答案在“无用”:不做工具、不堆聊天,把生命感和情绪价值做成留存的生意;王晟的答案最冷静:故事已经讲得够多了,接下来拼的是谁能真的落地,谁能赚到钱。
创业者路径不同:有人先攻家庭,有人死磕工厂,有人卖“无用的”情绪价值,有人只在幕后做大脑。但判断是共通的:具身智能已经过了讲故事的阶段,客户和场景开始替行业投票;分工还在演化,但协作比拼命重复造轮子更接近答案。无论路径多不同,活下来的公司都要证明两件事:有人愿意付费,产品能进真实场景。
本文用8个问题梳理本场圆桌的精华内容。
01.从发布会到真实世界,机器人要踩过哪些坑?
被投诉最狠的,是时延。
“最真实的一个案例,来自机器人做人机交互过程中的时延问题。”肖海默说。千诀的机器人大脑接入了约10万台终端,在真实用户手里,这个问题会被放大。“机器人接下来如果要大规模应用,时延是一定要突破的问题。我们目前完成了从技术验证到规模化应用的跨越,但距离更自然、更稳定的人机交互体验,仍有很大的优化空间。”这个问题来自现有的基座模型,也来自客户现有的技术架构。
“对于机器人而言,两三秒内理解需求并开始响应,已经是很大的技术进步;但用户不会按照技术演进的标准来评价产品,而是会拿它和人与人之间的自然交流作比较。哪怕只慢一秒,体验上的差距也会非常明显。
他和团队会去翻看亚马逊、京东、淘宝上的用户差评。偶尔能看到一些调侃,比如“缩写是AI,全称是人工延迟”。
目前距离客户预期还有1秒的Gap,这1秒卡在整条技术链路上:ASR(自动语音识别)要等用户说完话、再等一小会儿,模型才能收到输入;模型跑在云上,又会产生延迟;输出还要再过一道TTS(语音合成)。
千诀科技COO肖海默
另一个挑战是多语言和本地化适配。“不同国家和地区都有各自习惯的表达方式,通用语言模型生成的内容不一定符合当地用户的语言习惯。”肖海默说。为此,千诀科技已经适配20多个语种,通过持续优化本地化表达提升用户体验。
此外,机器人的稳定运行依赖大脑、传感器、电机和本体等多个环节协同。机器人出现卡顿时,表面上看像是大脑没有响应,实际原因可能来自整条软硬件链路。“我们会通过日志和全链路监测定位问题,例如视觉传感器连接异常,或者电机等硬件环节出现异常。”肖海默说。
千诀现在的解法是:做大量的埋点,监测每一个环节。
做整机的何嘉斌踩过的坑,比“背锅”还要具体得多。公司产品Ropet 2025年1月在CES(国际消费电子展)上火了,3月完成众筹,原本准备3月交付,最后拖到了7、8月。拖期的4个月,全花在解决第一个坑上:散热。
“我们最开始想做的,是全球最软的机器人。”他说。产品放在桌面上做陪伴,用户伸手就能摸到,要模拟撸猫的体验,外观的毛绒包裹度就要超过90%。
问题出在产业链上。毛绒是一个非常传统的产业链,很难标准化,很多环节靠手工。Ropet同时要整合三条产业链:毛绒玩具、消费电子、舵机和具身的部分。“三条产业链合到一起,出现了很多耦合的、没有想象到的盲区。散热就是一个:你要解决舵机运转时的异常发热,但毛绒包裹超过90%,材质本身没法物理散热,得在里面加风扇主动散热,还要控制主芯片跑模型时的发热量。”
回头看,他承认当初想简单了:“硬件从0做到1,有很多坑要踩,短则几个月,长可能要两三年,这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要背负的。”
第二个坑是磨损。
这个问题,做具身的人都有感知。何嘉斌拿灵巧手举例:“一只手可能会很贵,但实际上它去工厂抓东西,抓了上百次、上千次之后手就坏了,你要再去维修,整个返修成本非常高,还不如招一个工人,用自己的手去完成这个工作。”
“只要你涉及动作,无论线束、舵机还是物理结构的摩擦,都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他说,最早一批用户已经用了一年,7×24小时开机摆在桌面上,随时都在动,“到第7、8个月,有时候会出现结构异响,说明使用寿命到了一个临界值。”
售后随之而来。Ropet卖到50多个国家,2000块钱左右的产品,一旦涉及售后,成本巨高。
人今天干了力气活,晚上睡一觉,肌肉会重新生长、会修复,但机器人没有自修复能力。”何嘉斌说,这是所有做长时间、全天候工作的家庭机器人都要面对的挑战。
02.0.01毫米的活儿,为什么大模型还干不了?
陪伴机器人的坑,卡在“耐用”上;而工厂里的机器人,卡在精度上。难就难在最后0.01毫米的尺度。
在具身智能“大脑、小脑、本体”的分工里,瞬恒的位置是小脑和触觉的末端。史媛媛自己的说法更谦虚:“我们就是庞大网络里那一点点触角。”瞬恒做的是视触觉传感器,用她的话说,是在“磕工厂里最难的那块死骨头”。“机器人、人形各种形态进这类精密装配,很多企业都试过,但几乎没有做成的。”史媛媛说,“做不成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对最后那0.01毫米尺度的把握。”
这个活儿有多难?“我自己去试了,我都干不了,插都插不进去,实在太小了。产线上全是眼尖手细的小姑娘才能做。”
瞬恒智能联合创始人史媛媛
进了这个场景,瞬恒先确认了视觉传感器确实有用,只有它才能做到那么高的精度。不过史媛媛特别说明,POC(概念验证,即小范围试点测试)的case做出来,“用的不是大模型”。目前大模型聚焦解决的是“大脑”的复杂规划问题,在目前的POC场景中还用不上;但操作和泛化的问题要靠模型解决,那是“小脑+中脑”——触觉传感器加操作模型——的事,也是瞬恒的努力方向。
她把爬坡路径拆成三步:第一步能做;第二步做稳,每次都能成,这涉及传感器的成本和稳定性;第三步做快。“到目前为止还谈不上良率,我们还处于这样的阶段。”
史媛媛是清华工学博士,在三星做了20多年研发管理,今年初离开三星加入瞬恒。对比在国际巨头和在初创企业做研发的差异,目前体会最深的就是内部研发和利用中国产业链生态的效率差异。
03.落地速度,满足投资人的期待了吗?
创业公司把效率拉到了极致。但整个行业的落地,到底够不够快?这个问题,得交给投资人回答。
王晟坦言,“我之前说2026年下半年行业要拼落地,现在看也有点‘打脸’,投资人似乎还没那么关注落地,而是去关注World Model(世界模型,让机器人理解和预测物理世界的AI模型)的大趋势了。”他说,落地真正被投资人强烈关注,时间可能还要再往后推。而实际落地的进度也没有那么快,“主流的投资,还是对更大的叙事、更豪华的团队、更漂亮的demo比较感兴趣。”
作为千诀的投资人,他的评价是:“千诀赋能了几十种产品,跑的情况我都比较了解,相对还是达到了一定的落地水平。但你让它完全接管家里的保洁、保姆、炒菜做饭,肯定还是有距离的。”
那现在天天有具身项目融资,怎么判断一家公司是真落地还是虚假繁荣?
王晟给了一个参考系:World Model。“如果你去投World Model,它现在肯定落不了地。它等效于大语言模型的什么阶段?我的看法是GPT-2到GPT-3之间。从时间上看,距离它的‘ChatGPT时刻’,差在范式明确上,可能还差个两三年。”
北京前沿国际人工智能研究院理事长、英诺科创基金合伙人王晟
但他指出一个关键差异:GPT-2到ChatGPT,技术范式是统一的,都在同一套Transformer(当前大模型的主流架构)范式上堆数据、做scaling(扩大模型和数据规模),再到指令微调和人类反馈对齐。而机器人的WorldModel,“现在是无数的范式在干仗”:这家讲物理表征,那家讲因果,另一家坚持几何约束,还有人说跑隐空间就够了,每个方向上又细分出很多方向。“技术范式完全不明确,每家都在做每家的,但都不妨碍每家融到很多钱。”
他的应对方式是:对未来哪个范式会赢,要有一个概率上的判断,并且敢下注。
他分享了两个案例。第一个是2024年投千诀。“当时我们有一个非常清晰的判断:大脑、小脑和本体是解耦的。但那时主流的看法是做端到端一体化、不能解耦,甚至到今天这仍是很大的主流意见。不过现在一些最重要的头部科学家和项目,也基本明确提出了要解耦。”
第二个是今年春节,投了一家号称全球第一个做因果自发现的因果World Model的公司,Aether AI(原初之智)。“当时它也谈了一些最头部的机构,但没有人敢投,大家不理解它怎么做因果的发现,也不理解因果AI对未来的AI范式能有多大的颠覆式影响。我们判断未来应该往这个方向走,就投了。”王晟说,“今天你会看到,10个出来做World Model的顶级团队,超过一半都会提到它。它不光在中国,在全球范围内都有很大的标杆作用和影响力。这个范式和当前大语言模型完全不一样,有可能做出来。一旦真的做出来,有可能成为对当前AI模型技术范式的降维打击。”
04.先工厂还是先家庭?各有各的账
既然真落地才是硬通货,那第一步从哪个场景切进去,就成了每家公司最要紧的选择。
行业里的demo、发布会、7×24小时直播,大多发生在工厂。而家庭场景绕不开两件事:理解复杂的物理世界,把人类模糊的需求转化为可执行的多步骤任务。“这些东西可能是对应的厂商不具备的。这种情况下,它肯定会选择最能展现自己能力的场景去展示。”肖海默说。
史媛媛强调,“我们进工厂和出身有关。我们做视触觉,天然和工业更匹配。”她说,但瞬恒团队内部也经常为“要不要做人形、进家庭”争论。接下来这番话,是她得出的一些结论。
第一笔账:C端是残酷竞争。
“我在三星做了25年手机,所有进家庭、让C端用户消费的产品,都是残酷的竞争。家用机器人一旦真做出来,你可以想象,中国会产生100家家用机器人公司。你卖10万,我卖5万,年底他卖3万,明年你卖一万五,3个月以后还有人卖两千。它的功能差异,是否支撑得起那么大的价格溢价?这都是我在手机行业非常真实地体验过的。”
在她看来,真到那一天,决定成本的是两件事:一个是AI、token的成本,一个是零配件的产业链。“这一点上,我认为千诀选了一条非常正确的路:大脑做到最便宜,反正你们都在用我,就像今天的安卓一样。难受的会是硬件企业,到时候PK的就是零配件成本、就是产业链。”而今天,机器人的产业链还远没有成熟。
第二笔账:价格锚定。
“一旦你说我就是进家庭洗衣服、擦桌子、烧饭,用户马上开始价格锚定,他开始跟阿姨锚定,跟洗衣机锚定。而这些东西很便宜,你的成本扛不住。”
第三笔账:产业链降本,要靠B2B拉动。
“历史上,C端产业链的成熟,最初都是由B2B制造业企业拉动起来的。因为B2B进去难、被换掉也难,利润空间能保持得久,才能拉着零部件企业规模生产,有钱去革新Infra、工具、工艺等,把成本降下来。这至少需要三五年才会发生。”
她估算过一笔账:家用机器人,不管是玩偶式、球式还是轮式,人形等等。拆开来,“全部可能涉及成千上万个零部件。成本的降低,需要这些企业拉着一起往下走。”
对瞬恒来说,进工厂是短期更有确定性的路径;千诀做大脑,定的是更长远的愿景。各有各的基因和处境。
05.陪伴机器人不能聊天,是缺陷还是定力?
何嘉斌管萌友叫“未来宠物公司”:低负担输入,高情绪价值输出,“说白了,就是想造一个更好养的宠物”。
他对这个方向有一整套判断:具身的上下游——硬件本体的成本、芯片的成本、云端AI大脑的智能化程度——在这个历史节点刚好成熟到一个位置,特别适合做一个“比人类更弱一点”的产品:模拟宠物的生命感,唤起照顾一个生命的同理心。目前Ropet出货2万多台,90天留存80%以上,是陪伴机器人赛道里产品粘性最好的。
Ropet不能聊天,也不能做大幅度运动。“一旦做工具,你一定会被拿去比价。”他引用了泡泡玛特王宁的两个案例。一个是喷泉:富豪家里的喷泉天天“浪费水”,其实浪费不了多少钱,但他愿意为喷泉花钱。另一个是Labubu:把它做成一个U盘,你不会买很多个U盘,但你会买很多个搪胶公仔。“这就是无用之美,没有用的东西,会更有价值。”
他的判断是:传统消费品在情绪价值上已经很卷了,从日用品到玩具都在做;但电子消费产品——尤其是结合了机器人和AI、能提供“魔法感”体验的新品类——还没有人在情绪价值上深挖心理学和设计的部分。
萌友智能联合创始人、CEO何嘉斌
至于聊天,他觉得,“聊天是今天大众一个非常病态的共识。所有消费者上来都会问,这个机器人能不能聊天,因为他认为聊天代表了智能,但他没有深入思考:聊天能交付的价值是什么?”他举了几个例子:儿童故事机、老人、年轻女性,聊天的目的都不一样,“千人千面,不同的产品,聊天做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国内大部分所谓的智能机器人产品,就是无脑先接个豆包进去,先跟用户说我们很智能。用户买回去试一试,7天无理由就退掉了,没有留存,没有粘性。”
他强调,“我们不是不做聊天,是要做符合宠物人设的聊天。它的内容、语义、记忆,都围绕这个产品本身的主体性展开,而不是在我们不成熟的时候,直接丢一个豆包过去,给用户一个不诚实的答案。”
他真正下功夫的是“生命感”。他的观察是:今天做机器人、做具身的公司,都在围绕传感器解决性能问题,但没有人好好研究过机器人和人互动时情感层面的东西:它的眼神应该如何设计?机器做哪些行为表达,更容易获得人的信任?“这些都是设计层面、产品定义层面的东西,是我们团队比较擅长的。”
这条路也不是一步到位的。萌友经过很多代产品迭代、大量真实用户测试,最后收敛到一个形态:桌面上有一点活感,把眼神做好,把触摸体验做好,再叠加一整套养成游戏机制,让机器人“越养越不一样”,唤起人像养活体宠物一样的消费冲动。“先让这个机器人——一个多模态的传感器——在用户桌面上长时间生存下来,它就会收集数据。有了数据,记忆层就能做得越来越垂直,用户会觉得,这个宠物越养越懂我。”
临界点在成本。“硬件成本、token成本降到极致,用户花三四百块钱、抱着尝鲜心态买一个新宠物的时候,这个产品可能就有百万级、千万级的量。”他坦言,现在还在非常早期的阶段,“2万用户只是我们的起点。”
06.投资人押注哪个场景?
站在投资人的角度,哪些场景更有戏?
王晟的回答是:“投资人现在还没有完全的共识,哪个场景更好、更值得投。”但有一个前提是共识的:这一波具身智能未来的空间非常大。机器人在物理世界里替代人做这些工作,产生的价值会大幅超过它只在数字世界里能做的事;它能承载的企业数量和规模,也会大幅多于现在这些大模型公司。
第一个被普遍看好的方向,还是偏消费品、toC、to家庭。“它最容易规模化,它跟车一样,有一个巨大的基数,每个家庭可能都要买一两个。这里面有可能出现新的苹果、三星,或者小米、OV。”
图源 / 萌友智能
但说到“情绪”,他一方面认为,情绪可能是一个非常非常大的价值。“纯功能性的消费,并不一定能赚到比情绪消费更多的钱。”谈恋爱、陪家人度假、养猫养狗,某种意义上全是情绪消费。
但另一方面,他认为情绪的不确定性极高。功能是可以锚定的,但情绪不好说,“同样的供应链,同样的设计水平,同样的销售渠道,泡泡玛特每年研发几百款IP,几年就是几千款,为什么只有拉布布、Molly、星星人火了,剩下的几千个品,到哪去了?”
所以他给不出标准答案,只能case by case:有人喜欢场景清晰、结构清晰、能算出来的市场,比如手机、礼物;有人喜欢风险更大、但市场也更大的,比如做服务;还有人专挑那种看起来难搞、琢磨不定、但一旦搞出来就无比巨大的市场,比如情绪价值。
07.大脑、小脑、触觉、本体:谁的价值最大?
场景各有各的账,但无论切哪个场景,都绕不开同一个问题:这条产业链上,大脑、小脑、本体,谁更值钱?
王晟:大脑毫无疑问价值最大,但不妨碍投全链条。
“今天所有的World Model都是大脑,小脑和操作部分会被定位成policy(策略模型,负责具体动作执行)。大家希望大脑做到通用,所以只有大脑能估出最大的价值,这毫无疑问。”他打了个类比,“就像基座模型之于所有应用,最大的永远是那个基座模型。”
但这不妨碍他投全链条。英诺的全链条布局是:大脑、小脑、运控三个层面的模型公司。用王晟的话说,就是系统2、系统1、系统0(大致对应大脑做规划、小脑做反应、运控做底层执行);各种本体公司,比如云深处、加速进化、松延动力等;各种零部件公司,比如关节、灵巧手、触觉、视觉、滚柱丝杠等;以及各式各样的数据公司:遥操的、仿真的、动捕的、ego(第一人称视角)的、umi(手持式操作数据采集)的、触觉的、几何物理的。目的是让portfolio(投资组合,指英诺已投的各家公司)形成一个覆盖具身智能核心节点的网络:“大脑公司需要数据、需要本体,本体公司需要供应链、需要手、需要触觉、需要大脑的支持,大家互相支撑。”
史媛媛:80%的场景不需要触觉,但长尾里老有那么一点必须要。
“很多做大脑、做场景的老师都说,80%的场景不需要触觉,这是肯定的。但他们也都承认,最后的长尾里面,老有那么一点,必须要触觉。”她自己拿着触觉传感器在各种场景里试,包括各家的开源模型。她说自己越试越坚定,“是需要触觉的”。
图源 / 瞬恒智能
“机器人要真正用起来,尤其进家庭,要完成很多连续动作,这些连续动作由很多子动作组成,绝大多数不需要触觉,但其中就有某一点需要。比如倒水,手上就是要有力觉、有触觉,没有你就倒不了,或者一倒杯子就掉了。”
至于触觉为什么贵:“从原理上讲,它没有理由那么贵,可能是因为做的人太少。瞬恒也在努力把成本拉下来。”她也坦言问题的关键:“最后这个触觉的传感器,包括怎么采集,怎么表达、包括模型,怎么让它收敛,也是公司在探索的事情。”
肖海默:触觉不可或缺,千诀将持续聚焦机器人大脑。
作为“大脑派”,他的回答是:“触觉是让机器人完全代替人,一定绕不过去的一个环节,可能是下一代模型训练必须纳入的新感知维度。”目前千诀以视觉为主,原因是触觉的成熟度、成本都不够,触觉数据的采集也困难。
他给的类比很形象:“没有触觉,就像手在零下30度的环境里连续冻了一个小时,再回去做家务,很多精细活就做不好了。5到10年之后,机器人要大规模在家里叠衣服这类操作,触觉必不可少。”
“千诀选择专注于机器人大脑,保持平台的开放性,不进入本体制造。”肖海默说。基于这一战略定位,千诀将与芯片、传感器及本体厂商开展深度合作,推动软硬件协同优化,构建开放的具身智能产业生态。
何嘉斌:端侧小模型和记忆体自己做,底层大模型谁好用谁。
整机厂商的分工逻辑更实操。Ropet以感知和微反馈为主,端侧只部署多传感器和端侧小模型,做一件事:全天候、不间断地拿到主人在物理世界里的context。最极端的情况是断网,你带机器人出去玩,它也能记住你的一切。
为什么一定要放端侧?“行业内讲生命感的应激反馈,最理想的时间是400毫秒以内,无论云端语音模型还是端到端模型都比较难做到,所以应激反应的部分一定要放端侧。”
目前端侧做了视觉、听觉、触觉、重力四个部分,未来还可能上嗅觉,模拟宠物完整的多维度感知。这么做还有一个很实际的好处:省token,不需要随时调用大模型。在何嘉斌的定义里,这个机器人“是以宠物视角记录主人生活的、一台非常智能的多模态摄像头”:主人一天七八个小时的陪伴里,情绪怎么变化、做过哪些“高能行为”,端侧小模型都会记下来。
这些记录先在本地处理:每个机器人每天产生10到20兆数据包,本地模型把原始视频、音频“消化”成不含生物信息的文本再传上云。这也顺手解决了隐私问题,“我们会告诉用户,这不是一个监控摄像头。端侧模型的价值之一,就是保护用户隐私。”
再往上,记忆体也是自己做的。服务器把端侧数据“翻译”成机器大脑能长期理解的context文本。底层大模型开放采购:“哪家便宜、哪家稳定、哪家内容质量好,我们就用哪家,但中间会插上我们的记忆内容。”有了记忆,大模型还能生成“记忆衍生品”,比如宠物视角的日记、连环画。他把分工总结得很清楚:“端侧模型自己做,云端记忆自己做,推理和决策交给大模型厂商。”
商业模式上,主机加配件的毛利不错,长期记忆、多模态识别、主动互动、部分语言能力会逐步以充值形式开放。“我们做的是一套养成游戏系统,有自己的货币、道具、荣誉体系。玩游戏的用户非常能理解花钱的地方,我们认为这比订阅制更容易让用户产生消费行为。
08.泡沫什么时候破?什么样的公司能留下来?
分工的账算清了,所有人还好奇一个问题:这轮热潮里,多少是啤酒,多少是泡沫?
王晟此前一直提醒行业要警惕“虚火”,年初还判断2026年下半年可能出现转折点。现在就是下半年了,拐点到了吗?会以什么形式出现,公司估值回调,还是某些链条上的公司出局?
王晟给了判断标准。
“如果一定要说拐点——大家开始靠落地来评估具身智能公司的价值——特别明确的时间点不好给。但我还是延续我的看法:到了明年,大家会看落地的能力。不一定是收入,而是你展示了长程任务落地的能力、相对还不错的效率,而不是拍剪辑。”
他还给了一个更确定的信号:WorldModel的早期投资窗口,基本关闭了。“头部VC大多已经投了几个World Model项目。再出来用World Model融资,已经非常非常困难。”
接下来,这批项目——“几十家算比较醒目的,融了上亿、几个亿,多的可能十几亿、几十亿”,会进入投资的收敛期,钱越来越向头部集中。“关键是你怎么证明你是头部,也许是一个更好的demo,也许是实际落地的实力,也许是科研范式上真的产生了大的突破。VC看漂亮的demo、豪华的团队、讲叙事大把撒钱的阶段,已经过去了。
图源 / pexels
肖海默的答案是”啤酒论”。
“如果拿一杯啤酒作比喻,行业发展过程中可以有泡沫,但杯子里更重要的还是啤酒本身。”他引用了两个经济学理论:凯恩斯选美和柠檬市场。“行业早期存在一定的信息不对称,随着更多真实信号释放,企业的落地能力和商业化成色会逐渐显现。”
千诀的做法是:先把产品和规模化应用做扎实,与真实客户共同打磨、持续迭代。“当行业进入出清期,真正经得起客户和市场验证的公司,反而会展现出更强的竞争力。”
何嘉斌的答案是离用户近。“我们一直在挖掘真实的用户需求,极致地压缩产品成本,保证有不错的现金流和利润。”他还有一个观点:“如果泡沫真的来了,对我们反而是好事,市场上的头部人才,会向我们这样离商业化更近的公司倾斜,我们招模型人才的成本会变得更低。”
史媛媛的答案是把基本功做扎实。“做好产品,把客户满意度、信任度做扎实,管理好运营成本。我们是资产重的硬件模式,经常要采购很多硬件。”她也在等具身基础大模型的进步,“我们很希望大模型能让我们的场景做得更好”。
09.结语
具身智能真正进入千家万户的那一天,标志性的事件是什么?
史媛媛最坚决:“双臂机器人——不见得人形——能做家里的杂活,把人从家务活里解放出来。这点我从来没有动摇过。”
何嘉斌的回答最简单:“我们卖到100万台的时候。”
肖海默拆成了两个维度:“能发现问题的时候,会进一批;能解决问题的时候,再进一批。”
王晟给了一个可量化的标准:“机器人能做家里一半的活,效率有人的一半,且持续一周不坏,硬件不坏、大脑不宕机,一周持续不用重启。做到这些,我觉得就可以进入新时代了。”
还要多久?“我是中性偏乐观,至少还需要2到3年,得3年起。乐观的VC觉得未来一年就80%、90%、100%都能搞定,悲观的觉得要七八年。”
*题图来源于Unsplas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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