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刘建军,你赶紧去交八万手术押金!快点!”孙晓萍在急诊走廊指着他的鼻子吼。
刘建军没动,冷冷看着眼前的老婆和丈母娘。
他亲爹脑干出血,在病床上躺了整整93天,花光了他所有积蓄,孙晓萍一面都没露过。
如今老丈人摔断了腰,她倒理直气壮逼着他掏空家底。
“我卡里只有4158块6毛3。”刘建军声音像死水一样平。
丈母娘赵秀兰急眼了,扑上来指着他骂:“没钱你去借!去网贷!你是孙家的女婿,掏钱天经地义!”
刘建军忽然笑了。
他慢吞吞地从兜里掏出手机,调出相册里的一张照片,直接怼到孙晓萍眼前。
前一秒还趾高气昂的孙晓萍,目光触及屏幕的那一秒,整个人猛地僵住,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01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刘建军正在工棚里核对水泥标号。
时间是2026年3月18号下午三点刚过,日头偏西,风从工棚门口灌进来,带着工地特有的铁锈和灰尘搅在一起的味道。
他拿手套擦了把脸,从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跳着三个字:孙晓萍。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才划开接听。
“建军,你快来医院!”孙晓萍的声音又尖又急,带着哭腔往外冲,“我爸摔了,人已经在市一院急诊科,你赶紧请假过来!”
刘建军握着手机没动。
工棚外面有铲车倒车的提示音,嘀嘀嘀响个不停。
“你爸?”他问,声音很平,“哪个爸?”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
“当然是我爸!”孙晓萍的声调猛地拔上去,带着一股子被冒犯的焦躁,“还能有哪个爸?孙德胜!你老丈人!你快点行不行?急诊科二楼留观区!”
刘建军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老婆。
那两个字在午后的光线下有点晃眼。
“知道了。”他说。
电话挂断。
他没立刻动地方,把手机揣回裤兜,蹲下来继续翻水泥送检单。
旁边的小工老方探过头来:“刘工,家里有事?”
“没啥大事。”刘建军说,把送检单合上,“老方,你跟陈经理说一声,我请半天假。”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工棚门口的阳光很足,照得外面那片石子路面白花花的。
刘建军站在门口,点了一根烟。
烟雾被风吹散,他眯起眼,想起四个多月前那个下午。
那天是2025年11月29号,也是这么个晴天。
他正在另一个项目的工地上验收钢筋,手机震了。
来电显示是老家的座机区号,他心里咯噔一下。
接起来,是他二婶的声音,急得变了调。
“建军,你赶紧回来!你爸在菜地里晕过去了,嘴里吐白沫子,喊也喊不醒,人已经拉县医院了!”
刘建军当时两条腿就软了。
他把安全帽往地上一撂,跟项目经理喊了一声“家里出事了”,撒腿就往停车场跑。
跑的过程中拨了孙晓萍的电话。
第一次没人接。
自动挂断了。
他又拨第二次,响了快十声才接通。
“喂?”孙晓萍那边有电视剧的声音,好像是什么古装剧,女主角正哭着质问男主角。
“晓萍,我爸脑出血,人没意识了,我得马上回老家!”
“啊?”孙晓萍的声音懒洋洋的,“这么严重?”
“二婶说在菜地发现的,嘴里吐白沫,县医院说可能是脑干出血。”刘建军一边发动车一边说,“你……你能不能请个假,跟我一起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
电视剧的声音清清楚楚传过来,男主角在解释什么,女主角哭着说“我不听我不听”。
“现在走?”孙晓萍说,“我明天有区教研员的公开课,区教育局的人都来听,我准备了两个月了。”
“公开课可以往后调一调……”
“调不了!”孙晓萍打断他,语气硬起来,“刘建军,你知道这次公开课对我多重要吗?评职称就靠这一回了。你先回去看看情况,要是确实严重,我周末再坐车过去。”
刘建军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发白。
“行。”他说。
三个半小时的高速,他一路踩着油门没歇。
到县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响,消毒水味道刺鼻子。
他父亲刘德厚躺在急诊科走廊的加床上,旁边立着输液泵,身上连着心电监护仪的线。
脑干出血十二毫升,县医院做不了手术,得往市里转。
主治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口罩拉下来挂在下巴上,脸色很沉。
“转院得等明天早上,今晚先在这儿稳住血压,随时可能有变化。”
刘建军站在床边,看着父亲紧闭的双眼。
老头才六十七,种了一辈子地,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躺在白床单上显得又瘦又小。
他摸出手机又打给孙晓萍。
这回接了。
“到了?”孙晓萍问。
“到了,爸情况不好,要转市医院。”
“那就转吧,你先处理着。”孙晓萍说,顿了顿,“我这边还在改课件,明天一早就要用了。”
“晓萍,”刘建军压着嗓子,走廊里很安静,他怕人听见,“我一个人有点扛不住,你……”
“你是男人,你不扛谁扛?”孙晓萍的声音不容商量,“我爸当年生病,不也是我弟一个人顶下来的?行了,校长给我发语音了,先不说了。”
电话断了。
忙音嘟、嘟、嘟地响。
刘建军把手机从耳边拿开,走廊里的日光灯照得他眼发涩。
护士推着治疗车过来,看了他一眼。
“家属去一楼大厅把费交一下,今天已经欠费了。”
他去缴费窗口刷了两万五。
卡里余额从九万六变成七万一。
回到走廊,他坐在那个冰凉的铁皮排椅上,后背靠着墙。
手机亮了,是孙晓萍发来的微信。
“别太担心,应该没事的。”
后面跟了一个抱抱的表情包。
刘建军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
那一宿他没合眼。
每隔二十来分钟就起来看看监护仪上的数字,摸摸父亲的额头烫不烫。
后半夜父亲含糊地哼了一声,嘴唇翕动。
他凑近去听,是“水”。
他用棉签蘸了温水,一点一点抹在父亲干得起皮的嘴唇上。
天蒙蒙亮的时候,转院的救护车来了。
市医院手术做了将近六个小时。
他在手术室外面等着,盯着门上那三个红字——“手术中”。
手机一直很安静。
没有电话,也没有微信。
下午两点多,手术室门开了。
主刀医生摘下口罩,额头上全是汗。
“命保住了,但出血位置在脑干,右侧肢体以后活动会有障碍,得长期做康复。”
“谢谢医生,谢谢医生。”
“去交一下费,手术加后续重症监护,先预交十二万。”
刘建军又去刷了十二万。
存款刷空了,还套了四万信用卡。
交完钱回来,父亲已经被推进ICU。
只能隔着大玻璃窗往里看,人躺在床上,嘴里插着管子,身上全是各种线。
刘建军鼻子猛地一酸,他赶紧仰起头,使劲眨了几下眼。
手机响了。
是孙晓萍。
他接起来,声音有点哑。
“喂。”
“怎么样了?”孙晓萍问。
“手术做完了,命是保住了,但右边身子以后动不了,得长期康复。”
“哦。”孙晓萍那边顿了一下,“命保住就行。”
刘建军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话。
“对了,”孙晓萍又说,“我妈让我问你,今年过年怎么安排?”
刘建军愣在走廊里。
今天才11月30号,离过年还有将近两个月。
“我不知道,”他说,“得看我爸恢复的情况。”
“我妈的意思是,要是你爸那边不用你一直守着,你就早点回来。我爸单位有个老同事送了两箱大闸蟹,得趁新鲜做了,放不住。”
刘建军闭上眼睛。
“晓萍,我爸在ICU。”
“我知道啊,ICU不是有护士二十四小时看着吗?你在那儿干坐着也没用啊。”
“行。”刘建军说,“再说吧。”
“那你尽快定,我妈好排年夜饭的菜单。”
电话又挂了。
刘建军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两个手掌里。
肩膀抖了几下。
但很快,他抹了把脸站起来,去洗手间用凉水狠狠冲了两把。
然后走回ICU门口,靠着墙站着。
他得撑着。
这一撑,就是八十多天。
父亲在ICU待了十天,转到普通病房。
刘建军跟公司请了长假,项目经理老陈是熟人,说位置给他留着,但只能发基本工资,三千五。
孙晓萍这中间来过两次电话。
第一次是元旦前两天,问他回不回去。
他说走不开。
孙晓萍说:“那我带我妈去三亚了,单位组织的疗养。”
第二次是腊月二十四,小年那天。
孙晓萍打过来问:“我爸过六十六大寿,你准备包多少红包?”
刘建军正在给父亲擦身子,一手拿着毛巾,一手举着手机。
“今年手头实在紧,能不能少包点?”
“少包是多少?”
“三千?”
“三千?”孙晓萍的声音一下子尖起来,“刘建军你开玩笑呢?去年我爸过生日你还包了八千,今年三千?你让我妈怎么想?你让亲戚怎么看我?”
“我爸这次住院前前后后花了二十多万了,我实在……”
“那是你爸生病花的钱!跟我爸过生日有什么关系?两码事!”
电话那头传来孙晓萍她妈赵秀兰的声音,远远的但听得清楚。
“八千就八千,少一分都不行。一个女婿半个儿,这点礼数都不懂?”
孙晓萍把声音压低了,但语气更硬了:“听见没?最少八千。你要是凑不出来,去借也得把这个数凑上。”
刘建军看着病床上父亲那张消瘦的脸,老头闭着眼,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行。”他说,“八千。”
“这还差不多。”
电话挂了。
他把毛巾拧干,继续给父亲擦背。
老头突然睁开眼,嘴唇动了动,含糊地吐出一句:“是……晓萍?”
“嗯。”
“她……忙吧?”
“忙,学校事多。”
刘德厚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痰音,呼噜呼噜的。
刘建军低着头,把毛巾扔进水盆里,水花溅出来,洒了一地。
除夕夜,病房里冷冷清清的。
能走的病人都出院回家了,整个病区就剩四五个实在动不了的重症患者。
窗外远远地有放烟花的,声音闷闷的,传进来已经听不出响儿了。
刘建军从医院食堂打了两份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他爸右手动不了,他用勺子一个一个地喂。
饺子有点烫,他吹凉了才递过去。
一顿饭吃了快四十分钟。
吃完,他收拾饭盒,给父亲擦嘴擦手。
手机弹出来视频通话请求,是孙晓萍。
他接了。
屏幕里是孙晓萍家的客厅,灯火通明,电视里春晚正热闹着。
孙德胜坐在沙发正中,赵秀兰在旁边,孙晓萍举着手机。
桌上摆满了菜,中间一个大铜火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建军,看看我们家年夜饭!”赵秀兰把镜头凑近桌面转了一圈,“可惜你吃不着,今年这螃蟹个头真不小。”
孙晓萍把手机转过来对着自己:“你爸怎么样了?”
“老样子。”
“那你好好陪着,我们先吃了。”
“晓萍,”刘建军喊住她,“你跟爸说句新年好。”
孙晓萍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很快把镜头对准自己。
“爸,新年好,早点康复。”
语速飞快地说完,镜头就转开了,对准了电视机。
“我们吃饭了啊,挂了吧。”
视频断了。
刘建军握着手机,站在病房窗口。
窗外又有一簇烟花炸开,红的绿的,在夜空里亮了一下就灭了。
他拉上窗帘,转回身。
刘德厚在床上动了动,含糊地说:“人家……忙,忙点好……”
刘建军没接话,坐到床边,拿起一个橘子慢慢剥。
初一一早,他刷朋友圈,看到孙晓萍发了两条。
第一条是年夜饭的九宫格照片,配文:“团圆夜,最好的时光。”
第二条是她和赵秀兰穿红毛衣的合影,赵秀兰手上戴着新买的金镯子,配文:“妈妈的新年礼物,女儿的一点心意。”
那镯子刘建军认得,是周大福的一款,标价两万三千块。
他点了个赞,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给父亲喂粥。
正月十五那天,刘德厚能靠着床头坐起来了。
刘建军去楼下食堂打了一碗黑芝麻汤圆,端上来还冒着热气。
老头用左手笨拙地舀,汤圆圆滚滚的,舀半天舀不上来。
刘建军接过勺子,一个一个喂。
刘德厚吃了四个,摇了摇头。
“你也吃。”老头说。
“我吃过了。”
其实他没吃,一碗汤圆十二块钱,他舍不得再买一碗。
刘德厚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你瘦多了。”
“没事,减肥。”
老头不说话了,把脸转向窗户那边。
那天晚上刘建军做了个梦,梦见他妈还在世的时候。
他妈每年正月十五都自己磨糯米粉包汤圆,花生芝麻馅的,咬一口满嘴香。
梦里他妈站在灶台前喊他:“建军,趁热吃。”
他醒了,枕头上湿了一大片。
到了二月中旬,刘德厚能下床了,拄着拐杖能在走廊里走几步。
康复科的大夫说恢复得不错,但还得多住一阵子,至少再做一个月的系统康复。
钱又不够了。
刘建军给孙晓萍打电话,想从两口子的共同存款里取点出来应急。
“你要多少?”孙晓萍问。
“先拿五万吧,康复治疗还得交钱。”
“五万?”孙晓萍的声音冷下来,“卡里一共就剩七万多了,都给你拿走,我们花什么?日子不过了?”
“我爸康复要紧,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大夫说头三个月是黄金康复期……”
“我知道康复要紧,但你不能把家底全掏空吧?万一我们自己有个急事怎么办?”
“我爸现在就是急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刘建军,你冲我吼什么?”孙晓萍的声音像一把刀,又薄又利,“又不是我让你爸脑出血的。”
刘建军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住。
“那你说怎么办?”
“我哪知道怎么办?你自己想办法。我一个小学老师,一个月到手四千八,够干什么?”
“我们不是有共同存款吗?当初说好应急用的,那里面有我三年项目奖金的二十万。”
“那是家庭共同财产!不是你一个人的!”孙晓萍的声音高起来,“再说了,你爸这病就是个无底洞,你填得完吗?今天五万明天五万,你想过我们以后的日子没有?”
刘建军觉得自己的嗓子像被人掐住了。
“你的意思是,不管了?”
“我没说不管,我是说量力而行。”
“怎么量力?不治了?让他在床上瘫着?”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
电话被挂断了。
刘建军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窗户开着,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浑身发抖。
他给大学同学张伟打了个电话,借了五万。
张伟二话没说就转了账,还说不够再开口。
他回微信说:“谢了兄弟,我一定尽快还。”
张伟回:“说这些干啥,先顾好老爷子。”
他看着那行字,眼睛热了一下。
三月初,刘德厚终于能自己拄着拐杖走路了,虽然右腿还有点拖。
主治医生说可以出院了,定期回来做门诊康复就行。
刘建军去办出院手续。
从2025年11月29号到2026年3月2号,前后九十三天。
总费用二十三万四千八百一十六元。
医保报销了十一万多,自费部分将近十二万五。
他借了张伟五万,又找两个同事借了三万,自己的存款和信用卡加起来掏了四万多。
办完手续,他扶着父亲走出住院部大门。
外面太阳很好,明晃晃的,照在身上暖意融融。
刘德厚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天,深深吸了口气。
“回家。”老头说。
“嗯,回家。”
刘建军叫了一辆网约车,把父亲接回了他们婚后买的那套老房子。
一个老旧小区,没电梯,四楼。
刘德厚抓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上挪,爬两层就得停下来喘。
“以后……买个有电梯的。”老头喘着气说。
“行,以后买。”
安顿好父亲,刘建军第二天就去上班了。
请了三个多月的假,原来的项目已经被同事接手了。
公司老总找他谈话,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原来的岗位没了,现在开发区有个新项目,比较偏,愿意去就去,不愿意去就只能另谋高就。
工资降了一截,底薪三千五加项目提成。
刘建军说:“我去。”
那天他收拾工位上的东西,其实也没啥,一个保温杯,一副备用眼镜,几本技术规范。
接手他项目的同事小周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
“刘哥,老爷子没事了吧?”
“没事了,出院了。”
“那就好。”小周压低声音,“那个项目不是我抢的,是上面安排的……”
“我知道,不关你的事。”
小周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走了。
刘建军抱着纸箱子走出公司,外头太阳刺眼。
手机响了。
是孙晓萍。
他接起来。
“建军,你爸出院了?”
“今天出的。”
“那你今晚回来吃饭吧,我妈炖了排骨藕汤,说给你补补。”
刘建军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半。
“行。”
“那你早点过来,别让大家等你。”
挂了电话,刘建军先回了趟出租屋。
刘德厚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身上盖着一条旧毯子,看见他进门,问:“上班了?”
“嗯,调了个新项目,在开发区那边。”
“累不?”
“不累。”
他进厨房想煮碗面条,拉开冰箱门,里面空空荡荡的,就剩半瓶老干妈和一个鸡蛋。
这三个月他基本泡在医院,家里没开过火。
“爸,我出去买点菜,晚上去晓萍家吃饭,您自己先吃行不?”
“行,你去,别管我。”
刘建军去楼下菜市场买了点瘦肉和青菜,回来做了碗肉丝面。
看着父亲吃完,收拾了碗筷,又把水杯倒满放在床头柜上。
“我走了,晚上回来。”
“路上当心。”
他出门,坐公交车去孙晓萍家。
那小区在城西,算中档偏上的商品房,三室两厅两卫,是孙德胜退休前单位分的福利房改的产权,地段不错,周边有地铁有商场。
刘建军到的时候快六点了,天刚擦黑。
开门的是赵秀兰,腰上系着围裙,手里拿着个汤勺。
“来了?”语气淡淡的,说完就转身回厨房了。
刘建军换了拖鞋进屋。
客厅里开着电视,正播新闻联播。
孙德胜靠在沙发上看电视,面前的茶几上摆着茶海,紫砂壶里泡着普洱茶。
“爸。”刘建军叫了一声。
“嗯。”孙德胜眼睛没离开电视屏幕,“你爸出院了?”
“出了,今天刚出的。”
“花了多少钱?”
“二十三万多。”
“啧啧。”孙德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摇摇头,“这个病啊,就是个无底洞。我跟你说,农村老人没医保,以后这种事还多着呢。你们小两口的苦日子啊,才刚开始。”
刘建军没接话,站在沙发边上,手不知道往哪放。
孙晓萍从卧室里走出来,穿着一身家居服,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来了?”
“嗯。”
“洗手吃饭吧。”
饭桌上摆了五六个菜。
排骨藕汤、红烧黄鱼、炒青菜、凉拌木耳,还有孙德胜爱吃的粉蒸肉。
赵秀兰给孙德胜盛了碗汤,又给孙晓萍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
没给刘建军盛。
刘建军自己去厨房盛了碗饭,坐下。
“建军啊,”赵秀兰夹了筷子青菜放进碗里,也不看他,慢悠悠地开了口,“你爸这一病,你们家底该掏空了吧?”
“还行。”
“还行什么还行。”孙德胜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二十三万,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钱?还在这儿打肿脸充胖子。当初我就跟晓萍说过,找对象得找门当户对的,找个农村出来的,麻烦事没完没了。”
孙晓萍皱起眉头:“爸,吃饭呢,说这些干嘛。”
“我说错了?”孙德胜嗓门粗起来,“你看看你张阿姨家的女婿,人家是开医疗器械公司的,老丈人住院直接住特需病房,单间带陪护床,还请了护工,哪用得着自己去守着?你再看看咱们家这位,把家里那点存款全填进去了,以后你们日子怎么过?”
刘建军低头扒饭。
赵秀兰又开口了:“对了,下个月你爸过生日,六十六大寿,得好好操办一下。亲戚朋友都要来,少说得摆三桌。”
“嗯,我来安排。”孙晓萍应着。
“建军,”赵秀兰把目光转向他,“你准备包多少?”
刘建军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妈,我最近手头确实有点紧……”
“手头紧是一码事,礼数是另一码事。”孙德胜打断他,端着茶杯靠在椅背上,“我就晓萍这么一个闺女嫁给你,老丈人过六十六大寿,你一个女婿表示表示,不是应该的?”
“应该。”刘建军把筷子放下,“我准备。”
“准备多少?”
“……八千。”
“八千?”赵秀兰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筷子啪地拍在桌上,“去年我过生日你都包了八千,今年你爸六十六大寿你还给八千?刘建军,你懂不懂规矩?通货膨胀不知道啊?”
“妈!”孙晓萍又喊了一声。
“你别插嘴。”赵秀兰瞪了女儿一眼,又转过来看着刘建军,“最少一万六,六六大顺,图个吉利。”
刘建军端起碗又扒了口饭。
饭煮得有点硬,嚼着费劲。
“行,一万六。”
“这还差不多。”赵秀兰脸上有了点笑意,夹了块粉蒸肉放进他碗里,“多吃点,看你瘦的。”
刘建军看着碗里那块油汪汪的粉蒸肉,忽然觉得胃里翻了一下。
他放下筷子。
“我吃好了,去下洗手间。”
他站起来走进洗手间,关上门,拧开水龙头。
镜子里的自己,颧骨突出来了,眼窝凹进去,下巴上的胡茬也没刮干净。
这九十多天,他好像老了不止三岁。
隔着门,能听见赵秀兰在饭桌上的说话声,不大不小,刚好能听见。
“你看他现在那个样,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一点精气神都没有。我说句不好听的,当初就不该同意这门婚事。农村出来的,家里老人一病,就是个无底洞,晓萍跟着他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孙德胜的声音:“行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婚都结了五年了。”
“五年怎么了?五年也能离!”赵秀兰的声音更尖了,“你看他爸那个样子,右半边身子都不利索了,以后还不得拖累他们一辈子?我闺女凭什么受这个罪?”
“妈!”孙晓萍的声音带着不耐烦,“你能不能别说了!”
“我说错了吗?我是为你好!你想想,他爸这次就花了二十多万,以后呢?往后十年二十年,三天两头跑医院,你那点工资全填进去都不够!”
刘建军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捧着凉水狠狠搓了几把脸。
水冰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擦干脸,打开门走出去。
“爸,妈,公司还有点事,我先走了。”
“这就走?”赵秀兰的脸一下子拉下来,“碗还没洗呢。”
“下次再洗,今天真有事。”
他在玄关换了鞋,拉开门走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还听见赵秀兰的抱怨从门缝里挤出来。
“你看他,说走就走,一点规矩都不懂,农村出来的就是农村出来的……”
刘建军下了楼,走出小区大门。
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成一串,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
他站在路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他不怎么抽烟,这包烟还是三个月前在医院门口买的,放得都有点潮了。
打火机打了几下才点着,他吸了一口,呛得弯下腰直咳嗽。
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孙晓萍发来的微信。
“你干嘛啊?说走就走,菜还没上完呢。我妈刚才脸色特别难看你知道吗?”
刘建军盯着屏幕,把嘴里的烟吐出来。
打字。
“我爸住院九十三天,你去看过一次吗?”
发送。
孙晓萍很快回了。
“我去了能管什么用?我是医生吗?我去了他就能好?”
“我不是医生,我也在医院守了九十三天。”
“那是你爸!你当儿子的你不守着谁守着?”
“对,是我爸。所以你爸摔了,我就得马上请假过去?”
“刘建军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那边不再回复了。
刘建军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走到公交站台。
等了好久车才来。
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
余额:4158.63元。
其中三千五是上个月发的底薪,剩下的六百多是之前的零头。
下个月房贷一千八,水电煤气网费将近三百五,他爸的药费一个月要九百多。
还剩不到一千块钱。
对了,还得给孙德胜包一万六的寿礼红包。
他去哪儿弄这笔钱?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一闪一闪地往后退,商场橱窗里灯火辉煌。
刘建军靠在椅背上,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
三月的夜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倒春寒的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开发区的新项目报到。
项目确实偏,坐地铁到终点站还得换一趟公交车,折腾下来单程快两个小时。
工地上到处是推土机和打桩的声响,扬尘漫天,到处灰扑扑的。
但他觉得挺好。
忙起来脑子就不乱想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蹲在工棚外面吃盒饭。
项目经理老陈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
老陈叫陈志刚,五十出头,干工程干了快三十年,脸被太阳晒得跟紫铜似的。
“小刘,家里事都处理妥了?”
“差不多了,老爷子出院了,在家养着。”
“那就好。”老陈蹲下来,把自己饭盒里的红烧肉拨了两块给他,“这个项目工期紧,你辛苦点,干好了奖金不少。”
“明白,谢谢陈经理。”
老陈扒了口饭,嚼了几口咽下去,又问:“你媳妇儿那边没什么意见吧?你这三个多月不着家,换哪个女人心里都不痛快。”
刘建军筷子顿了一下。
“没说什么。”
“那就好。女人嘛,有时候不理解咱们男人在外头的难处,多哄哄就好了。我跟你说,夫妻之间哪有隔夜仇……”
刘建军笑了笑,没接话。
哄?拿什么哄?
他连下个月的房租都发愁。
下午四点多,他正在临时办公室看施工图纸,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两个字——孙晓萍。
他放下图纸,走到工棚外面接。
风很大,把电话那头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的。
“建军,你快来医院!爸摔倒了!”
孙晓萍的声音是真急了,带着哭腔,尾音都在抖。
刘建军握着手机,看着远处工地上扬起的黄土,搅拌机轰隆隆地转着。
“你爸?”他问,“哪个爸?”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
“当然是我爸!”孙晓萍的声音又尖又急,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还能是哪个爸?孙德胜!你老丈人!他在公园台阶上摔了,人疼得动不了,救护车刚送市一院急诊科!你快点请假过来,快点!”
“知道了。”刘建军说。
他挂了电话。
站在原地,没动。
风把工棚门口的一块油布吹得哗哗响。
老陈从后面走过来,看他脸色不对:“怎么了?又出事了?”
“岳父摔了,让我去医院。”
“那你快去啊!愣着干嘛?老人家摔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
刘建军低头看了看手机。
屏幕已经黑了,倒映出他自己那张胡子拉碴的脸。
“陈经理,”他说,“我请个假。”
“请!赶紧去!这边的事你不用操心。”
刘建军点了点头,回工棚换了身干净点的外套。
脱工装的时候,他发现袖子空了一大截。
这三个月他瘦了将近二十斤。
走出工地大门,他打了个出租车。
司机问去哪儿,他说市一院。
车子开动了,他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倒。
三月中旬,路边的法国梧桐开始抽新芽了,嫩绿嫩绿的。
春天来了。
可他觉得自己的冬天好像还没走。
车到了市一院急诊科大门口。
他下车,走进急诊大厅。
里面闹哄哄的,到处都是人,护士推着平车来回跑,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刺鼻味道。
他找了一圈,在留观区的角落看到了那一家人。
孙德胜躺在病床上,闭着眼,脸色灰白,额头上冒着冷汗。
赵秀兰坐在床边的塑料椅上,用手帕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哭。
孙晓萍站在床尾,正在跟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说话。
看见刘建军走过来,孙晓萍几步冲到他面前。
“你怎么才来?!打电话到现在快一个小时了!”
“路上堵车。”刘建军说,语气很平,“爸怎么样了?”
“腰椎压缩性骨折,得马上手术。”孙晓萍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医生说要是恢复不好,压迫到神经,可能一辈子都得坐轮椅。”
“这么严重?”
“不然我叫你干嘛!”赵秀兰从椅子上站起来,脸上的妆都哭花了,指着刘建军说,“都怪那个公园,台阶上结了青苔也不清理!你爸就是踩到青苔滑倒的!摔下去的时候后腰正好磕在台阶棱子上!”
刘建军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孙德胜。
孙德胜睁开眼睛,看见是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来了?”
“嗯,爸,疼得厉害吗?”
“废话!”孙德胜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你摔一个试试!疼死我了……”
医生拿着病历夹走过来,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大夫,戴着金丝边眼镜。
“家属都到齐了是吧?我说一下情况——腰二椎体压缩性骨折,压缩程度大概三分之一,目前看还没有明显的神经损伤症状,但是必须尽快手术,打骨水泥或者做内固定,不然随时可能加重。你们谁去一楼大厅办一下住院手续?手术押金先交八万。”
孙晓萍推了刘建军一把。
“快去啊!”
刘建军站着没动,低头看着她。
“钱呢?”
“什么钱?”
“住院押金八万。”
“你卡里不是有钱吗?”
刘建军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
“我卡里只有四千一百五十八块六毛三。”
孙晓萍愣住了。
“你……你工资卡里不是每个月都有一万多吗?年底还有项目奖金……”
“我爸住院九十三天,花了将近二十四万。存款刷空了,信用卡套了四万,还找朋友同事借了八万。”刘建军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说别人的事,“现在就剩四千多块钱,下个月房租还没交。”
“你……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我跟你说过。”刘建军看着她,“每次我跟你说钱不够的时候,你说的都是什么?你说让我量力而行,你说那是我爸,你让我自己想办法。现在我告诉你了,我没办法了。”
赵秀兰腾地站起来,脸上带着没擦干的泪痕,声音又尖又响:“刘建军,你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你老丈人躺在病床上等着做手术,你在这儿跟我们算账?”
“妈,我不是算账。”刘建军转过头来看着她,“我是真没钱。”
“你没钱谁有钱?你没钱你去借啊!”赵秀兰的脸涨得通红,“你那些朋友同事呢?你不是说你在单位人缘好吗?”
“借过了,还没还上,不好意思再开口。”
“那你不会去贷款?手机上不是有那个什么网贷吗?点几下钱就下来了!”
刘建军看着她,没说话。
孙德胜在床上疼得直抽气,但还是硬撑着吼了一句:“跟他废什么话!让他去交钱!我是他老丈人!他敢不管?”
“爸,”刘建军转过身来,看着床上的孙德胜,“您去年过生日我包了八千,您说少,让加到一万六。您女婿表弟结婚我随了四千。您外甥女上大学我给了六千。您换新手机、换新电视、换新空调,哪一样不是我出的钱?”
“那是你该出的!”孙德胜脸都气歪了,“你娶了我闺女,这点钱不应该吗?”
“应该。”刘建军说,“所以我爸住院,我一分钱没找你们要。”
他转回头看着孙晓萍。
“我爸住院九十三天,你在微信上问了不到十句话。你一面没露。正月初一你发朋友圈说‘团圆夜最好的时光’,我在病房里喂我爸吃饺子。情人节那天你在哪儿我不知道,我在ICU外面坐着。你问我凭什么,孙晓萍,我也想问你一句——这五年,你把我当什么了?”
孙晓萍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赵秀兰冲上来,手指几乎戳到刘建军脸上。
“好你个刘建军!你现在翻旧账了是吧?我闺女嫁给你五年,给你洗衣做饭伺候你,你就这么对她?”
“洗衣做饭?”刘建军看着赵秀兰,嘴角动了一下,“妈,这五年,晓萍做过几顿饭?洗过几回衣服?拖过几回地?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哪一样不是我干?”
“你闭嘴!”孙晓萍尖声喊道。
“我今天不闭嘴了。”刘建军的声音忽然大起来,整个留观区的人都往这边看过来,几个等着看病的患者伸长了脖子张望,“咱们把话说清楚。这五年,家里所有开销我出,房贷车贷我还,你的工资你自己存着。你爸过生日、你妈买首饰、你们家亲戚红白喜事,全是我拿钱。我爸脑出血住院,我找你们借过一分钱没有?我没有。我自己去借,我认了。现在你爸摔了,你让我去借钱——凭什么?”
孙德胜挣扎着想坐起来,疼得龇牙咧嘴,但还是扯着嗓子吼:“反了!反了天了!你给我滚!滚出去!我们孙家没有你这样的女婿!”
“我会滚。”刘建军说,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但在滚之前,我想问清楚一件事。”
他看着孙晓萍的眼睛。
“我爸住院那三个月,你到底在忙什么?你说学校忙,你说公开课多,你说评职称压力大——可我听说有人看见你在商场里跟人逛街,买香奈儿的包,买卡地亚的表。那些东西,是用谁的钱买的?”
孙晓萍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赵秀兰的哭骂声也戛然而止。
留观区忽然安静得能听见隔壁床位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
孙晓萍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你……你听谁胡说八道?”
“是不是胡说八道,你心里清楚。”刘建军说,“我今天不跟你掰扯这个。住院手续你们自己去办,我卡里只有四千多,八万押金我拿不出来。你们要借、要取定期、要找孙晓萍弟弟,那是你们孙家的事。”
他说完转身朝急诊出口走。
走了没几步,孙晓萍在背后喊他。
“刘建军!”
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要是今天敢走,我们就离婚!”
声音很大,整个急诊留观区的人都听见了。
几个护士扭过头来看,旁边病床上的老太太也瞪大了眼。
刘建军慢慢转过身。
他看着孙晓萍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行。”
07
“行。”
那个字说出口,刘建军反而觉得浑身松快了。像扛了几年的磨盘,砰一声砸在地上。孙晓萍脸上的表情他看得很清楚,从愤怒变成惊愕,又从惊愕变成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可能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逆来顺受的男人,有一天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这个字。
赵秀兰最先反应过来,几步冲到刘建军面前,手指差点戳到他鼻梁上。“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行,”刘建军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在工地布置任务,“离婚。”
“你休想!”赵秀兰的嗓门把整个留观区的注意力全拽过来了,旁边两个护士推着治疗车停下来看着这边,“你想离就离?你把我闺女当什么了?姓刘的我告诉你,这婚不是你说离就能离的!我们家晓萍跟了你五年,最好的青春都给你了,你现在想拍拍屁股走人?”
“妈,”刘建军看着她,“是晓萍先提的离婚。您刚才亲耳听见的,‘你要是今天敢走,我们就离婚’,一个字都不带差的。”
“那是气话!”赵秀兰的脸涨得通红,“女人说气话你也当真?”
“我当真了。”刘建军说,“五年了,你们家跟我说的话,我每一句都当真了。说让我出八千红包,我出了。说让我加到一万六,我借也得出。说让我滚,我现在就滚。”
孙德胜在病床上挣扎着想坐起来,腰椎的剧痛让他脸上的肌肉都扭曲了,但他还是咬着牙吼道:“刘建军!你还有没有良心?我闺女嫁给你五年,你现在把她甩了?你让她以后怎么做人?”
刘建军转过身,看着床上那张因为疼痛和愤怒而扭曲的脸。“爸,我刚才说了,我爸住院九十三天,晓萍一面没露。我花光了所有积蓄,借了一屁股债,她没有掏过一分钱。您觉得这是正常的夫妻吗?您告诉我,这样的日子,还有过下去的必要吗?”
“你!”孙德胜胸口剧烈起伏,说不出话。
孙晓萍从刚才起就一直站在床尾没动,脸上的表情像被冻住了一样。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抖得很厉害。“刘建军,你……你是说真的?”
“真的不能再真了。”
“就因为那点钱?因为我没去医院看你爸?”孙晓萍的眼眶红了,眼泪开始往下掉,“我那不是忙吗?我评职称的关键期你不知道吗?你至于为了这个跟我离婚?”
“孙晓萍,”刘建军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摸着良心说,我爸住院那三个月,你是真的忙吗?”
孙晓萍的眼泪停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刘建军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把屏幕慢慢转过去,对准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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