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本文共3551字,阅读时长大约8分钟
前言

前言

大雪铺天盖地落下来,把东京的街道染得惨白。清晨的寂静被刺耳的枪声和凌乱的军靴声撕得粉碎。几个穿着军大衣的年轻军官,手里攥着上了膛的手枪,粗暴地撞开内大臣斋藤实的家门。子弹雨点般射向这位风烛残年的老人,甚至连前来阻拦的妻子也受了重伤。同一时间,财政大臣、教育总监也在各自的寓所里倒在血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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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雪夜里的刺杀,让整个国家的上层社会陷入了恐慌。人们事后常说,这是军国主义疯子夺取权力的开端。

在这场走向毁灭的狂奔中,最悲惨的并不是疯子的狂热,而是国家机器里那套原本用来纠错的刹车系统,开始主动解体并走向彻底的自我缴械。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1936年的日本,那套刹车系统到底是怎么一步步被自己人拆掉的~

木户幸一日记里的二二六大雪

木户幸一日记里的二二六大雪

在明治二十二年颁布的那部宪法里,写着一句极为特殊的话:“天皇统帅陆海军”。

刚开始,起草这部法律的元老们,只是想确立君主的至高权力,防止政党随意插手军队。但他们可能没有想到,这行字在日后成了一个致命的幽灵后门。因为这句话,军队的统帅权和政府的行政权被彻底割裂开了。陆军参谋本部和海军军令部可以直接去向天皇汇报工作,而根本不用理会首相和内阁的脸色。也就是说,文官政府在面对军事决策时,也就是在最后盖个章,完全没有办法去插手或者制约。

这个制度上的巨大漏洞,让军部成了一个不听指挥的国中之国。只要军人想打仗,内阁根本拉不住缰绳。而当那些心怀不满的少壮派军人决定用暴力来解决问题时,连最后一丝温和的气息都被抹去了。

在这场大雪纷飞的刺杀发生时,天皇身边的核心重臣木户幸一在日记里记录下了那一刻的真实恐惧。他写道,在这个大雪弥漫的黎明,叛乱军人袭击了多处要害,内大臣、财政大臣、教育总监纷纷遇害,整个朝廷和民间都陷入了极度的震惊和恐慌之中,宪政的香火几乎就要在这里断绝了。

这种恐慌并不是暂时的。木户幸一用笔写下的每一个字,都透露出文官集团在刺刀面前的彻底瘫痪。他们突然发现,自己虽然头戴礼帽、衣冠楚楚地坐在内阁里,但在荷枪实弹的年轻军人面前,根本没有任何还手之力。明治宪法留下的那个漏洞,像一个黑洞,开始疯狂吞噬国家的理性。

那些平日里自诩为国家栋梁的文官们,在听到枪声后,第一反应不是去修正制度的漏洞,而是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他们害怕下一个被破门而入的是自己,这种恐惧在东京的官僚圈子里迅速蔓延。

与近卫文麿合谋的狂人列车

与近卫文麿合谋的狂人列车

面对血淋淋的刺刀,文官集团不仅没有想办法去把漏洞堵上,反而为了眼前的安稳,做出了一个让国家彻底滑向深渊的决定。就在流血事件发生后不久,当时的广田弘毅内阁迫于军方的巨大压力,签署了昭和十一年的第六三号和第六四号敕令。

这两份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行政文件,改动了陆军省和海军省的官制。它的核心就一条:担任陆海军大臣的人,必须是现役的将官。

早在1900年,第二次山县有朋内阁就确立了“军部大臣现役武官制”,目的就是把文官政府排除在军事决策之外。虽然在1913年大正政变期间,这个饱受诟病的制度一度被废除,允许预备役或退役将领出任,给文官政府留下了一丝挑选和平衡的余地。然而,在二二六事件的余波和军方的巨大压力下,广田弘毅内阁最终还是选择了屈服,签署了恢复旧制的敕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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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的制度退步,在政治上成了一个致命的紧箍咒。规矩重新改回了必须是现役,这等于给了军部对国家内阁的一票否决权。

规矩改完之后,事情就变得很简单了:只要军部不高兴,或者不同意内阁的和平外交政策,他们只需要让现役的陆军大臣或者海军大臣辞职,并且拒绝派新的现役将官去接替。这样一来,内阁就会因为缺人而不得不直接解散。文官政府最后的生存空间,被他们自己亲手递过去的这根绳子,彻底勒死了。

那些出身名门的政治精英,并不是不知道这个决定的毁灭性后果。当时的贵族领袖、后来多次出任首相的近卫文麿,就曾经对身边的人透露过自己的极度绝望。

据传,近卫文麿曾向身边人发出过一段非常形象的感慨。在当时的政界传闻里,近卫形容当下的政界简直像是在薄冰上走路,那些少壮派军人的脾气古怪暴戾,把朝廷重臣和元老们当成眼中钉。这简直像是一辆由疯子驾驶、正在疯狂飞奔的列车,而坐在这辆车上的文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车子往悬崖下冲,却没有一个人能伸手去拉一下刹车。

近卫文麿的这番话,说得非常凄凉,但也暴露了他们这群温和派精英的犬儒和懦弱。他们明明手里握着权力和资源,却因为害怕暴力,害怕丢掉自己的位置,选择假装成无能为力的乘客。他们和军部达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合谋,一边在嘴上叹息着国家的失控,一边用顺从和妥协,给这辆疯狂的列车不断地加煤。

在这种妥协的氛围下,文官们开始主动迎合军部的胃口。他们觉得,只要满足了军人在局部的一些小要求,就能换来大局的稳定。可他们忘记了,贪婪的野兽是永远喂不饱的,每一次的退让,只是让下一次的索取来得更理直气壮。

东京帝大讲台上的最后葬歌

东京帝大讲台上的最后葬歌

当政坛上的精英们选择跪倒在权力面前时,社会里最敏感、最应该发出警报的那个刹车片——知识分子和言论空间,也开始被帝国机器精准地碾碎。

在战争的前夜,整个日本社会开始充斥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狂热。任何温和、理性的声音,都会被贴上不爱国或者叛徒的标签。在这样的氛围里,东京帝国大学的讲台上,正在发生着一场悲壮的告别。

那是教授矢内原忠雄的最后一次公开演说。这位清醒的学者因为公开批评国家的扩张政策,已经成了右翼分子和官方的眼中钉,被迫递交了辞呈。站在讲台上的他,面对着台下那些神色复杂的学生,说出了那段让人动容的表白。

他说,在这个只剩下空壳的世界里,人们所爱的那个拥有理想的日本,正在走向死亡。即使他心里有无穷的愤怒和悲伤,也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去表达,向谁去表达。他近乎绝望地对学生们说,如果听众真的能理解这个意思,为了让日本的理想重新活过来,就请先埋葬这个国家吧。

这番话不是对国家的背叛,而是一个爱国者在看到国家走向疯狂时,发出的最痛苦的哀鸣。但在那个时候,这样充满良知和勇气的哨音,很快就被淹没在了满街的军歌和万岁声中。

就因为他说出了真话,他不仅失去了东京帝国大学的教职,书被查禁,人也被彻底边缘化。当大学的讲台不再允许思考,当报纸和电台只剩下一片整齐划一的喊杀声,这个国家的言论刹车系统就已经彻底失灵了。整个社会只剩下一种声音,而这种声音,正推着无数年轻人走向战场,走向那个没有回程票的墓地。

大学里的其他教授们,看着矢内原忠雄落寞离去的背影,大多选择了保持沉默。他们低着头,闭上嘴,继续讲授那些安全的、不痛不痒的知识。他们安慰自己说,只要不说话,就能保护学术的火种。可是,当最基本的真理都无法公开讨论时,那些所谓的学术,也不过是一堆没有灵魂的文字游戏罢了。

蒋百里看穿的速决死局

蒋百里看穿的速决死局

失去了所有刹车片的列车,在冲向悬崖的时候,展现出了一种非常奇特而冷酷的政治生态。后来,著名的思想史学者丸山真男在战后反思整个日本近代军国主义政治结构时,提出了一个非常深刻的概念,叫做“无责任体系”。

在那个疯狂的时代里,翻看那些决策者的记录,人们会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每一个推动战争的人,似乎都觉得自己没有什么责任。首相说自己是因为军方的压力不得不顺应时势,将军们说自己是迫于基层士兵的狂热和地缘局势的逼迫,而底层的军官又觉得自己只是在执行上级的命令。在天皇制的权力结构下,没有一个拥有决策权的人,是在用自己的主体判断来进行决定。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只是一颗无辜的螺丝钉,在顺应所谓的历史大势。

这种集体的平庸之恶,让国家的决策退化到了极其幼稚和混乱的地步。而这种混乱,在当时的中国军事家眼里,看得清清楚楚。

杰出的战略家蒋百里,在1937年出版的名著《国防论》中,曾对国防的核心理念有过精辟的定义。他指出,国防的部署,是自给自足,是在乎持久,而作战的精神,却在乎速决。这套理论,是他对中国国防建设一般原则的深度思考。而对于那个正处于疯狂之中的日本,蒋百里的观察则更加辛辣和直接。

在他专门剖析对手的著作《日本人——一个外国人的研究》里,他一针见血地指出,日本陆军的强是世界少有的,海军的强也是世界少有的,但是两个强加在一起,却等于弱。这正是因为日本没有一个统一的、能压得住阵脚的政治核心,陆军和海军各行其意,彼此内耗,根本谈不上国家战略的统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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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关键的是,蒋百里早就看穿了这种没有刹车的军国主义政权在骨子里的致命弱点。到了1938年,他在发表于《大公报》的《速决与持久》一文中,更是直接切中了日本的命门。他指出,作战的精神虽然往往追求速决,但缺乏持久资源和耐受力的日本,正不可避免地陷入这种急于求成的泥潭。当年的德国就因为一味追求快,而忽视了持久战的准备,最后落得惨败。现在的日本,正犯下同样的错误。它因为无法承受长期的消耗,只能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狂热的闪电速决上,这注定是一个无法生还的死局。

老达子说

老达子说

在东京大雪的清晨,那些倒在血泊里的文官,其实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交出了自己的刹车片。历史的温和与理性,往往不是一天之内被夺走的,而是在一次次的退让、一次次的因应时空中,被自己亲手拆解。今天,当海面上的风浪再次刮起,当那些久违的扩张预算在众人的沉默中顺利通过时,那台庞大机器里沉睡的齿轮,似乎又发出了干涩的咬合声。

其实,那辆曾经翻下悬崖的列车从来没有消失,它只是在风雪中静静地停在轨道的拐角处,等待着下一群以为自己只是普通乘客、却在不知不觉中拆掉所有刹车的人,重新拉响汽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