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冲进家门的时候,鞋都没换。
玄关的感应灯亮了,又灭了。
我没顾上它。
手里攥着那枚口红,金属壳被我的指甲刮出一道白痕。
"周牧。"
我喊他。
声音在客厅里撞了一下,又弹回来。
没人应。
我听见厨房传来水流声。
他在洗碗。
结婚七年,他洗碗的次数不超过十次。
我攥着口红的手抖了一下。
"周牧。"
我又喊了一声。
水流声停了。
他探出头,手上还挂着泡沫。
"怎么了?"
他的表情很平常。
平常得像每一个加班回来的夜晚。
我把口红拍在鞋柜上。
"谁的?"
那枚口红滚了一圈,停住。
正红色。
Dior 999。
我从来不涂正红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
眉头皱起来。
"什么谁的?"
"我问你,这是谁的?"
我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难过。
是愤怒。
是那种被欺骗了太久的愤怒,终于找到出口的愤怒。
他擦了擦手,走过来。
弯腰捡起那枚口红。
翻来覆去地看。
"我不知道。"
他说。
"你不知道?"
我笑了。
"在你车里发现的,你不知道?"
"在你副驾驶座下面,粘着一根长头发,栗棕色的,卷卷的。"
"我的头发是黑的,直的。"
"周牧,你当我瞎吗?"
他愣住了。
手还保持着捡口红的姿势。
泡沫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滴在地板上。
一滴。
两滴。
他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客厅里的挂钟在走。
咔,咔,咔。
每一声都像敲在我的太阳穴上。
"你查我车?"
他终于开口。
声音很轻。
"我不查,我怎么知道我的丈夫在车里藏了别的女人的口红?"
我把包摔在沙发上。
包带勾住了靠垫,靠垫掉在地上。
我没捡。
"林晚,"他叫我全名,"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尖利地往上爬。
"七年了,周牧。七年我围着你转,围着这个家转,我得到了什么?"
"我得到了一支不属于我的口红!"
眼泪涌上来。
我使劲眨回去。
不能哭。
哭了就输了。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枚口红。
指节发白。
"你……"
他张了张嘴。
又闭上。
"你什么你?"
我逼他。
"你说啊,她是谁?"
"是同事?是客户?还是你那个总给你发微信的女助理?"
"周牧,你说啊!"
他忽然把口红放在鞋柜上。
动作很慢。
然后他从裤兜里掏出手机。
划了几下。
递给我。
屏幕上是一个淘宝订单。
Dior 999,两支。
收货地址:我们公司前台,林晚收。
我盯着屏幕。
手指划了一下。
又划了一下。
订单日期是上周三。
上周三是我生日。
"本来想过几天给你。"
他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你上次说,想换个风格试试。"
"我记着呢。"
我抬起头。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愤怒。
只有疲惫。
很深的疲惫。
"头发是客户的。"
他说。
"上周三下午,女客户顺路搭车,她染了栗棕色卷发。"
"口红是她掉的,还是她落下的,我不知道。"
"但肯定不是我的。"
他顿了顿。
"林晚,我要是真有什么,我会把口红扔在车里等你发现吗?"
我张了张嘴。
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转身走回厨房。
水流声又响了。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还拿着他的手机。
屏幕暗了。
映出我的脸。
惨白,扭曲,眼眶通红。
像个疯子。
像个被自己的想象力逼疯的疯子。
我慢慢蹲下去。
捡起地上的靠垫。
拍了拍灰。
放回沙发上。
动作机械。
水流声停了。
他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
西红柿鸡蛋面。
我的胃突然痉挛了一下。
我想起来,我还没吃晚饭。
为了查那根头发的来源,我在车里翻了四十分钟。
翻完直接杀回家。
"吃点东西。"
他把面放在茶几上。
"有什么话,吃完再说。"
我看着他。
他的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疤。
去年帮我修吊灯,梯子滑了,他摔下来,玻璃划的。
缝了七针。
他怕我害怕,全程没吭声。
血把衬衫浸透了,他还在笑,说没事,小伤。
我坐在沙发上。
端起那碗面。
热气扑上来,熏得我眼睛发酸。
"对不起。"
我说。
声音很小。
像蚊子叫。
他没听清。
"什么?"
"对不起。"
我提高了声音。
"我不该查你车。"
"我不该不分青红皂白就冲你发火。"
"我……"
我说不下去了。
他坐在我旁边。
沙发陷下去一块。
"我也有错。"
他说。
"我最近太忙,忽略你了。"
"你发微信问我几点回,我说'忙'。"
"你问我周末出不出去,我说'累'。"
"我把最差的脾气,最敷衍的态度,都给了最亲近的人。"
"所以你才会慌。"
"你才会觉得,我是不是不爱你了。"
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砸在面汤里。
溅起一个小小的涟漪。
他抽了张纸巾递给我。
我没接。
我把脸埋进他肩膀。
衬衫上有洗洁精的味道,还有他的味道。
我熟悉的味道。
"周牧。"
我闷声说。
"嗯?"
"那支口红,我现在能要吗?"
他笑了。
胸腔的震动传到我脸上。
"本来就是要给你的。"
"你刚才那么凶,我不敢给。"
我掐了他一把。
他"嘶"了一声,没躲。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聊到凌晨两点。
聊我这些年的不安全感,聊他工作压力下的逃避,聊我们是怎么从"无话不说"变成"无话可说"的。
聊到最后,他忽然说:
"林晚,其实你今天冲我发火,我挺高兴的。"
我瞪他。
"你受虐狂啊?"
"不是。"
他认真地看着我。
"至少你还在乎。"
"至少你还愿意为了我,变成一个疯子。"
"我怕的是有一天,你连查都懒得查,连问都懒得问。"
"那才叫真的完了。"
我看着他。
七年婚姻在他脸上刻下了细纹,鬓角有了几根白头发。
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和七年前在图书馆,他偷偷把纸条塞给我时,一样亮。
那张纸条上写着:同学,你的笔掉了,还有,能认识一下吗?
我笑了。
笑着笑着又哭了。
"周牧。"
"嗯?"
"以后我查你车,先问你。"
"好。"
"以后你忙,也回我一句'在忙,晚点说',别只回一个'忙'字。"
"好。"
"以后……"
我顿了顿。
"以后我们每周留一个晚上,什么都不干,就说话。"
"说什么都行。"
"说废话也行。"
他握住我的手。
十指相扣。
"说一辈子废话,我也愿意。"
窗外的天开始泛白。
城市在苏醒。
我们的误会,在黎明前解开了。
不是因为它小。
是因为我们都没放弃。
婚姻里最大的危机,从来不是出轨,不是贫穷,不是争吵。
是沉默。
是那句"算了,不说了"。
是那份"反正他也不懂"的放弃。
一次误会,让我们重新认识了彼此。
原来他还在原地。
原来我也还在原地。
只是我们都忘了回头。
别等误会变成裂痕,才想起开口。
开口很难。
但比开口更难的,是后悔没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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