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oxie
汤姆·霍兰德的蜘蛛侠离开银幕五年之后,以一种近乎苦行僧的姿态回来了。
《蜘蛛侠:崭新之日》的开场段落里,彼得·帕克蜷缩在纽约某处锈蚀的阁楼公寓中,被电脑屏幕和自制的电子设备包围,像一个监控城市的幽灵。
他不再是《英雄归来》时代那个兴奋的高中生,也不再是《英雄无归》结尾处那个在雪地狂舞的青年。他30岁了,独居,没有朋友,梅姨的墓碑是他唯一定期拜访的地址。
导演用一组蒙太奇展示了他清扫纽约街头毛贼的日常工作,流水线般高效,但彼得的动作和面具下的表情(我们可以假想出来)木然没有生气,有种有意为之的空洞感。
霍兰德的表演确实发生了质变,他的肢体语言里有了一种过去三部电影不曾有过的东西,一种被压缩到极限的疲惫。
这个困扰彼得/蜘蛛侠的身份问题,其实一直贯穿在这个角色六十多年的漫画史和跨越三代演员的银幕生涯中。
但「身份」在蜘蛛侠的语境中至少包含三个层面。
第一层是秘密身份的保守与暴露。彼得·帕克是谁,这个问题关乎到他肉身的安全,关乎他所爱的人是否会因为他的英雄行为而遭到报复。
第二层是自我认同的分裂。彼得·帕克和蜘蛛侠身份之间的张力,究竟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我,面具之上还是面具之下?
第三层更少被直接讨论,那是关于被看见、被理解、被承认的渴望。英雄行为如果永远不被任何一个在乎的人知晓,它的道德意义是否会发生变化?
山姆·雷米的三部曲对这三个层面都有过精彩的处理。托比·马奎尔的彼得在《蜘蛛侠2》中丢失了超能力,那是内心冲突的肉身化。他的身体在告诉他,你不想再做这件事了。
而蜘蛛侠身份的暴露或隐藏,在雷米的世界里总是和亲密关系紧密捆绑在一起。玛丽·简在火车上看到彼得的脸,那个瞬间正是一次情感意义上的袒露。
马克·韦伯的两部《超凡蜘蛛侠》则把重心放到了第一层,安德鲁·加菲尔德版本的彼得对格温·斯黛西父亲的承诺成了道德契约,秘密身份的保守直接等同于对爱人的保护。
《超凡蜘蛛侠》
而MCU的霍兰德版蜘蛛侠,在前三部中对身份问题的处理,坦率地说,是所有银幕版本中最外部化的。
《英雄归来》中他的焦虑主要是我够不够格成为复仇者,《英雄远征》中秘密身份被神秘客公之于众不是他的内心选择,《英雄无归》则用多元宇宙的宏大设定把身份问题推到了一个极端的解决方案。奇异博士的咒语让全世界遗忘了彼得·帕克的存在,这个设定在叙事上极具戏剧性,但它本质上是外力干预,并不是彼得内心挣扎的自然延伸。
《崭新之日》的任务,理论上是去承接上一部这个情节的情感后果。一个被全世界遗忘的人,如何继续作为英雄存在?
这个命题没问题,问题在于,影片虽然在开头建立了彼得的孤独状态,但它对这种孤独的探索很快就被别的叙事任务所稀释。
片中反复出现的细节是,彼得坐在阁楼里刷MJ和内德的社交媒体,目睹他们在MIT开始了新生活,有了新朋友,MJ甚至有了新的恋人。
这个细节不错,一个人隔着屏幕注视着自己已经不属于的生活,但影片没有在这个设置中停留足够长的时间。它太急于进入下一个情节单元,去处理彼得身体变异的线索,去搭建琴·格雷的谜题……
孤独在这部电影中算不上一种被人物持续体验的情感状态,它只是观众被告知的一个角色设定而已。
彼得的身体变异是影片的另一条主线,也是它与漫画传统最显性的对话。他的蜘蛛感应增强,力量提升,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开始从手腕射出有机蛛丝,取代了过去的机械发射器。这个设定显然呼应了雷米版蜘蛛侠的有机蛛丝设计。
影片把这种变异处理为一种令彼得恐惧的失控体验。他害怕自己正在变成某种非人的东西,于是制造了一个抑制芯片来压制新能力。布鲁斯·班纳于是出现在影片中,他就佩戴着一个类似的抑制装置来防止变身为浩克。
一个关键问题浮现出来,你凭什么决定哪些能力应该被压制,自然的哪一部分是好的,哪一部分是坏的?这个问题表面上是关于超能力的伦理,实际上直指身份的核心。压制自己不想要的部分,和接受完整的自己之间,存在非常困难的选择。
但影片在处理这个主题时又暴露出漫威宇宙的终极矛盾,它一边试图讲述一个关于自我接纳的个人故事,一边又必须服务于MCU的宏大布局。
班纳的出现,虽然在主题上与彼得的抑制芯片形成了对照,但他的本质功能更多是提供一个大场面,这谁不知道呢?
电影让琴·格雷控制了他的意识,移除了他的抑制器,于是绿巨人在摩天大楼里横冲直撞。这当然是一段视觉上令人兴奋的动作戏,但从叙事角度看,班纳的出场明显更像是MCU资产的调配利用,并不是这个故事内在逻辑的必然需求。
至于这一部最大的剧情秘密琴·格雷,赛迪·辛克的表现可以算出色,她赋予琴·格雷一种受伤动物般的警觉和攻击性,在角色从伪装的反派到揭示为受害者的转折中,展现了令人信服的层次。
影片前半段她的面孔被隐藏,只通过附身他人的能力制造混乱,随后才揭示身份为一个孤独的少女,这个悬念设计还是不错的。
但琴·格雷这个角色的问题,不在于她的个人故事是否动人,而在于她被安置在一部蜘蛛侠电影中的逻辑,是否真的合理自然?
看来看去,这都更像是一个宇宙架构层面的战略决定。人人都知道,MCU正在为变种人传奇铺路,需要一个高辨识度的变种人角色进入主流观众的视野。琴·格雷自带流量,是最合适的选择。而将她安插在蜘蛛侠的故事中,是因为蜘蛛侠拥有MCU中最大的观众基数,她的首次亮相将获得最大程度的曝光。
这种思维方式在商业上完全合理,但在叙事上就有点牵强。琴·格雷在漫画传统中承载的核心命题是欲望与压抑、力量的失控与自我牺牲,最经典的黑凤凰叙事是关于一个女性如何被自己内在的毁灭性力量所吞噬,这些主题和蜘蛛侠的街头伦理并不天然契合。
蜘蛛侠的道德世界是具体的、邻里的,关于日常生活中的选择,琴·格雷的道德世界则是宇宙性的、极端的,更加关于力量本身。
影片试图利用孤独的共情来桥接这种断裂。彼得和琴都是被世界遗忘或抛弃的人,都是特殊的代价承受者。高潮段落中,彼得允许琴进入自己的意识,琴在那里遇见了梅姨的记忆。
这是一个在情感设计上相当精巧的段落,梅姨对年幼彼得说的关于拥有力量的恐惧和被爱的确认,被转移到了琴身上,一个从未拥有过母亲支持的女孩,通过一个陌生人的记忆获得了片刻的安慰。
但精巧归精巧,这个段落也暴露了影片的深层焦虑。它需要借助一个已经死去的角色的记忆来完成当下叙事的情感高潮,说明活着的角色之间的关系尚未积累足够深厚的情感。彼得和琴在影片中的互动时间有限,他们之间的理解更多是主题上的平行而已。
更根本的问题在于,琴·格雷在这部电影中同时承担了太多功能。她既是伪装的反派,又是真相大白后的受害者,又是彼得的精神镜像,还是MCU变种人时代的先声……真难为编剧了。
还有比尔·梅茨格,这个人是损害控制局的负责人,漫画中的反变种人武装组织领袖,影片真正的反派。他的存在几乎完全是为了搭建未来的叙事根基。他对琴的姐姐进行的实验,他获取的抑制芯片技术,他在片尾的潜逃,这些情节指向的都是MCU变种人传奇中,未来可能出现的抑制项圈和哨兵机器人之类。
甚至琴在片尾离开的镜头,也似乎在指向X教授泽维尔庄园的所在地,一切都在召唤未来的X战警电影。
这种当下叙事服务于未来计划的模式,正是后《复仇者联盟4》时代MCU最根深蒂固的问题。每一部独立作品都需要在情感上自成闭环,同时又必须在叙事上保持开口,为接驳下一部作品做准备。
当后者的权重持续压过前者,单部电影就会开始出现空心感。也许它仍是好看的,但它的好看有太多是借来的,预支的。
抑制芯片的情节线是这种空心感最集中的体现。
彼得制造芯片来压制自己变异的能力,然后用同样的技术来压制琴·格雷的心灵感应。这条线索在主题上清晰指向对异常的恐惧和控制,而这恰好是X战警叙事的传统核心。
但影片根本没有让这个主题在内部充分发酵,彼得最终在决战中移除了自己的芯片,宣称自己既是彼得·帕克也是蜘蛛侠,这是一个关于自我接纳的宣言。
然而这个宣言的力量被削弱了,因为它发生得太快,彼得在影片中对自己新能力的恐惧和排斥,没有被赋予足够的时间去演变为真正的内心危机。而芯片技术落入梅茨格手中的后果,则完全属于另一部尚未拍摄的电影。
说到底,《崭新之日》是一部试图同时满足太多需求的电影。它想讲一个关于孤独和自我接纳的私人故事,但也必须引入琴·格雷为变种人传奇开路。它想回归街头英雄的质朴基调,但也无法抗拒让绿巨人砸穿大楼的冲动。
导演克雷顿在这些彼此矛盾的指令之间,努力表现出了一定的导演能力,他让影片在最好的时刻具备某种沉静的情感密度,比如彼得和惩罚者卡索之间的段落,以及梅姨的闪回。
但他终究无法完全抵抗MCU工业体系的惯性,在这样一部不断提醒观众,它是某个更庞大计划一部分的电影中,他没办法集中精力做好自己的份内事。
回望蜘蛛侠银幕史上那些真正伟大的时刻,无论是雷米在《蜘蛛侠2》中让彼得抛掉战衣进入人群的段落,还是《蜘蛛侠:平行宇宙》中迈尔斯·莫拉莱斯从高楼坠落又重新升起的信仰之跃,它们之所以强大,是因为在那些时刻里,不存在什么「宇宙」,只剩下一个人在做一个关于自己是谁的决定。
《崭新之日》偶尔触及了这种境界,但它没有停留太久,它太清楚自己不过是一个系列的第四部、一个阶段的第二部、一个新的传奇的序章。
也许这正是蜘蛛侠在MCU中面临的终极身份困境,他不仅被世界遗忘了,他甚至有时候被自己的电影遗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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