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降雨量最高的城镇,正面临饮用水短缺。在梅加拉亚邦,危机不在于下了多少雨,而在于谁能把雨水收集起来、储存下来,以及最终由谁为此埋单。
到了11月,索赫拉周边的溪流便开始沉寂。季风时节奔涌的河流,先是缩成细流,随后干涸;几代人赖以取水的泉眼,也变成了季节性的水源。到了隆冬,这座拥有两项世界降雨纪录的小镇,居民却要按桶买水。
从平原地区运上山来的一桶水,价格在20卢比到50卢比之间,视月份而定。有些家庭购买500升水,花费接近1000卢比。索赫拉居民对这种短缺的描述很直接:从11月到次年3月,水是需要花钱买的。曾经常年不断的水源,如今变成了季节性的;曾经共享的资源,如今成了商品。
这本应是一个不可能出现的矛盾。索赫拉及邻近的毛辛拉姆,是地球上降雨最丰沛的有人居住地区之一,年均降雨量超过11000毫米,远高于世界上绝大多数地方。然而在冬季枯水期,索赫拉选区至少40%的居民面临严重饮用水短缺,只能向私人承包商买水,而且水价会随着短缺加剧而上涨。连续几届邦议会选举前,饮用水问题都成为面向25000多名选民作出的竞选承诺,而这些承诺也同样一次次落空。
梅加拉亚邦的悖论,不是雨停了,而是丰沛降雨从未自动转化为用水保障。这个邦几乎没有建立起足以留住天空馈赠的基础设施。
首先承受压力的,是降雨本身。过去一度能连续数月遮天蔽日的季风,如今来得更短、更急。年长居民记得,自己小时候雨下得没完没了,晴天反倒稀罕;而今天,他们眼看着河流水位降到纪录低点。
这一趋势可以被量化。印度理工学院卡拉格普尔分校和印度热带气象研究所浦那中心的研究人员,基于1901年至2019年印度东北地区的雨量站记录发现,该地区降雨长期呈明显下降趋势。过去大约40年间,索赫拉年降雨量估计每年减少27.15毫米。
这种下滑已经让索赫拉失去了“世界最湿润地区”的头衔,这一称号如今转到了仅15公里外的毛辛拉姆。即便是毛辛拉姆,降雨量也在下降。
研究显示,降雨减少的部分原因在于热带印度洋和阿拉伯海海表温度上升,改变了关键季风前期向内陆输送的水汽。卫星记录则显示,另一个更具地方性的原因,是过去20年印度东北地区植被覆盖减少。随着森林让位于农田,降雨量和土地吸纳雨水的能力一同下降。
梅加拉亚邦的第二个问题,在于地质条件和地势坡度。索赫拉位于高处的石灰岩高原上,雨水一落下,几乎立刻就会沿山坡倾泻而下,最终流向远处孟加拉国的平原。沿途能被留住的水极少。森林砍伐进一步削弱了土壤原本有限的蓄水能力,使得这座小镇接收到的雨水,大多未经收集便从山坡流失。
问题的核心正在于此。在梅加拉亚邦,决定性的问题已不再是下了多少雨,而是其中有多少被收集、储存和管理起来。数百年来,这个邦的经济、农业和聚落形态,都是建立在“水源取之不尽”的假设之上。它从未为旱季储水而建设,因为旱季本来就不该到来。与那些因预期稀缺而大力投资蓄水设施的干旱地区不同,梅加拉亚邦地势陡峭,一旦降雨不足,水就会迅速流走,山坡很快变干。
这种脆弱性最近再次暴露出来。在厄尔尼诺影响下,该邦6月降雨量较常年偏少约80%,而6月通常正是季风高峰期。首席部长康拉德·K·桑马称这是一场“生存危机”,并警告官员,气候变化“已不再是未来的挑战”,而是“当下的现实”。
对于一个整个社会经济结构都建立在水资源之上的邦来说,单月季风降雨出现如此规模的缺口,确实具有破坏性。作为首府西隆饮用水供应关键水库之一的毛夫朗水坝,在类似时段据报也曾干涸,而其集水区又因采石活动进一步退化。
水危机从来不会平均分布,梅加拉亚邦也不例外。在许多地方,公共水龙头每天只有很短时间有水流出。错过这段时间的人,只能步行数公里前往天然泉眼取水。这一负担主要落在妇女和儿童身上,她们一天中很大一部分时间都在用手推车、自行车和竹扁担把一桶桶水运上坡。负担得起的人向私人承包商买水,负担不起的人只能步行取水。
该邦正式供水基础设施并未填补这一缺口。2019年启动的“全民饮水使命”原本旨在让每个农村家庭都接入可正常使用的自来水,但梅加拉亚邦进展落后于全国水平。到2023年,该邦农村自来水覆盖率约为43.57%。
在加罗丘陵地区,有报道称,一些水龙头虽然安装好了,背后却没有供水;还有一些水龙头甚至根本没有接入任何管道。短缺问题也延伸到了学校:全邦约14600所学校中,只有约6720所被记录为拥有正常运作的饮用水设施。随着气候变化引发的热浪增加儿童脱水风险,这一缺口显得更加严重。
如果把梅加拉亚邦的困境简单归结为气候变化,事情会容易得多。降雨减少确实存在,升温中的印度洋也确实留下了影响痕迹。但更令人不安的现实是,这场危机既关乎天气,也同样关乎治理。雨水白白流走、采石破坏集水区、供水工程停留在纸面上、持续十年的选举承诺在投票日后烟消云散——这些都不是气象失误。
该邦自身机构已经开始承认这一点。梅加拉亚水基金会指出,作为用水者,民众必须被置于任何解决方案的中心,而不能只是被动接受铺设管道的一方。由水资源部门起草的《邦综合水政策》草案,也以可持续管理和社区参与为核心。如果这一政策能够落实,它或许能为其他同样面临洪涝与干旱并存矛盾、承受水压力的邦和城市提供范本,从金奈到班加罗尔皆是如此。
现实层面的优先事项并不神秘:收集那些目前流向孟加拉国的雨水,保护并恢复毛夫朗等关键集水区的森林,遏制采石和无序土地用途变化,并补上这个邦从未真正建设起来的蓄水和配水体系。缺少的不是认知,而是政治执行力。
雨仍然落在梅加拉亚邦的山地上,只是已不像过去那样稳定。真正的失败,在于其中极少一部分最终到达山下居民手中。如果地球上最湿润的地方都能让居民排队等水,那么对印度其他水资源远为稀缺的地区而言,这个教训很难被忽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