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伟在同学聚会上喝多了,红着脸拍着桌子说:“你们等着,明年我也开一辆回来。”
旁边的老同学刘磊笑着问:“行啊,准备买什么车?”
张伟报了个车型,十万出头,国产里还算有牌面。
刘磊点点头,没再说别的。但张伟从那个眼神里读出了点什么——他读出了“你买得起吗”这五个字。
张伟今年三十三,在一家小公司做行政,月薪到手五千出头。老婆李梅在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三千多。两口子加起来不到九千,要还房贷,要养孩子,每个月能存下的钱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但男人嘛,有时候就是咽不下那口气。
尤其是刘磊,当年在班里成绩还不如他,现在开了个小装修公司,开的车二十多万。上次同学会,刘磊说“伟哥你该换辆车了,你那辆二手破面包车停在我们小区门口,物业都得当成僵尸车拖走”,张伟脸上挂不住,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把这笔账记下了。
回家路上,他跟李梅提了买车的事。李梅坐在副驾驶,那辆二手面包车的空调就是个摆设,夏天热得人汗流浃背。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咱家存款才六万,怎么买?”
“贷款啊,首付三万,剩下的分期。”
“分期每个月要还多少?”
“两千多吧,三年还清。”
李梅算了一笔账,房贷两千,车贷两千五,孩子幼儿园一千五,再加上生活费、水电物业、油费保险,一个月下来别说存钱,不欠债就算烧高香了。
“张伟,咱能不能不买?”李梅小声说。
张伟没吭声,方向盘握得死紧。
第二天,他瞒着李梅去4S店看了车。销售是个小姑娘,嘴甜得很,一口一个“哥”,端茶倒水,热情得让张伟有点飘飘然。她算了一笔账,说首付三万,月供两千三,还送三年保养,听起来好像也没那么难。
张伟当场签了合同。
车提回来的那天,他特意开到了公司楼下。同事们围过来看,有人夸车漂亮,有人问多少钱,张伟嘴上说“不贵不贵”,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他特地把车钥匙拍了个照发朋友圈,配文“新座驾,以后不用挤公交了”,点赞数嗖嗖往上蹿,连刘磊都点了个赞,还评论了一句“不错嘛,兄弟”。
张伟觉得这十万花得太值了。
但快乐总是短暂的,或者说,快乐的代价往往在后面等着。
第一个月还贷的时候,张伟还没觉得有什么。第二个月,幼儿园突然通知涨学费,从一千五涨到了两千。李梅拿着缴费单回家,脸色很难看。张伟说没事,我来想办法。他所谓的办法,就是找同事借了三千块。
第三个月,车出了个小事故,追尾。保险赔了一部分,但修车还得自己垫两千。张伟刷了信用卡,想着下个月还上。可下个月信用卡账单加上车贷、房贷,直接把他工资卡掏空了。
他开始借网贷。
一开始是小额的,三五千,分个六期十二期,一个月还个几百块,还能撑得住。后来窟窿越来越大,他又从另外几个平台借了钱,拆东墙补西墙。利息越滚越多,每个月还款日成了他的噩梦。
李梅发现不对劲,是因为有一天晚上张伟的手机响了,她拿起来一看,是一条催收短信。她翻遍了张伟的手机,发现他欠了将近八万块的网贷。
那天晚上,两口子吵了一架。李梅哭着说当初就不该买这辆车,张伟红着眼眶吼她说“你懂什么,我在外面被人看不起,你知道什么滋味吗”。李梅说“面子能当饭吃吗”,张伟说不出话,一拳砸在墙上,手背破了皮,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从那以后,家里的气氛就变了。
李梅开始加班,能多干一小时就多干一小时,超市里的活她抢着干,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张伟也想办法接私活,给人做PPT、写文案,一单几十块钱,熬到凌晨两三点是常事。两个人都瘦了一圈,见了面也说不了几句话,因为一开口就容易吵架。
孩子倒是懂事,有一天晚上突然问李梅:“妈妈,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李梅一愣,问为什么这么想。孩子说:“爸爸好久都没笑了,也不陪我玩。”
李梅把孩子搂在怀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她想过卖车。但张伟不同意,说车卖了亏太多,而且贷款没还完,加上贬值,卖出去的钱还不够还贷的。这辆车就像个烫手山芋,握在手里烫,扔出去又亏,进退两难。
雪上加霜的是,张伟的父亲突然病了,脑梗,住院要交五万押金。张伟拿不出这笔钱,最后是李梅回娘家借的。她爸把钱给她的时候,叹了口气说:“闺女,你当初就不该让他买那辆车。”
李梅没说话,把钱揣进包里,转身的时候眼泪就下来了。
张伟的父亲出院后,留下了后遗症,半边身子不利索,需要人照顾。李梅不得不辞了工作,回家一边照顾老人一边带孩子。家里的收入一下少了一半,所有的压力都压在了张伟一个人身上。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白天在公司强撑着精神,眼睛底下全是乌青。领导看他状态不好,找他谈话,话里话外暗示他再这样下去可能要降薪。张伟慌了,越是慌越做不好事,越做不好事越焦虑,越焦虑越睡不着,成了一个死循环。
那辆十万块的车,他开得越来越少。不是因为不想开,是因为加不起油。每个月那点工资,还完房贷车贷网贷,剩下的钱连吃饭都紧巴巴的。他宁愿坐公交上下班,公交卡里充五十块钱能撑半个月。
车停在小区楼下,风吹日晒,落了一层灰。偶尔有邻居路过,问一句“老张,你那车不开了?”张伟笑笑说“最近油价贵,省着点”。邻居哦了一声,走了。他站在窗前往下看,那辆车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车身锃亮,是他曾经引以为傲的体面。
可体面这个词,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他想起买车之前,一家三口虽然过得紧巴,但至少还能偶尔下个馆子,周末带孩子去公园玩。李梅喜欢逛淘宝,虽然不买,但看看也开心。现在呢,淘宝卸了,馆子不下了,公园也不去了,每天睁眼就是想办法还钱。
李梅以前总说“日子会越来越好的”,现在已经很久没说过这句话了。
有一次深夜,张伟坐在客厅里,手机屏幕亮着,是催收平台的短信,措辞越来越难听。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白痴。为了别人一个眼神、一句调侃、一个点赞,他把整个家都搭进去了。
可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小会儿,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他照常去上班,照常被催收电话追着跑,照常在那辆车上花掉最后一个钢镚。
那辆十万块的车,就是一个华丽的陷阱。它不会让你变成有钱人,但它会让你以为自己是个有钱人。而当你真的信了,它就露出獠牙,一口一口把你拖进深渊。
后来,张伟的车还是卖了。二手贩子只给了六万块,还不够还剩下的贷款和网贷。他签完转让协议,把钥匙递过去,看着那辆车被人开走,心里空落落的,却又莫名松了一口气。
李梅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张伟没敢看她,眼睛盯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三个字:“对不起。”
李梅没哭,也没骂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回家吧,孩子该放学了。”
他们转身往回走,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张伟忽然觉得,这一辈子,他可能再也不会为了一辆“面子车”把自己逼到绝路上了。
但话说回来,如果不是已经走到绝路,又有几个人能真正想明白这个道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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