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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
“程屿,你现在在哪?”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在你身后。”
“一直都在。”
我猛地转过身。
街对面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麦色的手臂。眉眼温和,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户口本,封面有些旧了,边缘磨出了毛边。
程屿。
我的竹马。
从幼儿园到高中都和我同班的男人。
那个在我二十二岁生日那天说过“我会等你五年”的傻瓜。
五年了,他真的还在等。
12
我挂断电话,穿过马路走到他面前。
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他脸上落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你怎么在这儿?”
“今天不是你和......”他往民政局门口看了一眼,盛淮南和林星晚还站在那里,“你领证的日子么?”
“你怎么知道的?”
“你妈昨天给我妈打电话了。”
我差点忘了,我妈和他妈是多年的牌友。
“那你拿着户口本来做什么?”
程屿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户口本,笑了一下。
笑容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万一你需要呢。”
13
万一你需要呢。
六个字,轻描淡写。
但我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五年前,我大学毕业那天,程屿约我吃饭。
在学校后门那家我们经常去的烧烤摊上,他灌了三瓶啤酒,脸红到耳根,终于鼓起勇气说了一句话。
“沈砚清,我喜欢你,从十二岁开始就喜欢你了。”
我当时愣住了,然后笑着说:“别开玩笑了,咱们是兄弟。”
他的眼神黯了一瞬,随即也笑了。
“行,那就当兄弟。”
那晚分开的时候,他站在路灯下,忽然很认真地看着我。
“砚清,我会等你五年。五年之内,如果你没有找到合适的人,或者找的人不合适你,你就考虑考虑我。”
“那五年之后呢?”
“五年之后,我就再等你一个五年。”
他真的是个傻子。
14
我回头看了一眼民政局门口。
盛淮南还站在那里,他看着我这边,表情隐在逆光里,看不真切。
但他没有追过来。
他没有追过来。
这个认知像一把小刀,轻轻地在我心口剜了一下。
三年的感情,最终连一场像样的挽留都换不来。
林星晚站在他身边,正仰头跟他说着什么。
她的白色裙摆被风吹起来,蹭着他的裤腿。
像一株缠绕着乔木的菟丝花。
“砚清。”程屿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你要进去吗?”
他问的是“你要进去吗”,不是“你决定了吗”。
他总是把选择权交到我手里,然后安静地等。
不管等多久。
15
我忽然想起这些年的一些片段。
大二那年我得了急性肠胃炎,凌晨三点疼得在床上打滚。
室友打了120,又给盛淮南打电话——我们那时候刚在一起。
盛淮南说他在外地参加比赛,赶不回来。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林星晚发烧了,他陪她在医院打点滴。
而程屿不知道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坐了五个小时的火车赶到我的城市,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看见他靠在椅子上睡着了,眼下全是青黑。
他的手里还攥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是热乎乎的小米粥。
那一刻我心里酸了一下,但也仅仅只是一下。
16
还有毕业第二年,我租房被骗,押金和三个月房租全没了。
那时候我和盛淮南是异地,他在电话里说:“你自己想想办法,我这边很忙。”
程屿知道后,直接转了八千块给我。
我打电话说要给他写借条,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砚清,不用还。”
“那怎么行——”
“就当是,”他顿了顿,“就当是哥哥给妹妹的零花钱。”
他比我大三个月,从小就喜欢以哥哥自居。
可他看我的眼神,从来都不是哥哥看妹妹的眼神。
他的眼神很克制,克制到有些卑微。
像是守着一个易碎的梦,小心翼翼,不敢用力呼吸,生怕一眨眼梦就醒了。
17
“程屿。”我深深吸了口气。
“嗯。”
“你户口本带了,那身份证带了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身份证,拿给我看。
照片拍得很好看,眉目清朗,眼神温和。
“带了。”
“体检报告呢?”
“也带了。”他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张对折的纸,“上周刚做的体检。”
我不说话了,就这么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握着户口本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我们之间。
“程屿,你紧张吗?”
“紧张。”他诚实地回答,“手心全是汗。”
“那你为什么不问我问这些做什么?”
“不敢问。”他说,“怕答案不是我想要的那个。”
18
我们就这样站在梧桐树下,沉默地对视了很久。
风把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吹过来,是柠檬味的,很干净。
和盛淮南身上古龙水的气息完全不同。
“程屿,你等了我五年。”
“嗯。”
“如果今天我不打电话给你,你打算怎么办?”
“把户口本拿回去,明天再来。”他笑了笑,“反正你家搬家之后,民政局就在我家附近,散个步就到了。”
我被他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却湿了。
原来真的有人,会把等你这件事,变成一种习惯。
一种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的习惯。
“走吧。”我擦了擦眼角,转身朝民政局大门走去。
“去哪?”
“领证。”
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沈砚清,你等等!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19
程屿追上来,绕到我面前,弯下腰看着我的眼睛。
他的呼吸有些不稳,耳根红透了。
“你刚才说的,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
“不然呢?”我看着他的眼睛,“你拿着户口本到这里来,难道是为了跟我拜把子的?”
他的瞳孔颤了颤,然后忽然笑了。
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像冬天的冰面忽然裂开一道缝,春天的溪水从里面涌出来,带着满世界的光。
“沈砚清。”
“嗯。”
“我不是替代品。”
“我知道。”
“那我要做你的唯一。”
“好。”
他伸出手,掌心摊开在我面前。
我低头看去,他的掌纹很干净,三条主线清晰分明。
我把手放了上去,他立刻收紧手指,力道不重,但握得很稳。
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承诺什么。
我们并肩朝民政局的大门走去。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沈砚清!”
20
是盛淮南。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情绪。
像是在愤怒,又像是在恐慌。
我没有停下脚步。
“沈砚清,你给我站住!”
脚步声急促地逼近,然后一只手按住了我的肩膀。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程屿松开我的手,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挡在我和盛淮南之间。
两个男人,隔着两步的距离对峙。
一个西装革履,一个白衬衫简单干净。
一个眉头紧锁,一个神情平静。
“松手。”程屿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盛淮南的手指僵了一下,慢慢松开了。
但他的目光越过程屿,死死地盯着我。
“砚清,你不能这样。”
“我不能怎样?”
我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
他的眼底有一片我看不懂的阴霾。
“我们已经预约了,我们是来领证的。”
“盛淮南,我已经撕了排号单。”
“那就重新取号。”他上前一步,语气几乎是恳求的,“砚清,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身后的林星晚,她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像一个以为自己赢了的人,忽然发现游戏规则变了。
“你要机会?”我笑了一下,指着他身后,“那你现在就告诉她,让她永远消失在我们的生活里。你做得到吗?”
盛淮南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他没有说话。
答案不言自明。
“走吧,程屿。”
我重新牵起程屿的手,转身推开了民政局的大门。
玻璃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盛淮南和他的沉默、林星晚和她虚假的眼泪,一起关在了外面。
大厅里冷气很足,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层金色。
“程屿,你会后悔吗?”
“我活了二十六年,最后悔的事,就是五年前放你走。”
他握紧了我的手。
“这次不会了。”
排号机吐出一张崭新的号码牌。
号码是001。
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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