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开始升起了它的旗帜。

风很大，把帆布吹得猎猎作响。清晨的寂静，是被那一声低沉又刺耳的汽笛硬生生划破的。我们脚下是翻滚的浪，那些汹涌的白沫，都曾是我们一路同行的见证。就在刚才，我们还聊着那些琐碎的日常，你的声音混在风里，软软的。可是，亲爱的，我们没能把话说完。不是话题用尽了，而是船已经靠了岸——那个你一直心心念念、做梦都想到达的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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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小时，我们在这个码头上停留了足足五个小时。时间总是这样，在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在离别前却又快得像一场敷衍的敷衍。你下了船，去奔向你的向往，我留在原地，数着分针秒针。直到汽笛第二次催促般地响起，直到船就要再次起航，驶向那个我们曾共同规划过的地方。可我看遍了涌动的人群，望穿了整个码头，却怎么也没能找到你的影子。

我没有跑去请求船长再等一等。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表露出来。我只是安静地退回到船舱最角落的位置，给自己买了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看着陆地一点一点往后退，看着海平线把那个港口越拉越远。世界在那一刻变得很安静，只剩下轮船引擎的低鸣，和我心里那句反复排演却没能亲口对你说的话：对不起，我就这样把你留在码头上了。

有时候，选择离开不是因为我不爱你了，也不是不愿意带你一起走那条回家的路。而是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心里的那片海，此刻正翻涌着遮天蔽日的风浪。那里太暗了，暗到我自己都找不到灯塔的方向；那里太颠簸了，哪怕是再坚固的船身，也经不起暗涌的撕扯。我害怕，如果我非要把你拉上我这艘摇摇欲坠的船，强行让你陪我远航，最后沉入深渊的，不只是我一个人。你会跟着我一起呛水，连同你小心翼翼捧在手里的那些关于未来的亮光，都会一起沉进不见天日的海底。

我宁愿你觉得我是个临阵脱逃的懦夫，也不愿看你因为我眼底的这场海啸而溺水。你值得平稳的风，值得温柔的浪，而不是在我这片残破的水域里，耗尽你所有的力气去求生。

所以，真的很抱歉，我就这样把你弄丢了。如果将来有一天，你的码头上再响起汽笛声，我希望那是一艘比我坚固千百倍的船。它能在晴天朗日下，安稳地驶向你。它能带你去那些我一辈子都无法抵达的、布满繁星的港口。它会给你我许诺过却没能兑现的所有温柔靠岸。

这是我欠你的告别，也是我仅能给你的最后一点保护。请你原谅我把背影留给你，也请你相信，今天的这一口咸涩的海风，足够我在余生的每一次午夜梦回里，用以嘲笑自己的胆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