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听过美国威斯康星州有一条布雷路,那里出没着全美最著名的狼人。几十年来,目击者不断描述同一个形象:庞然大物,浑身蓬乱的黑灰色毛发,尖耳利爪,能像人一样直立行走,又突然四肢着地以一种完全不像其他四脚动物的姿态奔跑,吃东西时还会用前爪把猎物捧到嘴边——这与其说像狼,不如说更像灵长类动物。但最近几年,一个相当朴素的理论开始悄悄占据上风:这头所谓的“布雷路野兽”,可能只是一只生病脱毛的黑熊。
第一次真正被记录下来的遭遇,要回溯到1936年。那是一个叫马克·沙克尔曼(Mark Schackelman)的夜班看守人,他在一所面向发育障碍者的辅助生活机构值夜。当晚他在布雷路附近看到了一只他完全无法归类的生物:身高超过六英尺(约1.83米),通体黑毛,竖着尖耳朵,手上有爪,最让他头皮发麻的是它散发出一股腐烂的气味。他把这件事告诉了自己的儿子。第二天晚上,沙克尔曼再次撞见了这头野兽,而这一次,它用一种介于低吼和近似人声之间的嗓音,似乎试图对他说什么。它发出的那个词,是“gadara”。没有已知的语言与之对应,这件事从此被烙进了当地的怪谈档案。
之后,这份目击名单并没有停下。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八十年代、九十年代,甚至直到本世纪初的头几年,不断有人报告在布雷路一带遭遇类似的生物。有时候它表现得相当“和平”——只是远远地站在路旁或田野里,用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你,直到你脊背发凉默默驶离。也有目击者看到它横穿马路,或者正低头啃食路毙的动物尸体。但有两个运气特别不好的司机,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追车:那头野兽追着他们的车猛跑,事后他们在后备箱上找到了深深的爪痕,这成为少数几样可以触摸的“物证”。
真正把这些散落的故事串成一条完整叙事线的人,是沃尔沃思县《The Week》报的记者琳达·S·戈弗雷(Linda S. Godfrey)。她起初可能只是出于职业敏感去挖一挖这条地方奇闻,结果没想到一挖就是四十年。她采访了数不清的目击者,把他们的讲述先发表在《The Week》上,在该报停刊后又整理成多本专著,内容横跨“布雷路野兽”以及威斯康星州其他未确认生物和民间传说。戈弗雷反复强调的一点是:这些目击者的背景非常多样,而且绝大多数都是极其可靠的普通人——教师、农场主、司机、夜班员工,他们没有靠这个故事出书赚钱,许多人甚至根本不愿意公开姓名。正因为说话的人“看起来不像在说谎”,这件怪事就越来越难被简单地当成骗局或者集体幻觉一笔勾销。
于是,一个看似最没想象力的解释慢慢浮出水面:所谓的狼人,可能是一种完全正常的野生动物——美洲黑熊(Ursus americanus),只是它患上了疥癣。
疥癣是一种由螨虫寄生引起的皮肤病,会让动物被毛大面积脱落,身体逐渐消瘦,外形变得嶙峋怪异。一头健康饱满的黑熊当然不像狼,但一头因病瘦到骨架凸显、皮毛斑驳的黑熊,在夜间或者远距离条件下看过去,很容易被误认成一头体格畸形的巨狼。更重要的是,黑熊的很多行为模式恰好跟目击者描述的“狼人”高度重合。
首先,黑熊是机会主义食客,尤其喜欢捡食路毙动物,这解释了为什么很多次目击都发生在路边,而且野兽正在啃食动物尸体。狼虽然也会食腐,但黑熊对路杀的偏爱明显更强烈。其次,黑熊处理食物的方式非常特别:它会用前掌抓起食物,像人用手拿东西吃一样送到嘴边,而不是像犬科动物那样低头直接啃咬。这个细节跟目击者反复提到的“它用爪子捧着猎物吃”几乎完全吻合。最关键的一点是,黑熊是能够用后腿站立、行走甚至短距离奔跑的动物,而狼做不到这一点。一头黑熊在受惊或观察环境时,常常会直立起来,身高能达到七到八英尺(约2.1至2.4米),正好落在目击者估算的范围内。当它四肢着地快速奔跑时,那种既不像狼也不像狗的奇怪步态,也很容易让人产生“这一定不是已知四足动物”的错觉。
气味也能对上。沙克尔曼当年闻到的那股令人作呕的腐败臭味,很可能并非野兽天生的体味,而是疥癣造成的严重皮肤感染、溃烂所散发出来的气息。至于“gadara”这个词,也许只是极度恐惧下对一头痛苦动物发出的呜咽或喘气声的误听,当然,没人能真正确定,它至今还是整件事里最幽暗的一个注脚。
这个“黑熊得疥癣”的假说并不是凭空捏造的,它在业余神秘动物学圈子里已经流传了相当一段时间,并且被很多人视为比超自然生物或未知物种等解释更有说服力。它不需要引入任何新物种,不需要颠覆现有的生物学认知,也不需要假设什么异次元通道,只需要你接受一个事实:一只生病的黑熊,在特定光线、距离和恐惧的过滤下,确实可以看起来像一只直立的怪物。
当然,这个理论并非无懈可击。比如,并不是所有目击细节都能被“一只患病的黑熊”完全包揽,有些人坚持他们看到的生物脸部特征更像犬科而非熊科,还有关于奔跑速度、跳跃能力等方面的回忆也与黑熊的常规表现略有出入。但一种相对冷静的声音认为,人类的记忆和情绪在惊吓中本来就会变形,而一只饱受疥癣折磨、行为反常的黑熊,恰好能最大程度地解释那些反复出现却又彼此矛盾的口述记录。
这或许就是布雷路故事最迷人的地方:它不需要被证实为超自然,就已经足够复杂和迷人。一个流传了大半个世纪的“美国狼人”传说,最终指向的可能不是黑暗森林里的异类,而是一只孤独、痛苦、迷路的野生动物——它只是病了,却因为人类的想象和口耳相传,变成了一段活生生的现代民间童话。像所有好的传说一样,它给了我们一个谜面,而科学给了我们一个意想不到却又合情合理的备选答案。剩下的那一点点无法解释的残渣,就留给公路上的夜风,和每个独自穿过布雷路的司机,在后视镜里自行决定要不要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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