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公园遛弯,碰见老张头坐在长椅上发呆。我问他琢磨啥呢,他叹了口气说:“刚体检完,指标一堆箭头,医生说这得注意那得留神,可我寻思着,我天天早睡早起,粗茶淡饭,连广场舞都不敢跳太猛,咋还一身毛病呢?”

他这话,让我愣了好一会儿。

老张头今年六十三,刚退下来没几年。说实话,他比我讲究多了。我抽烟喝酒偶尔还熬夜看球,他呢,保温杯里泡枸杞,晚上十点准时就寝,雷打不动。可你看他,脸上褶子比我多,精神头也没我足。为啥?我琢磨了好久,去年在自己迈过六十五岁门槛的时候,突然就想明白了。

其实长寿这事儿,真不是你吃了多少保健品,睡了多少美容觉。就我自个儿的体会,六十二到六十七这五年,好比人生的一道坎,也像是个转折点。这五年你咋过,直接决定了后几十年的日子是舒坦还是凑合。

头一条,得学会跟自个儿和解。

我这辈子,年轻时候在厂子里,脾气爆得很。看谁干活不利索,当场就能怼起来。回家跟老婆子也是,为个酱油瓶子放哪儿了都能吵吵半天。那时候总觉得,啥事儿都得较个真,好像不争出个输赢来,这日子就过不下去了。

可过了六十,特别是六十二那年,我胆囊炎发作住院,隔壁床是个老哥,比我大两岁,人家那心态,嘿,绝了。护士扎针没扎进去,换别人早急了,他笑呵呵地说:“没事儿,我血管细,您慢慢找。”我当时就觉得,这人活得通透。

后来熟了,他跟我说句话,我记到现在。“老弟啊,咱们这岁数,就好比秋天的柿子,看着红彤彤挺好看,其实碰不得,一碰就是一个印子。你不跟自己较劲,这日子就顺当,你一较劲,浑身哪儿都疼。”

打那以后,我学着放过自己。闺女找了个外地对象,搁以前我肯定得拍桌子。现在我就问了一句:“他对你好不?”闺女说好,我说那就行。老婆子有时候唠叨,我也不顶嘴了,她唠叨她的,我听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实在听烦了,就出去溜达一圈,回来她也就忘了。

你别小看这个“不较劲”。我以前血压老是忽高忽低,自打不跟自个儿过不去了,嘿,血压都稳当多了。你说神奇不神奇?其实也不神奇,人心里没疙瘩了,血脉自然就通了。

第二条,得有个能让你忘掉时间的念想。

这五年,最怕的是啥?是闲。太闲了,人就容易胡思乱想。今天琢磨这儿不舒服,明天担心那儿有问题。我有个老同事,退休前是车间主任,风风火火一辈子。退下来之后,没啥爱好,也不爱跟人打交道,天天窝家里看电视。结果呢,六十三那年查出来轻度抑郁,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我跟他正好相反。我从小就喜欢鼓捣木头,退休后把阳台收拾出来,弄了点工具,开始做小凳子、小架子。一开始做的东西歪歪扭扭,自己看着都乐。后来慢慢上手了,邻居家小孩的玩具小木马,我家老婆子的泡脚桶架子,都是我的作品。

说实在的,当你锯木头、刨花推出来的时候,你脑子里啥都想不起来,就盯着手里这块料,琢磨着怎么把它弄平整了。一干就是大半天,抬头一看,哟,该吃饭了。那种感觉,真叫一个好。

这东西不一定非得是啥高雅爱好。我认识一个老姐姐,就爱织毛衣,家里孙子都穿不完,她还给社区养老院的老人们织帽子。还有个老哥,就喜欢养花,阳台上摆得满满当当,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看他的花。这都行。

关键是你得有个事儿,能让你钻进去,让你觉着自己还有用,还有奔头。人一旦觉得被需要了,精气神就不一样了。

第三条,得有几个能说废话的朋友。

我说的可不是那种酒肉朋友,也不是那种凑一块儿就比退休金、比儿女本事的朋友。我说的是那种,你半夜心里不得劲儿了,能打个电话过去,哪怕就“喂”一声,对方就知道你咋回事儿的朋友。

我很幸运,有三个这样的老伙计。一个是初中同学,一个是从前厂里的搭档,还有一个是原先住一个胡同的发小。我们四个有个群,名字特俗,叫“老家伙们”。平时也不怎么正儿八经聊天,就是发发今天吃啥了,看见啥新鲜事儿了,转发些乱七八糟的小视频。

但每个月我们得聚一回,就找个路边的小馆子,要几个家常菜,一瓶二锅头,四个人分着喝,谁也不多喝。聊啥呢?啥都聊,就是不聊养生。聊国际形势,聊以前厂里的八卦,聊聊孙子孙女的糗事,有时候也骂骂咧咧说几句不着调的话。

就这几顿饭,比吃啥补品都管用。因为你心里知道,这世界上还有几个人,你跟他说啥他都能接着,你跟他坐一块儿不说话也不尴尬。这种感觉,踏实。

人过了六十,其实朋友是做减法,但减到最后剩下的这几个,那就是命根子。别舍不得联系,别总想着人家忙。都退休了,忙啥呢?你主动打个电话,人家高兴还来不及。

第四条,也是我觉得最重要的一条——得学会跟过去说再见,把目光放在眼前。

我六十四岁那年,老娘走了。老娘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老二啊,娘走了,你们兄弟姐妹也要常来往。”我当时哭着答应的。可实际上呢?老娘走后,我们兄妹三个反而来往得少了。以前是为老人的事儿凑一块儿,老人不在了,好像就没啥理由聚了。

我心里别扭了好一阵子,觉得自己没做到对娘的承诺。后来还是我那个发小点醒了我。他说:“你娘是让你常来往,又不是让你天天开会。你当大哥的,主动打个电话问问弟妹咋样了,不就完了?”

我一想,也对。从那以后,我每个月给弟弟妹妹各打一次电话,也不说啥正事儿,就问问身体咋样,家里有啥事儿没有。慢慢地,关系又缓过来了。去年过年,我们三家还凑一块儿吃了顿年夜饭,热热闹闹的。

其实我想说的是,到了咱们这个岁数,谁也避免不了离别。父母会走,有些老朋友也会先走一步。这事儿没办法,难过归难过,但不能让自个儿陷里头出不来。人得往前看,今天的太阳晒不到昨天的衣服。你把今天过好了,就是对昨天最好的交代。

现在回头看看,老张头问我为啥他讲究养生反倒不如我精神,我那天回家琢磨了一晚上,第二天跟他说了我的体会。

我说:“老张啊,养生这事儿,甭太当真。你天天盯着血压计上的数字,盯着食谱上的卡路里,你这心就没闲着过。人活着,心累了,吃啥都白搭。”

你看我,早上起来先给阳台上的绿萝浇浇水,然后下楼买个烧饼油条,碰上邻居聊两句。上午要是天气好,我就去公园,不是去锻炼,是去听那些老头儿吹牛,有意思得很。下午睡个午觉,起来做点木工活儿。晚上跟老婆子一块儿做饭,她炒菜我打下手,边做边斗嘴。吃完饭看看新闻,或者翻两页闲书,困了就睡。

你说我养生吗?我不吃啥补品,也不刻意早睡。但我心里头舒坦。想发火的时候忍一忍,想不开的时候找老伙计喝两杯,闲得慌的时候就找点事儿干,伤心的事儿不使劲琢磨。

就这么简单。

其实啊,人到了六十二到六十七这个坎儿上,最重要的就是心平气和,给自己留点余地,给日子留点盼头。别总盯着年纪看,也别总盯着毛病看。你越把它当回事儿,它就越折腾你。你该干啥干啥,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儿的,身体自然就跟上来了。

老张头听完,半天没说话。后来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说:“得,明儿个我不看那些养生文章了,我跟我老伴儿报个旅游团去。”

我笑了,冲他摆摆手:“这就对了。”

走回家的路上,太阳正好,暖洋洋的照在背上。我想着晚上吃啥,想着明天做个小书架,想着过两天老伙计们又该聚了。

你说,这日子,不就该这么过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