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蹲在卫生间擦地板,抹布对着墙角那块怎么也蹭不掉的黑印子使劲。手机搁在洗衣机上放着歌,随机播到一首老歌,我跟着哼了两句,突然就卡住了——嗓子眼发紧,眼眶跟着发热。蹲在那儿,我愣了好几秒,看着地板缝里自己的影子,心里头冒出来一个念头,就特别清晰的念头:我这搭伙过日子的两年半,到底图了个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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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挺可笑的,我年轻时也算“漂亮”那一挂的。二十岁出头在厂里上班,冬天穿着军大衣,扎个马尾,车间的老师傅都说我是“厂花”。那时候的漂亮是能换饭吃的,打饭阿姨都多给我舀一勺肉。后来结婚、生孩子、离婚,一晃眼四十岁,再照镜子,得承认,底子还在,收拾收拾走出去,不说惊艳,但绝对不磕碜。皮肤还没垮,腰身也没太走样,穿个连衣裙还能看出点曲线来。我就是顶着这张没太被岁月欺负的脸,在四十二岁那年,跟老周搭了伙。

老周比我大五岁,离异,儿子跟着前妻。他自己开了个小的五金店,不算有钱,但过日子踏实。我们俩是朋友撮合的,见面吃了两顿饭,他觉得我“看着舒服,不闹腾”,我觉得他“话不多,有房子,收入稳定”。成年人嘛,哪儿那么多怦然心动,不就是找个伴儿,夜里有个说话的人,病了有人给倒杯水。他说领证麻烦,牵扯财产,不如就搭伙过,我寻思着也行,我自个儿有手有脚,不图他那点家产,就图个热乎气儿。

刚搭伙那阵儿,确实好。他早上出门会在我脑门上亲一下,晚上回来偶尔带把菜,我做饭他洗碗,周末一起逛菜市场,他走前面,我走后面拽着他衣角,跟小年轻谈恋爱似的。我那时候还暗喜,觉得自己这把年纪找对了人,漂亮还是有用的,至少让老周在朋友面前有面子,带出去吃饭,人家都说“老周好福气”。可日子这东西,就像泡了三遍的茶叶,头两遍浓,后面就只剩点颜色,连味儿都寡淡了。

真正让我开始琢磨“漂亮有啥用”这问题的,是去年冬天。我发烧,烧到三十九度,浑身骨头缝都疼。老周那天晚上跟朋友喝酒,我给他打电话,电话那头闹哄哄的,他嗓门挺大:“你多喝点热水,捂着被子睡一觉,我这儿走不开。”挂了电话,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眼泪就顺着太阳穴往耳朵里流。那一瞬间我突然意识到,在这段关系里,我的“漂亮”就是个摆设——能让他带出去有面子,能让他回家有口热乎饭,能让他床上有个暖被窝的,但唯独不能让他在我难受的时候,放下那杯酒回来看看我。

后来我算是慢慢看透了,女人过了四十,再漂亮,也就这几个用处。

第一个用处,就是当个免费的“高级保姆”。这话不好听,但真就是那么回事儿。老周店里忙,我帮他看店、算账、给工人订盒饭。家里的事儿更别提了,洗衣做饭拖地,换季的被子倒腾出来晾晒,窗帘拆下来洗,马桶堵了我通,灯泡坏了我换。我手巧,家里收拾得窗明几净,老周的衣服永远熨得板板正正,连他袜子放哪个抽屉我都给他分好颜色。他呢?最开始还夸两句“家里有个女人就是不一样”,到后来,吃完饭碗一推,沙发上一歪,手机刷得哈哈笑,我拖地让他抬脚,他脚都懒得抬,就往上缩一缩。我要是抱怨两句,他就说:“你这人怎么这么事儿,谁家不都是这么过?”是,谁家都这么过,可凭啥就是我这么伺候他?我的漂亮在这时候就是个幌子,让他觉得他“找”了个好女人,实际上我他妈就是个不用付工资的保姆,还得陪睡的那种。

第二个用处,说出来更扎心,就是当个“移动的春药”。四十多岁的女人,保养得不错,在男人眼里就是有那点诱惑力。老周刚跟我搭伙那半年,对我还挺热情,出门牵手搂腰的。后来呢?也就那点事儿。有时候他晚上喝了点酒,回来不管我累不累、心情好不好,就往上凑。我要是不乐意,他就脸一沉:“你是我媳妇,这不是你该尽的义务?”我说咱俩领证了吗你就媳妇媳妇的,他就不吭声,然后冷战好几天。最可笑的是有一次,我大姨妈来了肚子疼得直不起腰,他还嬉皮笑脸地说“用手也行”。我当时就炸了,把枕头砸他身上,骂了句“你是有病吗”?他愣了,然后摔门出去,整宿没回来。第二天回来跟没事人一样,让我给他煮面。我的漂亮在他那儿,就是满足他那点生理需求的工具,跟路边买个充气娃娃唯一的区别,就是我会喘气儿,会给他做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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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用处,也是我最心寒的,就是当个“充门面的招牌”。老周店里有时候来客户,他就爱把我叫出去,给人倒茶递烟,人家夸一句“嫂子真漂亮”,他那张脸就跟菊花似的绽开。逢年过节去他朋友家吃饭,他也非得让我好好捯饬捯饬,穿那个收腰的羊绒大衣,头发盘起来,耳环戴上。我累得腰疼,他还嫌我口红颜色不够亮。有一次他前妻来店里拿儿子落下的东西,他特意让我出来“迎一下”,我看着他前妻那略尴尬的眼神,心里头特别不是滋味。我当时就明白了,我就是他拿来跟前妻显摆的——“你看,我找的新的比你年轻比你好看”。至于我开不开心、累不累、想不想去应酬,那都不重要。漂亮对我自己来说是个累赘,对他来说是块金字招牌。

我有时候就想,我要是长得普通点儿,甚至丑点儿,是不是反而能看清这些男人?他们要是图不了我的脸,是不是就得图我这个人?可惜我年轻时候靠脸得了太多便利,把路走窄了,到这把年纪还在吃容貌的老本。可问题是,四十岁的漂亮,就像霜打了的柿子,看着红彤彤的,捏起来其实软了,经不起折腾。

真正让我起了离开念头的,是今年春天。我娘家妈摔了一跤,胯骨骨折,我得回去照顾。我跟老周商量,说我得回去一个月,我妈那儿离不开人。他第一反应不是问我妈摔得重不重,而是皱着眉头说:“那我这一个月的饭咋办?店里那些账谁管?”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张跟我同床共枕了两年半的脸,陌生得厉害。我没吭声,收拾了几件衣服回了老家。在老家那一个月,我天天给我妈擦身子、喂饭、端屎端尿,累是真累,但心里踏实。我妈睡着的时候,我坐在床边看着她满头白发,就想,我以后老了,躺床上了,指着老周给我端屎端尿?别逗了,他连给我倒杯热水都嫌麻烦。

从老家回来之后,我没直接回老周那儿,先回自己以前的房子住了几天。那房子我租出去了,刚好租客到期,我收拾出来,躺在那张我睡了十几年的旧床上,觉得空气都是自由的。老周给我打电话,问我啥时候回去,说家里堆了一堆脏衣服,冰箱都臭了。我在电话这头笑了笑,我说:“老周,咱俩散了吧。”他以为我闹脾气,还说:“别闹了,回来我给你炖排骨。”我说:“不是闹,是真的。这两年半,我当保姆当够了,当摆设也当够了。我的漂亮,你享用了,我的力气,你榨干了,我现在就想剩点力气给自己活。”

他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你都四十多了,离了我谁还要你?”就这句话,把我最后那点犹豫给斩断了。我挂了电话,拉黑了他,然后去理发店把留了五年的长发给剪了,短到耳朵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素颜的脸,眼角有细纹了,下巴也没那么紧致了,但我突然觉得,这他妈才是人样。

搭伙两年半,我算是活明白了。女人过了四十,漂亮这东西,你说它有用吧,它确实能让你在婚恋市场上还有点竞争力,能让男人愿意跟你搭个伙;你说它没用吧,它除了让男人拿你当免费保姆、生理工具和充面子的摆设之外,屁用没有。真正有用的,是你有没有自己的房子,有没有自己兜里的钱,有没有病了能自己打车去医院的底气,有没有一个人吃饭也能吃得香喷喷的胃口。

我现在一个人住,早晨起来不用伺候谁,想喝粥就熬粥,想睡懒觉就躺着。周末去跳广场舞,跟几个老姐妹逛公园,看见好看的花就拍张照。有人说我傻,放着有房有车的老周不要,非得自己单着。我就笑笑,鞋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我这双脚啊,走了四十多年的弯路,总算走上自己的道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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漂亮是给别人的,日子是给自己的。四十岁以后,我就想把自己当个人,不想再当个“用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