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翻过几本写作教程,大概会记住一个铁律:动笔前,先想好结局。故事的去向、人物的命运、最后的画面,最好在敲下第一个字之前就心里有数。但有一部末日小说,不但被雷德利·斯科特看中要搬上银幕,它的作者在动笔时却故意扔掉了这条规则。他甚至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别思考,别思考,只听。”

这个决定看上去几乎有点任性。作者那时已经在杂志圈里写了很久的稿子。他说,自己从11岁就想当小说家,但大学毕业后总得挣饭吃,于是给各家杂志供稿。杂志写作的内核是新闻——每篇稿子的结局、下一个段落要发生什么,作者事先全都知道,因为那些事已经发生了。他熟悉那种已知感:采访完、素材在手、结构搭好,剩下的只是把发生过的事清清楚楚地讲出来。这很可靠,也很安全。但他想写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偏偏不想要这种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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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找回的,是一种皮划艇漂在未知河流上的感觉。他是在河边长大的划艇人,年轻时最迷那种从未被描述过的溪流:峡谷里一个急转弯绕过去,下一秒可能是瀑布,是正在饮水的山狮,是逆光里突然飞起的一群燕子。你不知道前面有什么,这种不知道本身就是巨大的吸引力。当他终于坐下来写小说时,他想把同样的经验带进文字里——不沿着事先标注好的地图走,而是让叙事的流把自己推进去,拐过一个又一个弯,撞见一个又一个意外。

这里面有一个很明确的心理转换:从“我知道结局”切换到“我想被叙述带着走”。如果拿辩论的结构来拆,这几乎就是把“先想清楚再动笔”和“放弃知道结局的自由”摆上了正反两方。一方是他在杂志时期训练出来的策划本能——可靠、高效、可预期。另一方是他从河流里学来的冲动——不设防、不预设、随时准备被惊喜推翻。两种冲动都真实,但他给小说创作选的,是后一种。

还有一个常常被忽略的推力来自诗歌。他说,诗歌才是他最初的恋人。他热爱的那些小说家——巅峰期的康拉德,在台风眼的紧握里写着句子;福克纳,跟着语言的节奏走进一头着了迷的母牛的意识;韦尔蒂,描摹一条慢河里慢慢流动的东西——这些人的小说与其说是在讲故事,不如说先迷上的是语言的声响本身。他们笔下的叙事,像是被语言自身的音乐牵引着往前走。这个判断让他确认了一件事:他要先爱上自己语言的声音,让那个声音变成旋律,然后跟着旋律走进叙事。这跟先想好结局再搭框架,几乎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真正动手那天,是在丹佛他经常去的那家咖啡店。他坐下来,给大脑下了条命令:“别思考,别思考,只听。”然后他写下第一句话:“我让野兽保持运转。我备着100低铅油。我预见到袭击……”又过了几行,突然冒出来一个声音:“我叫希格,就一个名字,大希格,如果你非得再要一个的话。如果我有天半夜从梦里哭醒——我没说我真的哭醒过——那是因为鳟鱼全没了,一条都不剩。”

他猛地坐直身体。“说下去,”他对自己嘟囔,“你是个渔夫,跟我一样。”那一瞬,仿佛希格就坐在十月的篝火对面,风吹得火焰左右晃荡,而这个人正把事情一件一件讲给他听,那些几年前发生的、把世界搅得天翻地覆的事。他进入了某种滚烫的书写状态,持续被自己写出来的东西惊吓、撼动、击碎。泪水从下巴滴到咖啡店的桌板上,旁边的顾客大概以为这个可怜人正在经历一场糟糕的离婚,或者是他的狗死了。没有人知道他只是彻底掉进了另一个世界里,被叙事的河流冲得浑身通透,而且,那一刻他活到了前所未有的兴奋里。

这种写法给小说留下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特征:它允许人物自行出场。希格的出现根本不是设计出来的,而是从句子内部自己走出来的,带着一种几乎没有经过过滤的语感。那架叫“野兽”的飞机也一样。希格在一九五六年产的那架塞斯纳上做每日巡逻,载着他的老狗贾斯珀,在一片超级流感屠戮掉绝大多数人类九年之后的高原上寻找幸存者。他的妻子死了,妻子怀着他们第一个孩子;他所有的朋友也都死了。世界的背景本身就带着极端的断裂感,而“野兽”不只是交通工具,它几乎是末日里仅存的一个忠实角色。作者没有事先分配角色的戏份,是文本自己把飞机推上了舞台中央。

野兽的意象有一小部分来自真实经历。作者曾经和一位最老的朋友去蒙大拿划皮划艇,目的地是一条荒野河流。他们搭乘一架单引擎塞斯纳降落在偏远的野外机场,那种飞行本身就像小说里的某种情节——人、飞机、即将进入的无人地带。这段记忆后来被揉进了希格和野兽的关系里,但它没有被设计成情节节点,而是像河底的石头一样,早就沉在那里,等着被叙事的流水翻出来。

仔细看这种创作方式,会发现它背后其实有一套与“知道结局”模式完全不同的时间感。记者型的写作活在“后见之明”里:事件结束,作者回看,提炼出清晰的因果链。而这位作者在小说里试图放弃后见之明,把写作时的当下状态和故事人物的经历叠在一起——希格不知道明天能不能活下来,作者自己也不知道下一页会不会突然写死一个关键人物。这种同步的未知感,让叙事的紧张和疼痛都更加贴身。用他自己的话说,他不想知道。他想被每一个拐弯吓一跳。

还有一个不能忽略的要素,是信任。信任语言本身的推进力,信任人物会自己开口,信任自己作为写作者只是在某个晚上坐在篝火对面听着。这种信任不是盲目的自大,更像是他在河流里学会的那种机敏的平衡:你不控制水流,但你学着读水、读流速、读石头下暗涌的方向。他提到自己迷恋的那些作家——康拉德、福克纳、韦尔蒂——其实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