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海在青岛栈桥附近卖了二十年西瓜。每年夏天他那辆三轮车就停在中山路拐角,车斗里码着绿皮花纹的大西瓜,旁边立一块硬纸板,上面用红油漆写着"正宗胶州西瓜,包甜"。
八月的一个下午,阳光毒辣辣的,柏油路面晒得发软。赵大海拿蒲扇扇着风,汗珠子顺着后脖颈往下淌。街上游客来来往往,他吆喝了几声嗓子发干,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半瓶。
这时候一个韩国大妈停在了他的摊位前。
她大概六十多岁的样子,穿一件淡蓝色的短袖衬衫,头发烫了细碎的小卷,用一枚墨绿色发夹别在耳后。她弯下腰拍了拍车斗里那几个圆滚滚的西瓜,学着旁边买瓜的人的样子把耳朵贴上去听了听,然后抬起头冲赵大海笑了笑。
"这个,"她用不熟练的中文说,手指头点了点最大的那个,"多少钱?"
赵大海竖起两根手指:"二十块。二十块钱一斤,这个大概十斤出头,算你两百。"
韩国大妈眨了眨眼,显然没完全听懂。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钱包,翻出一张钞票递过来。赵大海低头一看愣住了——那是一张面额十万的韩元纸币,紫色底纹,上面印着一位古代学者的头像。
他抬头看着韩国大妈,摆手说:"姐,这个我收不了。我们这用人民币。"
韩国大妈困惑地看着他举回去的钞票,又看了看摊位上那几个大西瓜。她翻了翻钱包,里面确实全是韩元,一张人民币都没有。她大概刚下飞机还没来得及换汇,一路上的消费全靠信用卡和手机支付,此刻在一个卖西瓜的小摊前遇到了她预料之外的状况。
"对不起,"她用磕磕绊绊的中文说,"我……韩元,不能?"
赵大海挠了挠头。他卖了二十年瓜,遇到过拿美元拿港币的,头一回遇到拿十万韩元的。他正想说"没事,你等下回来买也行",但看见那韩国大妈站在大太阳底下,脸上汗津津的,眼巴巴盯着那个圆滚滚的西瓜,嘴唇因为缺水有些干裂。
他忽然想起来,刚才她拍西瓜的时候说的是"水",大概是看见这么大的西瓜觉得解渴。
赵大海从车斗里把那个最大的西瓜搬出来,抄起西瓜刀拦腰切了,红瓤黑籽露出来,沙甜的气味扑了一鼻子。他切了一牙递过去:"姐,你尝尝。这个送你吃,不要钱。"
韩国大妈愣住了。她接过那牙西瓜,低头咬了一口,汁水在唇边溢了一线。她嚼了两下,眼睛亮起来,冲赵大海竖了个大拇指:"好吃!好吃!"
赵大海把剩下的大半个西瓜又切了几块,装进一个干净的塑料袋里,系好口,连着那牙正在吃的西瓜一并递到她手里:"拿着,送给你了。算我请韩国大姐吃瓜。"
韩国大妈攥着塑料袋,另一只手还捏着那张十万韩元,硬往赵大海怀里塞。两人推来搡去了一会儿,路边有个年轻导游模样的姑娘路过,看见这情形过来帮忙翻译了几句。韩国大妈听明白了赵大海不收钱之后,眼圈忽然有点发红。
她用韩语跟导游姑娘说了一长串话,导游转头对赵大海说:"大叔,她说她来青岛是找一位老朋友的,二十年前在首尔认识的青岛大姐,后来回了国就断了联系。她一个人坐飞机来,什么准备都没做好,下了飞机先看到了你的西瓜摊。她说这个西瓜让她想起她妈妈从前在乡下种的瓜,所以她特别想买一个。她说谢谢你送她瓜,她这辈子都记得。"
赵大海听完沉默了几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辆二十年的破三轮和车斗里剩下的几个瓜,忽然问导游:"她那个朋友叫什么?能找到不?"
导游问了韩国大妈几句,转过头说:"姓孙,叫孙桂兰。以前在首尔开了一家家庭餐馆,后来回国了。她说孙大姐的餐馆开在首尔钟路附近,卖的是青岛风味的饺子和大锅菜,她常去吃,吃着吃着就成了朋友。孙大姐比她大六岁,如今该七十了。"
赵大海心里动了一下。孙桂兰。他记得这个名字。他姑妈的一个老邻居就是这个名字,也七十来岁,年轻时在韩国待了好些年,回国之后住在青岛老城区那片。他那年去姑妈家过年,见过一个叫孙桂兰的老太太坐在院子里剥豆角,姑妈说"那是你孙姨,从韩国回来的"。
"你问问她,"赵大海跟导游说,"她那个孙大姐,以前在青岛住哪一片?是不是住在台西那边的老楼里?"
导游转述过去。韩国大妈的表情忽然变了,她从包里翻出一张旧照片递过来。照片上两个中年女人并排站在一家店门口,店招牌上中韩双语都有,看不清字。但赵大海认出了左边那个女人——虽然比那年见时年轻些,但眉眼轮廓就是那个剥豆角的老太太。
"就是她。"赵大海把照片还给韩国大妈,指了指自己三轮车的车把,"走,你上车,我拉你去找她。不远,骑过去二十分钟。"
韩国大妈攥着照片的手指微微发颤。她看了一眼那个切开的西瓜,又看了看赵大海朴实的脸,然后用韩语说了句什么。导游翻译说:"她说谢谢你。她来青岛找了好多天都没找到,本来打算明天回去了。"
赵大海把剩下的瓜在车斗里归拢了一下,腾出旁边一个位置拍了拍:"上来吧。三轮车颠,你坐稳了。"
韩国大妈爬上了三轮车斗,抱着那袋西瓜坐在一堆绿皮瓜中间,有点像一只蓝蝴蝶落在绿色的叶片上。赵大海骑上车,往台西的方向蹬去。午后的海风从栈桥那边吹过来,潮润润的,带着咸味和西瓜切开后的甜味混在一起。韩国大妈坐在车斗里,阳光晒在她微微仰起的脸上,她眯着眼看路旁的行道树和骑楼,嘴角始终翘着。
骑了二十来分钟,车子在一栋旧式红砖楼前面停下来。赵大海把车支好,指着二楼一扇半开的窗户说:"就那家。孙姨住这,我姑妈告诉过我。"
韩国大妈从车斗里爬下来,手里攥着那个西瓜袋子,站在红砖楼下仰着头看那扇窗。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听见楼上有人推开窗子往下望——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戴着一副老花镜探出头来,看见楼下站着的人,手里的窗框猛地一松,眼镜差点掉下来。
"……金顺子?"楼上的老太太用不太确定了声音叫了一声。
韩国大妈仰着头,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过了好几秒她才找回声音,用带着韩语腔的中文喊了一句:"孙姐!我来了!"
楼上的孙桂兰愣了一秒,然后转身就往楼下跑。她的拖鞋啪嗒啪嗒砸在楼梯上,声音又急又乱。跑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她一把推开门,两个老太太迎面撞上了,互相攥着对方的胳膊,谁都没说话,就那么攥着站在单元门口的日光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赵大海靠在自己的三轮车旁边,没有过去。他看见那个紫面韩元钞票的老太太和那个戴老花镜的老太太抱在一起,西瓜袋子搁在脚边,两个人在八月的热风里哭哭笑笑的。他低头把车斗里露出来的瓜藤重新拢了拢,把蒲扇插在后腰上。
楼上飘下来一句话:"你进来!我包饺子!"
赵大海把那句翻译成韩语和中文混合的话听了个大概,笑了一下,跨上三轮车蹬走了。他沿着来路往回骑,海风从背后推着他,车斗空了,但他觉得比装了满满一车瓜还沉甸甸的。回去的路上那轮太阳还在头顶挂着,热得很,但他心口那个地方凉凉爽爽的,像被切开的瓜瓤沁过。
到摊位上他把剩下的几个瓜重新摆整齐,抽了张硬纸板,在那行"包甜"底下又加了一行字:"可用韩元付款,不找零。"
写完了他自己看着那行字笑了笑,把牌子挂回车把上,继续摇着蒲扇等生意。栈桥方向的海风吹过来,带着远处海滩上人群的喧闹声和浪潮涌上又退下的声响,一波一波的,绵延不绝。
那天傍晚赵大海收摊的时候,三轮车骑到台西那个红砖楼的路口,被一个人叫住了。
"哎,卖瓜的!"孙桂兰站在单元门口,系着一条碎花围裙,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盆,里面码着满满一盆冒着热气的大饺子,"你停一下!"
赵大海捏闸刹住车,腿撑在地上。孙桂兰端着盆走过来,不由分说把饺子盆往他车斗里一放:"我包的,猪肉白菜的,多放了你爱吃的虾皮。听你姑妈说你爱吃这个。"
赵大海看着那盆饺子,油汪汪的饺子皮还透着热气,香味直往鼻子里钻。他笑了:"孙姨,您怎么知道我路过的?"
"顺子说你骑三轮车的,长得壮实,一晒就出黑汗。我在窗口瞅了半个钟头了。"孙桂兰拿围裙擦了擦手,"顺子说了,你那份人情她还不完,我先替她还一顿饺子。明天中午别出摊,来家里吃饭,她包了韩式泡菜饺子,你尝尝。"
赵大海端着那盆饺子,盆底隔着毛巾还是烫手。他连声道了谢,把盆小心搁在车斗里,又拿蒲扇盖了盖怕落灰。孙桂兰冲他摆摆手转身回去了,拖鞋声啪嗒啪嗒上了楼。
赵大海蹬着车回家,一路上那盆饺子在车斗里颠着,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他到家把饺子倒进自家的大碗里,又去厨房剥了两瓣蒜,就着蒜和醋吃了大半盆。剩下的放进冰箱,明早馏馏当早饭。他嚼着最后几个饺子的时候,脑子里来回转着那个韩国大妈的画面——她坐在三轮车斗里抱着西瓜的样子,仰头看孙桂兰窗户时的表情,还有那句"我去找她找了多天,本来打算明天回去了"。
第二天中午赵大海收了早摊,换了件干净的圆领衫,拎了一兜新摘的甜瓜去了孙桂兰家。他敲开门,屋里扑面而来的热气混着泡菜和猪肉的香味,跟昨天那盆白菜饺子完全不同的气息。金顺子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系着一条跟孙桂兰同款不同色的围裙,冲他笑着喊了一声:"赵老板!进来!"
赵大海被按在餐桌前坐下。桌上摆了一桌子菜,泡菜煎饺、大酱汤、凉拌豆芽、辣炒年糕、还有一盘青岛风味的蒜蓉蛤蜊。孙桂兰端着最后一大盘煎饺出来的时候看见赵大海张着嘴发呆,笑着说:"怎么,没见过韩式加鲁菜的混搭?顺子教我做韩餐,我教她做鲁菜,我俩在厨房合作了一上午。"
金顺子在旁边坐下来,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赵老板,吃!"然后拿公筷给他夹了两个泡菜饺子放到碟子里。赵大海咬了一口,泡菜的辣味和猪肉的鲜在舌头上炸开,酸酸辣辣的,跟他吃了四十年的白菜饺子完全不同,但香得他眯了眯眼。
吃饭的时候赵大海了解到,金顺子这次来青岛本来是住宾馆的,但找到孙桂兰之后她干脆退了房搬了过来。两个老太太挤在一间卧室里,像年轻时候在首尔那段日子一样,每天一起买菜做饭,晚上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说话。孙桂兰的儿女都在外地,家里空着三间房,来了个老朋友住下,整栋楼都透亮了几分。
"那你准备待多久?"赵大海问金顺子。
金顺子看了看孙桂兰,用韩语说了句什么。孙桂兰在旁边替她翻译:"她说她想待到秋天。签证能延一次,她打算延。"
赵大海点了点头,又夹了一个煎饺:"那行,夏天过了还有秋瓜,那会儿瓜更甜。你多住一阵多吃几回。"
金顺子听孙桂兰翻译完之后笑了,笑得很开,眼角挤出几道深纹。她忽然站起来走进厨房,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个小碟子,里面搁着一块切好的西瓜——是昨天赵大海送她的那个。
"赵老板,"她把碟子推到他面前,"这个,我切成块了。你尝尝。我选的那个,水多。"
赵大海低头看着那块西瓜,红瓤黑籽,切得均匀齐整。他拿起来咬了一口,冰凉沙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比他摊上卖的那些还要甜。他嚼着咽下去,朝金顺子竖了个大拇指:"好瓜。你挑得准。"
金顺子笑了,端起茶杯冲他举了举,用韩语说了句什么。孙桂兰在旁边翻译成中文:"她说——谢谢你没让她空着手回去。"
赵大海嚼完最后一口瓜把籽吐在手心里,搓了搓手指上的汁水。他抬头看着对面两个老太太并肩坐着的身影——一个花白头发戴老花镜,一个烫着小卷穿淡蓝衬衫,中间隔着一桌混搭菜和半碟西瓜,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把桌子上的热气都染成了金的。
"孙姨,"赵大海放下筷子,"您跟金阿姨认识多少年了?"
孙桂兰掰着指头算了一下:"二十三年了。我那时候在首尔开餐馆,顺子老来吃饺子。她每次来都点那盘三鲜馅的,说像她妈包的味道。后来熟了,她下班就来帮忙,帮我擀皮我给她炒菜。咱俩那时候像亲姐妹似的。后来我回国,开头还打电话,后来两边都搬了家,号码也换了,就那么断了。"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看了金顺子一眼。金顺子虽然听不太懂,但大概能从她的语气里感知到什么,伸手拍了拍她的胳膊。
赵大海看着这两个老太太,一个人说的韩语和另一个人说的中文明明不通,但她们之间有一种不需要翻译的东西——彼此侧身的弧度、递碗时的眼神、夹菜时自然而然的先后顺序。那是一种被时间磨出来的默契,哪怕中间断了二十年,重新接上的时候线头还连着。
那天下午赵大海回去出摊的时候,发现自己的三轮车车斗里塞了一张叠好的花布,底下压着一个小塑料袋。他打开看,花布是一条素净的手织棉巾,塑料袋里装着一小瓶泡菜。上面贴着一张纸条,韩文写的,下面有孙桂兰手写的翻译:"给你拌面条吃。金顺子。"
赵大海把棉巾叠好放进口袋,泡菜搁在车斗旁边的隔层里。他继续吆喝卖瓜,嗓子比平时洪亮了三分。路过的人多看了他几眼,他也不在意。太阳把三轮车的铁架子晒得烫手,但他觉得这个夏天比往年有意思得多。
过了一周他又蹬车路过红砖楼,金顺子正坐在楼下的石阶上剥毛豆,孙桂兰在旁边择韭菜。两个人中间搁着个搪瓷盆,毛豆壳和韭菜根堆了一堆。金顺子远远看见赵大海的车影就站起来冲他招手,等车骑到跟前她从旁边的石台上端出一只保温杯塞进他手里:"冰镇大麦茶,你解解渴。"
赵大海拧开盖喝了一口,凉凉的大麦香在暑气里散开来。他把杯子还给金顺子,蹬车要走,金顺子又在后面喊了一声:"赵老板!晚上来吃饭!我做了冷面!"
赵大海没有回头,只把手举起来冲后面摆了摆。他骑着车穿过老城区的午后阳光,车轮碾过树影和光斑,路边的蝉鸣一阵高过一阵。他车斗里空空荡荡的只剩下几个瓜,但后腰口袋里揣着一条棉巾,车厢隔层里塞着一瓶泡菜,脑子里还留着两个老太太并排坐在石阶上择菜的画面。
他用力蹬了几脚,三轮车速度快起来,夏天的热风灌了满口满鼻,带着海雾和瓜皮的气味。他想这大概就是卖西瓜以外的收获——你帮人抱了一程瓜,人还你一碗饺子一瓶冷面。生意场上讲的是斤两和价钱,但日子里头讲的是来来回回的那股热气。他不知道韩语里管这个叫什么,但用他的话讲,就是"人跟人之间不能凉着了"。
赵大海连着去了孙桂兰家好几回。头回去吃了冷面,第二回去喝了参鸡汤,第三回干脆没吃上饭——他蹬车过去的时候两个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晒被子,一床碎花棉被平平整整铺在晾衣绳上,金顺子拿个拍子正啪啪地拍着被面,拍得棉絮在阳光里飞成碎碎的金粉。孙桂兰在另一边抻被角,看见赵大海来了喊他搭把手,他便把车支在门口,进去帮她们把被子翻了个面。
翻完了被子孙桂兰从屋里端了碗绿豆汤出来递给他。赵大海蹲在台阶上喝汤,金顺子坐在旁边的马扎上摘豆角,孙桂兰去厨房忙活了。院子里静得很,只有风吹被子布料的噗噗声和偶尔从楼上窗户飘出来的戏曲声。
金顺子摘了一会儿豆角,忽然开口用生涩的中文说:"赵老板,你一个人?"
赵大海端着碗愣了一下:"一个人。怎么了?"
金顺子低头把豆角掰成小段扔进盆里,动作不快不慢的:"一个人,吃饭,麻烦。你来吃,热闹。"
赵大海把最后一口绿豆汤喝完,碗搁在膝盖上。他看了看院子里晒着的那床碎花被和墙角新摆的几盆蒜苗,又看了看金顺子低头掰豆角的侧脸。她说"热闹"两个字的时候发音不太准,但那个意思从他耳朵灌进来的时候,像温开水沿着食道滑下去,暖洋洋的。
"行。我常来。"他说。
从那之后赵大海往孙桂兰家跑的频率从一周一两次变成了隔天一次。他一般出完下午的摊,收了车直接拐到台西去,有时候带个瓜有时候空手。金顺子和孙桂兰的饭桌上永远多一副碗筷等着他。有时候他去了发现她们还没开饭,就主动去厨房帮着剥蒜切葱。三个人挤在孙桂兰那间不大不小的厨房里,锅碗瓢盆碰得叮当响,油烟和饭菜的热气搅在一起从排气扇呼呼地抽出去。
八月底的一天傍晚,赵大海照常收了摊去那边,上楼的时候听见屋子里有说话声。他敲了敲门,开门的是金顺子,眼圈有点红,但嘴角使劲往上翘着。孙桂兰坐在客厅沙发上翻着一个文件袋,见他进来了扬了扬手里的东西:"顺子签证要到期了,我俩正愁呢。"
赵大海换鞋进了屋,在金顺子对面坐下来。金顺子把茶几上摊着的几份表格和一张护照复印件推过来给他看,用韩语说了一串,孙桂兰在旁边翻译:"她说本来打算秋天就回去的,但现在不想走了。问我能不能帮她看有没有办法续长一点。"
赵大海拿起那张护照复印件看了看,上面的照片是金顺子年轻些的时候拍的,眉眼间比现在紧一些,没有现在那种笑开来的舒展。他把复印件放下,想了想说:"孙姨,金阿姨这种情况,可以去办探亲签证延期,或者申请一个更长期的居留许可。我有个老顾客在出入境那边工作,我明天去帮你问问。"
孙桂兰的眼睛亮了一下,金顺子虽然没全听懂,但从赵大海的语气和孙桂兰的表情里察觉出了什么,身子往前探了探。赵大海冲她点了一下头,她眼睛周围那层薄薄的红晕立刻退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亮晶晶的期盼。
"赵老板,"金顺子用韩语说了一句话,说完自己又用很慢很生硬的中文重复了一遍,"你,是个好人。"
赵大海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假装研究茶几上那本翻了边的杂志。孙桂兰在旁边笑了,起身去厨房端了切好的桃子出来,三个人就着脆甜的白桃把那件签证的事又聊了好一会儿,越聊越觉得有希望。
第二天赵大海果然去出入境那边找了那个老顾客。对方姓于,是个办证窗口的老同志,听了来龙去脉之后说:"你让她先去办探亲延期,材料备齐了能批三个月。三个月期满可以再申,只要不出非法务工之类的事,一般都能过。长期居留的话条件苛刻些,得满足积分和收入要求,她一个退休的韩国大妈恐怕够不上。但延期这条路走得通,一年一延也行。"
赵大海回去把于同志的话转述了。金顺子听完之后安静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孙桂兰,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孙桂兰拍了拍她的手背说:"那就一年一年延。你在,我也在。"
金顺子点了好几下头,那个动作重重复复的,像在替自己确认什么。她当天下午就让孙桂兰陪她去办材料了。赵大海没跟着去,继续出他的摊。
九月里的青岛退了暑气,风从海上吹过来已经有了凉意。赵大海的西瓜摊生意渐渐淡了,他把车斗里的西瓜减了量,开始捎带卖些本地苹果和梨。金顺子和孙桂兰的签证材料递上去之后等了十来天,批下来那天金顺子在院子里哼起了歌。赵大海那天傍晚过去的时候,一进单元门就听见楼上传来的歌声,调子是韩语的民歌,软绵绵的,他听不懂词但觉着好听。
他上楼敲开门,金顺子系着围裙在灶台前炒菜,锅里的油烟滋啦啦响着,她回头冲他灿烂一笑,手里锅铲在空中挥了一下。孙桂兰在客厅包饺子,案板上排了一排元宝状的,满屋子面粉香和酱香搅在一起。
赵大海换了鞋进屋,在餐桌前坐下。窗外的暮色从浅蓝渐变成浅紫,远处海面上最后一缕霞光横铺着。他靠着椅背看着两个老太太在厨房和客厅之间穿梭,一个端菜一个摆碗,嘴上说着他听不懂的中韩混合语,气氛热腾腾的。
那种热不是空调的热不是暖气的热,是人挤在一起的时候自然而然升起来的温度。赵大海四十好几了,一个人过了十几年,头一回觉得空荡荡的出租屋之外还有一个可以随便推门进来的地方。那地方有两个老太太和一张总是有热菜等着他的饭桌。
那天晚上他临走的时候,金顺子拿了个塑料袋装了一兜煮好的玉米塞给他:"明天早饭。甜的,你爱吃。"赵大海接过来掂了掂,兜里的玉米还烫着手。他道了谢下楼去,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剥了一根玉米啃着往三轮车那边走。青岛九月的夜风从海面上吹来,凉丝丝的,但玉米的甜热气从喉咙一直暖到胃底。他嚼着嚼着笑了一下,把玉米棒子啃完了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蹬上三轮车往出租屋的方向去了。
那兜玉米他吃了三天。最后两根被他掰成了玉米粒,熬了一锅稀饭,配着金顺子上回给的泡菜喝了个精光。喝完了他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架上,在空荡荡的厨房里站了一会儿,觉得那碗稀饭比平时香多了。
青岛入了十月之后,海风就彻底凉了。赵大海的三轮车里西瓜换成了苹果和梨,后来连苹果也卖不动了,街上游客少了,本地人买水果都去超市。他干脆隔一天出一次摊,有时候过去站半天也卖不出几斤,就把剩下的水果拎去孙桂兰家,劈了煮水果汤喝。
金顺子看着他越来越清淡的买卖,有一天傍晚在饭桌上比划着说:"冬天,卖饺子。我教你做泡菜饺子,孙姐教你做胶东饺子,你出摊。冬天大家吃热饺子。"
赵大海端着饭碗愣了两秒。他想了想这个主意,脑子里冒出一辆三轮车斗上架个煤炉子蒸饺子的画面,热气腾腾的从车厢里冒出来,比卖冷冰冰的西瓜瞧着暖和多了。他扒了两口饭说:"行啊。那得弄个炉子,再弄个笼屉。锅也得换大的。"
孙桂兰把碗搁下擦了擦嘴:"炉子我家地下室有一个旧的,烧煤球的,能用。笼屉我去找我那开包子铺的老姐妹借两摞。你先学包饺子,包好了再想卖的事。"
于是接下来那半个多月,赵大海每天下午收了摊就往红砖楼跑。金顺子教他包韩式泡菜饺子的手法——馅料用辣白菜和猪肉末拌匀了,皮子擀得比一般饺子稍薄一点,收口的时候捏成元宝形状,蒸出来皮子透亮透亮的,能看到里头红艳艳的泡菜馅。孙桂兰教他包胶东家常饺子的手艺,那种皮厚馅大、捏褶子一十八道的老法子,蒸出来白胖胖的,咬一口汁水能溅到下巴上。
赵大海的手生,头几天包的饺子歪七扭八,不是馅多了撑破皮就是褶子捏不紧煮的时候开口了。金顺子和孙桂兰一人站他一边盯着,一个说"皮薄了你轻点",一个说"褶子捏匀了别急"。赵大海夹在两个人中间,耳朵左边韩语右边中文,脑子转不过弯来的时候就把擀面杖一扔说不干了,然后两个老太太就笑,笑完了把他按回椅子上接着包。
包到第十天的时候他总算捏出了像样的一排。金顺子拿手机拍了张照,把屏幕举到他面前让他看。照片上那些饺子齐齐整整排在篦子上,胖瘦均匀,褶子紧密,像一排刚出操的新兵。赵大海看着那排饺子,觉得自己四十多年的人生里多了一门手艺,说不上多高超,但握着那撮面粉的时候心里头是满的。
十一月初出了第一次摊。赵大海把三轮车重新改装了一下,车斗里焊了个铁架子,架上搁了一个烧煤球的暖炉,炉上墩了一口大蒸锅,旁边摆着两个竹笼屉。金顺子给他缝了一块布招牌挂在车把上,蓝布白字写着"顺子大海饺子摊",韩语和中文各一溜。她自己的名字排在前面,赵大海说"怎么把我名搁后头了",金顺子理直气壮地说"馅是我的方子,我排前头",孙桂兰在旁边插嘴说"那我贡献了三种馅怎么不写我",三个人站在三轮车前面闹了好一阵才把招牌挂稳。
第一天出摊选在栈桥附近一个公交站旁边,早上七点钟赵大海把炉子生起来,笼屉架上去,白汽呼呼地冒出来的时候引来好几个等车的人探头。第一锅蒸了二十个泡菜饺子和二十个白菜猪肉饺子,不到半小时就卖光了。第二个路人是个大叔,尝了一个泡菜饺子之后竖着大拇指又买了二十个打包。赵大海在后头掀笼屉装盒,前头金顺子站在车旁边跟人比划着说"辣的,不辣,两种",操着生硬的中文反倒招了不少好奇的顾客。
收摊的时候三个人把车推回孙桂兰家楼下,锁好了炉子和蒸锅,上楼数钱。零钱摊了一桌子,孙桂兰拿个老花镜一张一张捋平整,数了两遍之后说:"净挣一百八。"金顺子拍了一下巴掌,赵大海搓了搓被蒸汽熏得发烫的手,三个人围着那张桌子笑了好一阵。
那一整个冬天"顺子大海饺子摊"成了公交站边上一个小小的地标。下了班的工人、接孩子的家长、早起遛弯的老人,路过的时候会停下来买几个当早饭或晚饭。赵大海的生意比夏天卖瓜的时候稳定了,金顺子的中文也一天比一天流利,从最初磕磕巴巴的几个词变成了能自己招待客人的短句子。孙桂兰在家负责调馅和备料,每天上午包好两篦子冻在冰箱里,等赵大海中午来取。
腊月里有一天飘了细雪,赵大海照常出摊。雪花落在笼屉盖上化成水珠,蒸腾的白汽混着雪花在空中搅成雾蒙蒙的一团。一个年轻妈妈带着小孩来买饺子,小孩指着车把上的蓝布招牌念:"顺子大海……妈妈这个字念什么?"年轻妈妈低头看了看说:"念韩语,阿姨是韩国人。"小孩仰头看着金顺子问:"阿姨,韩国饺子比中国饺子好吃吗?"
金顺子蹲下来跟小孩平齐,笑着说:"都好吃。阿姨包的辣,赵叔叔包的不辣。你吃什么?"
小孩想了想说:"吃不辣的。"金顺子站起来给他夹了三个白菜猪肉饺放进小纸碗里,小孩抱着纸碗吮了吮手指头,说"阿姨你说话像讲故事",金顺子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赵大海在旁边揭笼屉,蒸汽扑面而来,他透过白雾看着金顺子蹲着跟小孩说话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冬天过得比他自己任何一个冬天都要暖。不是因为卖了多少饺子挣了多少钱,而是那股从车轮旁边升起来的白汽把他跟另外两个人的日子连成了一片,像蒸锅里的水一样咕嘟嘟冒着泡,热气腾腾的拢都拢不住。
他盖上笼屉把下一锅蒸上,顺手擦了擦车把上落的那层薄雪。雪花还在飘着,细盐一样撒在头盔和肩膀上了,可他觉不着冷。蒸锅的白汽在他面前升起又散开,散开又升起,像这个冬天里的每一个早晨一样,稳稳当当的。他低头继续包下一笼的褶子,手指头被冻得微红,但捏着面皮的手指越来越熟练了。
雪下了一整天,到傍晚才停。收摊的时候地上的积雪薄薄一层,车轮碾过去沙沙响。赵大海推着车往红砖楼的方向走,金顺子跟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踩雪的脚步声和车轮压雪的沙沙声混在一起。走到楼底下的时候金顺子忽然指着墙脚说:"你看。"
赵大海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墙脚那棵歪脖子石榴树的枝丫上落了一层雪,像个披了白纱的老太太站在那里。金顺子说:"明年春天,它长新叶子。我拍了照片发给我首尔的朋友看。"
赵大海把车锁好,拍了拍手上的面灰,仰头看了看那棵石榴树。雪盖在干枯的枝条上,压得枝丫低低地垂着,但确实没断。他伸手把一根枝条上过重的雪抖了抖,枝子弹起来,细小的雪末扑了他一脸。金顺子笑着躲开了,转身踩着雪往单元门里走,走了两步回头冲他喊:"赵老板,上楼!孙姐煮了醪糟!"
赵大海应了一声,把车锁紧了又拍了遍灰,跟着她的脚印走进楼道。声控灯亮起来,暖黄的光照着一级一级的台阶。他踩着金顺子留在楼梯上的湿脚印往上走,觉得这个冬天要是能一直这么过下去,也挺好的。比卖西瓜好的那种好,热气腾腾的那种好。
腊月二十三过小年那天,金顺子接了一个电话。赵大海正在厨房里拆洗蒸笼,听见她在阳台上用韩语讲电话,语调先是很正常的家常,后来慢慢低了下去,最后只剩偶尔的"嗯"和"知道了"。她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才进来,鼻尖被冷风冻得微红,脸上挂着一种赵大海说不上来的表情——不像是难过,更像是一幅画挂歪了正不正的两难。
孙桂兰从里屋出来看见她的脸色,没急着问,先给她倒了杯热水递过去。金顺子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暖着,坐回沙发上,过了好一会儿开口说:"我儿子打电话来,让我回韩国过年。他说妈你在外面玩得够久了,该回家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蒸锅里的水在咕嘟咕嘟响着,窗外的风把阳台门吹得轻轻磕碰了一下。
赵大海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看,又缩回去了。他继续洗那摞蒸笼,水流声开得大了些,但耳朵还是竖着听客厅的动静。
孙桂兰坐在金顺子旁边,伸手把她的水杯往手心拢了拢防止烫手,然后说:"你儿子想你了。该回去看看。"
金顺子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热气:"我知道。但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不想?"
"回去了,下次再出来就难了。他肯定要说'你年纪大了别乱跑'。"金顺子的手指头摩挲着杯壁,一圈一圈的,"我在这里,每天跟孙姐包饺子,帮赵老板看摊子,学中文。我忙得很。回去干什么?回去跟隔壁老太太坐长椅上看人来人往?"
孙桂兰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再劝。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压低声音对赵大海说:"顺子儿子催她回去过年。她不想走。"
赵大海把最后一个蒸笼冲干净沥在架子上,擦了擦手:"那让她自己拿主意。她儿子在首尔有家有口,她回去了也是一个人过年,顶多吃顿团圆饭第二天又闲着了。在这边她每天都有人陪她一块干活一块说话。"
孙桂兰靠在门框上想了想:"那你觉得她该留?"
"我没说该不该。我说她心里想留。"
那天晚上金顺子没再提那个电话,但晚饭吃得比平时安静些。赵大海走的时候她送他到门口,披着一件厚外套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裹了裹领子说:"赵老板,明天出摊,我想包那个紫菜包饭一起卖。我儿子小时候爱吃,我觉得这边的人也会爱吃。"
赵大海跨上三轮车,回头冲她点了一下头:"行。你包,我卖。"
第二天出摊的时候金顺子果然端了一盒紫菜包饭来,用保鲜膜切成了整齐的厚片,摆得圆润油亮。她塞了几片给赵大海尝,他嚼了嚼说"好吃",然后摆在笼屉旁边当新品卖。头一天没卖完,第二天倒是走得快了,有个经常来买饺子的阿姨尝了一卷问"这寿司谁做的",金顺子说她做的,阿姨又多买了五卷说带回家给孙子吃。
那几天金顺子每天都做紫菜包饭,量不大,但做得仔细,黄瓜条切得均匀,蛋饼摊得平整。她忙起来的时候就不怎么接儿子电话了,手机响了她看一眼屏幕按掉,等收摊了再打回去。赵大海和孙桂兰都不问,只在她按掉电话的时候互相交换一个眼神,然后该包饺子包饺子,该调馅调馅。
腊月二十七那天下了场小雪。收摊之后金顺子没有回孙桂兰家,而是让赵大海骑三轮车载她去了一趟青岛老城区的韩国人聚集区。那一片有几家卖韩国食材和杂货的小店,招牌上写着韩文,走在街上偶尔能听见韩语对话。金顺子在一家杂货店门口下了车,进去买了一袋年糕片、一瓶芝麻油和一包干海带,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红色纸袋。
"赵老板,"她坐上三轮车后座,"明天我包年糕汤。韩国过年喝年糕汤,喝了长一岁。你尝尝。"
赵大海回头看了一眼她手里那个红纸袋,里面隐隐约约露出几包韩文包装的食材。他没多问,蹬着车在雪地里慢慢骑着。金顺子坐在后面,风吹得她头发有些乱了,但她没有理,只是把红纸袋抱在胸前,看着路旁的雪景出神。
年三十那天中午,三个人坐在孙桂兰家的餐桌前,桌上摆着两锅年糕汤、一屉蒸饺、一盘紫菜包饭和孙桂兰做的一盆胶东大炖菜。中式韩式混在一起,碗筷杯碟撞得叮当响,满屋子热气腾腾的。金顺子端着年糕汤碗站起来,举着碗冲赵大海和孙桂兰说了句韩语,然后自己翻译成中文:"过新年,平安健康。谢谢你们让我留下来。"
赵大海也端着碗站起来跟她碰了一下。他从来没跟人说过什么新年祝词,憋了半天只憋出来一句:"明年接着一起包饺子。"孙桂兰在旁边笑着把碗也举起来碰了碰。
三个人坐下吃饭的时候,窗外邯郸方向——不对,是青岛方向的雪停了,天边透出一线晴光的暖色。金顺子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熬的年糕汤,汤里有牛肉高汤的浓香和海带的鲜,是她妈妈教她的方子。她喝完之后把碗搁下,忽然对孙桂兰说:"孙姐,我今年不回去了。明年春天再说。我儿子说我任性,我说就任性这一回。"
孙桂兰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她碗里:"什么任性。你又不是没跟他说明白,你是被人留住了。"
金顺子低头咬了一口饺子,嚼着嚼着笑了。赵大海坐在对面低头呼噜呼噜喝着大炖菜,没抬头,但嘴角是翘着的。窗外的暮色一点一点暗下去,远处的海面上有一两朵烟花炸开了,光透过窗户玻璃映进来,在三个人脸上闪了一下又灭了。
那顿年夜饭吃了很久。饭后金顺子给儿子打了个电话,站在阳台上说了大概二十分钟。挂电话的时候赵大海听见她跟儿子说了句"春节快乐"——用韩语说的,但那个调子软软的,跟平日里跟赵大海说话的语气不太一样,像母亲对儿子才会有的那种温和。她在阳台上又站了一会儿才进来,脸颊被冷风吹得有些发红,但眼神是安定的。
赵大海帮孙桂兰收拾完碗筷,套上外套准备走。金顺子从沙发上站起来递给他一个红纸包,不大,里面软软的像是塞了什么。赵大海低头拆开,里面是一只手织的红色毛线杯套,杯套正面绣了一个小小的绿色西瓜图案,歪歪扭扭的针脚一看就是新手练的。
"你那个保温杯,冬天拿着冷。"金顺子双手拢了拢外套的前襟,"我学着织的,针脚不好,你别嫌弃。"
赵大海把杯套套在自己的保温杯上试了试,大小刚好。他握着那只套了毛线杯套的杯子,手心传来毛线粗糙的、扎实的触感,暖意从掌心一点一点漫上来。他抬头看了看金顺子,又看了一眼靠在厨房门框上笑着的孙桂兰,把那句话在心里转了个圈才说出口:"不嫌弃。挺好的。明年再织个苹果图案的,夏天卖西瓜的时候用。"
金顺子笑得眉毛都弯了,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贪心。明年再说。"
赵大海裹紧外套出了门,握着那只套了新杯套的保温杯走在年三十的街道上。青岛的冬夜安静得很,远处偶有鞭炮声闷闷地响着。他走到三轮车旁边停下来,把保温杯举到路灯底下看了看——红色毛线上那个绿色西瓜针脚确实有些歪,但那个绿在冬夜昏黄的光里格外鲜亮,像夏天遗落在雪地里的一小块记忆。他把杯套重新套好揣进外套内袋里,蹬上三轮车,冒着细碎的雪往出租屋去了。街灯一盏一盏从他头顶掠过,车斗里空空的,但他觉着自己装了一整车的热乎气回去。
开春之后金顺子的签证续下来了,批了整一年。文件拿到手那天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用手机拍了照发给了儿子。赵大海在旁边剥蒜,听见她对着手机叽叽咕咕说了一通韩语,语气比年前打那个电话时轻快多了。挂了电话她冲赵大海扬了扬手机说:"我儿子说知道了,让我别累着。"
"那就行了。"赵大海把剥好的蒜瓣搁进碗里,"他还催你回去不?"
"不催了。他说'妈你高兴就好'。"金顺子把手机收进口袋,弯腰继续择韭菜。窗外的阳台上那盆过冬的月季开始冒了新芽,红褐色的嫩尖顶着残雪钻出来。孙桂兰端着调好的馅从厨房出来,看见两个人蹲在地上一个剥蒜一个择菜,说了句"你俩动作快点,面醒好了"。
饺子摊的生意从三月份开始回暖。天气没那么冷了,出来遛弯的人多了,赵大海把出摊时间从早上改成了下午,有时候傍晚也摆一会儿。金顺子除了帮着包饺子和做紫菜包饭之外,又陆续开发了几样新品——煎饺、泡菜饼、韭菜盒子,每一样都先在家试吃几回,觉得味道稳定了才往摊上添。孙桂兰负责核算成本,每次新添一样东西就掰着手指头算原料钱人工钱,算完了告诉赵大海卖多少钱合适。三个人像一个小作坊,各管一摊,谁也不闲着。
四月初有一天下午收摊早,赵大海推着车经过栈桥附近的海滩,金顺子跟在旁边走着。海风比冬天温和了太多,潮润润的带着浅滩水草的气息。金顺子走到海堤边停下来扶着栏杆看了一会儿远处海面上的船,忽然说:"赵老板,我来青岛半年了。"
赵大海把车停稳也靠过来站着。海面上几只海鸥在盘旋,翅膀尖划破落日染红的天际。
"半年了。除了西瓜摊,还多了个饺子摊。"他数了数,"你还会说中文了,头回见你你还啥都不会说。"
金顺子笑了一下:"我现在会说'好吃'、'多少钱'、'给你找零'、'明天再来'。够用了。"
"那你要不要学句更长的?"
金顺子转头看他。
赵大海想了一想,盯着海面上那几只在晚风里翻飞的鸟说:"你学一句'在青岛挺好的,'学完了给你儿子打电话的时候说。"
金顺子跟着他念了一遍,发音不太准,把"挺"念成了"听","好"念成了"蒿"。赵大海纠正了三遍,第四遍总算听起来像样了。金顺子念完了自己品味了一下那七个字,然后点点头说:"这句我留着。下回他再问我,我就说这个。"
海堤上的风吹过来把两人的头发吹乱了。赵大海那辆三轮车的车斗里空空的,但蒸笼洗得干干净净叠放在里面,蓝布招牌叠好了压在笼屉底下。金顺子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看了一眼西沉的日头说:"回去吧。孙姐说今晚包鲅鱼饺子,她早上买的鲜鲅鱼。"
赵大海跨上车蹬了两脚,金顺子跟在旁边走着。三轮车的速度和她步行的速度刚好匹配,她就那么跟着车走了好长一段路,也不嫌慢。路灯亮起来的时候两个人的影子被拉成了两长条,一前一后地挪着,海堤尽头的转弯处,那棵歪脖子石榴树在暮色里立着,枝条上已经冒了星星点点的绿芽。
赵大海骑着车拐过弯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金顺子。她走在后面一步远的地方,围巾的穗子在晚风里轻轻晃着,下巴埋在领口里头。她注意到他回头,抬了抬眉毛无声地问了一句"怎么了",赵大海摇了摇头,转回去继续蹬。
他什么也没说。但心里头那个地方被海风灌得满满当当的,里头装着三个月前那个拿十万韩元买西瓜的大妈,装着蓝布招牌上一行韩语一行中文的字,装着红纸包里那个毛线杯套上的歪西瓜图案。这些东西在四月的晚风里一样一样排开,每一件都热乎乎的,像刚出笼的饺子。
全文完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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