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坛子在最初的时候,仅仅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玻璃容器,当初把它买回来的时候,里面装的是散装白酒。周建国对于具体日期已经记不太清楚了,他只记得在那一天,菜市场里面的药材摊位上,人参是刚刚新到的货品,摊主告诉他说,这些是从长白山那边下来的,根须相对完整,切口的地方能够看到浆液。他从中挑选了一支比较周正的,并且还花费了一百二十元钱,买了一根已经干透并且卷曲着的鹿鞭。卖药材的那位阿姨对他说,鹿鞭这个物件,需要泡上两年以上的时间才可以。回到家里之后,他就把药材以及酒一并装进了坛子当中,在封口的地方多缠绕了几圈保鲜膜,外面还裹上了一层红布。

这个坛子被放置在了储藏室里面最靠里的那个位置,那个地方见不到阳光,温度方面相对比较稳定。储藏室当中堆满了旧书、空花盆、大米以及老伴的缝纫机,缝纫机的机身上落满了灰尘,踏板已经踩不动了。把坛子塞进去之后,他每隔上几个月就会掀开棉被看一眼,酒液的颜色从透明逐渐变成了淡黄,再到后来的琥珀色。

在这三年当中,周建国从工作岗位上退休了,从质检岗位退下来之后,他每天会在小区里面走上两圈,然后坐在棋牌室里面看别人打牌。老伴说他就好像是一株被移栽到了花盆里面的树,根系还留在原来的土壤当中,枝叶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生长。他没有进行反驳,只每天到储藏室里面看一看那坛酒,观察人参的表面变得光滑饱满,鹿鞭舒展开来,酒液的颜色变得更深,气味也更醇厚了。

儿子在上海那边工作,一年当中会回来两三次,每次都是匆匆忙忙的,吃了饭就走,手机一直响个不停。周建国本来想提一提那坛酒的事情,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觉得儿子还没有准备好接受那个需要等待三年的东西。城市里面的等待是一种奢侈,外卖超时五分钟就会有人投诉,快递隔天不到就会有人催单。他等了三年,并不是在赌气,而是觉得感情方面也需要时间,才能够被真正地理解。

三年之后,周建国把坛口打开,酒香浓郁但并不刺鼻,温润得就像河流淌过房间一样。他倒了一小杯,酒液在杯壁上挂杯。抿了一口,酒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升起了温热的感觉,就好像体内点起了一个小火炉。他端着杯子看窗外,楼下有人在遛狗、收被子,小孩子骑着自行车转圈,车铃铛叮当作响。他忽然觉得三年其实并没有多长,时间在等待当中变得很轻。

他想着,这坛酒该给儿子送过去,并不是催他回来,也不是要他感恩,只是觉得泡了三年,总该有人喝掉它。就像他在工厂里面干了三十五年,经手检验的零件每个都有它们的去处,把它们装配到机器上之后,就能够正常运转。这坛酒也应该被打开、倒进杯子、喝下去,变成血液里面的一部分,变成深夜里能够让人安稳入睡的一个理由。酒就是用来喝的,时间也是用来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