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公是我从穿开裆裤就认识的发小,有时候我俩亲近,我脑子里会突然蹦出他小时候眼泪鼻涕一把的样子,太出戏了。
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我跟他的人生,是从两位母亲同坐月子开始的。我们两家住对门,中间隔着一条窄得连摩托车都骑不进来的巷子。我妈和他妈是同一个村嫁到县城来的,怀孕的日子就差半个月,坐月子的时候两个产妇隔着一条巷子互相喊话,交流喂奶心得和偏方。我妈奶水不足,他妈奶水多,我喝不完的,就抱过去给他喝。所以我跟他,是喝同一个母亲的奶水长大的。
从我记事起,我的生活里就有他。我们一起蹲在巷子口的槐树下和泥巴,他用尿和泥,把我恶心得三天没理他。我们一起在幼儿园里午睡,他的小床就在我旁边,隔着两道矮矮的木栅栏,他每次都是睡得最快的那一个,口水流一枕头,呼噜声能把隔壁班的阿姨都招来。我们一起上小学,一起偷学校门口小卖部的辣条,一起被各自的爹妈拎着耳朵回家。我们一起在巷子里度过了无数个漫长的夏天,捉知了、打弹珠、跳房子,热得满头大汗,就跑到巷口那口老水井旁边压水喝,他力气大,压水的活儿永远是他干,我负责在旁边把水撩到他脸上。
他小时候长得虎头虎脑的,但胆子比老鼠还小,怕黑,怕打雷,怕狗,怕一切比他大的动物。有一回我们在巷子里玩,邻居家的大黄狗挣脱了绳子冲过来,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一把把我拽到身后,自己站在前面,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后来狗被邻居喊回去了,他哇地一声就哭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两道鼻涕亮晶晶地挂在上嘴唇上,吸进去又流出来,我一边帮他擦一边笑话他。那两道鼻涕的样子,我到现在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上初中那年,他家里出了事。他爸在外面有了人,闹得很大,他妈天天以泪洗面,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一样,学习成绩从班里前十直接掉到了倒数。那时候我每天放学都去他家陪他写作业,他的书桌上堆满了揉成团的纸巾,都是他偷偷哭过擦眼泪的。他不让我提他爸的事,我就假装不知道,跟他聊学校里谁跟谁早恋被抓了,聊班主任今天换了个新发型好丑。我们趴在书桌前,对着那些让人头疼的代数题,一个字也不提那些难过的事。他总是在我讲完笑话之后,嘴角微微动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高中我们考到了不同的学校,他在城南的职高学汽修,我在城北的普高。我们见面的次数从每天变成了每周,又变成了每月。偶尔在巷子里碰到,他长高了,变声了,嘴巴上面冒出了一层绒毛一样的胡须。我们还是会打招呼,但不知道为什么,话变少了,眼神也开始躲闪。巷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但我们不再蹲在树下和泥巴了。他妈后来跟我说,那几年他在学校天天打架,被叫了好几次家长,他爸回去骂他,他就跑出去,在巷口的台阶上坐一整夜。
高三那年冬天,我爸查出了胃癌。那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一段日子,家里的积蓄很快就见底了,我妈天天在医院和家之间两头跑,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想跟任何人说话。有一天晚上,我听到有人敲我的窗户。我拉开窗帘,看到是他,裹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桶。他说,我妈炖的排骨汤,你爸住院,你肯定没好好吃饭。他把保温桶从窗户缝里递进来,手指冻得通红,转身就走了,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我打开保温桶,热气扑面而来,汤面上漂着一层厚厚的油花,我端着那碗汤,站在窗前哭了好久。
后来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他留在了县城,进了一家修理厂当学徒。我去省城那天,他来送我,帮我拎着那个沉重的袋子,一直把我送上长途汽车。车开了之后,我从后车窗看到他站在车站门口,两只手插在裤兜里,一直看着我的车,直到拐弯看不见。
我读大学的这几年,我们偶尔会发短信,但都不长。过年回家在巷子里碰见,他会问我学校怎么样,我问他厂子里忙不忙。我们之间隔着一张薄薄的、透明的玻璃,能看见彼此,但谁都没有伸手去敲碎它。在我大三那年,他爸欠了一屁股赌债跑了,把一摊烂账甩给了他和他妈。追债的人找上门,他妈吓得搬回了娘家,他一个人扛着,白天修车,晚上出去跑代驾,他把房子卖了还债,给他妈在别处重新租了个地方。这些事情都是后来我妈告诉我的,他自己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大学毕业,我在省城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公司做文员。我以为我会留在那里,会在那里恋爱、结婚、生子,县城和那条窄窄的巷子,只会成为我逢年过节回去探望的记忆。可命运这东西,从来不按你规划的路线走。
我妈生了一场大病,差点没救过来。我从省城辞了工作,回到县城照顾她。那段时间,他每天下了班就往医院跑,帮我妈翻身、擦身子、倒尿盆,什么都干。我妈打针的时候怕疼,他就在旁边讲笑话逗她笑。我妈出院之后,他在我家院子里支了个小炉子,隔三差五炖了鸡汤端过来。我妈喝着他炖的汤,拉着我的手,说,这娃不错。
真正让我们捅破那层窗户纸的,是我妈出院之后不久,他约我去看电影。电影演了什么我早就忘了,只记得出来的时候下起了雨,我们俩都没带伞,就站在电影院门口的屋檐下等雨停。路灯的光透过雨幕洒在他脸上,他的侧脸棱角分明,跟他小时候那个虎头虎脑的样子已经完全对不上了。他看着外面的雨,忽然说了一句,咱俩认识快三十年了吧。我说,二十六年。他笑了,说,你还数着呢。雨停了之后,他送我回家,走到巷子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我说,要不,咱俩试试吧。他的手攥着摩托车钥匙,指关节微微泛白,眼神却直直地盯着我,那目光里有忐忑,有期待,也有一种积攒了二十几年终于鼓起的勇气。我看着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五岁那年,他站在我面前,挡住那条大黄狗,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
我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我们结婚了。婚礼在县城最大的酒店办的,摆了快三十桌。我妈高兴得直抹眼泪,他妈拉着我的手说,你俩认识的时间比我都长,以后好好过日子。我看着他穿着深蓝色西装站在台上,领结有点歪,表情又紧张又笨拙,像一只被赶上架的大鹅。我忽然想起他小时候在幼儿园舞台上表演节目的样子,那次他演一棵树,全程绷着脸一动不动,下台之后他哭着跟我说他紧张得差点尿裤子。想到这里,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看见我笑,自己也傻傻地笑了一下,台下的人都在起哄,说新郎官见到新娘子都乐傻了。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踏实。他继续在修理厂上班,我在县城找了份新工作。我们住在县城边上的一套两居室里,每天早出晚归,周末回巷子里的老房子看两边的老人。日子过得不富裕,但也不缺什么。他依然怕狗,我们家隔壁搬来一个新邻居,养了一只泰迪,每次在楼道里碰到,他都下意识地往我身后躲。我笑他三十好几的人了还怕狗,他就红着脖子争辩,说那不是怕,是战略性回避。
他对我很好,是那种实实在在的好。他知道我爱吃鱼,每个周末都去菜市场买一条最新鲜的鲫鱼回来给我炖汤。他知道我冬天手脚冰凉,每天睡前都会用热水袋把我的被窝暖好。他知道我脾气急,每次我冲他发火,他从来不会跟我对着吵,只会默默地等我消气,然后端一杯水过来,说渴了吧,喝口水。他不是个会甜言蜜语的人,他表达爱的方式,就是把工资卡放在我手里,然后说,想买啥就买啥。
他有轻微的鼻炎,每次换季都堵得厉害,晚上睡觉的时候鼻子塞得跟堵了棉花似的,呼出来的气又沉又闷。最让我崩溃的是,有一次半夜,不知道是不是鼻炎严重影响了呼吸,他居然发出了类似猪叫的呼噜声,还半夜把我弄醒。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躺了很久,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他在对面剥水煮蛋,剥得干干净净放在我碗里,看着我笑。我看着他那张笑得没心没肺的脸,心里百感交集,这种老夫老妻的感觉,可真是悲喜交加。
可凡事都有代价。嫁给自己发小最大的代价,就是我太了解他了。我见过他穿着开裆裤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的样子,我见过他蹲在地上用尿和泥的样子,我见过他躲在巷口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的样子。我见过他青春期的叛逆和脆弱,我见过他最不堪的时刻,也见过他为了撑起一个家把自己逼到绝路的样子。这些年,我们一起从幼稚走向成熟,见证了彼此所有的狼狈、软肋和不堪。这些记忆就像是刻进我骨头里的程序,不是我想忘就能忘掉的。
这种历史遗留问题在平时倒也无伤大雅,唯独在某些特殊时刻,会带来毁灭性的打击。每当我们气氛恰到好处,情意正浓时,我闭上眼,脑海里会毫无征兆地,猛地跳出他五岁时那两道亮晶晶的鼻涕。或者是他高中时期那个瘦骨嶙峋、头发乱成鸡窝的颓废样子。所有的浪漫滤镜瞬间碎成渣,憋笑憋到肚子疼。为此,他没少跟我急眼,说我破坏了神圣的氛围。我笑得在床上打滚,眼泪都出来了,他在旁边抓着头发,一脸生无可恋,长叹一声,说我这辈子算是栽在你手里了。
这个从我出生起就混在我生命里的鼻涕虫,现在竟成了我法律上的丈夫。有时候,我看着躺在我身边那个鬓角已经冒出了白头发、眼角也爬上了细纹的男人,心里会涌上来一种很奇异的感觉。他明明是从小跟我一起长大的那个人,但此刻看着又觉得有些陌生。我们之间没有一见钟情、怦然心动的瞬间,我们的爱情没有电影里那种撕心裂肺和荡气回肠。我们的爱情,是巷子口那棵老槐树,从还是一棵小树苗的时候,我就蹲在它下面玩泥巴。我看着它被风吹,被雨淋,被虫蛀,也看着它抽出新枝,长出浓荫。它一直就在那里,从我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时就在那里。别人看到的是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而我看到了它所有的年轮。它的每一道伤痕和每一圈生长,我都记得。
那天,我们又回到了老巷子里散步。巷子早就拆得面目全非了,老槐树也没了,取代它的是一排崭新的路灯。我们牵着手,慢慢走过那片早已消失的土地,他突然停下脚步,看着路灯下那片空荡荡的地面,轻声问我,你还记得我五岁那年在这棵树下被大黄狗吓哭了吗?我说,记得。你哭得鼻涕都流进嘴里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争辩,只是转过头,看着我的眼睛,很认真地,很慢地说,哭完之后你给我买了一根冰棍,橘子味的,上面全是冰碴子,你把最后一毛钱都花了。我后来想,就是从那天起,我就喜欢你了。我愣在原地,心里那棵早已被连根拔起的老槐树,竟在这一刻,又稳稳当当地重新长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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