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周三是女子监狱的家属探视日。早上七点,监舍走廊里的灯准时亮起来,广播里放一段舒缓的音乐,然后是值班警官报时的声音。我站在二层的值班台后面,翻今天的探视预约名单,三十七个名字,对应三十七组家属。名单边上用红笔标注了几个重点提醒——某某情绪不稳定,昨天哭了一夜;某某的母亲身体不好,今天可能坐轮椅进来;某某的孩子第一次来探视,注意控制场面。
我把名单折好放进制服口袋,沿着走廊慢慢走。监舍的门已经开了,有人在洗漱,有人在叠被子,有人坐在床边发呆。新来的那几个还在适应期,眼睛都肿着,昨晚大概又没睡好。我走到转角那间,敲了敲门框。
"林晓芬,今天你妈来,十点。"
蹲在角落叠衣服的女人抬起头。三十出头,短发,手腕上戴着一块旧的电子表,是入监时唯一允许留下的私人物品。她"嗯"了一声,手里的动作没停,但我看见她手指抖了一下,被角怎么也叠不齐。
我没多说,转身走了。这种事不能多劝,越劝越哭。
很多人对监狱有各种想象。尤其是女子监狱,网上那些说法一个比一个离谱——什么特殊照顾,什么私下接触,什么乱七八糟的传言。我在这干了八年,可以负责任地说一句:全是扯淡。这里每一件事都有规矩,每个人都在规矩里活着。规矩就是规矩,不会因为你是女的、你想家了、你哭得厉害就变通一分。
想家是所有服刑人员最普遍的情绪。不管你进来之前是什么人,关了几个月之后,半夜翻来覆去想的都是家里人。有的人想孩子,有的人想父母,有的人想外面的伴侣。我见过最硬气的女犯,进来头三个月一滴眼泪没掉,后来她女儿来探视,隔着玻璃喊了一声"妈",她当场就哭得蹲下去了。
那场面看多了,你心里会软,但制度不能软。
正规的沟通渠道第一条是探视。每个服刑人员每月有一次面对面探视的机会,直系亲属或者配偶可以预约进来。普通犯人在大厅隔着玻璃用电话沟通,表现好的、达到一定级别的,可以申请亲情会见——坐在一张桌子两边,中间没有玻璃,但有民警全程在场。时间有限制,一般半小时到四十五分钟,不能超。探视全程有录音录像,谈话内容不能涉及案情、不能传递任何物品、不能有身体接触。手都不让碰。
有人觉得隔着玻璃打电话太冷冰冰了,说"人都见了还不让握个手"。但规矩就是这样,握了一次就有第二次,有了身体接触就可能有东西夹带。监狱这个地方,一个口子开了,后面就堵不住了。
我在监区干这么久,见过太多家属第一次来探视的样子。有的母亲从乡下坐一天一夜的车赶来,背着一兜子自家烙的饼,到了窗口才发现东西带不进去,站在安检那儿掉眼泪。有的丈夫来了,女的还没开口先哭了,两个人隔着玻璃一人举着电话,一个哭一个劝,半小时过去了什么正事都没说。还有带小孩来的——那种最让人受不了。小孩隔着玻璃喊妈妈,手贴在玻璃上,里面的妈妈手也贴上去,两个人的手隔着那层透明的东西叠在一起,小孩不知道他妈为什么不能出来抱他,他妈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
有一回我值班,一个姓周的女犯,她女儿第一次来探视。孩子才五岁,被她爸抱在怀里,见到妈妈就伸手要抱。隔着玻璃够不着,孩子急得直哭,她爸哄不住,那女犯在电话这头也哭,母女俩一个玻璃之隔对着哭。我当时站在旁边,按照规定我必须全程在场监控,但我把脸别过去了。制度是制度,人是人,有些画面你看多了也难受。
探视结束之后那女的坐在会见室里不肯走,民警劝了半天才扶回去。回去之后她整整三天没怎么吃饭,每天就是坐在监舍里发呆。后来是我们狱内的心理辅导老师跟进,做了四次一对一的疏导,才慢慢把情绪拉回来。
这就说到第二条渠道——心理疏导。很多人不知道,监狱是有专职心理辅导的。我们这儿有两个心理学专业毕业的民警,每周固定时间坐诊。服刑人员觉得自己扛不住了,可以主动申请,也可以由我们观察之后安排强制辅导。疏导不是训话,就是聊天,让她们把情绪说出来、哭出来。有时候一个人憋太久了,需要有个安全的地方把东西倒出来。
除了探视和心理疏导,还有亲情电话和书信。
亲情电话每个月也有固定次数,每次通话限时十分钟。拨号之前要先申请,审核通过了才能打。通话时会有民警在旁边监听,内容同样不能涉及案情、不能传递违规信息。有的女的在电话里跟老公说"你好好带孩子",有的跟父母说"我对不起你们",有的跟孩子说"妈妈很快就回来了"——那十分钟总是过得特别快,往往话还没说完时间就到了,电话那头还在喂喂喂,这头已经被挂断了。
书信倒是更自由一些。服刑人员可以写信,信写好了交给我们检查,没问题就寄出去。家属也可以寄信进来,同样需要拆封检查。信纸可以是普通的白纸,但不能夹带任何东西。我见过有人在一封信上写满满四页,字密密麻麻的,恨不得把每天吃了什么、几点起床、学了什么知识都告诉家里人。也见过有人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对着信纸坐了一整个自由活动时间,最后只画了一颗心。
今年春天有个新来的,姓陈,三十八岁,诈骗进来的。她儿子刚上初中,她每次写信都用那种带卡通图案的信纸,每封信最后都画一个笑脸。她跟我说她儿子从小就怕她哭,她不能在信里让儿子看出来她难过。我说你画笑脸挺用心的。她说警官,我除了画笑脸还能做什么呢?我在这儿什么也做不了。
我当时没接话。确实,她能做的就那些了——按规定写信、按规定打电话、按规定等着家属来探视。每一个沟通动作都有制度在约束,每一句话都有民警在旁听。有人觉得这样"不人性",但恰恰相反,这种公开透明才是对所有人最大的保护。如果监狱里存在所谓的"特殊通道"、私下接触,那才是真正的不公平——对老老实实走流程的服刑人员不公平,对守规矩的家属不公平,对辛苦值班的民警也不公平。
我曾经在旧档案里看到过一段记录,是很多年前的了。那时候制度还没现在这么严格,有个女犯通过私下关系跟外面递了东西,后来事情败露,她从加刑到减分,整整多关了两年。她本来再有大半年就能出去了,小孩在家等着她。就为了那一个"特殊通道",多赔了两年。
所以说到底,监狱里没有捷径。想家是正常的,想哭也是正常的,但所有的思念都得通过那几扇透明的窗户、那几部监听的电话、那几张被检查过的信纸传递出去。玻璃是透明的,电话是有记录的,信纸是要盖章的。没有人能绕过这些,也没有人应该绕过这些。
前两天林晓芬她妈来探视,我观察了一下。她妈看着身体不太好,走路慢吞吞的,坐在玻璃外面的时候从包里掏出一件织了一半的毛衣,对着电话跟她比划。林晓芬在里面看着那件毛衣哭,哭完又笑,半小时到的时候她主动把电话挂了,隔着玻璃冲她妈点了好几下头。
她妈的毛衣是织给她明年出去穿的。探视结束后我路过她监舍门口,看见她把那件毛衣的照片贴在床头了,照片边上还有她女儿手写的一张纸条——字歪歪扭扭的,大概是七岁小孩写的,写着"妈妈我在家等你"。
她看见我,把纸条收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我说没事,收好了就行。
走出一段我又回头看,她又把纸条掏出来在看。夕阳从高窗照进来,照在那张皱巴巴的纸上,照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那一刻我想,规矩是硬的,但人心是软的。监狱能用玻璃和电话线把人的身体隔开,但隔不断那些念想。每个月一次探视,每通十分钟的电话,每封盖着检查章的信——它们不起眼,但对里面的人来说,那是在漫长时光里,唯一能攥住的一点暖。
我回值班室继续翻明天的工作安排。窗外铁丝网上的夕阳慢慢沉下去了,监区安静下来,偶尔听见远处有人哼歌,调子断断续续的,听不出是什么曲子。
明天又是周三。探视名单上又有三十几个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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