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弟的婚礼定在五一,我是从家族群里看到的。
那天是四月十七号,周三下午,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午,我以为是工作群的消息,没理。等散会回到工位上掏出来一看,家族群未读消息九十七条,红彤彤的请柬图片刷了满屏。
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二叔在中午十二点零八分发的消息,一张红底金字的电子请柬,配了段话:“犬子小杰与儿媳陈露定于五月一日在富丽华大酒店举行婚礼,恭候各位亲友光临。”后面跟了一长串恭喜的表情包,七大姑八大姨排着队发,队形整整齐齐。
我在那个群里待了六年,拢共说过不到十句话。每年过年复制粘贴一句“新年快乐”,连称呼都不带,因为不知道该叫谁。
我把那张请柬点开放大,看清了上面的字。新郎:周杰。新娘:陈露。婚礼时间是五月一日上午十一点十八分,地点在老家县城的富丽华大酒店。那个酒店我知道,是县城最好的,一桌酒席少说一千八起步。
我盯着请柬上“周杰”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继续对着电脑改方案。
下班回到家,我媳妇林婉正蹲在阳台上给花浇水。她从宠物医院下班比我早,每天回来第一件事就是伺候她那几盆月季。我换了拖鞋走过去,靠在阳台门框上,跟她说小杰五一结婚。
她头也没回:“哪个小杰?”
“我二叔家的,堂弟。”
她这才直起腰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转过身看我。林婉是那种表情管理特别到位的人,心里想什么脸上就写什么,从来不藏着掖着。她这会儿的表情总结起来就四个字:关你啥事。
“他通知你了?”
“群里发的。”
她嘴角往下一撇,转过头继续浇花,动作幅度比刚才大了一倍,水壶甩得哗哗响。
“群里发的算通知吗?”她说,“通知是单独跟你说,哪怕发条微信私聊也行。这叫发公告,广而告之,谁来算谁。你这跟刷朋友圈刷到前同事结婚有什么区别?”
我没接话。她说得太对了,对到我没法反驳。
林婉把水壶往地上一搁,转过身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表情严肃起来:“周远,我跟你说,这事你别往上凑。人家没请你,你就当不知道。你要是自己贴上去,回头热脸贴了冷屁股,难受的可是你自己。”
我说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呀你知道。”她走过来,在沙发上挨着我坐下,语气软下来,“你这个人就是太重感情。人家对你一分好,你恨不得还十分。问题是人家连那一分都没给过你,你上赶着还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掏出来,点开家族群,往上翻了翻,然后把手机递给她看。
她接过去,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无语,最后把手机还给我,说了三个字:“真行啊。”
林婉说的“真行”,指的是二叔这条群发消息的后续——从我往上翻的记录来看,二叔在发完请柬之后,挨个艾特了群里所有人,大伯、三叔、四姑、五姨,一个都没落下,连我那个远嫁到福建的堂姐都被单独艾特了,二叔在下面客客气气地写:“大姐,五一有时间的话一定要回来啊,小杰小时候你最疼他了,这孩子念叨你好久了。”
唯独没有艾特我。
我往上翻了三遍,确认了。
群里有四十二个人,二叔艾特了四十一遍,唯一没被提到的那个人,就是我。
林婉一把夺过我的手机,锁屏,塞进沙发缝里。“行了,别看了。再看你今晚又睡不着。正好五一孩子学校放五天假,咱们一家三口出去旅游。儿子不是念叨了大半年要看大海吗?咱们去三亚。”
“可是五一期间酒店机票都贵……”
“贵就贵,”她站起来,一拍大腿,“人家结婚不请你,你省下的份子钱够咱们出去玩一圈了。这钱花在自己身上,比随了份子还舒坦。”
她说完就拿起手机开始查机票,动作快得好像生怕我反悔似的。二十分钟不到,三亚的往返机票和酒店全订好了。四天三晚,海景房,带私人沙滩的那种。总价七千多,差不多正好是我想象中应该随份子的数。
儿子乐乐知道要去海边,兴奋得满屋疯跑,把沙发靠垫全扔到地上当礁石,自己在中间蹦来蹦去说是浪花里跳出来的小鱼。林婉追着他收拾,一边骂一边笑。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满地的靠垫和满屋的笑声,压在心底的那点不舒服,慢慢散了大半。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林婉迷迷糊糊地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可能是喝了茶的缘故。她翻了个身,把手搭在我胸口上,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别想了”,就又睡过去了。
我不是在想堂弟的婚礼。我是在想我奶奶。
我奶奶是周家的长辈,今年八十七了,住在大伯家。我爸是家里的老二,走得最早。我十二岁那年,我爸在工地上出了事,人抬回来的时候身上盖着白布,我妈哭得晕过去三次。从那以后,二叔一家对我们娘俩的态度就变了。起初还好,逢年过节会走动走动。后来大概是怕我们孤儿寡母找他们借钱,慢慢的就淡了。再后来我妈改嫁,带着我搬到了隔壁县城,两边的关系更是只剩下过年群发的一条祝福短信。
但我奶奶是一直惦记着我的。每年我过生日,她都会打电话来,用那把苍老的、颤巍巍的嗓音说:“远啊,吃鸡蛋了没?奶奶给你煮了红鸡蛋,你啥时候回来拿?”我说奶奶我在外面呢,回不去。她就说那行,鸡蛋奶奶给你留着。
这句话她说了快二十年。那些鸡蛋我从来没吃到过,但她每年都会说。
我后来从大伯那里知道,奶奶每年我过生日那天都会煮两个红鸡蛋,放在窗台上,谁也不许动。鸡蛋放坏了,她就偷偷扔掉,明年再煮。大伯说奶奶煮鸡蛋的时候会一个人坐在厨房里,对着锅发呆,水烧干了都不知道。
这些事情,二叔从来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出发那天是四月三十号,我们赶了个大早的航班。安检、登机、起飞,一切都顺顺当当。乐乐第一次坐飞机,趴在窗户上看了半个小时的云,然后睡了一个小时,醒来的时候飞机刚好开始下降。
三亚的四月末已经很热了,从机场出来,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里带着海水的咸腥味。乐乐兴奋得直蹦,拽着林婉的手往出租车上冲,好像慢一步大海就会跑掉似的。
酒店比照片上看着还好一些。房间在十二楼,推开阳台门就是无边的蓝色,海天相接的地方分不清界限。乐乐趴在栏杆上大喊:“大海!我看到大海了!”声音大得楼下泳池边的人都抬头往上看。
林婉把行李往地上一放,整个人瘫在大床上,满足地叹了口气:“太值了。这七千块是我这辈子花得最值的钱。”
五一当天,我们一整天都在海边。上午堆沙堡,下午泡海水,傍晚沿着沙滩散步。乐乐晒成了一个小黑炭,鼻子尖红红的,脱了皮,但精神头好得不得了,晚饭一个人吃了两碗海鲜炒饭。
晚上回到酒店,林婉在浴室里给乐乐洗澡,我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远处的海面发呆。夜里的海是黑色的,只有远处渔船的灯火像星星一样闪烁。海风吹过来,带着微咸的湿气,舒服得让人不想动。
就在这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愣住了。
屏幕上明晃晃地写着两个字:二叔。
二叔怎么会给我打电话?我犹豫了几秒钟,接了。
电话那头不是二叔的声音,闹哄哄的,有音乐声、人声、碗碟碰撞的声音,像是在一个很嘈杂的地方。然后二叔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一股子不耐烦,好像给我打这个电话是件很费劲的事。
“喂,周远?你人在哪呢?”
我说我在外地。
“外地?”二叔的声音高了半度,“你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堂弟结婚你不知道?”
我说我知道。
“你知道?知道你跑外地去了?”二叔的语气已经从困惑变成了质问,每个字都带着硬邦邦的棱角,“小杰一辈子就这一次,你当哥的不说提前回来帮帮忙,连人都不露面,你觉得像话吗?”
我把手机换了个手拿,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静:“二叔,我在群里看到消息了,没人单独通知我,我以为……”
“以为?以为啥?”二叔打断我,“群里那么多人都看见了,人家大伯三叔四姑五姨,哪个不是看了群消息就来了?怎么到你这儿就得单独请?你面子咋这么大呢?”
我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阳台上,夜风突然变凉了。远处的渔火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像是某种无声的信号。
“二叔,”我说,“群里四十多个人,你每个人都艾特了一遍,唯独没艾特我。这是不是有点……”
“我忘了!”他吼了一句,“我一个当长辈的忙前忙后操持这么大个事,忘了艾特一个人不是很正常吗?你揪着这点事不放,是不是太小心眼了?”
我站在那里,海风呼呼地吹着我的脸,带着咸味和腥味。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突然发现,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行了,”二叔没等我开口,语气突然一转,“有个事跟你说。”
“什么事?”
“小杰这边的规矩,新娘进门有个下车礼。两边商量好了,十九万。这钱我们这边出了大头,还差一些,你当哥的,凑一下。”
我愣了大概有三秒钟。
十九万。下车礼。这两个词在我脑子里反复回荡,撞得嗡嗡响。
“二叔,你说什么?”
“十九万下车礼,”他一字一顿地重复,好像生怕我听不懂,“本来该我们男方出的,但你弟刚买了房子,手头紧。你当哥的,工作这么些年了,凑点钱出来不过分吧?”
远处传来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大地的心跳。我突然觉得有点想笑。
“二叔,这个‘下车礼’,是干什么用的?”
“你弟妹下车的时候给的红包,图个吉利。咱们这边规矩就是这样,数目越大越有面子。我跟你讲,这事关系到小杰在丈母娘跟前的脸面,你可不能推。”
我望着夜色中黑色的海面,突然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我爸走的那年,二叔来我家转了一圈,看了一眼我爸的遗像,说了句“嫂子你节哀”,然后就走了。想起我妈改嫁那年,二叔在电话里说“改嫁了就不是我们周家的人了”。想起我一个人在陌生的县城里上学,同桌问我你家亲戚呢,我说不知道。
想起我结婚那年,给二叔发了请柬,二叔说太远了来不了,回头有空再说,然后那个“有空”一直没来过。
想起乐乐出生那年,我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大家都说了恭喜,只有二叔一个字没回。
这些画面像电影片段一样在我脑海里闪过,一格一格的,清清楚楚。
“二叔,”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的平静,“我结婚的时候,你来了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我结婚的时候,你来了吗?”
“那、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现在说这个干嘛?”
“不干嘛,就是问问。”
“你结婚的时候我在外地——”二叔的声音开始虚了,底气在一点一点往外漏,“再说你也没正式请我啊!”
“我请了。给你发了请柬,红色的,寄到你家里,地址是婶婶给我的。”我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平静到自己都有点意外,“你说太远了来不了,回头有空再说。那个‘有空’,到现在也没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婚礼现场的喧嚣声透过听筒隐隐传过来,有人在大声劝酒,有人在唱卡拉OK,有人在笑。那些声音那么远,又那么近,像是一道墙隔开的两个世界。
“还有,”我继续说,“我儿子出生那年,我在群里发了照片。所有人都说了恭喜,你看到了,但你没回。你后来跟大伯说,你不认识那个孩子,跟你没关系。”
“我没说过——”
“乐乐今年六岁了,”我打断他,“他从来没收到过你一个红包、一个玩具、一句问候。在他的世界里,根本就没有‘二爷爷’这个概念。”
二叔那边彻底安静了。过了大概十秒钟,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这一次,语气已经变了。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质问,而是变成了别的东西,像是在赌场里输红了眼之后,开始打感情牌的赌徒。
“周远,过去的事咱不说了。今天是你弟的大日子,你就看在你爸的面子上,看在老周家的面子上——”
“别提我爸。”我的声音冷下来,冷到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爸是我亲哥——”
“你还记得他是我爸?”我突然笑了,笑得很轻,但笑声里的寒意连我自己都听出来了,“我爸走了快二十年了。这二十年里,你管过我吗?管过我妈吗?我在外面读书、打工、租房、结婚、买房、养孩子,最难的时候我一个人打三份工,困得在车里睡着,醒来的时候天都亮了,你有没有问过我一句‘周远你过得好不好’?”
二叔没有说话。
“你现在打电话来,开口就让我出十九万,给一个连请柬都不肯单独发给我的人当什么下车礼。二叔,你觉得这事合理吗?”
“你、你这是什么态度!我是你长辈!我大老远打电话来是看得起你——”
“我用不着你看得起。”我打断了二叔的话,“你看不起我二十年了,我一直过得挺好。你现在突然看得起我了,我反而有点不习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桌子上的声音。然后二叔的声音又炸开了,这一次他彻底放下了所有伪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周远!你别蹬鼻子上脸!我告诉你,今天这事你不出也得出!你不来参加婚礼,族里人都看着呢,你让你弟的脸往哪搁?你是老周家的人,你不出这个钱,别人怎么看我们老周家?你不怕丢人,我们还要脸呢!”
“周远!周远你说话!”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海。夜潮正在上涨,白色的浪花在月光下翻涌,一层一层地推向沙滩,发出古老而有节奏的声音。那声音持续了几十亿年,不管岸上的人怎么吵、怎么闹、怎么争、怎么斗,海浪从来不停,也从来不急。
我把手机举到嘴边,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二叔,堂弟结婚,恭喜。下车礼的事,谁定的规矩谁出钱。就这样。”
“周远你敢——”
我挂了电话。
夜里十一点的海风带着凉意,吹在身上很舒服。我站在那里,看着漆黑的海面,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愤怒,愤怒在挂掉电话的那一刻就已经消散了。也不是委屈,委屈早就在这二十年里被磨平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平静,像是心里长了很多年的一个疙瘩,突然被风吹散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住了我的腰,温热的身体贴在我的后背上。林婉不知道什么时候洗完了澡,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头发还滴着水,水珠滴在我的手臂上,凉凉的。
“我都听到了。”她轻轻地说,把脸贴在我的后背上,“你说得对。”
我没说话,伸手覆在她环在我腰间的手上。她的手很小,很软,但很有力气。
“我刚才听到你声音不对,就出来看了一眼。”她说,“你一个人站在阳台上,背后是那么大的海,看起来特别孤单。但你挂电话的那个姿势,又特别帅。像个终于把烂摊子甩掉的、了不起的英雄。”
我被她的比喻逗笑了,转过身,把她搂进怀里。她的头发湿漉漉的,把我的胸口浸湿了一大片,但我不觉得凉。
“说实话,”她仰起头看我,“你难受吗?”
我想了想,回答她:“有一点。但不是因为挂了电话。是因为我终于确认了一件事——有些人,永远不会觉得自己有错。你对他再好,他都觉得那是你应该的。你对他再客气,他都觉得那是你欠他的。”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林婉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踮起脚在我下巴上亲了一下。“行了,”她拽着我的手往屋里走,“想这些没用的干嘛。明天咱们去潜水,我都查好了,有个珊瑚礁特别漂亮。”
我被她拖着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海还是那片海,黑漆漆的,但远处的渔火好像又多了一盏,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是在跟你打着只有它自己懂含义的暗号。
乐乐已经睡熟了,整个人呈大字型摊在床中央,被子蹬到了地上,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林婉把他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一块地方。我躺下去,床垫很软,空调的温度刚刚好。林婉翻了个身,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什么都不想。
手机屏幕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我伸手拿过来看了一眼,是大伯发来的。
“小远,我听说了。二叔给你打电话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他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一辈子就这个德性。你做得对,大大方方地拒绝就行,不用觉得亏欠谁。放假了就好好玩,回来大伯请你吃饭。”
我把手机放下,重新闭上眼睛。过了大概一分钟,我又拿起来,给大伯回了一条消息。
“大伯,谢谢您。”
“谢啥,你是我侄子。”
“您每年都替奶奶给我打电话,祝我生日快乐。那些红鸡蛋,我知道是您买的。奶奶眼睛不好,煮不了鸡蛋了。谢谢您。”
这一回,大伯的消息过了很久才回过来。只有短短几行字。
“你都知道啊。你奶奶让我别说的。她说,只要你还知道有人惦记你,你在外面就不会觉得冷。小远,不管到什么时候,大伯家都是你家。随时回来。”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仰面躺在黑暗中。空调嗡嗡地响着,林婉在旁边翻了个身,腿搭在我身上,沉甸甸的。乐乐在睡梦中嘟囔了一句什么,好像是“大海”。
海潮声从窗外隐隐传进来,温柔而固执,像一首唱了几十亿年的催眠曲。
第二天一早,我还没睡醒,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二婶。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电话刚接通,二婶的声音就劈头盖脸地砸过来,语速快得像机关枪,字字句句都带着哭腔和怒意,两种情绪搅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尖利音调。
“周远!你怎么能这么对你叔说话!你爸要是在天有灵,看到你这么对自家人,他得寒心死!小杰是你亲堂弟啊,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你现在出息了,就不认我们这些穷亲戚了是吧?”
我靠在床头,把手机拿得离耳朵远了一点。林婉被吵醒了,揉着眼睛看我,我用口型告诉她“二婶”,她翻了个白眼,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二婶继续在电话里输出,从我爸的在天之灵说到老周家的列祖列宗,说到动情处声音都劈了,从“你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一路数落到“你奶奶最疼你”,感觉要把这二十年没跟我说的话一股脑全补上。
“二婶,”我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说的‘抱过我’,是我三岁之前的事。三岁以后,你们家搬到县城,我跟着爸妈住在镇上,五年,你们没来过一次。”
“那时候条件不好——”
“我爸走的时候,亲戚们都来了。二叔没来,说是出差赶不回来。您来了,在门口站了不到十分钟,把两百块钱塞给我妈,说‘嫂子你节哀,以后有啥困难就开口’。我妈后来去找您借过钱,想给我交学费,您说手头紧,家里也不宽裕。”
“那、那是真不宽裕——”
“您转头给堂弟报了一个八千块的钢琴班。”我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段跟自己无关的文字,“我大学毕业那年,我妈病了,需要两万块钱。我借遍了所有人,给您也打了电话,您说二叔刚买了车,实在拿不出来。最后是大伯卖了家里的一头牛,把钱送到医院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我继续说:“二婶,这些年你们家的事情,结婚、搬家、堂弟上大学、堂弟找工作,哪一次我没随礼?红包我包了,祝福话我发了,每一次我都是体体面面的。我没欠你们什么。”
“你有出息了,就看不起我们——”
“我看不起你们?”我轻轻笑了一下,“二婶,到底是谁看不起谁?二十年了,你们主动给我打过的唯一一通电话,是问我要十九万块钱。这二十年里,我买房差五万首付,发了一条朋友圈问有没有人能周转一下,您是第一个点赞的,也是唯一一个点了赞之后什么都没说的。”
我停了停,最后说了一句话。
“二婶,我爸的在天之灵要是真能看到,他不会寒心的。因为他活着的时候,对你们也不薄。可他走了以后,你们是怎么对他儿子的?我想,他会比我更清楚。”
二婶把电话挂了。
林婉从被子里钻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瞪得老大:“我的天,周远,你今天开挂了。”
我下了床,拉开窗帘。阳光猛地涌进来,铺满了整个房间。远处的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蓝得像是被谁泼了一整罐颜料。楼下的泳池里已经有孩子在嬉水了,笑声顺着热风飘上来,清脆又明亮。
我转过身,看着林婉说:“今天去潜水。你昨天说的那个珊瑚礁,去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灿烂,比三亚的阳光还灿烂。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过得无比充实。坐船出海,在珊瑚礁之间浮潜,彩色的热带鱼从手指缝里游过去。去海鲜市场买刚上岸的螃蟹和皮皮虾,找旁边的小店加工,蒜蓉粉丝蒸,林婉一个人吃了八只。带乐乐去海洋馆看海豚表演,他骑在我脖子上,从头到尾没下来过,回去的时候我肩膀酸了两天,但心里是甜的。
家族群的消息,我没再看。大伯后来给我发了一条私信,说婚礼办完了,一切都好,二叔在酒席上喝了点酒之后跟人抱怨,说“周家出了个白眼狼”,被大伯当场怼了回去。
大伯的原话是:“你请都没请人家,人家怎么就白眼狼了?你倒是请了啊,你不请,人家就来了,那是人家大度。你不请,人家不来,那是你活该。”
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我正在机场,准备登机回程。乐乐趴在我腿上睡着了,小脸晒得黑里透红,嘴角挂着口水。林婉靠在我肩上,懒洋洋地刷着手机。
我看了大伯的消息很久,回了一条:“大伯,奶奶身体还好吗?”
“好着呢,就是老念叨你。你有空回来看看她。”
“好。下个月我调休,带婉婉和乐乐回去。”
“真的?”
“真的。”
大伯发了一连串的笑脸表情,然后是一段语音,点开是奶奶颤巍巍的声音:“远啊,回来奶奶给你煮红鸡蛋。”
我拿着手机,在三亚机场的候机大厅里,当着几百号陌生人的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林婉被我的动静惊到了,抬头看到我的表情,什么都没问,只是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乐乐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爸爸你怎么哭了”,然后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广播里响起登机的通知。我擦了擦眼睛,把手机收起来,抱起乐乐,牵着林婉的手,走向登机口。
玻璃幕墙外面,一架飞机正在跑道上加速,轰鸣着拔地而起,冲进蔚蓝的天空,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个小小的光点,消失在了远方。
我想起我爸。小时候,每次他要出门打工,都会把我扛在肩膀上,在院子里转圈,直到我笑岔了气才放下来。我妈说,你爸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生了你这个儿子。
我那时候不懂骄傲是什么意思。现在想想,骄傲大概就是——他在的时候,把你扛在肩头。他不在了,他的影子还扛着你。
而你要做的,就是替他把这个家扛好,扛给该扛的人。
其他的,不必理会。
飞机冲上了云霄,窗外的城市变得像棋盘一样小。大海在身后慢慢退远,但在更远的地方,有另一座城市,另一扇门,另一个叫家的地方,有人在等我。
那个人在等我。
而我这一次,不会再让她等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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