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长春‖郑州大学古文字与中原书法研究中心主任|书法史|古文字|甲骨文|罗振玉|胡长春

胡长春

郑州大学书法学院教授、博士、硕士生导师，古文字与中原书法研究中心主任，教学督导委员会副主任。中国书法家协会书法教育委员会委员，河南省书法教育委员会副主任，国家社科基金艺术学评委，教育部博硕论文审核中心专家。曾任安徽大学、西南大学教授，博士、硕士生导师，西南大学研究生教学指导专家委员会委员、本科教学督导委员，“中国文字与书画艺术”交叉学科博士点学科带头人，重庆市书法家协会理事及书法教育委员会副主任等。

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项目“春秋列国金文史料汇编校注与分类索引”、教育部基金项目“汉字的写刻与汉字字体发展演变研究”，发表论文50余篇，出版学术专著5部，其中《中国书法与古文字研究》获重庆市社科优秀成果著作奖二等奖，《新出殷周青铜器铭文整现与研究》（上下册）获安徽省社科优秀成果著作三等奖。

与诸子登岘山

甲骨文书法创作的历程回顾

文｜胡长春

甲骨文作为20世纪的重大发现，经几代学者的共同努力，形成今之“甲骨学”，成为当下研究之国际性显学，并成功入选《世界记忆名录》。20世纪以来，随着甲骨文研究的不断深入与出版普及，甲骨文逐渐从历史的尘封中走出，进入书法家的取法视野，并逐渐被书法史接纳。以笔代刀，以纸作甲，甲骨文书法创作成为逐渐兴起的新门类，并取得了长足的发展。甲骨文书法展现了甲骨文独特的形态和神韵，为原始甲骨文赋予了新的生命和意义。

半窗满院联

陈爱民先生从历史分期的角度，将甲骨文书法史划分为两个阶段，即原生型——商周甲骨文书法时期和衍生型——现当代甲骨文书法时期。“原生型”主要是指刻在甲骨上“契刻文字”，包括殷商甲骨和西周甲骨；“衍生型”则是指近代以来书法家们取法“原生型”、运用毛笔创作而成的甲骨文书法。本文主要讨论20世纪以来，学者、书家们“以笔代刀以纸作甲”所创作的甲骨文书法的发展历程。我们关照甲骨文书法自身的发展规律，认为其大致经历了四个阶段：认识接纳阶段、深入探索阶段、艰难延续阶段和多元发展阶段。

丹阳湖

一、认识接纳阶段：从“摹写”到“用佐临池”

认识接纳阶段，1899年甲骨文的偶然发现至1921年罗振玉《集殷虚文字楹帖》的问世。因为清末著名金石学家王懿荣的偶然发现，殷商甲骨文跨越了三千多年的“历史断裂”再次呈现在世人面前时，一些著名的学者和书法家，如王懿荣、孟广慧、王襄、刘鹗、孙诒让、罗振玉等，他们秉承晚清以来金石学、古文字学的传统，都对甲骨文有着深厚的兴趣并辛勤研究。他们不仅在学术上推动了甲骨文的研究进程，而且敏锐地发现了甲骨文的艺术价值，在书法艺术上也进行了探索和实践。古文字学家李学勤先生曾经指出：“对甲骨文的书法艺术的研究，几乎和甲骨文的学术研究是同时发端的。最早的收藏和研究甲骨文的有名学者，已经注意到将甲骨文引进到书法的领域中来。”

诗经

1899年，古董商人携甲骨至京，王懿荣判定甲骨上所刻为古文字，此为甲骨文发现之肇始。然而，次年王懿荣便投井殉节，无缘对甲骨文进一步研究。孟广慧是现今知道的最早对殷商甲骨文进行摹写的书家。陈梦家和王襄皆有文章记录了孟广慧庚子年临摹甲骨文一事。庚子，即光绪二十六年（1900），可惜的是《孟定生殷契》未出版面世，我们无法得见。在庚子之难后，王襄曾借《孟定生殷契》又照录一通，据其称为“临写各家殷契之第一本。”陈爱民认为王襄先生的临本大致完成于1902年之前。并据此推断，王襄的临本应该是20世纪甲骨文书法史上第一本甲骨文临本。

胡长春甲骨文对联

1902年，刘鹗先后购得有字甲骨约5000片，选拓墨本。次年，刘鹗《铁云藏龟》出版，共收甲骨拓片1058枚，为第一部甲骨著录，并且刘氏第一个提出甲骨文是“殷人刀笔文字”。该书的出版扩大了甲骨文资料的流传范围。直至今天，仍有将其作为可资临习的甲骨文范本。

观书有感

1904年，孙诒让撰写《契文举例》出版，为考释甲骨文第一部著作。早在1902年，罗振玉在刘鹗家中见其甲骨文拓本，之后罗氏开始搜集、著录、摹写、考释甲骨文字，在1911年至1919年旅日期间，亦有甲骨文书写的经历。直到1921年，手书甲骨文刊印成《集殷虚文字楹帖》，该书可以看作是甲骨文书法创作被接纳的标志，也为接下来的甲骨文书法的深入探索开启了方便法门。

为文作事联

二、深入探索阶段：从“集字之风”到“分向寻绎”

深入探索阶段，1922年至1949年。这一阶段安阳殷墟经历时10年之久的科学发掘，甲骨学研究也进入全面发展的新时期，甲骨著录和文字考释，皆取得了丰硕的成果。董作宾先生的“甲骨分期断代”研究以及甲骨文书法史观的跟进，极大拓宽了时人甲骨文书法审美的视野。继罗振玉《集殷虚文字楹帖》之后，“集字之风”一时蔚然，并由此推动了甲骨文书法“分向寻绎”的风格多样化创作实践。这一阶段的发展，诚如祝嘉先生所谓：“考古者竞起研究，学书者争相临摹，而甲骨文学，几代碑帖之席也。”

韦应物诗

1921年罗振玉《集殷虚文字楹帖》问世之后，甲骨文书法逐渐得到了广大书法界的关注和参与。集字之风成为一种潮流，效仿者日众，先后有章钰、高德馨、王季烈、罗振玉合著的《集殷虚文字楹帖汇编》，丁仁的《商卜文集联（附诗）》，《观山游水集卷（集商卜文）》长卷，《商卜文分韵》，戴异的《集殷虚百联》，简经纶的《甲骨集古诗联上编》，叶尔恺、秦文锦的《殷虚文字集联》等问世。该时期甲骨文集字的形式多样，内容丰富，除了以上公开刊布的集字帖之外，还有大量分散的手稿和书法楹联等形式保存下来的甲骨文集字作品。

大盈若冲

正是因为有了这些集字刊物的发行，促进了甲骨文研究成果向书法创作的转换，使用的便捷性有效扩大了创作群体和传播规模，极大地刺激了书画界人士对于甲骨文书法的兴趣和热情。这些书画家对甲骨文有着各自不同的艺术感受和理解，笔墨语言的表达也不尽相同，常常参用其他书体的笔意书写甲骨文，从而使甲骨文书法在用笔或体势上兼有其他书体的某些形式与技巧因素，呈现其他书体的某种意趣。

春夜喜雨

陈爱民先生曾经对20世纪前期的甲骨文书法创作进行探索，从借鉴书体的角度进行了如下分类：1.参考金文笔意类，如罗振玉、丁佛言、商承祚等；2.参考石鼓文笔意类如罗振玉、陈师曾、萧蜕、潘天寿等；3.参考小篆笔意类，如罗振玉、王国维、郑昶等；4.参考碑派笔意类，如胡小石等；5.参考行草笔意类，如张树侯、郭沫若等；6.模拟单刀笔意类，如罗振玉、李叔同、叶玉森、柳诒征等；7.模拟朱书墨书类，如董作宾等；8.以钢笔书写类，如简经纶等，共八类。如此丰富的类型，足可见探索阶段的书法家“分向寻绎”甲骨文书法艺术的路径之多和视域之广。

通旧启新联

三、艰难延续阶段：从“举步维艰”到“回归正轨”

艰难延续阶段，1949年至1977年。建国初期，随着经济复苏，人民政府在文艺政策上提出的“百花齐放、推陈出新”的方针，使得书法的发展获得一个相对宽松和谐的环境。此时的甲骨文书法在以弘扬民族文化为己任的文艺团体和老书家们的倡导下，从20世纪50年代初的举步维艰逐渐走向正常的运行轨道。但遗憾的是，因受20世纪六七十年代文化领域种种因素影响，传统文化的发展受到严苛的制约，许多甲骨学家和甲骨文书家得不到重视，甲骨文书法的发展进入了20世纪相对冷寂的阶段。

诗经

受甲骨文字数限制，甲骨文书法创作面临着很大困难。潘主兰、商承祚等先生大量运用了“造字”或“借字”的方式来书写毛泽东诗词，创作了一批甲骨文书法和篆刻作品。当时的这种用字创作，得到了社会的认可与传播。此时的理论研究也归于沉寂，甚至是1956年历史研究所承担的“十二年远景规划”中的大型国家项目《甲骨文合集》，也时作时辍，历尽艰辛。

近闻

不同的是，民国形成的甲骨文集字风气也延续了下来，并且从形式和内容上也有所创新，出现了多种类型的集字或创作著作，如汪怡、董作宾合作的《集契集》，祝祥《集契集外编》，简琴斋《甲骨集古诗联上编》等。整理出版的有：齐铁恨整理罗振玉《殷墟文字集联》复刊为《甲骨文集联》，严一萍合编六家（罗振玉、章玉、高德馨、王季烈、丁辅之、简经纶）为《集契汇编》等。

朱熹诗

四、多元发展阶段：从“殷墟笔会”到“展赛认可”

正因有了老一代书家的艰难传承与延续，才有大陆甲骨文书法篆刻多元化发展的态势。20世纪70年代末至今，甲骨文书法在中国经历了巨大的变革与发展。随着政治经济的改革开放、教育的普及和信息传播的加快，甲骨文逐渐被更广泛地接纳，其书法领域也被广泛地接受。

瞿塘峡

甲骨学研究成果的推出，为甲骨文化的普及奠定了基础。现代西方文艺思潮的涌入，促使人们追求个性与创新，甲骨文书法的现代价值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经过老一辈和中青年甲骨文书家的努力，甲骨文书法在权威的书法媒体及全国书法篆刻展览中确立了自己的地位，推动了当代甲骨文书法的发展。此外，甲骨文民间团体组织的成立，扩大了甲骨文书法的对外交流，推动了甲骨文书法展览的独立化和国际化。安阳“殷墟笔会”的成功举办，进一步促进了海内外甲骨文书法的交流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