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的月亮圆得不像话,挂在楼角上,黄澄澄的,像块月饼。

阿强拎着盒流心奶黄从酒店出来,一路上把车开得飞快。副驾上搁着给老婆的礼物——一条丝巾,导购说是今年新款,两千多。他其实记不清老婆喜欢什么颜色了,但导购说"这个色显白",他就买了。

酒席上情人还在发微信,他看了两眼,没回。手机往兜里一揣,油门踩到底。十五的月亮十六圆,他赶的是十五的尾巴。

楼上窗口黑着。他松了口气。

钥匙转了两圈,门推开了。

客厅没开灯,但阳台上点了蜡烛。烛光摇曳里,一张圆桌摆着,桌上四菜一汤,两副碗筷。菜已经凉透了,汤面上凝了一层油膜。桌正中央搁着块月饼,切开了,分成四瓣,其中一瓣咬了一口又放下了。

他妈坐在桌边。

阿强愣在玄关,手里的礼物"啪"掉在地上。

老太太七十八了,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面前搁着一碗饭,饭上还插着双筷子——供饭的规矩。她抬起头,烛光把脸上的褶子照得沟沟壑壑。

"回来了?"她声音很轻。

"妈……"阿强的嗓子眼像是让人掐住了,"您怎么……"

"你媳妇叫我来的,"老太太伸手摸摸那碗供饭,"她说你今儿不回来吃,让我来陪陪。"她顿了顿,指了指旁边那只空碗,"这是给你爸留的,他走了二十年,我年年中秋给他盛一碗,搁这儿凉着。"

阿强看着那只碗。碗边搁着双筷子,并得齐齐整整,像二十年前一样。他爸活着的时候,每年中秋都要喝两盅,喝完了就指着月亮说:"看,咱家的月亮比别家圆。"那时候阿强还小,趴在桌上啃月饼,渣子掉一地,他爸拿筷子敲他脑门。

后来他爸没了,他妈每年中秋还摆两副碗筷,一副自己吃,一副对着空凳子。再后来阿强娶了媳妇,老太太说"你们年轻人过吧",就一个人在老屋过中秋。阿强已经三年没回去陪她吃饭了。

"你媳妇呢?"阿强问。

老太太叹了口气:"她说你今晚……不回来。"那个停顿很轻,但阿强听得清清楚楚。她老伴没了二十年,儿子有了自己的家,她知道儿子今晚在外面跟谁吃饭,只是一句都没问。她低头收拾桌上的菜,把阿强爸那碗饭端起来,要把饭倒掉——隔夜的供饭不能留。

阿强冲上去,一把抓住老太太的手腕。

"妈。"

"嗯?"

"我再给您盛一碗。"

他把那碗凉饭倒进垃圾桶,从电饭煲里盛了碗热的,搁在他爸那把椅子面前。然后他坐下来,拿起筷子,把那块咬了一口的月饼塞进嘴里。蛋黄馅的,甜得发腻,月饼渣沾在嘴角,他爸当年敲他脑门的那根筷子,现在就搁在对面碗上。

老太太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蜡烛烧到底,熄了。月光从阳台流进来,照着桌上凉透的四菜一汤,照着两副碗筷,照着这对母子在黑暗里面对面坐着。

阿强的手机亮了,情人发来一串语音。他没点开,直接按了关机。屏幕上最后的光灭掉之前,他看见了妻子发来的一条微信,五分钟前:"妈到了,我跟朋友出去吃饭。你别赶了,路上慢点。"

他没回。手机揣回兜里,伸手给他妈夹了块排骨——凉透了,硬邦邦的。老太太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你媳妇是个好孩子,"老太太忽然说,"别亏了人家。"

阿强低头扒饭,米粒咽下去,哽在喉咙口,酸得眼眶发热。

中秋的月亮还挂在窗外,黄澄澄的,照着这个三年来头一回有儿子陪着吃团圆饭的老太太。也照着另一处灯火里,他妻子独自坐在大排档,对着瓶啤酒发呆。

阿强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掏出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悬了半天,给妻子发了三个字:对不起。

发完他把手机塞回去,回屋坐下,又给他妈盛了碗汤。汤凉了,但老太太喝着,嘴角弯了一下。

楼下有人在放烟花,"砰"地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窗户上。阿强抬头看着,忽然想起小时候他爸说的那句话——"咱家的月亮比别家圆。"

月亮圆不圆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今年中秋,他好像终于找着了回家的路。只是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