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叫林悦。
在意大利留学第三年的时候,遇到了马可。
那天佛罗伦萨下着小雨,我蹲在学院门口的台阶上啃一块冷掉的披萨。啃了两口觉得噎得慌,拧开矿泉水瓶灌了几口,水顺着下巴流到卫衣领子上,我也懒得擦。
马可就是从那个门里出来的。
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牛仔裤膝盖那儿破了个洞,背着一只看起来用了至少十年的帆布包。头发有点长,卷卷地搭在额头上,胡子拉碴的,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从二手市场里走出来的。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披萨。
“那个不好吃。”
他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手指了指街对面一家小店,“那边那家,刚出炉的,你应该去试试。”
我愣了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已经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我们学校建筑系的研究生,比我高一届。再后来,我们在一起了。
说起来也没什么浪漫的桥段。
就是有一次在学校图书馆查资料,我抱着三本中文参考书坐在角落里,他从书架后面绕出来,手里拿着本意大利语原版《建筑空间论》,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又是你。”
“什么叫又是我?”
“上次吃冷披萨的那个。”
“你记性还挺好。”
“因为你吃披萨的样子实在太惨了,印象深刻。”
我当时有点想翻白眼,但又觉得这人说话挺好玩的,不端着,不装模作样。后来聊了几句,发现他英语其实还行,只是口音重,有些词的发音古怪得让人想笑。
再后来,互相留了电话。
再再后来,一起喝了几次咖啡,看了两场电影,吃过几顿他说的“真正意大利人做的意面”。
某天晚上他送我回住处,在楼下站了半天,我俩都没说话。
然后他低下头,嘴唇碰了碰我的额头。
“晚安,林。”
“晚安。”
我关上门之后,靠着门板站了大概五分钟,心跳快得像刚从跑步机上下来。
那时候觉得,这事儿挺美好的。
真的,挺美好的。
直到我第一次去他家过夜。
那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三个月。
他租的房子在城北,一栋老楼的顶层,没有电梯,楼梯窄得只能侧身走。我爬到第五层的时候就开始喘,他回头看我,笑着说:“你体力太差了。”
“是你家太高了。”
“这才七楼。”
“七楼不装电梯,你们意大利人是不是有病?”
“这叫保持传统。”
“传统你大爷。”
他听不懂“你大爷”是什么意思,但知道我肯定在骂他,笑得更开心了。
到了门口,他掏钥匙开门,门锁好像不太好使,他扭了大概十几秒才打开。
门一推开,一股味道就扑面而来。
怎么说呢,那种味道,不是单纯的臭味,是一种混合型的、复杂的、让人瞬间想屏住呼吸的味道。
有旧木头家具的味道,有洗衣液的香味,有一点点厨房里剩下的橄榄油和蒜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人体的味道。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大概两秒钟。
他回头看我:“怎么了?”
“……没事。”
我迈进了门。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客厅里堆满了书和图纸,桌上散着几支马克笔和一把三角尺。沙发是那种老式的布艺沙发,扶手上搭着两条看起来很旧的毯子。墙角立着一把吉他,琴弦上落了灰。
整体来说,就是很标准的单身男生房间。
乱,但不脏。
至少看起来不脏。
“坐吧。”他指了指沙发,“我去给你倒水。”
我坐在沙发上,用手摸了摸毯子,有点粗糙,但闻起来还行,有洗衣液的味道。
他端了两杯水过来,坐在我旁边,我俩聊了一会儿天,然后他开始亲我。
一切都很自然,很顺理成章。
直到他脱掉上衣。
我承认,我对意大利男生的身材是有一些刻板印象的。
总觉得他们应该是那种,肤色偏深,肌肉线条分明,体毛适中,整体看起来很有雕塑感的样子。
马可奥确实有肌肉。
但他也有腋毛。
很多。
非常多的。
那种浓密的、卷曲的、黑压压一片的腋毛。
他抬起手臂脱衣服的瞬间,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两团黑色的毛发,像两片小森林一样,在他的腋下野蛮生长。
而且,伴随着他抬手的动作,一股味道飘了过来。
不是单纯的汗味。
是那种,汗液和皮肤油脂混合在一起,经过一段时间发酵之后产生的,带着一点酸、一点咸、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腥的味道。
很浓。
很冲。
我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
他没注意到我的反应,还在跟我说话,说什么我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我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他的腋下。
他放下手臂,那股味道稍微淡了一点,但没有消失。
然后他靠近我,伸手来解我的扣子。
那股味道又来了。
我屏住呼吸,心想:忍一忍,忍一忍就过去了。
但我发现,我忍不过去。
因为他不只腋毛多,他的体味也重。
是那种,从皮肤底层渗透出来的,洗澡洗不掉的味道。
后来我才知道,很多意大利人的饮食习惯里,大量使用橄榄油、大蒜、洋葱和各种香料,这些食物代谢之后,会通过汗液排出一部分,形成一种特殊的体味。
再加上他们的毛发比较旺盛,汗液附着在毛发上,细菌分解之后,味道就更浓了。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怎么睡。
马可倒是睡得很香,一只手搭在我腰上,呼吸均匀。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是不是应该跟他说一下?
但怎么说?
“你好,你腋毛太多,体味太重,我受不了?”
这也太伤人了。
而且,万一他觉得这是文化差异,觉得我小题大做呢?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他的手臂跟着挪了挪,重新搭在我身上。
那股味道又飘了过来。
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鼻子。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
他还在睡,侧着身子,一只手枕在脸下面,睡得很沉。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的头发上,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微微张着。
他长得真的很好看。
但那个味道,也是真的很难闻。
我叹了一口气,穿上衣服,去厨房找水喝。
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口锅,里面还有昨晚剩下的意面,没盖盖子,就那么敞着。
锅旁边是一瓶开了口的橄榄油,瓶口油亮亮的,估计用了很久没擦过。
我打开冰箱,里面塞着一些蔬菜、奶酪、火腿,还有两瓶啤酒。
冰箱门的隔层上,放着一管开了口的牙膏。
牙膏。
放在冰箱里。
我盯着那管牙膏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关上了冰箱门。
回到客厅,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门开了,马可奥走了出来,只穿了一条内裤,头发乱糟糟的,眯着眼睛看我。
“你起这么早?”
“睡不着。”
“怎么了?”
“……没事。”
他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伸手搂住我的肩膀。
他的手臂抬起来的瞬间,我又闻到了那股味道。
比昨晚淡了一些,但还在。
我抿了抿嘴唇,想说话,又咽了回去。
“你饿不饿?”他问,“我去做早餐。”
“好。”
他站起来,走向厨房。
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那头乱糟糟的头发,看着他精瘦的腰身,看着他光着的脚踩在地板上。
我心想:算了,下次再说吧。
但“下次”来得很快。
因为我们就住在同一个城市,见面很方便,他经常邀请我去他家过夜,或者来我家过夜。
每次去他家,那股味道都会准时出现。
有时浓一点,有时淡一点,但从不缺席。
我开始学会了一些应对技巧。
比如,趁他不注意的时候,把窗户打开一条缝。
比如,他脱衣服的时候,我假装转身去拿东西,离他远一点。
比如,他靠近我的时候,我尽量用嘴呼吸。
用嘴呼吸,就闻不到味道了。
这个办法,是我初中体育老师教的。
当时我们在操场上跑步,旁边有个垃圾堆,臭得不行。体育老师说,用嘴呼吸就闻不到了。
我当时试了一下,确实有效。
没想到十几年后,这个技能在我男朋友身上派上了用场。
但用嘴呼吸的问题是,接吻的时候不太方便。
每次他亲我,我都要屏住呼吸,憋到快窒息了才分开。
他问我:“你怎么不呼吸?”
“我,在享受。”
“享受什么?”
“享受这一刻。”
他笑了一下,觉得我在说情话。
其实我是在憋气。
有一次,我俩窝在他家沙发上看电影。
看的是《教父》,他说这是他最喜欢的电影,一定要让我看。
我其实已经看过三遍了,但没告诉他,假装第一次看。
看到一半,他抬起手臂,搭在我身后的沙发靠背上。
他的腋下正好对着我的脸。
那股味道,像一堵墙一样,压了过来。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电影里,马龙·白兰度正在说话,声音低沉,很有磁性。
但我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我满脑子都是那股味道。
我想屏住呼吸,但刚才已经憋过一次了,现在肺里没什么氧气。
我试着用嘴巴呼吸,但那股味道太浓了,用嘴呼吸也能感觉到。
不是闻到,是感觉到。
感觉到那股味道,通过空气,进入我的口腔,附着在我的舌头上,蔓延到我的喉咙里。
我实在受不了了。
我站起来,说:“我去一下卫生间。”
他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上个厕所。”
我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深吸了一口气。
卫生间的味道也好不到哪儿去。
墙角的洗衣篮里堆着几件脏衣服,毛巾挂在那里,散发着一股潮潮的味道。
我打开水龙头,洗了一把脸。
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眼圈有点黑,脸色不太好看。
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很委屈。
我为什么要忍这些?
我为什么不能直接跟他说?
但我该怎么开口?
“马可,你能不能刮一下腋毛?”
“马可,你能不能换个止汗露?”
“马可,你体味真的很重,我受不了。”
这些话,怎么说得出口?
我站在卫生间里,想了很久,还是没想出怎么开口。
最后,我擦干脸,打开门,走了出去。
他还在沙发上看电影,看见我出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我走过去,坐下。
他把手臂搭在我肩膀上。
那股味道又来了。
我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忍一忍,忍一忍,电影快结束了。
电影还有一个小时。
那一个小时,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一个小时。
电影结束的时候,他说:“怎么样,好看吗?”
“好看。”
“最喜欢哪一段?”
“最后那场戏。”
“为什么?”
“因为终于结束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是不是不喜欢看这种老电影?”
“没有,挺好的。”
“那你为什么说终于结束了?”
“因为……我饿了。”
他站起来:“那我去做饭。”
“好。”
他走进厨房,我瘫在沙发上,觉得整个人都被掏空了。
那天晚上,他做的是意面,放了很多蒜和橄榄油。
很好吃。
但吃完之后,他身上的味道更重了。
我坐在餐桌对面,看着他吃饭的样子,心想:这人怎么连吃饭都这么香。
他抬头看我:“你怎么不吃?”
“我在吃。”
“你吃得很慢。”
“我在品味。”
“品味什么?”
“品味你做的意面。”
他笑了一下,很开心的那种笑。
我也笑了笑。
但心里想的却是:以后怎么办?
我是真的喜欢他。
但也是真的受不了他的味道。
这两件事,好像矛盾了。
回去的路上,我给我闺蜜发消息。
我闺蜜叫陈雨,在国内,读研,学的是心理学。
我俩初中就认识了,什么话都说,没有任何禁忌。
我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在吗?”
她秒回:“在,咋了?”
“想问你个事。”
“说。”
“你男朋友有体味吗?”
她回了一串问号。
“?????你什么意思?”
“我就是问问。”
“你跟你那个意大利男友睡了?”
“你怎么知道?”
“你问的问题这么明显,傻子才猜不出来。”
“好吧,睡了。”
“然后呢?”
“他腋毛很多,体味很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
“对不起,我忍不住,哈哈哈哈哈哈。”
“你再笑我拉黑你了。”
“别别别,我不笑了。”
她发了一个忍住笑的表情。
“所以呢,你受不了?”
“受不了。”
“那你跟他说啊。”
“怎么说?”
“就直接说啊,‘你能不能刮一下腋毛’‘你能不能喷点止汗露’。”
“太尴尬了。”
“有什么尴尬的,这是你的权利。”
“但是我觉得,这种事情说出来的话,他会觉得我嫌弃他。”
“你就是嫌弃他啊。”
“我没有嫌弃他,我只是受不了那个味道。”
“那不就是嫌弃吗?”
我盯着屏幕,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是啊,这不就是嫌弃吗?
但我又不想承认。
“我不是嫌弃他这个人,”我打字,“我只是受不了他的一些习惯。”
“你这就是在嫌弃,只是你不愿意承认。”
“你能不能别这么一针见血。”
“我是学心理的,这是我的专业素养。”
“滚。”
“说真的,林知意,这种事情,你必须得说。”
“为什么?”
“因为你不说的话,你每次都忍,忍到后面你会越来越烦他,最后因为一件小事爆发,然后分手。”
“有这么严重吗?”
“当然有,你以为那些离婚的夫妻是因为什么离的?都是因为这些小事,积累积累积累,最后炸了。”
我看着这句话,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要怎么说?”
“找一个合适的时间,用合适的语气,直接说。”
“什么时间是合适的时间?”
“就是你们两个人都比较放松的时候,不要在他很累或者情绪不好的时候说。”
“那合适的语气呢?”
“不要用指责的语气,用关心的语气。”
“比如?”
“比如,你可以说,亲爱的,我最近发现你身上的味道有点重,你要不要试试用止汗露?”
“这他妈也太假了。”
“那你就直接点,说,你身上的味道熏到我了,能不能处理一下。”
“这不是更伤人吗?”
“那你自己看着办吧,反正你肯定要说,不然你就分手。”
“我不想分手。”
“那你就说。”
我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上到下,像一条细细的河。
我盯着那道裂缝,想了很久。
最后我想,陈雨说得对,我必须得说。
但是,怎么说呢?
这个问题,我思考了两天。
这期间,我又去了一次他家。
这次我提前做了准备,在包里塞了一瓶止汗露,想着找个机会送给他。
但我一直没找到机会。
因为每次我想开口的时候,他都会说一些让我心软的话,或者做一些让我心软的事。
比如那天晚上,他给我看他的设计图,是他正在做的一个项目。
他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细节,跟我说:“你看这里,我设计了一个天窗,这样阳光可以在下午的时候照进来,照在这个位置。”
他的眼睛亮亮的,整个人都在发光。
我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他身上的味道好像也没那么重了。
但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他抬起手臂指图纸的时候,那股味道又飘了过来。
我往后退了退。
他没注意到。
那天晚上,我还是没开口。
回到家,我给陈雨发消息。
“我还是没说。”
“你他妈,你是真的怂。”
“我知道。”
“你是不是怕他生气?”
“不完全是。”
“那你怕什么?”
“我怕他觉得我嫌弃他,然后伤心。”
“你就是嫌弃他啊。”
“你能不能别再说这句话了。”
“因为这就是事实,你嫌弃他,又不想让他知道你嫌弃他,所以你就忍着。”
“我——”
“你这是在骗他,也是在骗你自己。”
“我没骗他。”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因为我不想伤害他。”
“你不告诉他,他永远不知道,你每次跟他在一起都在忍,这才是真正的伤害。”
我看着这句话,愣住了。
是啊,他永远不知道。
他不知道我每次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都会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他不知道我每次跟他接吻,都在用嘴巴呼吸。
他不知道我每次去他家,都会偷偷打开窗户。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以为我很享受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刻。
但其实,我一直在忍。
这不是欺骗,是什么?
我放下手机,觉得自己像个混蛋。
第二天,我决定,必须跟他说。
我约了他晚上来我家吃饭。
他说好。
下午我去超市买了菜,准备做一顿中餐给他吃。
我买了排骨、土豆、青椒、鸡蛋,还买了一瓶料酒。
回到家,我开始做饭。
排骨焯水,土豆切块,青椒切丝,鸡蛋打散。
热锅凉油,爆香葱姜蒜,下排骨翻炒,加料酒、生抽、老抽、糖,然后加水,大火烧开,转小火慢炖。
厨房里弥漫着酱油和香料的味道。
我觉得这个味道,比他家的橄榄油和大蒜味好闻多了。
马可七点钟到。
他敲门的时候,我还在厨房里忙。
我去开门,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束花。
是那种路边小店买的,用报纸包着的,很随意的一束花。
几朵向日葵,几支薰衣草,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绿叶。
“给你。”他把花递给我。
“谢谢。”我接过来,闻了闻。
薰衣草的味道很浓,盖住了他身上那股味道。
我心想,要是他能一直保持这个味道就好了。
“你在做什么?”他走进来,往厨房探头。
“排骨。”
“排骨是什么?”
“就是猪的肋骨。”
“猪的肋骨?”
“对。”
他皱了皱眉,有点犹豫的样子。
“怎么了?”
“我不太吃猪肉。”
“为什么?”
“不太习惯。”
“那你试试,很好吃。”
他耸耸肩:“好吧。”
我把花插进瓶子里,然后继续做饭。
他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然后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我。
“需要帮忙吗?”
“不用,你等着就行。”
他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说:“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太一样。”
我笑了笑,没说话。
但其实我心里紧张得要死。
因为我知道,吃完饭,我就要跟他说那件事了。
排骨炖了大概四十分钟,汤汁收得差不多了,颜色红亮,肉质酥烂。
我又炒了一个青椒鸡蛋,一个酸辣土豆丝,端上桌。
马可坐在餐桌旁,看着这三道菜,表情有点复杂。
“这个是什么?”他指着酸辣土豆丝。
“土豆丝。”
“土豆丝?”
“对,炒土豆丝。”
“土豆还能切成丝?”
“当然能,你尝尝。”
他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
“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他又夹了一筷子排骨,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怎么样?”
“还不错。”他点点头,“比我想象的好吃。”
“我说了,你试试就知道了。”
他吃得很认真,每一道菜都尝了,最后吃了两碗米饭。
我看他吃饭的样子,心里有点软。
他吃东西的时候,嘴角会沾着米粒,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仓鼠。
很可爱。
但吃完之后,他往椅子上一靠,手臂搭在椅子靠背上。
那股味道又飘了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心想:就是现在了。
“马可。”
“嗯?”
“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他看着我,眼睛很亮。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了?”
“就是——”
我顿了顿。
“你——”
“我什么?”
“你最近,有没有觉得,自己身上的味道有点重?”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什么味道?”
“就是——体味。”
“体味?”
“对。”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肩膀,又抬起手臂,闻了闻腋下。
“有吗?”
“有。”
“很重吗?”
“挺重的。”
他放下手臂,看着我,表情有点困惑。
“我没注意到。”
“可能你自己习惯了,所以闻不到。”
“那是什么味道?”
“就是——”我想了想,“有点像,汗味,混合着一些其他的味道。”
“其他的味道?”
“比如洋葱,大蒜,橄榄油。”
“那是食物的味道。”
“我知道,但是,这些食物代谢之后,会通过汗液排出来,然后就会有味道。”
他看着我,不说话。
我有点紧张,手心开始出汗。
“我不是在批评你,”我解释,“我只是觉得,也许你可以注意一下,比如,洗澡的时候,用一些止汗露,或者——”
“你嫌弃我。”
他打断我。
“不是,我没有。”
“你有。”
他的表情变了,不是生气,是那种,有点受伤的,有点失落的表情。
“我没有嫌弃你,我只是——”
“你觉得我身上臭。”
“我没说你臭。”
“你说我味道重。”
“味道重和臭不一样。”
“有什么区别?”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算了。”他站起来,“我知道了。”
“马可——”
“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我站起来,追上去。
“马可,你等一下。”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我真的没有嫌弃你,”我说,“我只是想让你注意一下,这很正常,每个人都会有体味,我只是——”
“只是什么?”
“我只是希望,你能稍微处理一下。”
他看着我,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说:“你知道么,在我们这里,体味是很正常的事情。”
“我知道——”
“不,你不知道。你觉得这是问题,但我们不觉得。我身边的朋友,我的家人,没有人会用止汗露这种东西。这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我们不觉得需要掩盖它。”
“但是——”
“但是你受不了。”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是那种很无奈的笑。
“林知意,你喜欢我,但你受不了我的味道。那你到底是喜欢我,还是喜欢一个没有味道的我?”
我愣住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
我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然后我回到餐桌旁,坐下,看着桌上的菜。
排骨还剩半盘,土豆丝还有一半,青椒鸡蛋几乎没怎么动。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已经凉了。
我嚼了嚼,咽下去。
然后我趴在桌子上,哭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就是觉得委屈。
我觉得我没说错什么。
我只是告诉他,他身上的味道有点重。
这有什么错?
但他受伤的表情,让我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我拿起手机,给陈雨发消息。
“我跟他说了。”
“然后呢?”
“他生气了。”
“他为什么生气?”
“他觉得我嫌弃他。”
“那你嫌弃他吗?”
我看着这个问题,想了很久。
然后我打字:“我不知道。”
“什么叫你不知道?”
“我觉得我不是嫌弃他,但我又确实受不了他身上的味道。”
“所以呢?”
“所以我不知道。”
“林知意,你听我说。”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连他身上的味道都受不了,那你们以后怎么在一起?”
“我不知道。”
“你们在一起,以后要一起生活,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他每天都会散发出你受不了的味道,你能忍一天,能忍一年吗?能忍一辈子吗?”
我看着这句话,说不出话。
“你好好想想吧。”
她说完这句话,就下线了。
我放下手机,坐在餐桌旁,看着凉掉的饭菜。
窗外天已经黑了。
街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
我坐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把剩菜端进厨房,倒进垃圾桶。
洗碗的时候,我看着水流冲过盘子上的油渍,心想:如果他的体味像这些油渍一样,能被水冲掉就好了。
但现实不是这样。
现实就是,他身上的味道,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而我,受不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那我到底是喜欢他,还是不喜欢他?
这个问题,我想了一整夜。
第二天,我没给他发消息。
他也没给我发消息。
我们冷战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每天都在想这件事。
想他说的那句话。
“林知意,你喜欢我,你喜欢一个没有味道的我?”
这句话,像一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我越想越觉得,他说得对。
我就是喜欢一个没有味道的他。
但这不是很正常吗?
谁会喜欢一个有味道的人?
可是,这个味道,是他本身的一部分。
我喜欢他这个人,却接受不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那我的喜欢,到底是真喜欢,还是假喜欢?
第四天,我忍不住了。
我给马可发了一条消息。
“我想跟你谈谈。”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个字。
“好。”
我们约在他家楼下的一家咖啡馆。
我先到,点了一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他。
他走进来的时候,我抬头看他。
他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头发还是乱糟糟的,眼睛下面有点黑眼圈。
他坐下来,没点东西,只是看着我。
“你想谈什么?”
“关于那天的事。”
“嗯。”
“我想跟你说,对不起。”
他愣了一下。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我说的话伤害到你了。”
“你说的是事实。”
“但是我说得不太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其实,你说完之后,我想了很多。”
“想什么?”
“想你为什么会受不了。”
他顿了顿。
“后来我想通了。”
“你想通了什么?”
“我想通了,你受不了是正常的。”
“什么?”
“你从小长大的环境,跟我从小长大的环境不一样。你们那里,大家都用止汗露,大家都觉得体味是不好的,需要掩盖的。但我们这里不一样,我们觉得这是自然的,不需要掩盖。所以,你受不了我身上的味道,不是你的错。”
“马可——”
“你让我说完。”
他看着我,继续说。
“这几天我在想,如果你受不了我身上的味道,那我们以后怎么办?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后来我想,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
“怎么简单?”
“要么你习惯,要么我改变。”
他笑了一下,是那种很淡的笑。
“我决定,我改变。”
“什么?”
“我去买止汗露,我去刮腋毛,我去注意饮食。”
“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你不是说,这是你的一部分吗?”
“是啊,这是我的一部分。”他靠在椅背上,“但是,你也是我的一部分。如果改变这一部分,能让你更舒服,那我愿意改变。”
我看着他,鼻子有点酸。
“你不用这样。”
“我想这样。”
“但是我不想让你为了我改变。”
“这不是为了你改变,这是为了我们改变。”
他看着我,眼睛很亮。
“林知意,我想跟你在一起。如果刮腋毛能让你舒服一点,我就刮。如果喷止汗露能让你舒服一点,我就喷。这不是什么大事。”
“但是——”
“没有但是。”
他打断我。
“你听我说。”
“嗯。”
“我知道你那天说的话,不是在嫌弃我。你只是在告诉我,你的感受。这很正常,两个人在一起,就是要告诉对方自己的感受。如果连这个都不说,那我们以后怎么相处?”
我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你哭什么?”
“我不知道。”
他伸手,擦了擦我的眼泪。
“别哭了。”
“我没哭。”
“你眼睛都红了。”
“那是进沙子了。”
“这里是室内,哪来的沙子。”
“那就是你的体味熏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现在学会开玩笑了?”
“我一直都会开玩笑。”
“那你刚认识我的时候,怎么不开玩笑?”
“因为那时候跟你还不熟。”
“那现在熟了?”
“熟了。”
“熟到什么程度?”
“熟到可以闻你的体味了。”
他又笑了,笑得很开心。
然后他凑过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林知意。”
“嗯?”
“我爱你。”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你才说屁。”
“你教我说的。”
“我教你的都是好词。”
“屁是好词吗?”
“在某些语境下是好词。”
“什么语境?”
“比如,我爱你,你个屁。”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
咖啡馆里其他人都在看我们。
我没在意。
他也没在意。
那天之后,马可真的去买了止汗露。
他买的那种无香型的,不会跟他的体味混合成更奇怪的味道。
他还刮了腋毛。
第一次刮的时候,他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是他对着镜子拍的,手臂抬起来,腋下光溜溜的。
照片下面配了一句话:“满意了吗?”
我回了一句:“满意了。”
然后他又发了一句:“痒。”
“什么?”
“刮了之后,长出来的时候痒。”
“那你习惯了就好了。”
“要多久?”
“大概一个月。”
“一个月?”
“嗯。”
“你确定?”
“我确定。”
“你怎么确定的?”
“因为我刮过。”
他发了一串省略号过来。
“你为什么会刮过?”
“因为夏天穿无袖衣服的时候,不刮会露出来。”
“女生刮腋毛很常见吗?”
“在中国很常见。”
“那为什么男生不刮?”
“因为男生的审美标准不一样。”
“什么标准?”
“男生有腋毛,会被认为是男性气概的表现。”
“那我岂不是失去了男性气概?”
“你还有别的表现方式。”
“比如?”
“比如,你可以把胡子留起来。”
“我胡子本来就很多。”
“那就更不用了。”
他发了一个思考的表情。
“所以,我刮了腋毛,失去了男性气概,但得到了你?”
“差不多。”
“那值了。”
我看着这句话,心里暖了一下。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很长时间。
久到我开始习惯他身上的味道。
不是那种完全没味道,而是他本来的味道。
淡淡的,有点暖,有点熟悉的味道。
有时候他忘记喷止汗露,我也不会像以前那样受不了。
因为我知道,那是他的一部分。
而我,也成了他的一部分。
有一次,我们一起去威尼斯玩。
坐船的时候,他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我低头看他,他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有点痒。
他呼吸很沉,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汗味。
那一点点汗味,不再让我觉得难受。
反而觉得,很真实。
很。
属于他。
属于我们。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
他动了动,没醒。
船继续往前开,水面上波光粼粼。
岸边的建筑,在阳光下泛着暖黄色的光。
我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
心想,就这样吧。
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但事情没有一直好下去。
我们后来还是分手了。
不是因为体味,也不是因为腋毛。
是因为距离。
我毕业了,要回国。
他要留在意大利。
我们试过异地恋。
但撑了半年,还是分了。
分手那天,我们打了一通很长的电话。
他说了很多,我也说了很多。
但具体说了什么,我现在已经记不太清了。
我只记得最后,他说:“林知意,你是我遇到过最好的女孩。”
我说:“你也是我遇到过最好的男生。”
“那我们为什么分手?”
“因为生活。”
“生活真操蛋。”
“你说脏话了。”
“你教的。”
“我知道。”
我们都笑了。
然后哭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出租屋里,看着窗外的北京。
天很灰,空气很干,街上的人很多。
我忽然很想念佛罗伦萨。
想念那里的阳光,想念那里的石板路,想念那里的咖啡馆。
也想念他。
想念他身上的味道。
那种,我曾经受不了的,后来渐渐习惯的,最后再也闻不到的味道。
两年后,我回国工作。
在一家设计公司做室内设计。
工作很忙,但还算有趣。
同事都挺好,老板也不错。
有一天,公司接了一个意大利客户的案子。
客户派了一个代表过来对接。
是一个年轻男生,叫洛伦佐,罗马人。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因为他长得有点像马可。
不是五官,是那种感觉。
那种乱糟糟的头发,那种旧旧的卫衣,那种有点懒散又有点认真的眼神。
他走过来,伸出手。
“你好,我叫洛伦佐。”
“你好,我叫林知意。”
我们握了握手。
他坐下来,开始介绍项目。
我听着,但注意力有点分散。
因为他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熟悉的味道。
是橄榄油。
是大蒜。
是汗液。
是体味。
是马可的味道。
我看着他,忽然有点恍惚。
他还在说话,说设计理念,说预算,说工期。
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只在想一件事。
原来,我已经不讨厌这个味道了。
原来,我甚至有点想念这个味道。
原来,马可离开之后,他留下的不只是回忆,还有我对味道的重新定义。
会议结束之后,洛伦佐站起来,说:“很高兴认识你。”
“我也很高兴。”
“希望我们能合作愉快。”
“会的。”
他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我坐在会议室里,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然后我低下头,看着面前的设计稿。
稿子上,是他刚才画的草图。
线条很流畅,透视很准,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的。
我伸手,摸了摸那些线条。
然后我笑了。
我想起马可。
想起他给我看的那些图纸,想起他指着天窗说“阳光会从这里照进来”的样子。
想起他的腋毛。
想起他的体味。
想起他说“我决定改变”时的眼神。
想起很多很多。
都过去了。
但我还是记得。
大概永远都会记得。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打开电脑,翻出很久以前的一张照片。
是我和马可的合照。
在佛罗伦萨,老桥前面,我俩对着镜头笑。
他搂着我的肩膀,手臂抬起来,腋下干干净净。
那是他刮了腋毛之后拍的。
我看着照片,笑了。
然后我打开抽屉,拿出那瓶止汗露。
是他买的那款,无香型。
我买了两瓶,一瓶给他,一瓶自己留着。
但一直没用。
我打开盖子,闻了闻。
没什么味道。
但我还是觉得,闻到了什么。
可能是记忆的味道。
可能是他的味道。
我放下止汗露,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北京的夜晚很热闹。
车流声,人声,远处广场舞的音乐声。
我听着这些声音,心想:如果有一天,我再遇到一个像马可一样的男生,我会不会还是会嫌弃他的味道?
大概不会了。
因为我学会了,怎么去接受一个人。
接受他的好,也接受他的不好。
接受他的味道,也接受他的腋毛。
接受他的一切。
因为爱一个人,就是接受他的一切。
这是马可教我的。
用他的体味。
用他的腋毛。
用他刮腋毛之后,长出来时痒得皱眉的样子。
教我的。
我睁开眼睛,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照片。
马可的脸,在阳光下,笑得很开心。
我伸手,摸了摸屏幕。
然后我轻声说了一句。
“谢谢你。”
“也谢谢你的腋毛。”
说完我自己笑了。
笑得眼泪掉了下来。
窗外,北京的夜很亮。
很多灯光,很多车,很多人。
但没有一个人,是他。
也没有一个人,身上有他的味道。
我擦干眼泪,关掉电脑,去洗澡。
热水冲在身上,我闭上眼睛。
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外面的声音。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腋下。
干干净净的。
没有毛。
我笑了笑,心想:也许这就是生活。
你曾经受不了的东西,后来成了你最怀念的东西。
你曾经想改变的人,后来改变了你。
你曾经以为过不去的坎,后来回头看,不过是台阶。
就这样吧。
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我关掉水,擦干身体,走出浴室。
客厅里,手机亮了。
是一条消息。
来自一个很久没联系的人。
马可。
“林知意,我在北京。”
“你在哪?”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住了。
然后我笑了。
然后我哭了。
然后我拿起手机,回了一句。
“我在家。”
“你来吗?”
他秒回。
“来。”
我放下手机,坐在沙发上。
心跳很快。
窗外的北京,忽然变得很亮。
我等着。
等着他。
等着他的腋毛。
等着他的体味。
等着他的一切。
等着,属于我的一切。
门铃响了。
我站起来,走过去。
打开门。
他站在门口。
还是那件灰色卫衣。
还是那头乱糟糟的头发。
还是那个笑容。
他抬起手臂,挠了挠头。
我看到了他的腋下。
毛又长出来了。
我笑了。
他也笑了。
“你好。”
“你好。”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他走进来。
带进来一股风。
一股带着他味道的风。
我关上门。
然后,深呼吸。
我想,这次。
我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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