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宅男二十年不出门,在家炒股票赚点生活费,睡到自然醒
我第一次见到陆闻,是因为一张楼道改造确认单。
那天我刚调到上海静安这片老小区做网格员,名单上有一户特别扎眼:3号楼402,陆闻,四十三岁,近二十年未外出。
我以为是登记错了。
老小区里不出远门的老人不少,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二十年不出门,听起来像段子。
我敲门敲了三下,里面隔了很久才传来声音。
“谁?”
“居委的,楼道要换消防门,需要您签字。”
门没开。
他在里面说:“放门缝里吧,我下午看。”
我说:“这个要本人确认,还要核对一下身份。”
又安静了半分钟。
门开了一条缝。
我先看见一只手,瘦,白,指节很长。然后才看见他的脸。
他头发有点乱,穿一件洗得发软的灰T恤,眼睛像很久没见过强光,眯了一下。
屋里窗帘拉着,三台显示器亮着,一台放着行情软件,一台放新闻,一台是密密麻麻的表格。
我愣了一下。
他倒很平静,接过笔,在确认单上签了“陆闻”两个字。
我顺口问:“您平时不下楼吗?”
他看了我一眼,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又一个看热闹的人。
然后他说:“不下。”
“多久了?”
“差不多二十年。”
我以为他会解释。
他没有。
他把笔递回来,准备关门。
我赶紧说:“消防门改造那天,可能要停电四个小时,楼里住户最好都下楼等。”
他皱了一下眉。
“几点?”
“上午九点到下午一点。”
他说:“九点我还没醒。”
我没忍住:“您不上班?”
他指了指屋里的屏幕。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炫耀,也没有自嘲。
就像别人说自己开出租、送快递、做会计一样。
门关上后,我站在楼道里,忽然觉得有点荒唐。
上海那么大,马路每天堵得像流水,人都在地铁里挤成一团。可就在这栋旧楼四楼,有个男人,把自己的日子缩成了一间屋。
后来我才知道,陆闻并不是一开始就这样。
他是二十年前来上海的。
那时候他二十三岁,学的是机械,第一份工作在松江一家工厂。每天早上六点多起,挤公交,换地铁,再坐班车。
他说自己并不讨厌工作,只是讨厌那种被时间拽着跑的感觉。
闹钟一响,整个人像被按了开关。
吃饭有点,开会有点,下班有点。连想喘口气,都得看领导脸色。
他干了两年,攒了三万块钱。
辞职那天,主管拍着桌子骂他:“你这样的人,离了公司活不了。”
陆闻当时没吵,只回了宿舍,关上门,睡了整整十五个小时。
醒来以后,他打开电脑,看见自己之前买的一只股票涨停了。
他说那一刻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钱不一定非要用身体去换。
当然,这话听着轻巧,日子没那么容易。
刚开始那几年,他亏得厉害。
三万块变成一万六,他吃了一个月挂面。最穷的时候,他把手机套餐降到最低,每天只买一袋青菜和两个鸡蛋。
可他没回头。
他白天看盘,晚上复盘。
他不追涨停,不买别人推荐的票,只做自己看得懂的几种模式。后来本金慢慢滚起来,他也没有变成什么富豪。
他跟我说:“网上喜欢把炒股的人写成一夜暴富,其实大多数时候,就是赚个菜钱、房租钱、医药钱。”
“那也挺厉害了。”我说。
他摇头。
“不是厉害,是我刚好适合这种活法。”
陆闻租的那间房只有三十多平。
客厅改成了工作区,墙边放着一张折叠床。冰箱里是冷冻馄饨、牛奶、鸡蛋和几盒半成品菜。
他没有电视,没有沙发。
唯一像样的东西,是窗台上一排小盆栽。
薄荷,迷迭香,小葱。
他说外卖吃多了嘴里发苦,自己剪点葱,煮面时撒进去,日子就没那么像凑合。
我问他:“二十年不出门,不闷吗?”
他反问我:“你们每天出门,就不闷吗?”
我一下没答上来。
小区里的人对陆闻的说法很多。
有人说他懒。
有人说他有病。
有人说他肯定亏了钱,不敢见人。
也有人很羡慕他。
隔壁楼的老钱就常说:“人家才叫活明白了,睡到自然醒,不用看老板脸色,坐在家里点点鼠标就有饭吃。”
可陆闻从不回应这些话。
他很少和人争辩。
菜是平台买的,垃圾每晚放门口,保洁阿姨顺手带下去,他每月单独给阿姨转一笔辛苦费。
快递放在消防箱旁,他等楼道没人了才拿。
门口有个小木凳,上面贴着一张纸:
“东西放这里,谢谢。不聊天。”
我见过那张纸很多次。
字写得很端正,像是怕别人误会他的冷淡。
消防门改造那天,矛盾还是来了。
施工队八点半就到了,电闸要拉,楼里住户陆续下楼。
我去敲402的门。
里面没动静。
我又敲。
过了好久,陆闻的声音才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不是说九点吗?”
“师傅提前来了,马上要停电。您最好先下楼,楼道有切割机,灰很大。”
他说:“我不下去。”
我耐着性子:“陆先生,真的不方便待在屋里。”
他把门打开,脸色很不好。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有明显情绪。
他说:“我签字是同意改造,不是同意被安排。”
施工师傅在旁边有点不耐烦:“就下去几个小时嘛,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怕的?”
陆闻的手一下握紧了门把。
我赶紧拦住师傅。
可那句话还是戳中了他。
他冷冷地说:“我不是怕,我只是不想。”
我说:“那您能不能去五楼楼梯平台坐一会?不算出楼。”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说:“给我十分钟。”
十分钟后,他背了个黑色电脑包出来。
包里装着笔记本、充电宝、降噪耳机,还有一只旧保温杯。
他关门时,动作很慢,像离开的不是房间,是某种壳。
我们陪他走到楼梯平台。
他没有下楼。
就坐在五楼和四楼之间的窗边,打开笔记本,连手机热点,看盘。
施工声很吵,灰尘飘上来,他戴着口罩,眼睛一直盯着屏幕。
九点半,楼下有人喊:“402出来了没有?那个二十年不出门的?”
还有人笑。
陆闻没抬头。
可我看见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天中午,电还没来。
他手机热点也断了。
屏幕黑下来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像突然被抽走了力气。
他摘下耳机,看向楼梯间的小窗。
窗外是上海很普通的一个上午。
外卖车从弄堂口穿过去,卖葱油饼的摊子冒着热气,两个小学生背着书包追着跑。
他看了很久。
然后小声说了一句:“原来那家饼摊还在。”
我问:“您以前吃过?”
他说:“二十年前吃过一次。刚来上海,五块钱两个,觉得特别香。”
我说:“现在六块一个了。”
他笑了一下。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很浅,但是真的。
改造结束后,他回了屋。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没想到第二天下午,我收到他发来的消息。
“楼下葱油饼能代买吗?两个。”
我有点意外,回他:“可以,不过现在涨价了。”
他回:“知道。六块一个。”
我给他买上去的时候,他打开门,比之前多开了一点。
热气从纸袋里冒出来。
他接过去,站在门口没立刻关门。
他说:“昨天谢谢你。你没有说我怕。”
我说:“每个人都有不想面对的东西,不一定都是怕。”
他低头看着那袋葱油饼。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以前也不是一天都不出门。是一点点退回来的。”
他说,最开始只是辞职后不想见同事。
后来不想参加同学聚会。
再后来,母亲从老家打电话催他相亲,他嫌解释麻烦,电话也少接了。
等他发现自己已经好几个月没下楼时,反而松了一口气。
因为不出门,就不用被问:“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不用解释:“炒股不是赌博。”
不用听别人说:“男人总得有个正经样子。”
他说:“我不是没想过出去。可每次走到门口,就觉得外面全是问题。”
“那屋里呢?”我问。
他看向屋里的屏幕。
“屋里也有问题,但都是我能处理的问题。”
那天以后,陆闻的生活没有突然改变。
他还是在家炒股票。
还是睡到自然醒。
还是不喜欢闲聊。
但门口那张“不聊天”的纸被他撕掉了,换成了另一张:
“东西放这里。急事可敲门。”
变化很小。
小到很多人都没发现。
只有我知道,他开始每周让保洁阿姨带一份小区通知给他看。
他会在群里回复“收到”。
有一次,楼下老钱买基金亏了,跑到楼道里骂市场,声音大得整栋楼都听见。
陆闻破天荒在群里发了一句话:
“不懂的钱,别急着赚。睡不着的仓位,别硬扛。”
老钱不服,问:“那你帮我看看?”
陆闻回:“不荐股,只讲原则。”
后来老钱真拿着本子坐在楼梯平台,隔着一层楼问他问题。
陆闻坐在门里,老钱坐在门外。
一个说,一个记。
那画面很奇怪,也很上海。
谁都不进谁的生活,但又多少给对方留了点位置。
今年春节前,小区组织写春联。
我随口问陆闻:“要不要给你留一副?”
他说:“写什么?”
我开玩笑:“财源广进?”
他沉默了一下,说:“别写那个。写‘自在安稳’吧。”
我把春联送上去的时候,他正在煮面。
锅里有青菜,有鸡蛋,还有他自己种的小葱。
屋里没有电视的喧闹,也没有亲友围坐的热闹。
但灯是暖的,水汽往上冒。
他把春联贴在门内侧,没有贴外面。
我问:“为什么不贴门口?”
他说:“这是给我自己看的。”
我忽然明白,很多人羡慕陆闻,是羡慕他不用上班,不用挤地铁,不用应酬,能在上海这座城市里睡到自然醒。
可真正难的,不是二十年不出门。
是他承认自己只能这样活,也允许自己这样活。
不把自己装成成功人士,也不把自己骂成废物。
靠炒股票赚点生活费,够吃饭,够交房租,够买一盆薄荷,够在某个停电的上午想起二十年前的葱油饼。
年后,我又去402登记信息。
陆闻开门比以前快了。
他头发还是乱,电脑屏幕上还是红红绿绿。
我问:“陆先生,新年有什么计划?”
他想了想,说:“少看半小时盘,多晒十分钟太阳。”
我笑了:“就这?”
他说:“对我来说,不少了。”
我下楼时,看见402的门没有立刻关上。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上海的风从楼道穿过去,带着楼下早点摊的油香和远处高架的车声。
陆闻还是那个二十年不出门的宅男。
他依旧在家炒股票,赚点生活费,睡到自然醒。
只是现在,他的世界不再完全关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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