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我还不知道这件事会闹成这样。
我叫赵东,和徐磊一起在城东的安达汽配干了五年,他做售后,我做财务,一个办公室待着,关系说不上多铁,但平时也算处得来。
徐磊这人,老实,本分,三十一岁,在我们公司干了六年,没跟任何人红过脸。
他最大的毛病就是太容易相信人。
三个月前,他跟乔薇相亲认识,第一面就回来跟我说:“赵东,我觉得我遇到对的人了。”
我当时正在对账,头也没抬:“第几个对的人了?”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个真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
乔薇在城南的幼儿园当老师,长相说不上多惊艳,但看着舒服,说话温温柔柔的,跟徐磊之前相亲的那些姑娘完全不是一个类型。
徐磊追了她一个月,期间天天往幼儿园送花送零食,接送上下班,比打卡还准时。
乔薇一开始挺冷淡的,后来慢慢松动了,答应跟他试试。
两个人处了不到两个月,徐磊就提出要结婚。
我当时劝过他:“你这才处多久?再处处,别急。”
徐磊不听,还跟我急了:“赵东,你是不知道,乔薇这样的姑娘,我要是不赶紧定下来,被人抢走了怎么办?”
他那股劲头,像是这辈子终于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后来我才知道,徐磊家催婚催得厉害。他妈隔三差五打电话,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你都三十一了,再不结婚这辈子就完了,人家隔壁老张儿子跟你同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徐磊扛不住,加上自己确实喜欢乔薇,就咬牙把婚定了。
彩礼十八万,婚房是他家早几年全款买的一套两居室,装修花了十几万,家电家具全是新的。
徐磊他妈逢人就说:“我儿子有本事,一分钱贷款没有,全款房娶媳妇。”
那段时间,徐磊走路都带风,天天在办公室跟我念叨:“赵东,你不知道,乔薇对我真好,她给我织了条围巾,亲手织的,现在谁还干这个?”
我说:“那挺好的。”
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她说了,结了婚就安心过日子,好好跟我过。”
我当时觉得,这人大概是真的走运了。
婚礼办得挺热闹,摆了二十桌,我随了六百块份子钱,喝了他一杯喜酒。
婚后的第三天,徐磊请了假没来上班。
第四天,他来了,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
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话,就坐在工位上发呆,手里的鼠标半天没动一下。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突然拽住我胳膊,声音发颤:“赵东,乔薇……乔薇跟我说了件事。”
我放下筷子:“什么事?”
他咽了口唾沫,眼睛红红的:“她说她以前跟人同居过好几年,从大学开始就住一起,一直到去年才分手。”
我没说话,等他继续。
“你说她为什么不早说?”徐磊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她要是早说,我……我……”
他没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我听得明明白白。
他要是早知道了,就不会娶她。
我看着他,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徐磊,你问过她过去的事吗?”
他愣了一下:“没……没怎么问。”
“那她算不算骗你?”
徐磊没回答,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抖了起来。
那天下午,他没干任何活,就坐在那儿发呆,手机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全是乔薇打来的电话和发的消息,他一个没接。
我下班走的时候,他的手机还在震。
我没多想,走了。
谁知道第二天,事情就闹大了。
02
第二天早上我到公司的时候,徐磊还没来。
我给他打了个电话,没人接。
又打了一个,还是没人接。
我以为是昨天的事没缓过来,也没多想,该干什么干什么。
到了十点多,老周从车间跑上来,神秘兮兮地凑到我旁边:“赵东,你听说了吗?徐磊他媳妇以前跟人同居过好几年,徐磊他妈知道了,正闹着呢。”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徐磊发朋友圈了,发了又删,删了又发,有人截了图。”老周压低声音,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一个惊天大秘密,“他写的‘我拿真心对你,你却这样对我,我对得起你,你对得起我吗?’”
我听完,心里一沉。
徐磊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不严,心里藏不住事。
他这一发朋友圈,等于把家丑扬到了所有人面前。
果然,到了下午,公司里基本上都知道了。
吃瓜群众的嘴,永远比风快。
有人替徐磊不值:“这姑娘怎么能这样,这么大的事不说清楚就结婚,这不是骗婚是什么?”
有人说乔薇不对:“跟人同居好几年,还瞒着,这也太不地道了。”
也有人说徐磊想不开:“现在这年头,谁还没点过去,有必要这么闹吗?”
各种声音,说什么的都有。
我坐在工位上,翻着手机,看着那些被截图的徐磊朋友圈,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我见过乔薇几次,她不是那种精于算计的人。
她如果真的想骗徐磊,完全可以瞒一辈子,为什么刚结婚就要说出来?
她图什么?
下午两点多,徐磊终于来了。
他脸色很差,眼睛里全是血丝,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那件。
他看见我,张了张嘴,没说话,直接坐到自己工位上,打开电脑,屏幕亮着,他盯着看,却一个字没打。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徐磊,你昨天发的朋友圈,我看到了。”
他猛地转过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我……我删了。”
“删了没用,截图都传出去了。”
他愣住,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你妈知道了?”
他点点头:“我妈昨天打电话过来,我没接,她打给乔薇了,乔薇在电话里跟我妈说了。”
“然后呢?”
“昨天我妈就过来了,把乔薇骂了一顿,说她是骗子,说她要骗我家钱。”徐磊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自己也觉得事情有点失控了,“我在旁边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就……一直没说话。”
我看着他,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乔薇跟你说了她为什么没提前告诉你吗?”
徐磊摇头:“我没问。”
“那她为什么选择现在告诉你?”
徐磊还是摇头:“我没问。”
“你什么都没问,就把事情闹成这样?”
徐磊突然抬起头,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赵东,你是不是觉得我做得不对?”
我看着他,没着急回答。
“徐磊,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是因为乔薇跟人同居过这件事生气,还是因为你觉得自己被骗了才生气?”
徐磊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
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自己想想吧。”
我走回自己工位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是乔薇发来的消息。
“赵东,徐磊在你旁边吗?”
我看了徐磊一眼,他正低着头,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我打字回过去:“在,怎么了?”
乔薇没回。
过了大概五分钟,她发了很长一段话过来:
“赵东,我知道你是徐磊的同事,也是他朋友。我本来不该跟你说这些,但我实在找不到人说话了。徐磊不接我电话,不回我消息,他妈一直在骂我,我爸妈也知道了,我爸气得住院了。我想跟他说清楚,但他根本不给我机会。”
“我想跟他说,我从来没想骗他,我只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我跟那个人大学在一起五年,大二开始同居,一直到去年分手。这件事确实是我的过去,我躲不开,也改不了。但我从来没想过要瞒他一辈子,我只是想等他接受了我这个人,再慢慢告诉他,可他刚结婚就提了,我没办法,只能说了。”
“他现在这样,我特别难受,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读完这段话,沉默了很久。
我看了看旁边的徐磊,他正翻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脸上的表情依然很痛苦。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机收进了口袋。
这件事,我掺和不进去。
03
第三天,事情彻底炸了。
徐磊他妈不知道从哪儿弄到了乔薇前男友的电话,直接打了过去,问人家是不是跟乔薇同居过好几年。
对方是个男的,一听是这种事,说话也不客气:“是,怎么了?我们在一起五年,同居四年,她没跟你说吗?”
徐磊他妈当场就炸了,在电话里破口大骂,骂乔薇不要脸,骂她是个骗子。
挂了电话,她又把那段录音放给徐磊听。
徐磊听完,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绝望:“赵东,你知道吗,那人说他们同居了四年,四年啊。”
我没接话。
“我一想到她跟别人住了四年,我心里就跟针扎一样。”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你说她怎么不早说?她要是早说,我绝对不会娶她。”
“那她现在说了,你打算怎么办?”
徐磊沉默了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离婚。”
我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不是在说气话。
“你确定?”
“我确定。”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很坚定,但声音在发抖。
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再劝什么。
人家的事,我劝得了一时,劝不了一世。
那天下午,徐磊回了家,直接把离婚协议拍在了桌上。
乔薇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徐磊,你真的要离?”
“离。”
“就因为我的过去?”
“不是因为你的过去,是因为你骗了我。”
乔薇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失望:“我没骗你,我只是没来得及告诉你。”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还会娶我吗?”
徐磊被她问住了,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乔薇站起来,声音很轻,但很稳:“徐磊,我承认,我确实没在结婚前告诉你这件事,这是我的错。但我不承认我是骗你。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对你是真心的,我想跟你好好过日子,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
“你……”徐磊嘴唇哆嗦着,眼眶又红了。
“你说我对不起你,那你呢?”乔薇看着他,声音忽然有点发颤,“你对我好吗?”
徐磊愣住了:“我……我怎么对你不好的?”
乔薇没回答,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徐磊站在客厅里,感觉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上不去下不来。
他后来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我问他:“乔薇那话是什么意思?她为什么说你对她不好?”
徐磊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我给她买衣服,买包,她想要什么我都给她买,我怎么对她不好了?”
我没接话,但我心里有个想法,没说出来。
徐磊这个人,对谁都好,但他对谁的好,都是他想当然的那种好。
他从来不知道别人真正想要什么。
他以为给钱就是爱,买东西就是疼,发朋友圈表白就是真心。
但他从来没问过乔薇,她想要什么。
04
第四天,乔薇的爸妈来了。
他们是从隔壁县城坐大巴过来的,一进门,乔薇她妈就拉着徐磊的手,眼泪哗哗地往下掉:“小徐,我们家薇薇不懂事,你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她以前的事,我们都不知道,她也没跟我们说,我们要是知道,肯定不会让她瞒着你。”
徐磊他妈站在旁边,脸色铁青,一句话不说。
乔薇她爸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脸上全是愧疚。
“小徐,”乔薇她爸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这件事是我们家薇薇不对,叔叔不替你说话,你想怎么处理,叔叔都认。”
徐磊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原本以为乔薇的爸妈来了会护着她,会跟他吵,会跟他闹,他都已经准备好了应对的话。
但他们没有。
他们一来就认错,一来就道歉,一来就把姿态放到了最低。
徐磊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他看了他妈一眼,他妈依然板着脸,一言不发。
最后还是徐磊他妈先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你们家薇薇,这事做得不地道。我儿子老实,你们就这样欺负他?”
乔薇她妈赶紧赔着笑:“是是是,是我们不对,我们没教好女儿。”
“你说怎么办吧?”徐磊他妈直接把问题甩了过去,“你家女儿跟我儿子刚结婚就闹成这样,这日子还怎么过?”
乔薇她爸抬起头,眼里满是疲惫:“亲家母,你说怎么办,我们听你的。”
徐磊他妈哼了一声:“离婚,必须离。”
乔薇她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乔薇她爸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过了很久,乔薇她爸才站起来,声音很轻:“行,离就离,我们认了。”
他说完,转身进了乔薇的房间。
乔薇她妈跟在后面,走的时候腿都在发抖。
徐磊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他以为他会觉得痛快,觉得解气。
但他没有。
他掏出手机,给我发了条消息:“赵东,她爸妈来了,说同意离婚。”
我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回什么。
过了半天,我打了四个字过去:“你想好了?”
他回了一个字:“嗯。”
我没再回。
但我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乔薇不是那种会轻易认命的人。
她愿意离婚,不代表她愿意被冤枉。
05
离婚那天,徐磊他妈把家里所有亲戚都喊来了。
说是要让人看看,他们家不是好欺负的。
客厅里坐了十几个人,七大姑八大姨,全来了。
乔薇站在茶几对面,穿着一件白色毛衣,头发扎着,脸上没什么妆,看着憔悴了很多,但眼神很平静。
徐磊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份离婚协议,指节发白。
他看了乔薇一眼,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签吧。”乔薇的声音很平静,“签完,我走。”
徐磊握着笔,手在抖。
他迟迟没落笔。
“你还等什么呢?”他二姨在旁边催,“人家都说了签了,你还舍不得什么?”
徐磊咬着牙,终于把名字签了上去。
一笔一划,写得特别用力,像是在发泄什么。
签完,他整个人瘫在沙发上,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乔薇接过协议,看了一眼,然后把它收进包里。
“徐磊,”她看着他,声音很轻,“我想跟你说最后一句话。”
徐磊抬起头,看着她。
“你从来都不相信我。”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扎进徐磊心里。
“你不相信我,你才会觉得我是在骗你。你不相信我,你才会觉得我是故意瞒着你。你不相信我,你才会觉得我跟你结婚,是在算计你什么。”
徐磊愣住了,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承认,我没在结婚前把这件事告诉你,算我不好。但我从来没想过要骗你。我跟那个人在一起五年,最后分手了,那是我的过去,我改不了,但我从来没想过要带着这段过去来伤害你。”
“我只想跟你好好过日子,你信吗?”
客厅里安静极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徐磊身上。
徐磊低着头,没说话。
“你不信。”乔薇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苦涩,“我知道你不信,你从来都不信。”
她转身,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放在茶几上。
“你要的离婚协议,我签了。”
客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徐磊他妈第一个站起来,指着乔薇的鼻子骂:“你签了你还想怎么样?你还想让我儿子跪着求你别走吗?”
乔薇没理她,转身往外走。
经过我面前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
我听见她轻轻说了一句:“赵东,谢谢你。那笔钱,不用还了。”
然后她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所有人都愣在原地。
徐磊他妈还在骂,但声音已经没了底气。
徐磊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那笔钱,不用还了?
她说的那笔钱,是什么钱?
我猛地拿出手机,翻到之前乔薇发给我的那条消息,又重新看了一遍。
她说的那段话里,有一种我一开始没注意到的细节。
她说了“我从来没想骗他”,但她没有说“我后悔跟他结婚”。
我忽然意识到,乔薇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一句后悔嫁给徐磊的话。
她只是后悔,没有早点告诉他。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徐磊,他正坐在沙发上,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知道,他以为自己赢了。
但他不知道,他失去的,远比他想象的要多。
我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份离婚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乔薇的签名,签得工工整整。
但她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本人自愿放弃一切财产分割,但要求徐磊先生归还婚前借款人民币十八万元整,借款凭证见附件。”
我愣住了。
我翻到附件页,一张银行转账截图,清清楚楚地印在上面。
转账人:乔薇。
收款人:徐磊。
金额:180,000.00元。
备注:彩礼借款。
日期:婚礼前三天。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徐磊他妈还在骂骂咧咧,但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她看到我手里的东西,脸色变了。
徐磊猛地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我手里的协议,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这……这不可能!”
他抢过协议,翻到那一页,眼睛死死盯着上面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越读脸上的血色越少。
“她……她为什么要写这个?”
我没回答他。
但我知道,乔薇不是来离婚的,她是来收债的。
那笔钱,不是彩礼,是借款。
而徐磊,从头到尾,都不知道这件事。
06
徐磊的手指在发抖,纸张在他手里哗哗作响。
“这是什么意思?她什么意思?”他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什么叫借款?彩礼就是彩礼,怎么成借款了?”
他猛地转向他妈:“妈,这钱是怎么回事?”
徐磊他妈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僵在那儿,半天没动。
“妈!”徐磊的声音拔高了,“你说话啊!”
“我……我不知道……”他妈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干巴巴的,“什么借款,我不知道,她瞎写的吧?”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躲闪,不敢看徐磊的眼睛。
客厅里其他人也安静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徐磊,”我站在旁边,声音尽量平稳,“你婚礼前,是不是跟乔薇借过一笔钱?”
徐磊猛地转过头,瞪着我:“我什么时候跟她借过钱?我一个大男人,我跟她借钱干什么?”
“你再想想。”
他愣住了,目光落在那张转账截图上,盯着上面的日期,瞳孔一点点收缩。
“婚礼前三天……”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小,“婚礼前三天,我确实收到过一笔钱,她说是她爸妈给的嫁妆,让我先拿着,说以后一起用……”
他抬起来,脸上已经没有一点血色:“她……她说是嫁妆!”
我没说话,等着他自己想明白。
“她……她从一开始就……”徐磊的声音发抖,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她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
他刷地站起来,手里的协议被他攥得皱成一团,就要往外冲。
“我找她去!”
“你站住。”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不大,但很稳。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门口。
乔薇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回来了。
她穿着那件白色毛衣,头发还是扎着,但整个人整个人的状态,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刚才她走的时候,眼里全是委屈和失望。
现在她的眼里,什么都没有。
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不用去找我,我回来了。”
她走进客厅,经过徐磊身边的时候,没看他一眼,直接走到茶几前,把公文包放在上面,打开,从里面拿出一沓文件。
“既然大家都在,正好,一次性说清楚。”
徐磊他妈第一个反应过来,声音尖利:“你还想干什么?你都已经签了离婚协议了,你还想怎么样?”
乔薇没看她,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放在茶几上。
“这是徐磊婚礼前三天,以‘彩礼周转’为由,向我个人借款十八万元的借条,上面有他的签名和手印。”
客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借条?什么借款?”徐磊他妈尖叫起来,“你胡说八道什么?那彩礼明明是我家出的!”
乔薇不紧不慢地抽出第二张纸:“这是那笔钱的银行转账记录,从我的账户转入徐磊的账户,时间、金额、备注,一清二楚。”
“至于你家的彩礼,”乔薇看了徐磊他妈一眼,声音依然平静,“徐磊,你妈给了你多少钱,你自己心里清楚。”
徐磊站在那里,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当然清楚。
他妈的彩礼,是口头承诺的,说给十八万,但实际只给了六万,剩下的十二万,说等以后有了孩子再补。
他当时为了面子,没跟乔薇说,自己偷偷找人借了八万,加上这六万,凑了十四万,又跟乔薇借了十八万,凑成三十二万,对外说彩礼十八万,嫁妆十八万,两家一起出的。
他以为这件事,只有他知道。
他没想到,乔薇全都知道。
“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徐磊的声音干涩,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结婚那天晚上,你接电话的时候,我听见了。”乔薇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你跟你妈说‘钱的事你别管了,我有办法’。”
“然后我去查了你的账户,发现你婚礼前三天,收到过一笔现金存款,六万块,是你妈存的。你从我这儿借的十八万,当天就转走了,转去了一个叫‘周建平’的账户。”
“周建平是谁,你应该比我清楚。”
徐磊的脸彻底白了。
周建平,是他大学同学,开小贷公司的,利息高得吓人。
他那八万块,是从周建平那儿借的。
他以为这件事,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你……你查我?”
“你让我怎么不查你?”乔薇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那波动很快就消失了,恢复了平静,“你跟我说你家全款买房,我去房管局查了,那房子是你妈的名字,贷款还有十五年。”
“你跟我说你家给十八万彩礼,我查了你妈的账户,只转了六万。”
“你跟我说你没有任何债务,我查了你的征信,上面挂着八万块的小贷,利息高达百分之三十六。”
“徐磊,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徐磊他妈站在那儿,脸色铁青,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徐磊瘫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
“你骗我,我没说你什么,因为我觉得你是男人,要面子,我能理解。”乔薇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徐磊身上,“我把我的嫁妆借给你,让你把面子撑起来,我从来没想过要你还。”
“但你的反应呢?”
“你妈打电话骂我,你坐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你发朋友圈骂我,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有过去。”
“你写离婚协议,让我签。”
“你把所有亲戚都叫来,让他们看我笑话。”
“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要跟你结婚?”
徐磊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嘴唇发抖,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以为我图你什么?图你全款房?那房子是你妈的,跟我有什么关系?图你十八万彩礼?那钱是我自己借给你的,我图什么?”
“我只是……”乔薇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裂痕压下去,“我只是想找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好好过日子。”
“但你,不是那个人。”
她说完,把借条和转账记录往徐磊面前推了推。
“十八万,三天之内还清,利息按银行贷款利率算,多的我不要。”
“三天后不还,我就走法律程序。”
她拎起公文包,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徐磊,你总觉得别人对不起你,但你从来没想过,你对不对得起别人。”
“你欠我的,不止这十八万。”
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徐磊他妈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但这一次,没人再替她说话了。
07
徐磊他妈嚎了足足五分钟,嗓子都哭哑了,但没人上前劝她。
那些七大姑八大姨,一个个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或者假装在看地板,谁都不敢抬头。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事翻不了案了。
乔薇的借条是白纸黑字,转账记录是银行盖章的,每一笔钱都清清楚楚,不是你哭两声就能抹掉的。
徐磊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雕。
他手里还攥着那份离婚协议,纸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上面的字都快看不清了。
“徐磊,”他二姨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心翼翼,“你……你跟她真借了十八万?”
徐磊没说话。
“你倒是说话啊!”他二姨急了,“你借没借?”
徐磊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借了。”
一句话,把他妈最后的希望也砸碎了。
“你……你借那么多钱干什么?”他妈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冲到他面前,使劲拍着他的肩膀,“你疯了?你借那么多钱干什么?”
“你以为我想借?”徐磊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哭腔,“你跟人家说彩礼十八万,你只给我六万,剩下的十二万你让我自己去想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我除了借,我还能怎么办?”
“你……”他妈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你不是说让我别丢人吗?你不是说让我把面子撑起来吗?我撑了,我借钱撑了,现在呢?面子没保住,钱也没了,你满意了?”
徐磊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妈被他吼懵了,愣愣地站在那儿,眼泪挂在脸上,忘了哭。
“你吼你妈干什么?”他二姨看不下去了,站出来替她说话,“你妈那也是为你好,你妈能有错吗?”
“没错,她没错,我错了,全是我错了,行了吧?”徐磊一把推开他二姨,转身就往门口冲。
“你干什么去?”他二姨在后面喊。
“还钱!”
徐磊摔门而出,留下客厅里一屋子人大眼瞪小眼。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门,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徐磊这个人,说到底,不是坏人。
他只是太听他妈的话了,太要面子了,太害怕丢人了。
所以他骗了乔薇,骗了所有人,最后也骗了自己。
他以为只要把戏演下去,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他不知道,演戏的人,总有一天会被拆穿。
08
第二天,徐磊没来上班。
我给他打了几个电话,都没人接。
中午的时候,我听说了一件事。
徐磊他妈,昨天半夜被送进了医院。
不是生病,是气的。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徐磊他妈正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干,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睁眼。
徐磊坐在床边,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怎么样了?”我走过去,轻声问他。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全是血丝。
“医生说是急性心梗,还好送得及时,没大事。”
“那就好。”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好什么好,我才是那个最不好的。”
我看着他的表情,心里清楚,他说的不是身体上的事。
“那十八万,你打算怎么办?”
徐磊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沙哑:“我把我那辆车卖了,凑了八万,剩下的,我还在想办法。”
“那辆车你不是刚买半年吗?”
“不卖怎么办?”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总不能让她去告我吧?她要是告我,我就完了,公司那边肯定待不下去了,我爸妈那边也没法交代,我……”
他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抖得厉害。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他说的不是钱的问题。
他怕的是,这件事传出去,他丢不起这个人。
他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丢人。
“赵东,”他突然抬起头,看着我,眼里带着一丝哀求,“你能不能帮我跟乔薇说说,让她宽限几天,那笔钱,我一定还,我对天发誓,我一定还,我……”
“徐磊,”我打断他,声音尽量平静,“你自己跟她说吧。”
他愣住了。
“你自己去跟她说,比我去说有用。”
“可她……她根本不接我电话。”
“那你就当面去找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可怜他。
他这辈子,大概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落到这种地步。
他以为自己是受害者,是那个被欺骗的人,是那个站在道德制高点的人。
他没想到,他才是那个骗得最多的人。
他骗了乔薇,骗了所有人,最后也骗了自己。
“徐磊,我走了,你好好养着。”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叫住我。
“赵东,你说,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相信我?”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不是她不相信你,是你从来没让她相信过你。”
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乔薇给我发的最后一条消息。
“赵东,谢谢你,那笔钱,不用还了。”
我盯着那行字,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
她说的不用还,不是因为她不要了,而是因为她知道,徐磊还不起的不是钱,是情。
09
第三天,徐磊终于把十八万凑齐了。
车卖了八万,他爸的养老金取了两万,他妈从亲戚那儿借了五万,他自己又找人贷了三万,东拼西凑,总算把钱凑够了。
他拿着钱,去了乔薇的幼儿园。
乔薇刚下班,从门口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恢复了平静。
“钱带来了?”
徐磊点点头,把装钱的信封递过去。
“十八万,你数数。”
乔薇接过信封,没数,直接放进了包里。
“行,那就这样吧。”
她说完,转身要走。
“乔薇。”徐磊叫住她。
乔薇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对不起你。”
乔薇没说话。
“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骗你,我不该……”
“徐磊。”乔薇终于转过身,看着他,表情很平静,“你不用说了,我不想听。”
徐磊张着嘴,愣在原地。
“你欠我的,不止这十八万。”乔薇看着他,声音很轻,“你欠我一个解释,一个道歉,但你不欠我钱,这钱我收了,以后我们两清。”
她说完,转身就走,再也没有回头。
徐磊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他蹲下来,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抖得厉害。
我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没有走过去。
我知道,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但我更知道,他蹲在那儿哭,不是因为钱,而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他失去了一个真正想跟他好好过日子的人。
他以为他赢了,他以为他出了气,他以为他讨回了公道。
但他失去的,是他这辈子可能再也遇不到的好姑娘。
10
一个月后,徐磊离职了。
他在公司待不下去了,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以前那个老实本分的徐磊,变成了一个“借媳妇钱充面子还倒打一耙”的徐磊。
没人再跟他一起吃饭,没人再跟他开玩笑,连领导都开始疏远他。
他扛不住,自己提了辞职。
走的那天,他来找我,想跟我道个别。
“赵东,我走了。”
“去哪儿?”
“去南方,我表哥在那边开厂,让我过去帮忙。”
“那挺好的。”
他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赵东,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看不起我。”
我看着他,笑了笑:“我没看不起你,我只是觉得,你这件事,做得确实不地道。”
他苦笑了一下:“我知道,我也后悔了,但后悔也晚了。”
“徐磊,你以后,别再骗人了。”
他点点头,眼眶有点红:“不会了,不会了。”
他转身走了,背影佝偻着,像是老了十岁。
我看着他走远,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有些人,总要失去之后才知道珍惜。
但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那天晚上,我忽然收到一条微信。
是乔薇发来的。
“赵东,听说徐磊离职了?”
“嗯,走了,去南方了。”
“哦。”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发来一条:“那笔钱,我捐了,捐给了一个单亲妈妈救助基金。”
我看着这条消息,愣了半天。
“为什么?”
“因为那笔钱,本来就是他的,他给了我妈,我妈又给了我,我拿它当嫁妆,他又借走了,转了这么一大圈,最后又回到我手上,我想来想去,觉得这钱不干净,不如捐了,就当积德了。”
我盯着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又发来一条:“赵东,以后别跟他说我的事了,我不想再听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好。”
我放下手机,窗外夜色沉沉,街灯照在马路上,泛着昏黄的光。
我忽然想起乔薇在客厅里,放下离婚协议的那一刻,转身离开的画面。
她走得那么干脆,那么决绝,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天。
她早就知道徐磊在骗她,她早就知道那十八万是怎么回事,她甚至早就知道,这段婚姻,走不到头。
但她还是选择了嫁给他,还是选择了给他一个机会,还是选择了相信他一次。
她给了他最后一次机会,让他自己把真相说出来。
但他没有。
他选择了继续骗她,继续演下去,继续当那个“受害者”。
直到她把证据放在桌上,他才发现,他才是那个从头到尾都在骗人的人。
我拿起手机,想了想,给乔薇发了一条消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她回得很快:“好好活着,不为任何人。”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笑了,把手机收进口袋,关上灯,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一辆车驶过,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划过一道光,又消失了。
一切,都结束了。
那笔钱,那场婚姻,那些谎言,那些伤害,都结束了。
徐磊走了,乔薇捐了那笔钱,我在床上躺下,听着窗外的风声,忽然觉得,这世界上的事,有时候真的挺有意思的。
你以为是你在算计别人,到头来,你算计的,永远是你自己。
而那十八万,从一个人的手里,转到另一个人的手里,再转到第三个人的手里,最后落到了一个单亲妈妈救助基金的账户里。
它什么都没留下,就像那场婚姻一样。
只是,有些人,永远欠着别人一笔债。
那笔债,不是钱,是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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