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将视线投向云南西部的保山,这片古称永昌、扼守南方丝绸之路咽喉的土地,在新中国成立之后七十余年的演进历程,构成观察我国西南边疆治理、山地农业转型、沿边区域现代化转型极具典型意义的样本。在我看来,保山当代发展史最大的价值,不在于旅游名片的塑造、产业数据的增长,而是完整展现了一座多山、边疆、历史底蕴厚重的西南小城,如何依托自身资源禀赋,紧跟国家发展节奏,一代代人接续奋斗,完成从传统农耕边区向对外开放前沿的历史性转变。这片土地所有发展成就,根植于扎实的基层建设,依靠持之以恒的生态守护与产业深耕,同时持续唤醒本土千年文脉,最终实现经济建设、生态保护、文化传承三者共生。
1950 年,保山全境解放,保山专区正式设立,隶属于云南省,开启中华人民共和国治下全新的建设阶段。新中国成立初期,西南边疆百废待兴,长期战乱造成农田荒芜、水利失修,群众温饱问题亟待解决。彼时保山辖区范围广阔,辖区建制尚未稳定,1956 年保山专区一度撤销,属地划入德宏傣族景颇族自治州,经过数年治理实践,结合滇西地域管理实际需要,1963 年保山专区得以恢复。行政建制的调整,本质上是国家根据边疆治理需求持续优化行政区划的尝试,也侧面印证保山在滇西区域不可替代的枢纽地位。1970 年,保山专区改称保山地区,行政体系进一步适配地方建设需要。
上世纪五十年代至七十年代,全国掀起农田水利建设热潮,保山依托保山坝、潞江坝等河谷平地,大规模组织群众兴修沟渠、改造坡地、开垦农田。山地地形限制之下,水资源分布不均长期制约农业产出,大规模水利工程,系统性解决灌溉难题。依托持续的土地整治与水利配套,保山粮食产能稳步提升,逐步铸就 “滇西粮仓” 的根基。在夯实粮食生产底线之外,地方同步布局农垦事业,因地制宜发展蔗糖、茶叶等热带、亚热带特色作物。
潞江坝凭借独特干热河谷气候,成为蔗糖产业核心区域;昌宁、腾冲广袤山地延续千年种茶传统,规模化茶园逐步成型。这一阶段的建设,奠定保山延续至今的高原特色农业底盘。我认为,建国前三十年保山的开发,最重要的历史意义在于打破传统小农经济分散发展模式,依靠集体力量改造自然条件,完成基础设施原始积累,为后续改革开放时期产业多元化发展扫清基础障碍。
谈及保山这一时期的建设历程,无法绕开杨善洲留下的精神遗产。担任保山地委领导期间,他始终立足保山农业发展现实,清楚粮食安全是边疆稳定的根基。他不满足于依靠自然条件被动耕作,主动推广农作物良种,创新田间耕作技术,建设高产样板田,以试点示范带动广大群众转变传统耕作方式,全力推动保山粮食产能持续攀升,稳固 “滇西粮仓” 的地位。在推行农村改革的过程中,他坚持深入村寨走访调研,充分倾听基层群众诉求,稳妥落实各项农业政策。1988 年退休之后,他没有选择城市安享晚年,回到家乡施甸大亮山。
彼时的大亮山石漠化严重,植被稀疏,水土流失问题突出。二十二年间,他带领群众植树造林,将数万亩荒山改造为茂密林场,最终无偿把林场移交国家。在我看来,杨善洲的一生恰好串联起保山两大发展命题:在职之时筑牢民生根基,守护群众饭碗;退休之后投身生态修复,探索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道路。他的实践,也提前预示保山未来发展必须兼顾发展与生态,不能以破坏环境换取短期收益。
改革开放持续推进,国内行政体制改革稳步开展。1984 年,原保山县撤销,设立县级保山市,作为保山地区行政公署驻地,城乡发展格局迎来调整。进入九十年代,区域经济发展加速,原有地区行政公署的管理模式,难以适配城市化建设需求。2000 年国务院批复撤销保山地区,设立地级保山市,2001 年地级保山市正式挂牌运行,原县级保山市改为隆阳区,初期管辖隆阳区、施甸县、龙陵县、昌宁县与腾冲县。
行政区划升级,赋予保山更大自主发展权限,推动城市规划、产业布局、对外开放进入新阶段。此后十多年,腾冲依托独特文旅资源、边境区位快速发展,城镇化水平持续提升。2015 年,腾冲正式撤县设立县级腾冲市,由保山市代管,至此形成一区一市三县稳定的行政区划格局。持续的行政调整不是简单名称变更,而是顺应城镇化、沿边开放时代浪潮,为保山打通发展空间的制度保障。
跨入新世纪,保山开始主动重构自身发展定位,不再仅仅局限于传统农业产区。依托高黎贡山独特自然风光、深厚侨乡历史、地热资源,当地确立打造滇西旅游中心的发展方向。腾冲火山热海作为国内稀缺地热景区持续升级,和顺古镇依托侨乡文化系统开展古建筑修缮、文脉保护,青华海湿地实施生态修复,打造城市湿地文旅综合体。
文旅产业兴起,改变保山长期依靠农业单一产业的结构,带动餐饮、民宿、手工艺品等配套业态成长。与此同时,立足独特气候条件,保山持续壮大咖啡、茶叶两大特色产业。潞江坝成为国内精品小粒咖啡核心产区,昌宁深耕红茶产业,千年茶乡品牌持续打响,高原特色农业从保障粮食供给,转向粮食作物与经济作物协同发展,产业链不断向精深加工延伸。
长久以来,群山阻隔是制约保山对外开放最大短板。现代发展阶段,交通基础设施建设成为保山突破地理桎梏的核心抓手。市域高速公路路网持续铺开,各县市区高速相继贯通,打破县域之间交通壁垒。万众期盼的大瑞铁路大理至保山段通车,结束保山不通铁路的历史,极大缩短保山与滇中城市群通行时间,人流、物流流通效率大幅提升。
立体交通网络成型,打通保山对内联通滇中、对外衔接南亚东南亚的通道,让南方丝绸之路古老通道重新焕发生机。在我看来,交通升级带给保山的改变,不止是出行便捷,更是彻底打破边疆地区长期存在的区位边缘化困境,推动保山从滇西交通末梢,转变为沿边开放重要节点。
经济社会稳步发展的同时,保山人才不断涌现,文化传承工作持续推进。当代保山走出航天员桂海潮,代表这片极边之地的人才培养成果,证明偏远边疆同样能够孕育顶尖人才,也激励无数本土青年向外求索、学成反哺家乡。文化层面,地方持续重视非物质文化遗产抢救与活化。永子围棋制作技艺历经匠人多年复原,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从失传古法变为保山标志性文化符号;腾冲皮影、傣族织锦等本土非遗,通过展演、研学、文创开发等多种形式走出深山。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许多西南边城只重视经济增速,忽视本土文脉保护,而保山坚持文旅开发与非遗保护并行,我认为这是非常有远见的选择。一座城市长久的竞争力,离不开独属于自身的文化标识,永子、侨乡文化、少数民族民俗,共同构成保山区别于云南其他城市的精神底色。
梳理 1949 年至今保山七十余年发展历程,我们能够清晰看见一条清晰的演进脉络:建国初期以解决温饱为首要目标,改造自然条件,夯实农业根基;改革开放之后调整行政体制,解放生产力,推动产业多元化;新世纪依靠交通突破区位限制,同步发展文旅、特色农业,兼顾生态保护与文化传承。
放在全国视野来看,保山的发展道路,是我国众多西南边疆城市共同的缩影。这些地区普遍山多地少、远离中心城市、发展起步晚,依靠国家政策扶持与本土民众代代接续努力,一步步缩小发展差距。
同时我们也应当客观看见,保山发展依然面临固有的挑战。山地占据市域绝大部分面积,适宜大规模开发的坝区土地稀缺;产业转型升级仍有较大空间,特色农产品精深加工链条有待完善;文旅产业存在区域竞争,需要持续打造差异化核心吸引力。但机遇同样清晰,依托中缅经济走廊建设、云南沿边开放政策,立体交通网络持续完善,保山作为滇西门户的区位价值还将持续释放。
回望七十余年风云变迁,从开山修渠打造滇西粮仓,到大亮山林海守护绿水青山;从保山专区到地级保山市的建制更迭,从闭塞边城到铁路贯通、游客云集的文旅目的地,保山的变迁,从来不是单一政策短期催生的结果,而是跨越几代人持续奋斗叠加而成。
在我看来,保山留给后世最重要的发展启示在于,地处边疆不必受地理局限束缚,发展不能急功近利,既要守住粮食安全、生态保护的底线,也要用心守护本土千年文脉,因地制宜挖掘资源优势,持续向外打通开放通道。南方丝绸之路曾在这里连通中外,历史赋予保山联通内外的使命,而七十余年现代建设,正在让这座极边之城,重新承接起属于新时代的开放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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