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嫁进家门那天,穿着一件红底碎花的棉袄,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给亲戚们敬茶时,她嘴甜得很,叔叔伯伯叫得响亮。可端到我面前,她嘴唇动了动,只轻轻唤了声“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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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为她害羞。毕竟婆媳之间总有个磨合期,等日子处久了,那声“妈”自然会从心里长出来。可我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二十二年。

起初几年,我暗示过。逢年过节家庭聚会,别人家的儿媳挽着婆婆叫得亲热,我总忍不住多看两眼。儿子私下跟我说:“妈,她性格内向,您多担待。”我点点头,心想年轻人有自己的节奏。可后来她生了孙子,坐月子时我衣不解带地伺候,端汤递水,替孩子换尿布洗屁股,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她感激地看着我,说:“阿姨,辛苦您了。”还是阿姨。

孙子会说话了,奶声奶气地喊我“奶奶”。那天我抱着孩子,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偷偷想,连两岁的小孩都知道怎么称呼我,可她——那个和我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吃同一锅饭、养同一个孩子的女人——为什么那两个字就这么难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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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年我病了,高烧三天不退。她请了假在家照顾我,熬粥、擦身、盯着吊瓶,熬得眼眶发青。我迷迷糊糊中拉住她的手,轻声说:“孩子,要是哪天我不在了,你能叫我一声吗?”她愣住了,手在我掌心里微微发抖,可最终还是没开口。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也许不是她不肯叫,而是那两个字对她来说太重了。重到承载了她无法跨越的某种东西。

后来我才慢慢知道她的故事。她从小父母离异,跟着脾气暴躁的父亲长大,后妈进门后连“阿姨”都不让她叫。她从来不提“妈妈”这个词,仿佛那是别人家的月亮,遥远而刺眼。我终于明白,她不是针对我——她是对整个“母亲”的身份都张不开嘴。二十二年,她不是不肯叫我,她是叫不出那个她从未拥有过的称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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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通了这一点,我心里的疙瘩忽然就松了。这二十二年,她其实用行动叫了我无数声“妈”:我生日时她悄悄订的蛋糕,我膝盖疼时她买回来的膏药,我念叨老家腊肠好吃她就学着腌了一整串,挂满阳台的样子像挂了一排无声的告白。那些我执着于耳朵的称呼,其实早已被她用一粥一饭、一针一线,密密地缝进了日子里。

上个月她四十岁生日,全家围坐一桌。酒过三巡,她忽然站起来,端起酒杯走到我面前。灯光下她的眼睛有些红,嘴唇颤了很久,最后轻轻说了一句:“阿姨……不,妈,这些年,谢谢您。”

满桌的人都安静了。我愣在那里,等这声“妈”等了二十二年的耳朵,一时间竟有些恍惚。然后我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我站起来抱住她,拍着她的背说:“叫不叫的,不打紧。你早就是我闺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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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有些称呼是等不来的,但有些亲情,早就在等的过程里长成了。二十二年,她从没喊过我一声妈,可我却觉得,她比谁都更懂得怎么当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