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叙利亚过渡政府总统艾哈迈德・沙拉(朱拉尼)接受半岛电视台专访,释放出颠覆叙利亚数十年外交传统的信号:叙利亚愿意与以色列磋商双边安全协议,谈判红线是绝不放弃戈兰高地完整主权;同时明确表态不会主动军事介入黎巴嫩局势。

专访落地前数日,叙利亚交通部长正式约见中国驻叙大使,发出明确合作邀约,邀请中方参与大马士革至代尔祖尔高速公路核心基建项目。几天前,我国外交部副部长苗得雨会见叙利亚驻华临时代办,释放温和、审慎的合作立场:愿在自身能力边界内,助力叙利亚战后经济重建与民生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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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段内,叙利亚同步向美国释放合作信号、渐进疏远伊朗势力,多重外交动作集中落地,清晰暴露沙拉政权一套 “以外交纾解内政困局” 的反向突围策略。该国早已无力先稳定国内秩序再布局对外交往,只能依靠多线外交博弈换取生存喘息空间,这套策略极度务实,但先天根基脆弱,容错空间极小。

沙拉对外表态暗藏一硬一软两层清晰边界,构成谈判全部筹码。不可动摇的硬底线是戈兰高地主权归属;可弹性协商的软性空间是边境安全管控细则。

回溯争端根源,1967 年第三次中东战争以色列武力占领戈兰高地,1981 年单方面宣布吞并这片土地,联合国历届决议均认定以方占领行为非法,戈兰高地法定主权永久归属叙利亚。沙拉作为出身戈兰高地族群的本土政治人物,一旦在领土主权层面妥协,自身政治公信力会直接崩塌,彻底失去国内民众基本支持,因此主权议题不存在谈判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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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主动放开安全协议磋商窗口,本质是拆分 “主权归属” 与 “边境管控” 两大议题,做出有条件策略性让步:领土主权永久归叙利亚,边境缓冲区巡逻、双方军事部署限制、冲突预警沟通机制等安全安排均可协商,全程不涉及承认以色列对戈兰高地的控制权。

但这套分层谈判思路,从以色列现有立场看几乎不存在落地可能。2024 年 12 月阿萨德政权倒台后,以军大举进驻戈兰高地缓冲区、赫尔蒙山,两年间越境地面行动超 400 次、空袭逾千次。以色列外长萨尔 2025 年早已公开定调:任何双边和平协议,都必须确认以色列永久持有戈兰高地控制权。沙拉递出的谈判橄榄枝,在以色列眼中没有实质让步价值,仅具备舆论层面的宣传意义。

沙拉手中真正能撬动博弈的筹码,从来不在戈兰高地领土谈判,而在黎巴嫩与真主党议题。

专访中,沙拉公开批评真主党等游离于国家体系之外的武装派别,称其给黎巴嫩、整个黎叙边境带来持续性安全灾难,同时主动承诺叙利亚不会出兵干预黎巴嫩内部事务,完成对旧政权地缘遗产的 “软切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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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战十余年间,伊朗依托真主党搭建贯穿伊拉克、叙利亚、黎巴嫩的什叶派武装走廊,阿萨德政权全程为伊朗势力提供过境、驻军、后勤保障,这也是以色列长期视叙利亚为敌对前沿的核心原因。对沙拉新政权而言,伊朗扶持的武装派系是沉重历史包袱,切割这条链条,既能降低以色列安全焦虑、推动边境缓和,也能向美国释放合作诚意,换取美方放松制裁。

但沙拉始终守住底线,拒绝直接替美国彻底清缴真主党武装。此前特朗普政府曾私下提议由叙利亚单方面清剿黎境内伊朗代理人武装,被沙拉当面回绝。这套姿态清晰传递分层博弈逻辑:叙利亚愿意主动切断伊朗借叙领土袭扰以色列的通道,但不会单方面承担美国的地区作战任务,避免彻底得罪伊朗,陷入双线树敌困境。

即便沙拉有意约束南部边境、阻断伊朗武装过境通道,也存在现实执行短板:叙利亚南部军阀派系林立,中央政府对边境村镇管控力薄弱,很难长期维持统一、稳定的边境管控秩序,所谓 “切断伊朗武装通道” 的承诺,约束力先天不足。

叙利亚交通部长重点推介的大马士革 — 代尔祖尔高速,是沙拉 “东部大开发” 战略核心枢纽,公路贯通首都与东部油气资源产区,一旦建成可激活叙境内石油、矿产资源对外运输,带动东部战后经济复苏。叙方寄望依托 “一带一路” 合作框架引入中方基建产能,打通本国东西物流大动脉,对冲红海、霍尔木兹海峡航运波动带来的能源运输风险。

中方回应保持充分审慎,“在能力范围内提供帮助” 是带有明确保留的合作表态,背后是两大无法回避的现实风险。 第一是国际法律与制裁约束。当前叙利亚过渡政府尚未获得全球广泛外交承认,美国仅局部解除对叙制裁,针对旧政权关联主体、军火贸易、能源投资的次级制裁规则持续生效。

中方企业大规模落地基建项目,极易触发美国域外制裁,面临海外资产冻结、国际结算受限等经营风险。美方已多次私下警告叙利亚,限制其大规模引入中国通信、基建产业链。

第二是叙利亚自身履约能力缺失。世界银行测算叙利亚全境重建总投入高达数千亿美元,但该国财政近乎枯竭,东部核心油气产区实际由库尔德武装控制,全国税收体系全面瘫痪,外援资金迟迟无法到位。即便中方企业承接公路工程,叙方也难以按时支付工程款,缺乏稳定的商业履约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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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双重风险约束,未来中叙合作大概率局限于小型工程承包、人道主义配套基建、商贸物流配套等低风险项目,不会上升至战略层面的深度安全绑定。

沙拉对伊朗采取渐进式有限切割策略,精准控制疏远尺度,避免同一时间得罪中东两大区域力量。舆论层面仅批评伊朗代理人武装,不直接点名抨击伊朗本国;外交层面主动与以色列开启安全磋商,但未签署任何对抗伊朗的书面协议;经贸基建层面对接中国、欧洲资本,却保留与伊朗官方常态化对话渠道。

这套平衡策略的核心考量是当下伊朗深陷美以高强度对抗,短期无力在叙利亚开辟第二条战线,沙拉判断德黑兰现阶段缺乏武力报复叙利亚的能力。但风险隐患同样突出:伊朗经营叙利亚十余年,在境内留存大量民兵、情报网络,若双边关系彻底破裂,伊朗完全可扶持叙境内旧政权残余、什叶派武装制造持续内乱,直接冲击沙拉政权统治根基。因此叙利亚只能保持 “有限疏离”,不敢全面撕破脸。

沙拉整套多线外交策略的底层逻辑,是依靠外部合作反哺国内治理困境:向以色列释放缓和信号,换取美方制裁松动;向中国开放基建市场,引入重建资金与工业产能;对美示好,争取全面外交承认;适度切割伊朗势力,换取西方社会信任。只要任意一条外交路线取得实质性进展,就能为叙利亚争取宝贵的稳定喘息期。

但所有外交动作存在一个无法绕开的前置条件:国内基本秩序稳定。当下叙利亚全境武装派系割据局面并未改善,东部库尔德武装实际自治、南部留存大量阿萨德残余势力、各地军阀拥兵自重,中央政府连首都大马士革全域安全都无法完全保障。

由此形成致命悖论:沙拉急需外部资本、外交认可稳定国内局势,可海外投资方、谈判对手又要求叙利亚先完成内部整合、建立稳定治理体系,才愿意落地合作、兑现让步。双方诉求互相前置,形成无解循环。

沙拉一手向以色列递出领土底线清晰的和平橄榄枝,另一手向中国抛出基建合作邀约,双线外交两手皆无充足筹码支撑。戈兰高地领土争端是以色列不可退让的核心诉求,双边安全磋商很难产出实质成果;中国企业参与叙利亚重建,也不会提供无风险、无条件的资金援助,必须等待叙利亚搭建稳定、可落地的营商环境。

沙拉现阶段的最优解,并非快速促成任何一项合作落地,而是维持所有谈判渠道持续运转。只要多线对话保持开放状态,美国制裁就不会进一步收紧,国际社会不会彻底放弃叙利亚,国内各派武装也会保持观望、暂缓冲突。

持续谈判只能维持短期生存空间,无法解决根本性重建、财政、安全难题。这套反向突围策略能否真正奏效,最终评判标准不在各国谈判桌,而在叙利亚本土:东部油田何时恢复稳定开采、高速公路项目何时启动施工、全国军阀武装何时完成整合,才是沙拉政权站稳脚跟的核心标志。在此之前,叙利亚只能长期停留在 “多方谈判、原地观望” 的脆弱平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