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聚餐那天我喝多了。白的红的混着来,因为季度业绩超了百分之三十,全组人轮流敬我。我酒量本来就差,三杯下肚脑子就开始飘。散场时电梯里就剩我和她——苏明,我的直属上司,三十四岁,比我大五岁,全公司最年轻的总监。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我靠在壁上,看着她侧脸。她说“你住哪,我送你”,我脑子一热,伸手扳过她肩膀亲了上去。

她没躲。但也没回应。电梯到一楼时我松开了,看见她嘴角的口红被我蹭花了。她抬手擦了一下,很平静地说:“你喝多了。回去睡觉。”

第二天我去办公室找她,门关着。行政通知我说我调到新区分公司了,下周一报到。理由是“组织架构调整”。我站在她办公室门口,想敲门,手举起来又放下。听见里面她在打电话:“……对,调走吧。别让他来找我。”

三个月后新区那边业务起来了。我带着团队拼了三个月,从零做到月度营收过百万。新公司的老板说总部要派人来考察,问我要不要做汇报。我说行。

考察那天我提前半小时到会议室调试投影。门推开的时候我正蹲在主机后面插HDMI线,听见高跟鞋的声音,抬头。

苏明站在门口。黑色西装裙,头发比三个月前短了点,没涂口红。她看了一眼会议室的布置,又看了一眼我蹲在地上的姿势,嘴角动了动。

“起来吧,”她说,“地上凉。”

我站起来。那一瞬间脑子里翻过很多版本的开场白,最后说的是:“苏总,上回电梯的事……”

“先汇报。”她走到会议桌前坐下,翻开笔记本,“你三个月的成绩我听说了。把你的复盘数据讲给我听。”

我讲了四十分钟。从用户画像到转化漏斗到复购率,每个数据都刻在脑子里。讲完的时候她看着投影上的曲线图,沉默了一会儿。

“增长曲线很稳。”她说,“你以前做报表没这么细。”

“这三个月学的。”我把遥控器放下来,“新公司人少,什么都得自己干。”

她合上笔记本。会议室的门关着,百叶窗拉了一半,午后的光斜斜地落进来,照在她手边的水杯上。

“电梯那件事,”她终于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调你走吗?”

“知道。我越界了。”

“还有呢?”

“我不该在职场做那种事。你是领导,我是下属,哪怕喝醉了,也是我错。”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过了几秒,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张结婚请柬,新郎那栏写的名字我不认识。

“去年夏天我订的婚。”她说,“电梯那天晚上,我回去跟我未婚夫说了。他说没关系,喝了酒不算。但我觉得有关系。”

我喉咙发紧:“那他……”

“分了。”她把手机收回去,“不是因为电梯,是因为他觉得‘没关系’。他不介意别人亲我,我介意。”

会议室安静了。外面走廊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远去了。

“你被调走的第二天我提了分手。”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我不需要一个把我当所有物的人。我也不需要一个喝醉了就控制不住自己的人。”

我站在投影幕布旁边,白色的光打在我身上,投出一道瘦长的影子。

“那现在呢?”我问。

“现在你做的数据很好。”她转过身,“比我想象的好。但你还需要继续证明,你清醒的时候比喝醉的时候靠谱。”

“多久?”

“等我再考察三个月。”她拿起包往门口走,到门边停了一下,“对了,下回公司聚餐,别喝酒。”

“那要是别人敬我……”

“就说领导不让。”她推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有一点极淡的笑意,“领导的话,得听。”

门关上了。

我在会议室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收拾投影仪。拔电源线的时候发现手有点抖——但跟三个月前那次不一样,这次是紧张的,也是清醒的。

回到工位,新公司的同事凑过来问总部考察怎么样。我说挺好,领导挺满意。

“那她有没有说啥缺点?”

我想了想:“她说我汇报的时候蹲地上插线的姿势不对,下回记得提前半小时把线接好。”

同事笑了。我也笑了。窗外是新区宽阔的马路和正在建的高楼,这三个月我每天加班到很晚,从窗户看出去就是这片工地。现在楼起了几层,脚手架拆了一半,露出新刷的墙面,在太阳底下亮堂堂的。

手机震了一下。苏明发来的微信,就一句:“下周分公司月报,把用户留存率单独拎出来说。”

我回了“好的”。又打了一行字,删掉。再打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个“嗯”。

她没再回。但晚上七点,公司群弹出一条通知:总部决定将新区作为重点试点,下月起苏明总监将兼任新区业务督导。

群里一片欢呼。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做下周的月报PPT。第一页标题写好了,光标在空白处一闪一闪的。

窗外天还没全黑,最后一点夕光照在新建的楼面上,暖融融的,像是有人在远处打了盏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