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山间的风还带着凉意。
闽北一座无名山丘上,杂草刚被清理过,露出几块青灰色的石碑。
一个年轻人蹲在碑前,手指轻轻划过碑面上阴刻的字迹——“故显考刘公讳某某之墓”。
他抬头问身旁的老人:“阿公,这‘故’‘显’‘考’都是什么意思?”
老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点燃三炷香,插在碑前的泥土里。
香烟缭绕中,这个问题像一颗种子,落进了土壤。
二
要回答这个问题,得从墓碑本身说起。
今天的人们习以为常的坟前立碑,并非自古就有。
先秦时期,流行的是“墓而不坟”——下葬之后,墓穴与地面齐平,并无隆起的坟丘。
当时的人采用纵向深埋的竖穴式椁墓,地面上没有任何标志。
没有坟,自然也就没有碑。
那么“碑”最初是用来做什么的?
它原本是一种实用工具。
下葬时,墓穴又深又大,沉重的棺木需要借助器械才能平稳放入。
人们在墓穴四角立起木柱,架上绞车(一种类似辘轳的装置),用绳索牵引棺木缓缓入土。
这种木柱,就是“碑”的雏形。
春秋战国时期,礼崩乐坏,诸侯僭越,周朝贵族死后开始在坟前立碑。
现存最早的鼓形石碑“石鼓”便是战国文物。
不过那时的碑上大多无字,殡仪结束后就留在墓穴里。
后来人们为了纪念逝者,才在这些现成的木柱或石柱上简单刻上墓主的姓氏官爵。
孔子曾为延陵季子题写墓碑,那是中国碑刻史上最早的记载之一。
真正意义上的墓碑,出现在汉代。
墓碑由安放绞车的石碑演变而来,所以汉代的墓碑保留了上尖下方、中间有孔的形状。
唐封演在《封氏闻见记》中写道:“墓前碑碣,未详所起……前汉碑甚少,后汉碑蔡邕、崔瑗之徒多为人立碑。”
东汉时期,坟前立碑逐渐普及到平民阶层。
蔡邕曾感叹:“吾为人作碑多矣,惟郭有道无愧辞。”
——他写了那么多碑文,只有为郭泰写的那篇问心无愧。
也就是在汉代,“故”“考”“妣”这些字开始出现在墓碑上,成为标准用语。
汉代崇儒重丧,厚葬之风盛行,在孝悌观念和留名心理的共同作用下,碑文这种文体应运而生。
不过,凡事有盛必有衰。
东汉末年,曹操反对厚葬,下令禁止立碑。
于是魏晋时期,人们把墓碑埋入地下,置于墓道或墓室里。
到了南北朝,埋于地下的墓志铭发展成为一种成熟的文体。
墓志铭的体制逐渐完善,最终在隋唐时期形成序、铭并载的固定格式——以散体的序记载家世履历,以韵文的铭颂扬功绩。
进入唐代,碑刻之风复盛。
墓碑上部的碑首通常刻成盘龙纹。
宋代以后,韩愈、柳宗元等人将碑志文体由骈改散,体格大变。
到了晚清民国,西方文化涌入,墓碑形制开始出现变化。
城镇公墓受西方公墓影响,形成了不以姓氏和地域为安葬限制的公共墓碑群。
与此同时,一些名人陵墓融入了西方设计元素。
但无论形制如何变迁,墓碑上的那几个字——“故”“显”“先”“考”“妣”——却穿越了两千年的时光,一直沿用至今。
三
先来看“故”字。
这个字最好理解。
“故”就是“已故”,指已经离世的人。
古人忌讳直接说“死”“亡”,觉得对逝者不敬,便用“故”来代替。
我们常说的“故人”“故国”“故友”,都有“过去的”“曾经的”这层含义。
在墓碑上,“故”字的使用没有任何身份限制。
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平民百姓,都可以在碑文上写“故”。
“故考”就是已故的父亲,“故妣”就是已故的母亲,“故显考”“故先妣”等等,都是在“故”字后面加上不同的敬称。
不过,“故”字在墓碑上并不是必须存在的。
因为它和“先”“显”在语义上有重叠,有些墓碑会省略“故”字,直接刻“先考”“显妣”。
但严守传统的人家,必定会在碑上加上这个“故”字。
为什么?
因为在古代,为父母立功德碑、为庙宇刻供养人碑时,“显考”“显妣”无论父母是否在世都可用。
为了把在世与去世的人区分开来,“故”字必不可少。
一个“故”字,隔开了生死两界。
四
“显”字,是所有字中最有讲究的一个。
《礼记·曲礼下》记载:“生曰父,曰母,曰妻;死曰考,曰妣,曰嫔。”
人在世时叫父亲、母亲、妻子;去世后,就得恭敬地称为考、妣、嫔。
汉代郑玄注释说:“考,成也,言其德行之成也;妣之言媲也,媲于考也。”
“考”意味着德行有成,“妣”则与“考”相匹配。
也就是说,“考”和“妣”分别是已故父亲和已故母亲的专用称呼。
《尔雅·释亲》也说:“父为考,母为妣。”
有一个成语叫“如丧考妣”,出自《尚书·舜典》:“二十有八载,帝乃殂落,百姓如丧考妣。”
形容百姓哀痛如同失去了父母。
“考”字由“老”字演化而来,甲骨文中的“老”像一个侧身的老者,长发遮脸,佝偻着背,手拄拐杖。
“妣”字带女字旁,专指母亲。
《说文解字》解释:“妣,殁母也。”
“考”“妣”二字,在汉代墓志中就已出现,专用于丧葬场合。
它们的使用有严格的规矩:只有墓主人的子女才能用“考”“妣”来称呼父母。
如果是弟弟为亡兄立碑,就不能用“考”,只能用“先兄”或“故兄”。
五
有了“考”“妣”这两个字还不够,前面还需要一个修饰词——“先”或“显”。
“先”就是先人、先辈的意思。
古人称呼已故的长辈时,习惯在前面加一个“先”字——“先祖”“先父”“先祖父”等等。
这个“先”字,表达的是对逝去长辈的尊敬和怀念。
当它与“考”“妣”组合,就是“先考”——已故的父亲,“先妣”——已故的母亲。
这是最常见的墓碑称谓,几乎没有任何使用门槛。
但“显”就不一样了。
“显”字最初写作“皇”。
《礼记·曲礼》记载:“祭……父曰皇考,母曰皇妣。”
古人在祖、考及妣之上,都加一个“皇”字。
“皇”的本义是“美也,大也”,是一种美好的赞美。
屈原在《离骚》中开篇就说“朕皇考曰伯庸”——我的父亲名叫伯庸。
可见在先秦时期,“皇考”是普通人也可以使用的称谓。
然而,随着皇权专制的加强,帝王越来越重视规范民间的礼仪。
秦始皇统一中国后,将“朕”字收归皇帝专用。
但那时只管活人,不管墓碑,民间仍可在碑上使用“皇”字。
到了元朝,情况发生了变化。
元大德年间(1297—1307年),朝廷下诏,将民间碑上的“皇”字改为“显”字。
清代徐乾学在《读礼通考·神主》中记载:“古人于祖、考及妣之上,皆加一皇字,逮元大德朝始诏改皇为显,以士庶不得称皇也。”
普通百姓不能称“皇”,于是改用“显”字。
这就是今天墓碑上“显”字的由来。
这个“显”并非“显赫”“显达”之意,而是“光明正大、名号明确”之义。
当然,随着时间推移,“显”也逐渐被理解为德行昭著、声名远播。
它是一种美称,比“先”更为隆重。
但“显”并非任何人都能用。
民间传统对“显”字的使用有严格的条件。
第一,逝者必须是家族中辈分最高的人,往上已没有长辈健在。
如果父母尚在,或者岳父母、公婆尚在,就只能用“先”。
第二,逝者去世时,下面必须有孙辈。
如果还没有抱上孙子,也只能用“先”。
只有同时满足这两个条件——辈分最高且有孙辈——墓碑上才可以用“显”字。
有的地方还要求逝者比较长寿,年纪在六十岁以上。
正因如此,“显”字的使用比“先”字少得多。
如果逝者既没有长辈又没有孙辈,墓碑上只能刻“先考”或“先妣”。
各地的习俗也不尽相同。
有的地方认为,父母中如果只去世一人、另一人尚在,只能用“先”字,只有父母都去世后才可以用“显”。
有的地方则更强调辈分和子孙条件。
但无论细则如何,核心的精神是一致的:“显”是一种荣誉,需要德、寿、福兼备才能享有。
六
“故”“显”“先”“考”“妣”这几个字,可以组合成多种碑文格式。
最常见的组合是“先考”“先妣”——对已故父母最普遍的尊称。
“显考”“显妣”则是对已故父母的美称,条件更为严格。
在前面加上“故”字,就成了“故先考”“故先妣”“故显考”“故显妣”。
如果是父母合葬的墓碑,碑文上会并列出现“考”“妣”二字,“考”在左,“妣”在右。
格式通常写作“故显考某公讳某某府君之墓,故显妣某母某氏太君之墓”。
如果是父母分葬,则分别立碑,各自书写。
再往上的辈分,要在“考”“妣”前加“祖”“曾祖”“高祖”——祖考、祖妣,曾祖考、曾祖妣,高祖考、高祖妣。
往上追溯,一层层排列,如同家族树的根系,在石碑上延展开来。
香烟渐渐燃尽,灰烬落在碑前的泥土上。
年轻人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他终于明白了——“故”是生死之隔,“显”是德行之彰,“先”是追思之敬,“考”“妣”是血缘之根。
这几个字,每一个都沉甸甸的,压了两千年的光阴。
山风又起,吹动坟头的纸钱沙沙作响。
远处的山谷里,传来几声鸟鸣。
他转身往山下走去,身后那块青灰色的石碑上,“故显考刘公讳某某之墓”十个字在午后的阳光里,轮廓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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