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好友傅为安打来电话。他从上海回无为创业，做无为板鸭的销售和推广。闲聊中说起他家族的长辈傅昌堂。
这个名字我小时候就听过三个传说。
第一，独臂，一条胳膊。第二，火线提拔，抗洪抢险时直接由大队书记提拔为县委书记。第三，当书记了还背一个猪屎篓子，早晨在无为大街上捡猪屎，跟普通乡民聊天，了解民情。
第二和第三无可考证。但独臂是真实的。
傅为安说他有一份傅昌堂亲笔写的手稿。他知道我最近在写无为的人物，让我也写一下。我让他把手稿发给我，同时收集佐证资料。
手稿收到了。一份docx文件，一万多字，标题《我的回忆》。网上也搜到一些零散的资料。
我先读手稿。
手稿履历与开篇
手稿开头是一段履历：
"复员返乡后任乡团委副书记，农业社指导员，大队党总支副书记兼大队长。连任二十年大队书记、公社副书记、区委副书记，县委委员、常委、县委书记兼县长，省凤凰颈排灌站管理处副主任（正处）。"
"参加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第九次全国代表大会，中央领导接见全体代表合影。当选第五届人大代表。安徽日报、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刊登'独臂红心'事迹。"
履历很硬。但履历不是故事。故事在后面。
苦难的童年
手稿第一段写母亲。
母亲说：你们牢记今天甜，不忘旧社会苦。
祖母死时家里粒米无存。为安葬祖母向地主借五石稻，每石稻一年加五升。第二年收的稻交租还高利债，还欠五石稻。地主把租田收回去了。
一家人逃到白茆洲义圩。在洲上热天没有蚊帐，全身被蚊子咬得疙瘩肿痛难忍。冬天四个人盖一床破棉絮，下面铺稻草。
有一年发水，地淹完了。地主来要租子。父亲说：我家颗粒无收哪来粮。地主说：没有粮要你的女人到我家做佣人抵租。
父亲被逼得走投无路，把二叔送去参加新四军，自己去江南参加游击队。母亲带四个孩子要饭。
腊月三十，大雪，母亲带他们到离家六里徐嘴村要点饭菜过年。大户说：财神来到穷鬼门前，不给。穷人家说：泥巴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回家路过活龙洼地主家门口。地主家华灯大地吃年饭。母亲喊：把口给孩子们吧。地主放狗咬人。恶狗扑倒母亲咬腿，血染红雪地。弟弟从母亲背上甩到雪地，冻饿惊吓，大年初一死了。
我读到这里停了很久。
大年初一，一个孩子死在雪地里。地主家的华灯还亮着。这不是写文章，这是真事。傅昌堂亲笔写下来的。
一家五口分三处生存。傅昌堂十一岁到姨娘家放牛。每天牛耕地夏秋两季60多头，一天两趟到离家六里地长江边挑水。挑不动坐地上流泪。
一天晚上他站在屋后想：
眼看西北无邮山
人在这里心不安
何时才能把家还
全家亲人得团圆
一个十一岁的孩子，站在长江边上，想的是全家亲人得团圆。
一九四几年秋，姨娘村里几十个新四军保护老百姓秋收。国民党长江联防队长何铁生带一百多伪军下乡抢粮。新四军副连长掩护部队撤退身负重伤被捕。敌人用酷刑要他投降。英雄副连长说：革命者生而何欢，死而何惧。何铁生气急败坏用刀把英雄头砍下带到汤沟镇示众。
傅昌堂亲眼目睹。他说：萌生我参加革命的念头。
一个少年，亲眼看到一个人为了保护老百姓被砍头。这个画面，比任何宣传都震撼。
朝鲜战场：失去右臂，高呼和平
一九五二年冬天，乡里开青年大会。指导员报告：美国侵略朝鲜，战火烧到鸭绿江。号召：抗美援朝，保家卫国。
他报名了。母亲说：你刚回家，过年吧。他说：美国先打朝鲜后进攻中国，要中国人民重吃第二遍苦。今天幸福生活，不能好了伤疤忘了疼。
从巢县上火车，三天两夜到辽西省兴城县米家屯。新兵训练十五天，每人三发子弹打靶，他三发打了二十三环，全团优良射手，荣立三等功。
然后是朝鲜战场。992高地、883.7高地、黑土岭。他当通讯员，任务是送命令。
送命令这个活，在炮火封锁中穿行。手稿写他"利用炮火一停三分钟跳进炮弹坑，几分钟后跳另一个炮弹坑"。
三分钟。炮火停三分钟，跳一个坑。再停，再跳。这不是电影，这是一个独臂人后来亲笔写下来的。
黑土岭战斗，团长派他和通讯组长樊立保送命令到敢死队。团长说：完成这次任务，关系到朝鲜战场彻底胜利。
他们突破九道封锁线。第九道时敌人一阵排炮，樊立保大腿炸断，他的右手炸掉。
樊立保流血过多光荣牺牲。他被送到战地医院做了截肢手术。
第二天醒来，没有枪炮声了。问大夫：为什么没有枪炮声了。大夫说：美国鬼子被我们打的仓皇难逃了，被迫签订和平协定，朝鲜停战了。
他高呼：和平万岁。
一个刚失去右手的人，躺在战地医院里，喊的是和平万岁。不是报仇，不是杀敌，是和平万岁。
关于负伤细节的考证
这里我停一下。
有两个报道中，有两份说他失去右臂，一个说左臂。手稿明确写"右手炸掉"。以手稿为准，右臂。
还有一份报道说他"1953年7月27日停战当天负伤"。手稿没有明确写日期，只说"第二天醒来"停战了。这个说法基本吻合。
但手稿写的是黑土岭战斗，不是网上文章中说的"停战协定签署当天的最后一次阵地争夺战"。新闻报道的叙述可能加了戏剧化加工。
我信手稿。
复员返乡：自食其力，独臂拣粪
手稿第四段写复员。
他被分到黑龙江佳木斯市后方医院。休养五千多人。他睡在床上想：他们身体好了又能上班和到学校学习，我残重又没有文化出院干什么。
一个在战场上失去右手的人，躺在后方医院的床上，想的是"出院干什么"。不是国家该给我什么，是我还能干什么。
梦见首长教导：努力学习知识和文化。第二天买学习用品和识字课，自我规定一天请教十个字能参会用。两个月后能写几句家信。
一个没上过学的人，一只手，一天十个字，两个月后能写家信。这份手稿就是从那十个字开始的。
后来他被分到安徽桐城疗养院。两千多人，大部分缺两肢、卧床不起、双目失明和聋哑。他残最轻，年龄最小。
他想：革命者的儿子为别人养活，不。复员回乡务农，自食其力。
院长找他谈话：你复员返乡务农谈何容易。不能生产劳动生活困难交回来错过庙门无处躲雨，应三思而行。
他说：知道深山有老虎，决心偏向虎山行。
复员回到家，他几天没出门。躺床上想：一只手见外人难为情。
梦见护士长说：到陌生地方把自己锻炼像青松不怕风吹霜打。
第二天向生产组长说：我腿脚好能跑，把两个劳力看牲畜给我，保证看好。看了十多天，有人说他干几天活看牲畜休息一天，一个人占大家便宜。他不看了。
一只手能拾粪。开始拣干粪。
拣了十天只拣了几十斤。为什么拣不到。怕到人多的地方。一天到了村口，几个姑娘指他说：一只手小白脸还拣屎呢。
他走到她们面前说：这不是劳动吗。有什么大惊小怪。
从这天到人多的地方拣。六个多月拣了一万三千多斤。折工分了粮草款，保两个人生活。
一个在朝鲜战场上送过命令的人，回到家乡，一只手，弯腰拣粪。被姑娘笑话，走到她们面前说：这不是劳动吗。
我想起母亲腊月三十那晚。地主放狗咬人，血染雪地。现在傅昌堂弯腰拣粪，姑娘笑话他。都是因为穷，都是因为一只手。但母亲没有低头，他也没有。
这就是第三个传说的来源。
不是当县委书记后背猪屎篓子。是复员回乡初期，独臂拣粪自食其力。
但传说也不是空穴来风。手稿写得很清楚，他确实拣过粪，而且是在人多的地方拣，被人笑话也不怕。
后来当了县委书记，有没有背猪屎篓子上街。手稿没写。网上其他相关文章也没写。但民间传说说他"微服私访"，穿破旧农民衣服，一个人徒步到偏远乡村走访农户。
传说的核心是真的：这个人不怕丢面子，不怕脏，不怕苦。独臂拣粪这段经历，是传说的种子。
练犁田：不怕嘲讽，坚持练习
手稿还写他练臂劲犁田。
第一次参加生产劳动，铲草坪做肥料。铲了半天不到其他社员的三分之一，右臂震得出血。有人说：傅昌堂残废人，想参加生产劳动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开始练臂劲。拿两块砖，两个月加到四块，每天练，能挑百把斤担子。
后来学犁田。社员傅昌好说：你一只手能犁田，我两只手能上天。
他下田试。牛听生人声音往前一蹦，犁脱手，人倒犁翻。左腿被犁划伤，一步一个血迹走回家。
母亲说：在朝鲜战场被美国鬼子夺去一只胳膊，回家瞎出命不可。
母亲的心，我读得懂。腊月三十被狗咬，血染雪地，小儿子冻死。现在大儿子从战场上回来，少了一条胳膊，又要去犁田。她怕。她怕得有道理。
腿治好，继续犁。十几次后掌握了。
从大队书记到区委副书记
红庙大队书记：跳进决口挡洪水
手稿第六段写他当大队书记。
一九六一年公社书记找他谈话，要他任红庙大队书记。他说不想当干部了。公社书记说：你是火线入党男子汉能屈能伸，图个人安逸还算真正的革命者吗。
他到任。冬天消灭冬板田。推行责任田。有人说：分田到户想都不敢想。他说：责任田是省委推行，党员执行党的决定有什么瞻前顾后。
七月下大暴雨。圩堤决口。他跳进决口喊：党员同志们，党和人民需要我们时候到了。十几个党员跳下去，紧紧抱住挡住水流，上面堵口。一夜紧张，险情脱险。
一个独臂人，跳进决口。一只手，抱住什么。我不知道。手稿也没写。但十几个党员跟着他跳下去了。
凉亭公社书记：徒步百里运机泵
手稿第七段写他回凉亭当书记。
公社书记说：你的家乡近年年灾害严重群众生活贫困，组织要你回凉亭当书记，要求两年解决群众温饱。
他说：凉亭自然条件差，群众对自然灾害，不怨天，不怨地，不怨人，只怨命不如人。两年解决群众吃饭有难度。
公社书记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有志者事竟成。
他说：两年不完成组织交给任务，自动辞职当社员。
春旱。育秧水不够。他分工到东头片五个队开会。傅村队长傅昌红说：我们这里有水有电，如果筹款买两台混流泵，不仅有育秧水，连旱田也能解决。
大伙自报借款两万元。他去巢县办好五台机泵，下午四点没有回无为班车。心想：抗旱在急，住下还是走回。三十六计走为上。从巢县徒步到凉亭天亮。
从巢县走到凉亭，多远。我没查。但走一夜到天亮，至少六七十里地。一个独臂人，背着五台机泵的配件，走一夜。
农田建设成果
手稿第八段写农田建设。十五年，扩大耕地150多亩。粮食总产从61万斤涨到223万斤。人均收入从130元涨到2300元。
这些数字，手稿写得很具体。我没有别的资料佐证，但手稿是亲笔，我信。
无为县委书记：宁丢官职，不亏农民
手稿第九段写他当县委书记。
地委史书记找他谈话要他当无为县委书记。他说：我是农民大老粗，当不了这样大的职务。史书记说：大呀小一个理，组织上支持你。
大旱。他到严桥乡抗旱。四个乡级抗旱站河水断流打不了机。他发动两千辆水车，把分散的柴油机集中建十个临时抗旱站，组织65处水车多级抗旱。两个月，旱灾压缩一半以上。
秋种时贯彻省委决定：每人借三分地种午粮谁种谁收。
地委专员三令五申要无为纠正单干。他说：包产到户彻底纠正大呼隆，农民生产劳动非常积极。专员说：你这是单干掩护，若不纠正非处分你不可。他说：就是撤我的职我也无可奈何纠正。
"就是撤我的职我也无可奈何纠正。"
这句话我读了三遍。一个独臂人，从战场上九死一生回来，从拣粪犁田干到县委书记。他说出"撤职也无可奈何"。他不怕丢官。他怕的是农民吃不饱饭。
这里就是第二个传说的来源。
不是抗洪抢险时直接由大队书记提拔为县委书记。手稿写得很清楚，他从大队书记到公社副书记到区委副书记到县委委员到常委到县委书记，中间走了很多步。
但"火线提拔"的说法也不完全假。他确实是从基层上来的，而且上任第一年就遇到大旱，第二年大水。抗旱抗洪都是"火线"。传说把"火线上任"和"火线提拔"混在一起了。
四年抗洪：徒步勘察全县圩堤
手稿第十段写抗洪。
大旱后四年大水。他负责防范抗洪，按全县水系和大圩成立几个指挥所。
四年抗洪中，他与县水利局副局长徒步全县千米以上圩堤，对险工要段基本了解。
1983年红庙公社骆度堤大塌方40多米。堤上没有抗洪器材，公社领导束手无策。县副局长说：挖倒渗。公社副书记说：水位高，险情大，挖堤要破些。他说：大伙没有除险办法也是破。挖倒渗，死马当活马医，何乐不为。
挖了十条倒渗，险情脱险。当天下午召开现场会推广。
坦诚的教训：我不知官场不是当官料
手稿第十一段写他的教训。
这一段很坦诚。他写自己在凉亭时组织上要他去省委党校学习，中途伤口发炎，应该坚持学习结业，但要求回无为住院。伤口治好党校结业了，只有回凉亭，后悔莫及。
到县里后，地委书记指示无为粮食任务重和百万人温饱要以粮食生产为中心。他把工作重点放在农村，放松了政治学习和机关工作方法，造成不少麻烦。
地委副书记吴洋对他说：你只顾粮食生产很少向领导回报请示，不知官场不是当官料。
他想：官场不少虚多实少。
后来因为平反复查进度问题，被免职。地委组织部长找他谈话，要他任凤凰颈排灌站管理处副主任。
他说：在县敢想、敢干、敢当。但过分。接管教训到管理处干该干的不管其他是非。
这一段"教训"，是手稿最打动我的地方。
一个独臂英雄，县委书记，亲笔写下"不知官场不是当官料""过分"。这种坦诚，不是随便能编出来的。
他不说自己冤枉。他说自己"过分"。他说自己"后悔莫及"。
我想起他在朝鲜战场上喊的"和平万岁"。想起他跳进决口时喊的"党和人民需要我们时候到了"。想起他对地委专员说的"撤我的职也无可奈何纠正"。
这些话，都是同一个人说的。同一个人，一只手。
他不是不懂官场。他是懂了，不愿意那样做。他说"官场不少虚多实少"。这八个字，是一个县委书记写的。一个独臂的县委书记。
手稿结语
手稿最后写：
"我写的简而家史和个人经历，告诉我家后人要认真学习领会精神，锐意进取，要艰苦奋斗创造美好未来，要记住吃不尽苦，享不完的福，要爱岗敬业，苦干实干与时俱进。"
三个传说的真伪
手稿读完了。
网上的几个报道我也读了。说实话，和手稿比，网上的新闻报道写得太"漂亮"了。漂亮到我不敢全信。
比如有一份 报道 说他"1953年7月27日停战当天负伤"。手稿没有写具体日期，只说"第二天醒来"停战了。
比如有一份 报道 说他失去"左臂"。手稿明确写"右手炸掉"。
比如有一份 报道 说"他是由大队书记直接提拔上来的大县主要领导，创造了从基层到高层的晋升奇迹"。手稿写的是中间走了很多步。
报道是形式需要写出来的，有局限性，有参考价值，但细节不能全信。手稿是亲笔，笨拙，不通顺，但真实。
我信手稿。
我小时候听到三个传说。现在我看手稿：
独臂，真的。
火线提拔，不完全真，也不完全假。从基层到县委书记，中间走了很多步，但确实没有按常规路径。上任就遇大旱大水，"火线"二字不算夸张。
背猪屎篓子捡猪屎，真的。但不是当县委书记后，是复员回乡初期。独臂拣粪六个月，一万三千多斤。
三个传说，两个半是真的。
真实的力量
我想起《史记·陈涉世家》。陈涉当了王之后，以前一起佣耕的旧友来找他。看到宫殿陈设，惊叹："伙颐，涉之为王沉沉者。"
陈涉的旧友说不出"伙颐"以外的话。傅昌堂的手稿也说不出来"漂亮"的话。但那些不通顺的句子，比任何漂亮的文章都真实。
又想起《左传》襄公二十五年。崔杼弑齐庄公。太史书曰"崔杼弑其君"。崔杼杀太史。太史的弟弟接着写。崔杼又杀。第三个弟弟接着写。崔杼放弃了。
手稿就是傅昌堂的"太史简"。笨拙，不通顺，但每一个字都是他自己的。
手稿是他亲笔写的。有些地方的文字意思还要靠猜，但我读完了，心里很重。
一个独臂无为人，从长江边挑水的少年，到朝鲜战场送命令的通讯员，到弯腰拣粪的复员军人，到跳进决口的大队书记，到徒步全县圩堤的县委书记，到写下"过分"两个字的老人。
每一步，都是一只手。
我写不出比他手稿更好的文章。我能做的，就是把他的话原原本本引出来。让那些不通顺的句子，替他说话。
作者简介：刘承祥，安徽芜湖无为襄安人，上海市普陀作家协会会员、安徽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散文家协会会员，芜湖镜湖区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国家旅游》上海中心特约撰稿人，《遇见•徽文化》编辑，上海市无为商会副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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