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月3.3万吨电子废料，塞满了锂、钨、稀土——美国一直把这些"垃圾"往海外运，现在特朗普突然不让出口了。
7月30日，美国总统特朗普援引《国防生产法》签署总统令，授权商务部全面管控含关键矿产的电子废料出口。这场围绕"城市矿山"的争夺战，正在改写全球矿产供应链的底层逻辑。
当地时间7月30日，特朗普签署了一份援引《1950年国防生产法》第101条的总统决定书。
管制范围涵盖了几乎所有含关键矿产的工业废料。据白宫发布的情况说明书，受限物品包括锂离子电池切碎后的"黑色粉末"（black mass）、报废产品中的稀土永磁体、金属切屑（swarf），以及其他含关键矿物的废旧材料。简而言之，美国打算把过去当"垃圾"外运的电子废料，重新定义为"战略资源"加以管控。
美国为什么突然盯上了电子垃圾？一组数据说明了问题的严重性。据总部位于西雅图的环保组织巴塞尔行动网络2025年发布的报告，美国每月出口近3.3万公吨电子废料，其中大量含有锂、钨等可回收的关键矿物。这些废料被运往东南亚等地区进行处理和提炼，实际上等于将本土可再生的战略矿产拱手让人。
白宫的逻辑很清楚：与其花巨资开新矿、或从国外高价购买，不如先把自家流出去的资源堵住。据美国地质调查局今年2月发布的《矿物商品概要》，美国在至少15种关键矿物上完全依赖进口，在另外14种关键矿物的进口来源中存在高度集中的风险。特朗普政府此前已多次强调，美国在关键矿产领域的对外依赖已经"严重威胁国家安全和供应链安全"。
这份总统令并非孤立之举，而是近期一系列政策的延续。就在10天前的7月20日，特朗普已经签署了一份行政命令，限制国防承包商从特定外国获取关键矿产的豁免权，该限制将于2027年1月1日生效。那份行政命令还要求国防部进行关键供应链的全面梳理，并鼓励国防承包商开始认证新的国内矿产来源。
美国本土的矿产回收产业目前并不乐观。过去18个月内，多家北美回收企业遭遇严重经营困难。锂回收企业Li-Cycle和电池材料回收企业Ascend Elements先后申请破产。美国回收行业长期面临的困境是：国内企业无法与海外竞争对手抗衡，因为后者愿意以高于市场价格收购废料。特朗普政府方面表示，已经收到了来自国内回收企业的大量投诉，认为海外买家以溢价"抢走"了本应留在国内的可回收矿产。
部分新项目正在推进中。在俄克拉荷马州，蓝鲸材料公司和另外两家企业正在建设电池回收设施。但从产业规模来看，美国要建立起一个完整的国内矿产回收体系，仍需要大量资金投入和相当长的时间。总统令的签署更多是一个政策信号——表明华盛顿正在将"城市矿山"提升到国家安全战略的高度。
特朗普签署这份总统令的大背景，是全球关键矿产供应链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剧烈重组。从锂到钴，从镓到锗，从稀土到钨，几乎每一种支撑高端制造业和国防工业的关键矿物，都已经成为大国博弈的焦点。
美国面临的核心问题是严重的对外依赖。根据美国地质调查局的数据，美国在稀土矿物进口来源中，约七成来自单一国家。在钨、锑等军工关键材料上，美国的进口依赖程度同样居高不下。这种高度集中的供应链结构，在地缘政治紧张加剧的当下，被华盛顿视为重大安全隐患。
全球多个国家和地区都在收紧关键矿产的出口管控。印度尼西亚近年来持续推进镍矿出口禁令，要求在国内完成冶炼加工后再出口。智利和澳大利亚也分别对锂矿开采实施了更严格的监管和环保要求。非洲多个资源富集国家也在重新审视本国的矿产出口政策，试图从单纯的原材料出口国转型为加工制造国。
欧盟同样在加紧布局。2023年通过的《关键原材料法案》设定了明确目标：到2030年，欧盟至少10%的关键原材料需求应来自本土开采，至少40%在欧盟境内加工，至少25%来自回收利用。这套"采—炼—收"三管齐下的战略，与美国此次强调的"城市矿山"思路有异曲同工之处。
日本和韩国也在加速推进矿产供应链多元化。日本经济产业省近年来与澳大利亚、加拿大等国签署了多份关键矿产合作协议，韩国则通过国有企业在海外大规模投资锂矿和稀土项目。全球主要经济体不约而同地将关键矿产安全提升到国家战略层面，这一趋势在2026年表现得尤为突出。
而美国自身的矿产开采能力，近几十年来却在持续萎缩。上世纪80年代，美国曾是全球稀土生产的领导者，加利福尼亚州的芒廷帕斯矿一度供应全球大部分稀土需求。但随着环保法规趋严和海外低成本竞争的冲击，美国本土的稀土开采在2000年代几乎完全停滞。
虽然芒廷帕斯矿后来恢复了部分生产，但其产能远不能覆盖美国的国防和工业需求。更关键的瓶颈在于冶炼分离环节——美国目前几乎没有成规模运行的稀土分离加工厂，从矿石到可用材料的产业链条在国内是断裂的。这一现实解释了为什么特朗普政府在推动新矿开采的同时，不得不转向"城市矿山"这条看似不起眼却更为现实的路径：回收现有废料中的关键矿物，虽然单次回收量有限，但胜在周期短、见效快，且不需要经历漫长的新矿审批流程。
值得关注的是，关键矿产领域的博弈已经不仅仅局限于"谁有矿"这个层面。提炼和加工技术同样关键。以稀土为例，全球稀土矿石的开采分布相对广泛，但从矿石到可用材料的冶炼分离环节，全球产能高度集中于少数几个国家。这意味着，即便一个国家拥有丰富的矿产资源，如果缺乏加工能力，依然无法实现供应链的自主可控。
特朗普此次总统令的核心理念——"城市矿山"——正在全球范围内引发新一轮产业革命。所谓"城市矿山"，是指从废旧电子产品、报废电池、退役风力发电机等工业废料中提取和回收关键矿物。
这个概念之所以在当下备受关注，有两个重要原因。第一，新能源产业的爆发式增长正在产生海量的可回收材料。随着第一批大规模部署的锂离子电池和电动汽车进入退役周期，废旧电池中蕴含的锂、钴、镍等金属正在成为一座"富矿"。国际能源署预测，到2030年，全球废旧锂离子电池的回收量将达到数百万吨级别。
第二，传统的矿产开采正面临越来越大的环保和社会压力。新建矿山的审批周期动辄十年以上，环保合规成本不断攀升，社区反对声浪也日益高涨。相比之下，从废旧产品中回收关键矿物不仅速度更快、成本更低，而且环境影响也小得多。这正是美国国内回收行业长期呼吁限制废料出口的原因——他们认为，把电子废料留在国内回收，既能解决环保问题，又能补充战略矿产缺口。
不过，回收利用并非万能药。目前全球关键矿产回收率普遍偏低，技术瓶颈依然存在。以稀土为例，废旧永磁体的回收率不到1%。电池回收虽然技术相对成熟，但规模化生产仍面临经济性挑战。美国Li-Cycle和Ascend Elements的破产案例就说明了一个现实问题：在当前的市场条件下，仅靠回收企业自身很难实现盈利。
这也是为什么政府干预成为各国的共同选择。无论是特朗普的总统令、欧盟的关键原材料法案，还是各国对矿产出口的管控，本质上都是政府通过政策手段介入市场，为本国的矿产供应链安全提供保障。关键矿产已经从一个纯粹的商业议题，演变为国家安全和地缘政治的核心议题。
对于全球工业体系而言，这场围绕关键矿产的博弈才刚刚开始。谁能率先建立起从开采到加工、从使用到回收的完整闭环产业链，谁就能在未来的高端制造竞争中占据战略主动。7月30日的这纸总统令，只是这场漫长竞赛中的最新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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