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退休那天,我拿到了第一个月的退休金,六千块。原以为能喘口气,儿孙绕膝,享享清福。可老伴走后的第三年,我才明白,一个六十岁的男人兜里有钱,在儿女眼里就是块肥肉。那天在菜市场,我碰见了三十年前的老同学陈秀兰,她守着一堆青菜,满手冻疮,看着我说:“赵援朝,咱俩搭伙过日子吧。”身后,我那儿媳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第1章 菜市场的偶遇
菜市场里湿漉漉的地面溅起泥点子,我蹲下挑土豆。
“赵援朝?”
我抬头,愣了半天才认出来——是陈秀兰。她穿着褪色的蓝布棉袄,头发白了大半,手背上的冻疮裂着口子,拿胶布胡乱缠着。
“真是你。”她笑了笑,把称好的白菜递给前面的顾客,“三十多年没见了。”
我站起来,把手里的土豆放她摊子上,“你咋在这摆摊?”
“混口饭吃。”她把散落的香菜归拢,“听说你在国企干到退休?挺好的。”
“就那样。”我不知道该说啥。
她打量着我的脸色,忽然说:“听说你老伴走了?”
我点头。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称好的土豆递给我,“拿去吃,别给钱。”
“那不行。”我掏出二十块放她摊位上。
她没推辞,低下头继续理菜。我以为这茬儿就过去了,转身要走,她忽然在背后说了句话,声音不大,可字字清楚。
“赵援朝,咱俩搭伙过日子吧。”
我脚下一顿,回过头看她。她没躲我的眼神,就那么直愣愣看着。
“你别误会,我不是图你啥。”她搓了搓手上的泥,“咱都六十的人了,一个人过也是过,搭个伴儿还能互相照应。”
我没接话。
“你退休工资多少?有六千吧?”她问得很自然。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像是菜市场里所有的嘈杂声都退远了,只剩下她这句话在耳朵边转。
六千块。她知道。她怎么知道的?
我捏着土豆袋子,指关节发白。儿子赵志强上个月才跟我要过退休金流水,说要帮我“理财”。儿媳孙晓梅隔三差五来送饭,每回都念叨:“爸,您这钱可得攥紧了,别让人骗了。”
原来他们防着的,就是这个。
我看着陈秀兰,她眼神坦荡,不像在套我话。可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坦荡?
“我先回去了。”我转身往外走。
“赵援朝,你考虑考虑!”她的声音追着我,“我不是图你那点钱!”
我没回头。
回到家,刚进门,儿媳孙晓梅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爸,刚才去菜市场了?碰见谁了?”
我心里一凉。
第2章 六千块的重量
孙晓梅的消息可真快。
我换鞋的动作没停,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买个菜能碰见谁。”
“刘婶看见你跟一个卖菜的老太太说话呢。”她那边有炒菜的声音,“爸,我可跟您说,现在有些老太太专门盯退休老头,您可得长心眼。”
“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坐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六千块。我这辈子最后的价值,就是每月这六千块。
儿子儿媳妇盯得紧。闺女赵晓芸倒是没盯着钱,可她过得苦,婆家那边一堆烂摊子,我哪能再给她添负担。
我起身去厨房煮了碗挂面。
面条在锅里翻滚,白汽扑在脸上。我忽然想起陈秀兰——高中那会儿她是文艺委员,唱歌好听,眼睛亮。三十年不见,那个眼睛亮的姑娘变成了菜市场里满手冻疮的老太太。
她经历了啥?
第二天我去菜市场,她的摊位空着。
第三天也空着。
第四天我忍不住问隔壁卖调料的,“老陈大姐咋没来?”
“住院了。”调料老板递给我一袋花椒,“说是心脏不好,熬了两天实在顶不住了才去的医院。”
“哪个医院?”
“三院。”
我站在她摊位前,看着那块皱巴巴的塑料布盖着的青菜。有些菜叶子已经发黄了,搁那儿好几天没卖出去。
我转身去了三院。
打听了一阵才找到病房。她住的是六人间,床头柜上放着个保温杯,杯盖缺了个口子。人靠在枕头上,脸色蜡黄。
看见我来,她有点意外,“你咋来了?”
“听说你住院,过来看看。”
她笑了笑,“不碍事,老毛病,输液两天就好。”
我在床边坐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她主动开口了。
“我知道那天吓着你了。”她咳嗽两声,“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在菜市场看见你,忽然觉得,咱都老了。”
“我一个人过了十五年。前夫当年嫌我不能生儿子,离了。”她说得很平静,“后来没再找,觉得一个人也能过。可今年冬天,有天晚上心脏不舒服,躺地上起不来,手机够不着,就那么躺了一宿。”
她看着窗外,“第二天自己缓过来,我就想,要是哪天直接过去了,怕是臭了都没人知道。”
我说不出话来。
她转过头看我,“所以那天看见你,忽然就说了。对不住,吓着你了。”
“没事。”
“你那六千块退休金,是儿子盯着、儿媳防着的吧?”她忽然问。
我愣住了。
她指指我的手,“买个土豆都犹豫半天,挑最便宜的。你一个退休工人,六千块不少了,可你穿的这衣裳,袖口都磨破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袖口,确实磨破了。
“我也是当妈的,懂。”她说,“儿女大了,有自己心思。”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儿子赵志强打来的,语气挺急,“爸!您是不是去医院看那个卖菜老太太了?您可别糊涂!刘婶都说了,那老太太年轻时候就不正经,不能生才被男人不要了的!”
病房里安静,手机声音不小。
陈秀兰听得一清二楚。
第3章 儿子的心思
我起身要往外走,陈秀兰叫住了我。
“就在这儿接吧,没事。”她语气平淡,“更难听的我都听过。”
我攥着手机,手心出汗。
“爸?您在听吗?”赵志强那边催。
“回家再说。”我挂了电话。
陈秀兰看了我一眼,“你儿子挺关心你的。”
这话不是嘲讽,但我听着难受。
“我跟他说清楚就行了。”我说。
“别说。”她摆手,“说了反而麻烦。咱就是老同学碰见了聊两句,能有多大事。”
她的语气像是怕给我惹麻烦。
我坐了一会儿,护士来量血压,我就走了。
回到家,儿子一家三口都在。儿子赵志强坐沙发上,脸沉着。儿媳孙晓梅在厨房忙活,看见我回来,擦着手迎出来。
“爸,您上医院去了?”
“嗯。”
“看谁去了?”赵志强问。
我把钥匙搁桌上,“一个老同学,住院了。”
“爸!”赵志强站起来,“您是真糊涂还是假糊涂?那老太太是什么人您知道吗?”
“什么人?”
“刘婶说了,当年就是因为她不能生孩子,她男人才跟她离的。后来一直没正经工作,到处打零工,连养老保险都没有!”
“所以呢?”
“所以她就是图您的退休金!”赵志强急得拍桌子,“您一个月六千,她一分钱收入没有,要是跟您搭伙了,不就等于您养着她吗?”
我看着儿子,忽然觉得挺陌生。
“谁告诉你她要跟我搭伙?”
“刘婶都听见了!她在菜市场跟您说,咱俩搭伙过日子!”
原来菜市场里每一句话,都有人盯着。
我坐下,把茶杯端起来,没喝。
“就算她要跟我搭伙,那是我的事。”我说。
“爸!”孙晓梅从厨房出来,眼圈都红了,“您这话太伤人了。我们天天惦记着照顾您,您怎么就不领情呢?您那点退休金,我们一分没跟您要过,就是帮您管着。您现在倒好,要把钱给外人?”
“我没给谁钱。”
“现在是没有,以后呢?”赵志强接过话,“爸,我直说了吧。您这退休金,是您自己的,我们不要。但您要是找个没收入的老太太,她花谁的钱?不还是花您的吗?您这钱攒着,以后老了、病了,好歹能救命。要是被她花光了,您找谁哭去?”
道理都对。
可我听着,心里堵得慌。
“说完了吗?”我把茶杯放下,“说完了回去吧。”
赵志强还要说话,孙晓梅拉了他一把。
“行了,爸心里有数。咱先回去。”
他们走后,屋里安静下来。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老伴儿走了三年了。这三年,儿子儿媳隔三差五来,每次来都跟查账似的。我买个东西要问多少钱,我请人吃饭要问请谁了,我跟哪个老太太说了话,立马有人报信。
我不是他们的爹,我是每月六千块的存折。
门铃响了。
我开门,是闺女赵晓芸。她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红的。
“爸,我又跟张伟吵架了。”
她扑进我怀里,哭得跟小时候一样。
我拍着她的背,心里揪着疼。
闺女嫁了个拆迁户,婆家那边关系复杂,日子不好过。每回吵架都跑回来哭,哭完又回去。
“进屋说。”
她坐下,接过我递的热水,吸了吸鼻子,“张伟他妈又找事儿。说家里的生活费不够,让我每个月多交两千。我一个月才挣四千,哪有那么多钱。”
“张伟怎么说?”
“他能说啥?他听她妈的。”赵晓芸咬着嘴唇,“爸,我实在过不下去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期待。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想让我拿钱。
可话到嘴边,我咽回去了。
第4章 闺女的难处
“晓芸。”我给她添了热水,“你跟张伟结婚八年了,有些事,爸帮不了你一辈子。”
她愣了一下。
“我不是不帮你。”我坐回沙发,“上个月给你拿了两千,上上个月三千。你自己的工资全搭进去了,到头来婆家还是嫌不够。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赵晓芸眼泪又下来了,“可我没地方去。”
“你有工作,有手有脚。”我说得慢,“你要是真过不下去了,离婚了回来住,爸养你。可你要是不想离,那就得自己想办法立起来。我不能月月给你贴钱,贴到最后,你婆家更觉得你好拿捏。”
她不作声了。
我看着闺女的侧脸,心疼,可我知道不能再惯着了。
她婆家那边是个无底洞。婆婆陈桂芬是村里出了名的厉害角色,拿着拆迁款买了三套房,却天天跟儿媳妇要生活费。儿子张伟是个妈宝男,媳妇受了委屈连个屁都不敢放。
赵晓芸擦了擦眼泪,“爸,您变了。”
“嗯?”
“以前我跟您诉苦,您都会给我钱。”
“给完了呢?问题解决了吗?”
她沉默。
“这回不给了。”我站起来,“不是舍不得钱,是我不能让你一直这样下去。”
赵晓芸没再说话,喝完水就走了。
走的时候回头看我一眼,眼里有话没说出来。
屋里又剩我一个人了。
我靠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儿子盯着我的钱,闺女指望着我的钱。六千块,在别人眼里是退休金,在我这儿,是一堆麻烦。
手机又响了。
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是陈秀兰的声音。
“老赵,跟你说个事。”
“你说。”
“你儿子儿媳妇今天来找我了。”她声音很平静,“在医院。”
我心里一沉。
“他们说啥了?”
“没说什么,就是让我离你远点。”陈秀兰笑了笑,“还给我带了个果篮。”
我更难受了。
带着果篮去让人家离远点,这他妈是谁教的?
“对不住,给你添麻烦了。”我说。
“没事。我就是跟你说一声,免得你回头不知道,他们又跟你闹。”她咳嗽两声,“我明天出院,以后不去那个菜市场了,省得你再难做。”
“你去哪儿?”
“回老家吧。老家还有两间老房子,种点菜也能活。”
电话那头有护士喊她,她说先不说了,就挂了。
我拿着手机,坐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
柜员问我要取多少钱,我说全取。
这些年攒下来的钱,除了每月的退休金,还有老伴儿留下的一点积蓄。加起来二十来万。
我把钱装进包里,去了三院。
陈秀兰正收拾东西准备出院,看见我来,挺意外。
“你咋又来了?”
我把包放在她床头柜上。
“这里头有二十万。不是给你的,是借给你的。”
她愣住了。
“你不是没养老保险吗?拿这个钱去补缴。以后每个月能领个一千多,好歹饿不死。”
陈秀兰看着那个包,半天没说话。
然后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赵援朝,你疯了?”
“可能吧。”
“你儿子知道了怎么办?”
“他管不着。”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你还是跟高中时候一样,傻。”
她没动那个包。
“我不傻。”我说,“我给自己留了点。”
“什么意思?”
“我打算回老家住一阵子。城里的房子给儿子住,我眼不见心不烦。”
陈秀兰皱了皱眉,“你躲我?”
“不是躲你。”我拉过一把凳子坐下,“是我自己想明白了。这三年,我活得小心翼翼的,怕得罪儿子,怕亏待闺女,怕这个怕那个。可谁怕我过得好不好?”
她没接话。
“你那句话说得对。咱都老了,一个人躺在床上起不来,臭了都没人知道。”
我站起来。
“钱你拿着,用不用随你。我回老家待一阵子,谁都别找谁。”
说完我就走了。
身后,陈秀兰喊了我一声,我没回头。
我怕一回头,就没勇气走了。
第5章 老家的院子
老家的院子荒了十多年,蒿草长到腰那么高。
我借了把镰刀,割了一整天才清出一条路。三间瓦房,屋顶漏了俩窟窿。水管锈了,通不出水。电倒是还有,拉一下开关,灯泡亮了。
六十岁回到原点,挺好。
隔壁李叔看见我回来了,拄着拐杖过来,“援朝?真是你啊!我还以为看花了眼。”
“李叔,您身体还好?”
“凑合活着呗。”他坐我家门槛上,从兜里掏出一把花生,“城里住得好好的,跑回来干啥?跟儿子吵架了?”
“没有,就是想回来住。”
李叔嚼着花生,看我一眼,没追问。
晚上,我用电饭锅煮了锅粥,就着一包榨菜吃了。
院子里能听见虫叫,空气里有泥土的腥味,头顶是满满当当的星星。
这感觉,说不出是凄惨还是自在。
第二天,我开始修房子。
买瓦片、水管、水泥,忙活了两天,总算把房顶补上了。屋里打扫干净,搬了张床进来,被子是供销社里买的最便宜的那种。
正忙活着,电话响了。
儿子赵志强打来的,语气炸了。
“爸!您把存款全取走了?!”
我放下手里的抹布,“谁告诉你的?”
“银行的小刘!他说您把定期全取了,二十一万三千六百,一分没剩!”赵志强几乎是在吼,“爸,钱呢?!”
“花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花了?花哪儿了?!”赵志强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是不是给那个卖菜老太太了?!”
“给谁花了是我的事,你不用管。”
“我不管?!那是我妈的遗产!里边有我妈攒了一辈子的钱!”
我攥紧了手机。
“你妈攒的钱,是留给我的。”我一字一顿,“她临终前说了,这笔钱我想怎么用怎么用。你要查,我把遗嘱拿给你看。”
“爸!那老太太就是骗你钱的!”
“人家根本没拿。”我打断他,“钱在我这儿,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你要是再闹,我就把这钱全捐了。”
赵志强那边喘着粗气,说不出话来。
“还有事吗?”
“爸,您变了。”他的声音忽然沉下来,“以前您不是这样的。”
“以前我是啥样的?你们说啥我听啥,把我当提款机供着?”
他没说话。
我把电话挂了。
挂完电话,手有点抖。
这辈子第一次跟儿子这么说话。
天黑下来,我坐在院子里抽烟。月亮升起来,把院子照得发白。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陈秀兰。
“老赵。”她声音挺急,“你儿子来医院找我了,又找了一遍。非逼我说那笔钱在哪儿。我跟他说我没拿,他不信。”
“让他来找我。”
“你不在城里?”
“回老家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赵援朝,你把那二十万拿回去吧。补缴养老保险的事我自己想办法。我不想因为你帮了我,让你跟你儿子闹成这样。”
“你心脏不好,别着急。”我弹掉烟灰,“钱的事我有安排。他不信就算了。”
“可——”
“老同学,咱都六十了。”我说,“活到这个岁数,还能有几年?我不想临死之前还活得窝窝囊囊的。”
她那边没声了,只听见呼吸声。
“你好好养病,别的甭管。”我挂了电话。
第三天早上,我刚起床,就听见院子外面有汽车的声音。
出来一看,一辆白色轿车停在我家门口。车牌号我认识——是儿子单位的车。
车门开了,赵志强下来了。
后座下来的是我闺女赵晓芸。
两个人脸色都不好看。
他们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是儿媳孙晓梅。
一家三口,大清早开了一百多公里,堵在我老家门口。
看样子,今天是躲不过去了。
第6章 三堂会审
“爸,您这地方可真难找。”孙晓梅下车就开始打量院子,“导航都导不明白,绕了好几圈。”
赵志强直接甩过来一句话:“爸,那二十万到底在哪?”
我蹲在井边洗脸,没抬头,“说完了?说完就回吧,这儿连口热水都没有。”
“爸!”赵晓芸眼圈泛红,“您把家里的钱全取走了,招呼都不打一声,您到底要干啥呀?”
我擦干脸,拽过院子里的小马扎坐下,掏出根烟点上。
“你们仨开了一百多公里,就为问我这钱去哪儿了,对吧?”
三人都没吭声,算默认了。
“那我问你们,这钱是谁的?”我抬头看他们。
赵志强抿了抿嘴,“是您跟我妈的。”
“你妈临走前怎么说的?”
他不说话了。
“你妈说,老赵,这钱你留着养老,谁也别给。等我没了你再考虑儿女的事。”我把烟灰弹在地上,“你是站你妈床边的,这话你听见了。”
赵志强腮帮子咬得死紧。
孙晓梅接过话,“爸,妈是这么说了,可那是让您养老用的,不是让您——”她顿了一下,“不是让您给外人的。”
“我给了哪个外人?”
“那个卖菜的!”
“她拿了吗?”
孙晓梅愣了一下。
“你去问啊,问她拿没拿。”我盯着儿媳,“你们两口子上医院堵了人家两回,人家说拿了没有?”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赵晓芸看看她哥,又看看我,小声说了句:“爸,就算那个阿姨没拿,您把钱全取出来,也不安全啊。”
“搁银行就安全了?”我看着她,“你哥说帮我理财,上个月拿去‘周转’了两万,到现在还没还吧?”
赵晓芸猛地扭头看她哥。
赵志强脸上的肉跳了一下,“那是公司临时周转不开,下个月就还。”
“不用还了。”我把烟头摁灭,“那两万当我给你家孩子交的压岁钱。剩下的钱,我不能再松手了。”
“爸,您怎么——”
“晓芸,”我打断女儿,“你婆家那个情况我也知道。你妈过世前,偷偷跟我说过,闺女嫁得不好,将来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家里得有你一份。可这些年你哥房子换了两套,你一分没捞着。你妈心里有数。”
赵晓芸的眼泪一下子涌上来,别过脸去擦。
孙晓梅急了,“爸,您这话啥意思?合着我们占便宜了?”
“你们住着我城里那套房子,一百二十平,没掏过一分钱房贷。晓芸住哪儿?租了八年房子,你们问过一句没有?”
院子里彻底没人吭声了。
“我谁都不偏心。”我站起来,“二十万我留着,谁也不给。你们过好自己的日子,不用管我。真到那一天走不动了,我自己去养老院。”
赵志强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
“行了,回吧。”我朝院门口走,“路上慢点开。”
孙晓梅上车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复杂的不甘心。
车开走了。
院子里又静下来。
隔壁李叔拄着拐杖探过头来,“吵完了?”
“吵完了。”
“儿子来要钱的?”
我没说话。
李叔叹了口气,“我给你拿点腌的萝卜干,中午凑合吃。”
他转身颤颤巍巍走了。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头顶那棵老槐树。
忽然手机叮咚一声。
陈秀兰发来的消息。
“老赵,我把钱收了。今天去社保局问过了,能补。谢谢你。”
下面还有一句。
“等我把事办完,你要是还在老家,我给你做顿饭。”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然后笑了。
六十岁的男人,蹲在院子里,对着手机傻笑。
第7章 萝卜干
李叔端着一碗萝卜干进来的时候,我还在看手机。
“笑啥呢?”他把碗放石桌上。
“没啥。”我把手机揣兜里。
李叔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瞅了我一眼,“跟儿子闹掰了?”
“也不算。”
“那二十万给谁了?”
我一愣,“您听见了?”
“全村子都听见了。”李叔笑了,露出两颗豁了的牙,“你们城里人吵架,动静大。”
我不知道咋接话。
李叔也不追问,他从兜里摸出根烟,慢悠悠点上,吸了一口才开口:“援朝,你爹当年也是个倔脾气。生产队分粮食,谁家少给了半斤,他能跟队长吵三天。”
“那不一样。”
“一样。”李叔吐口烟,“你们老赵家的人,都这样。平时闷不出个屁来,被逼急了就掀桌子。”
我想反驳,可仔细想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前些年,儿子儿媳怎么安排我都认了。钱他们管着,家里的事他们定,我连个屁都不放。可这回不行了。
“李叔,您说我这辈子图啥?”我忽然问他。
他看了我一眼,“图个心安理得呗。”
这五个字像把小锤子,轻轻敲在我心上。
心安理得。
晚上,我躺在老家的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
最后还是拨出去了。
“喂。”陈秀兰的声音有点哑。
“睡了?”
“没。刚算完账,社保那边说能补十五年的,得交十八万七,我手头还差点。”
“差多少?”
“两万多,我自己想办法。”
“你那菜摊一个月能挣多少?”
她顿了一下,“去掉本钱,千把块。”
千把块。还不够她吃药的钱。
“剩下的我给你补上。”我说。
“赵援朝,你疯了吧?”她语气严肃起来,“二十万已经够意思了,你再给,我真不敢要。咱俩啥关系啊?”
这话把我问住了。
啥关系?
高中同学,三十年没见,在菜市场碰见了,说了句话把我吓够呛。然后她住院我去看了一回,她前夫嫌弃她不能生把她甩了,我老伴走了三年儿子儿媳把我当提款机。
就这么个关系。
“那顿
饭算不算数?”我问。
陈秀兰在那头沉默了,过了会儿才说:“算。”
挂了电话,我平躺在床上。
李叔在隔壁屋咳嗽了两声,隔着墙问我:“还没睡?”
“睡不着。”
“想那个老太太呢?”
“没有,想我爹呢。”我撒了个谎。
李叔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趟镇上,办了张卡,给陈秀兰转了两万五。
然后给她发了条消息:社保的事你抓紧办,别拖着。钱算借的,啥时候有啥时候还。
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赵援朝,你这人咋这样?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哪样?
她没回。
过了三天,她又发了一条消息:社保的事办好了,下个月开始领钱,一个月一千三。
我说好,然后继续在院子里收拾。
把旧篱笆修了修,种了两畦小白菜,又给院墙刷了一层白灰。
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地过着。
城里的消息也没断过。赵晓芸给我打过几个电话,声音听着比以前硬气了些,说跟张伟谈了一次,以后生活费一人一半,婆婆再闹她就搬出去。
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就说你自己决定。
赵志强那边倒是安静了大半个月,没电话也没消息。
直到有一天,孙晓梅来电话了。
“爸,志强被人骗了。”
第8章 儿子的坑
我在院子里劈柴,听见这话,斧子停在半空中。
“怎么回事?”
“他不是跟人合伙做建材生意吗?那个合伙人卷钱跑了,志强投进去三十多万,全没了。”孙晓梅声音发颤,“爸,他现在天天喝酒,班也不上了,我怕他——”
“你们家的钱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房子抵押了。”她声音小得快听不见,“上个月的事。”
我把斧子放下,坐到石墩上。
房子抵押了。一百二十平的房子,我跟他妈攒了半辈子买的房子。
“爸,我知道您生他的气。可现在家里真顶不住了,您那二十万要是还在的话——”
“你们自己的窟窿,自己想办法。”我打断她。
“爸!”孙晓梅声音一下高了,“志强可是您亲儿子!”
“亲儿子上个月还带人来堵我的门。”
她没话说了。
挂了电话,我继续劈柴。
一下一下,木头裂开的声音很脆。
李叔从隔壁探出脑袋,“又出事了?”
“没事。”
“没事你能把柴劈成这样?”李叔指着满地碎木头,“再劈下去能当牙签用了。”
我停下来,看着自己的手。手心磨出了两个泡。
“李叔,当爹的是不是就该给儿子擦屁股?”
李叔想了想,“那得看儿子是啥人。有的是来报恩的,有的是来讨债的。”
“讨债的呢?”
“该不还就不还。”李叔说得轻描淡写,“我三个儿子,老二赌钱欠了一屁股债,我一个字没管。现在他也戒了,老实干活。惯着,才是害他。”
傍晚,闺女赵晓芸打电话来了。
“爸,您知道哥的事了吧?”
“知道了。”
“嫂子让我劝您拿钱。”她顿了顿,“我没答应。”
我心里一酸。
“晓芸,你做得对。”
“爸,”她忽然说,“我以前总觉得您偏心哥哥,房子给他,钱也给他。可这回我才明白,您不是偏心,您是觉得我哥没出息,不放心。”
我没说话。
确实是这样。赵志强从小就不让人省心,干啥啥不成,偏偏又心气高。我想着,能帮一把就帮一把,结果帮了一辈子,把他帮成了一个活脱脱的废物。
而闺女从来不让我操心,反倒是我这些年亏欠了她。
“爸,我想离婚了。”赵晓芸说得很平静。
“想好了?”
“想好了。张伟他妈前天又找我要钱,我没给,她就骂我是扫把星。张伟站旁边一声不吭。”她笑了笑,“妈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女人不能一辈子靠别人。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我听着,心里又酸又暖。
老伴啊,你闺女长大了。
“离了就来老家住。房子虽破,遮风挡雨没问题。”
“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看夕阳。
这些年,我以为攒下钱是本事,帮衬儿子是责任,忍气吞声是家风。
到头来,儿子把家底败光,闺女差点被欺负一辈子,我活成了别人眼里的提款机、窝囊废。
这把年纪才明白过来,不知道算不算晚。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陈秀兰。
“老赵,社保的事我弄完了,下个月五号开始领。”她声音听起来比之前有精神些,“你在老家还好吗?”
“挺好。”
“你儿子那边——”
“没啥事,他们自己的麻烦自己解决。”
她哦了一声,顿了顿说:“那个,你要是不嫌麻烦,过两天我去你那儿一趟。”
“干啥?”
“做那顿饭。”她说完飞快补了一句,“你借我那么多钱,总得表示表示。”
我笑了。
“行。”
“那我挂了。”
“陈秀兰。”
“嗯?”
“三十年前,你为啥不找我帮忙?”我问。
那时候她离婚,一个人扛着,谁都没告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那时候你刚结婚,家庭好好的,我哪好意思。”
“后来呢?”
“后来就习惯了。”她声音很轻,“一个人扛习惯了,就不会开口了。”
挂了电话,我对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了很久的呆。
月亮又升起来了。
第9章 一顿饭
陈秀兰来得比我想的要快。
第三天就来了,提着个布兜子,里面装着两条鲫鱼、一块豆腐、一把小葱。
站在院门口,她打量了一圈,“你这院子收拾得挺利索。”
“闲着没事干的。”
她进了厨房,东看看西看看,最后看着那口黑漆漆的铁锅皱起了眉。
“这锅几年没用了?”
“十多年了吧。”
她叹口气,挽起袖子,找钢丝球开始刷锅。
我站旁边看着,有点不知道干啥好,就蹲门口剥蒜。
“你这蒜剥得比小姑娘绣花还慢。”她头也不抬地来了一句。
我只好加快速度。
鱼下了锅,滋啦一声,香气腾起来。
“你儿子那边怎么样了?”她一边翻鱼一边问。
“还在家躺着,不上班。”
“你不回去看看?”
“回去干啥?他看见我就问钱。”
陈秀兰把豆腐切成小块,动作很利索,“你那儿媳妇不是省油的灯。上回在医院堵我,说话倒是客客气气的,可那眼神我太熟了——看谁都像欠她家的。”
“她就是那样的人。”
“你呢?打算一直在老家待着?”
“有啥不好?”
她把豆腐推进锅里,盖上锅盖,转过身来看着我。
“赵援朝,你是在躲。”
我没接话。
“你躲你儿子,躲你那儿媳妇,也躲我。”她拿围裙擦擦手,“你以为跑回老家就清净了?”
“不然呢?”
“不然你就好好在这儿待着,把日子过明白了。不是为了躲谁,是为你自己。”
锅里的鱼汤咕嘟咕嘟冒着泡。
她把火关小,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我对面坐下来。
“老赵,你以为我那句话是随便说的吗?”
“哪句?”
“搭伙过日子。”
她说完,眼神没躲,直直地看着我。
院子里有风,吹得老槐树叶子哗啦啦响。
“我想了好些天。”她说,“你这个人,年轻时候就是个实在人,三十多年过去了,还是实在。我给你补袜子的那天晚上就想明白了——这辈子对我好过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我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可有些话我得说在前头。”她语气认真起来,“社保的事你帮了我,我认。这情我欠着,早晚还。但要说搭伙过日子,咱俩之间有些坎儿得先过了。”
“什么坎儿?”
“你儿女怎么看我?你儿媳会不会又上门闹?你那二十万里头究竟怎么回事?”她一条一条掰扯,“这些问题不弄明白,咱俩凑一块儿,就是给你儿女送话柄。”
我听完,愣了一会儿。
然后笑了。
“你笑啥?”她皱眉。
“我笑你比我还清醒。”我站起来,掀开锅盖看了眼鱼汤,“放心吧,这些事我一件一件解决。”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点半信半疑。
“先吃饭。”我把锅端上桌,“你的鱼汤要糊了。”
她赶紧过来看,然后白了我一眼,“早着呢,糊不了。”
那顿饭吃得安静,却踏实。
鲫鱼豆腐汤,一盘炒青菜,李叔送来的腌萝卜干。
我吃了两碗米饭。
她看了我一眼,“你倒是能吃。”
“好些年没吃过这么对胃口的饭了。”
她低头喝汤,没接话。但我看见她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饭,她要回城,我送她到村口。
“回去好好吃药,别扛着。”我说。
她摆摆手,上了那辆破旧的中巴车。
车窗里,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中巴车开远了。
我站在村口,风吹得脸有点凉。
手机响了,赵志强打来的。
我没接。
又响。
还是没接。
第三次响的是孙晓梅的号码。
我接了。
“爸,志强喝多了进医院了!您快回来吧!”
第10章 医院里的事
急诊室的灯白得晃眼。
赵志强躺床上,脸跟床单一个色儿。孙晓梅坐旁边,眼睛哭得跟核桃似的。
看见我进门,她腾地站起来,“爸!”
我摆摆手,走过去看儿子。
医生说是酒精中毒加胃出血,再晚来两小时就危险了。
“喝了多少?”
“两瓶白的。”孙晓梅说着又想哭,“从早上喝到下午,谁也劝不住。”
我看着赵志强那张惨白的脸,心里的火气消了一半。
毕竟是亲儿子。
“爸,”赵志强醒了,声音跟蚊子似的,“我知道错了。”
我没吭声。
“那三十万,是我自己贪心想挣快钱。”他每说一句都喘一下,“房子的事,是我不对,没跟您商量。”
“还有呢?”
他闭上眼睛。
“妈当年走的时候,跟我说过,您这辈子不容易,让我好好待您。”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没做到。”
我站着没动。
“可您把妈的二十万全给了外人,我心里头憋得慌。”
“她没拿。”
赵志强睁开眼睛看着我。
“钱还在我这儿,一分没少。”我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借给别人补社保的钱,是我另外取的。你妈的二十万,是你们逼得太紧,我才取出来让你断了念想。”
孙晓梅愣住了。
“爸,您的意思是——”
“我没那么傻。”我看了儿媳一眼,“你妈攒了一辈子的钱,我能随便送人?”
病房里安静下来。
赵志强把脸别过去,肩膀抖了两下。
我没再说什么,起身去走廊里透气。
天已经黑了,窗户外头是医院院子里稀稀拉拉的灯光。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那头过来一个人。
是陈秀兰,手里提着个保温桶。
“李叔说你儿子住院了,我熬了点粥。”她把保温桶递过来,“小米南瓜的,养胃。”
我接过来,不知道该说啥。
“人呢?”
“里头躺着呢。”
“严重吗?”
“死不了。”
她点点头,没往里看,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
“老赵,我社保的事办完了,下个月五号开始领钱。”她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欠条。十八万七,加上你后来转的两万五,一共二十一万二。我每个月领了钱就还你,一年还一万,二十一年还清。”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接。
“你要是非要算利息也行,按银行定期算,我认。”她语气很平静。
“陈秀兰。”
“嗯?”
“你身上这件棉袄穿多少年了?”
她愣了一下,“六七年了吧,咋了?”
“袖口破了好几个洞,也不补补。”我说。
她下意识把手往后缩了缩。
我把保温桶放椅子上,从兜里掏出那个信封,当着她的面撕了。
她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你——”
“听我说完。”我蹲下来,跟她平视,“我帮你,不是为了让你背债。你一辈子没跟人低过头,这会儿跟我写欠条,不是你的风格。”
她嘴角动了动。
“当年上学的时候,我家穷得吃不上饭,你每天多带一个窝头塞给我,也不说话,放下就走。”我看着她,“我问过你为啥吗?”
她不吭声。
“你从来没说过。所以今天我也不说。”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轱辘声由远及近又远了。
陈秀兰低下头,手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那我走了。”
“粥留着。”
她嗯了一声,转身往电梯口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欠条撕了,债我不认了。那顿饭你得再请回来。”
“行。”
她走了。
我提着保温桶进了病房。
赵志强还睁着眼,看着我手里的保温桶,“谁送的?”
“你陈阿姨。”
他脸又别过去了。
孙晓梅接过保温桶,打开闻了闻,“倒是挺香。”
“明天你去找律师。”我对儿子说,“被骗那三十万里头,有多少是借的,多少是抵押贷款,理清楚。报警、走法律程序,该怎么弄怎么弄。”
“爸,那房子——”
“房子的事回头再说。先把身体养好。”
他点点头,眼里终于有了点活气。
我走出医院,天已经全黑了。
拦了辆出租车,回了老家。
第11章 闺女的底气
半个月后,赵晓芸回来了。
她没开车,坐的大巴,一个人拎着两个箱子。
我站在村口接她,她看见我就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爸,我离了。”
我接过她的箱子,“走,回家。”
回到院子,她看见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屋子,愣住了,“爸,这都是您自己弄的?”
“还能是鬼弄的?”
她破涕为笑。
晚上给她做了红烧肉,炖了排骨汤。
她闷头吃了两碗饭,然后坐在院子里发呆。
我坐她旁边,没说话。
“爸,张伟他妈说我是丧门星,说我把她儿子克了。”赵晓芸忽然开口,“离婚的时候,她站在门口骂了半个小时,全小区的人都出来看。”
我听着,指关节捏白了。
“张伟呢?他说啥?”
“他说,咱俩都冷静冷静。”赵晓芸惨笑一声,“冷静了八年了,还不够冷静吗?”
我没说话,点了根烟。
“那房子呢?”
“归他,首付是他家出的。”她声音很平,“车归我,一辆开了八年的破捷达。”
“往后咋打算?”
赵晓芸把脸埋在膝盖里,过了一会儿抬起头,“爸,我想回老家住一段时间,行吗?”
“住一辈子都行。”
她眼睛又红了。
第二天,她开始帮我收拾院子。
翻了翻菜地,又给院墙补了漆。她干起活来手脚麻利,一点都不娇气。
“你小时候就是这样。”我坐在门槛上看她干活,“你哥打碎个碗就哭,你把碗摔了,自己拿扫把扫干净,一点声不吭。”
她停下手里的活,“爸,您以前从来不说这些。”
“以前糊涂。”
傍晚,赵晓芸蒸了锅馒头,炒了俩菜,正吃着,院门被人敲响了。
我去开门,外头站着的是陈秀兰。
她穿了件新的深蓝色棉袄,头发剪短了些,看着比之前精神不少。
看见赵晓芸,她愣了下。
“这是我闺女。”我介绍,“晓芸,这是你陈阿姨,我高中同学。”
赵晓芸站起来,很自然地喊了声“陈阿姨好”,然后去厨房多拿了一副碗筷。
陈秀兰站在门口没动,手里还提着个袋子。
“进来坐。”我招呼。
她这才迈进来,把手里的袋子放桌上——是一兜橘子。
饭桌上,三个人的气氛有点微妙。
“陈阿姨,您做的菜真好吃。”赵晓芸夹了块土豆烧牛肉。
“卖菜这些年,别的没学会,做饭倒是练出来了。”陈秀兰笑了笑。
“您真了不起。”
“有啥了不起的,混口饭吃。”
赵晓芸放下筷子,“一个人扛这么多年,不是谁都扛得住的。我也是女人,我知道。”
陈秀兰看着她,眼神忽然就认真了。
“你爸跟我说过你的事。”她放下筷子,“离了就离了,别回头。好日子在后头。”
赵晓芸眼圈一热,重重点了点头。
送走陈秀兰后,闺女靠门框上看着我。
“爸,这个陈阿姨人挺好的。”
“嗯。”
“比那个在医院照顾您的王婶实在多了。王婶看您那眼神,就差把‘图您退休金’写脸上了。”
我有点不自在,“瞎说啥。”
“我没瞎说。陈阿姨看您不那样,她看您是心疼您。”赵晓芸走过来坐我旁边,“爸,我不反对。”
“反对啥?”
“您跟陈阿姨的事。”
我呛了口烟。
“妈走了三年了,您一个人也孤单。只要人好,我不拦着。”她顿了顿,“我哥那边我帮您说。”
我没接话,站起来回屋了。
心里头,说不上来的滋味。
第12章 流言
村里开始有人说闲话了。
先是隔壁村的王嫂来借酱油,眼睛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哟,老赵,你家还有女人衣裳呢?”
“闺女的。”
“闺女不是在城里嫁人了吗?”
“离了,回来住。”
王嫂哦了一声,眼神明显不信。没过两天,村里就传开了——退休工人老赵在城里养了个相好的,还把闺女弄回来一起住。
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老赵在外头养了三四个女人,吃软饭吃得溜光”。
我没理会这些闲话。
有一天从供销社回来,碰见几个婆姨在巷口磕瓜子,看见我走过来,互相使眼色,压低声音笑。
我当没听见。
农村就这样,你不主动解释,他们就替你把故事编全了。
倒是赵晓芸忍不住了。那天吃晚饭,她气鼓鼓地跟我说:“爸,您知道村里人说啥吗?说您跟陈阿姨早就好上了,说您把退休金全给她了,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她年轻时候不能生,现在老了来骗您的钱,给您养老送终是假,图您那套城里的房子是真。”
我扒了口饭,嚼得很慢。
“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啥说啥。”
“您就让他们这么编排?”
“解释有用吗?”
赵晓芸不说话了。
第二天正好逢集,我去集市上买种子。远远看见陈秀兰的菜摊前排着队,她一个人忙得脚不沾地。
我刚要走过去,就看见两个中年妇女围在摊子前。
“哟,老陈现在可享福了,攀上退休干部了。”
陈秀兰低头称菜,当没听见。
“我听说那老头把存折都给你了?二十几万呢,你可真有本事。”
陈秀兰抬起眼皮,“这菜你买不买?不买别挡着后面的。”
两个女人撇撇嘴走了。
我远远站着,没过去。
她忙完一阵,抬头看见了我,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菜筐。
我走过去。
“刚才的话我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了。”她把发蔫的菜叶子摘掉,“又不是第一次了。”
“对不住,是我给你惹的麻烦。”
陈秀兰停下手里的活,抬起眼看着我。
“赵援朝,你啥时候学会道歉的?”
“什么?”
“年轻时候你可不这样。考试考砸了你都不说一句软话。”
我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她把手往围裙上擦了擦,“你听好了。我这辈子被戳脊梁骨戳了大半辈子,别人说啥我管不了,我也不想管。你要是因为这个不敢来了,那才叫让我丢人。”
说完,她继续理菜,不理我了。
我站在菜摊前,好一会儿没动。
然后从兜里掏出十块钱,“给我称两斤土豆。”
她接过钱,动作麻利地装袋,找零。
“下回别买这么多,一个人吃不完。”
“谁说一个人吃,我闺女也在家。”
陈秀兰手上顿了一下,然后微微笑了。
“那再多拿两个,不收你钱。”
她把两个西红柿塞进袋子里,推到我面前。
我提着菜往家走,心里头忽然很敞亮。
回到家,赵晓芸接了个电话。
挂了之后表情不对劲,我问咋了,她说嫂子孙晓梅打电话来了,说村里那些闲话传到她耳朵里了。
孙晓梅的原话是:“你爸是不是老糊涂了?跟个不能下蛋的母鸡凑一块儿,是想让全村人看咱家笑话吗?”
我没发作,但赵晓芸替我发作了。
“嫂子!陈阿姨是个好人!你别听外头瞎传!再说了,就算爸跟陈阿姨有什么,那也是爸自己的事!”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赵晓芸声音拔高了,“什么叫丢人?谁丢人了?这些年我们家谁最苦你不知道吗?爸一个人在老家,谁管过?”
挂了电话,赵晓芸气得手抖。
我拍拍她肩膀,“别气,不值当。”
“爸,您怎么忍得了?”
“因为我是你爸。”我坐回院子里,“你哥这些年干的那些事,哪一件不丢人?我都没说啥,现在轮到我自己了,他们倒嫌丢人了。”
赵晓芸挨着我坐下来。
风从老槐树中间穿过去,叶子哗啦啦响。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了句:“爸,您该为自己活了。”
这句话像根针,扎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第13章 儿子的转变
赵志强来找我了。
这次不是来闹的。他站在院门口,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的,手里拎着两瓶酒。
“爸,我错了。”
四个字,我等了三年。
我让他进了院子。他坐在石墩上,把酒放桌上,半天没说话。
“公司那边呢?”我先开了口。
“辞职了。”
我一愣。
“合伙人跑了之后,公司也黄了。我找人把账理了一遍,报了案,警察说能追回来一部分,但没那么快。”他搓着手,“房子的事,我跟银行谈了,申请了延期还款。”
“孙晓梅怎么说?”
“她回娘家了。”
这倒是我没想到的。
“她说我没出息,败家。”赵志强苦笑了一下,“其实她说得对。我这些年干啥啥不成,全靠着您。妈在的时候靠妈,妈走了靠您。”
“爸,您记得上个月我喝多了进医院吗?”
“记得。”
“那天晚上您走了之后,我躺在病床上想了一宿。”他的声音发哑,“想起妈刚走那阵,您一个人住在家里,每天自己做饭自己吃,谁也没麻烦过。后来您退休了,一个月六千块,省吃俭用地攒着,想着给我和晓芸留点。可我们呢?我天天算计您的钱,晓芸受了委屈也指望您的钱,谁都没想过您自己。”
他眼圈红了。
“爸,那二十万您留着,我不要了。城里那套房子,等贷款的事弄完,过户给您。我和晓梅出去租房住。”
“晓梅同意了?”
“不同意也得同意。”赵志强擦了把脸,“她要是嫌我没出息,想离就离。我不能让我爸六十多岁了还替我扛。”
这大概是儿子这辈子说过的最像人话的话。
“行了,别哭了。”我站起来,“吃饭没?”
“还没。”
“等着。”
我进了厨房,蒸了碗鸡蛋羹,炒了盘腊肉,煮了锅面条。
儿子闷头吃了两大碗,跟饿了好几天似的。
吃完饭,他犹豫了一下,说:“爸,那个陈阿姨,她人好吗?”
我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我听晓芸说了,她一个人过了十五年,前夫嫌她不能生才离的。这些年没人管没人问,自己扛过来的。”赵志强低下头,“我之前骂她图您的钱,是我混账。”
我没说话。
“爸,您要是觉得她好,我不反对。”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是认真的,“只要她对您好就行。”
这句话,比他说的所有话都让我心里踏实。
那天赵志强走的时候,我把那两瓶酒塞回他手里。
“拿回去退了。你现在不缺钱吗?买什么酒。”
他接过去,笑了笑,“爸,您还是这么抠。”
“不抠能攒下钱?”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院子里待到天黑。
手机响了,陈秀兰打来的。
“老赵,我跟你说个事。我把菜摊转让了。”
“为啥?”
“心脏又不太好了,医生让少干重活。再说现在每个月有社保那笔钱,不干也饿不死。”她顿了顿,“就是闲下来不知道干啥。”
“那就来我家做饭。”我说,“反正你跟晓芸也处得来。”
她那边沉默了。
“赵援朝,你这话是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又沉默了。
“行。”她说,“那我后天过去,你把碗筷准备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老槐树底下笑了很久。
月亮又圆了。
第14章 一碗面
陈秀兰说到做到,第三天就来了。
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她带了行李。一个旧皮箱,一个编织袋,编织袋里装着锅碗瓢盆。我站门口看着她从出租车上往下搬,忍不住问了一句:“你搬家呢?”
她白我一眼,“你家厨房那口锅还能用?我上回炒菜差点把锅底捅漏了。”
说着,她扛起编织袋就往厨房走,那股劲头,一点都不像心脏不好的样子。
赵晓芸赶紧上去帮忙,俩人说说笑笑进了厨房。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们的背影,心里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踏实。
中午陈秀兰做了臊子面。
那碗面端上来的时候,我愣住了。
面条是自己擀的,粗细均匀。臊子里头有肉丁、土豆丁、胡萝卜丁,还撒了把香菜。汤底发红,飘着辣椒油。
我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味道从舌尖一下子窜到嗓子眼。不是咸,不是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咋样?”陈秀兰站旁边看我。
我没说话,又吃了一大口。
四十年前的记忆翻江倒海地涌上来。
“那年学校食堂塌了,”我放下筷子,“我们没地方吃饭,你把我带你家去。你妈做的就是这个臊子面。”
陈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坐我对面。
“你还记得?”
“记得。你妈说,这娃娃瘦的,多吃点。”我看着碗里的面,“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她没说话,转过头去看窗外。
赵晓芸端着碗,看看我,看看陈秀兰,悄悄笑了。
吃完饭,陈秀兰在厨房洗碗,我靠在门框上看她。
“你来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她头也不回。
“搬过来。”
她停下洗碗的手,转过身看着我,“赵援朝,我想了好些天了。咱这把岁数,说好听点叫夕阳红,说难听点就是黄土埋到脖子了。你要是不嫌弃,咱就一起过。但我有句话得说清楚。”
“你说。”
“你儿女要是因为这个为难你,我立马走人。”
“他们不会。”
“你怎么知道?”
“我儿子亲口说,只要她对我好就行。”
陈秀兰愣了愣,转过身继续洗碗,手上动作明显慢了。
“你儿子真这么说?”
“嗯。”
她低着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我假装没看见。
晚上吃过饭,赵晓芸拉我到院子里,小声跟我说:“爸,陈阿姨下午接了个电话,好像是她前夫打来的。”
我心里一紧,“说啥了?”
“我没听清,就听见她最后说了句,‘早干啥去了’,然后就挂了。”
我没作声。
那天夜里我起来上厕所,路过陈秀兰的房间,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她的影子,弓着背,像在写什么东西。
第二天早上,她交给我一封信。
“我前夫昨天打电话来,说他老婆死了,让我回去。”她说得很平静,“他说当年是他对不住我,现在想弥补。”
“你怎么说的?”
“我说早干啥去了。”
我看着手里的信,“这又是啥?”
“我今早写的。”陈秀兰把围裙解下来叠好,“里头写了我这些年的经历,我那场失败的婚姻,我的病,我的债,还有你。你看看吧,看完想清楚了,再决定要不要留我。”
她把围裙放在桌上,回屋了。
那封信我看了三遍。每一个字我都认识,可拼在一起,却重得我差点拿不住。
字不漂亮,歪歪扭扭的,跟小学生写的似的。可就是这些歪歪扭扭的字,把一个女人一辈子的委屈全倒出来了。
不能生育。婆家骂她是石女。男人在外面找了个能生的,回来把她赶出家门。娘家嫌丢人,不让她进门。她在桥洞里睡了一个月,在工地上搬过砖,在饭店里洗过碗。
后来年纪大了,干不动了,就去菜市场批发点菜卖。一天挣几十块,攒着攒着攒出了一身病。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赵援朝,我这辈子没被人真心待过。你要是也是可怜我,那就算了吧。
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
走到陈秀兰门口,敲了敲门。
“门没锁。”
我推门进去,她坐在床边,眼圈红着,但没哭。
“信看完了?”
“看完了。”
“你怎么说?”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那个我撕掉的欠条,我又粘好了。
她看着欠条,脸一下子白了。
我把欠条放在她手边,又从兜里掏出打火机。啪一声,欠条烧着了,火苗卷着纸片往上蹿,掉在地上成了灰。
“赵援朝——”
“我看完了。”我踩灭最后一个火星,“所以这个欠条,烧了。”
她的嘴唇在抖。
“你不是问我,咱俩啥关系吗?我想明白了。从你妈给我做那碗臊子面开始,从你每天多带一个窝头塞给我开始。这关系就算不清了。”
陈秀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出一声压抑了太久的呜咽。
我站起来,拍拍她肩膀。
“我去挑水,一会儿回来做饭。”
走到门口,她叫住我。
“赵援朝,我前夫那边——”
“回头再说。”我头也没回,“现在你是咱家的人。”
天井里阳光正好。
老槐树的影子铺了满地,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
第15章 前夫登门
日子晃悠悠过去了大半个月。
陈秀兰彻底在老家住下了,她睡东屋,我睡西屋,赵晓芸住北边那间。三个人分工明确:我劈柴挑水,赵晓芸买菜跑腿,陈秀兰掌勺做饭。
村里说闲话的人慢慢少了,大概是说腻了。
隔壁李叔的萝卜干成了餐桌上的常客,他每次送一小碗过来,陈秀兰就拿自己腌的咸鸭蛋回过去。两个老人家在院墙上递来递去,跟搞地下工作似的。
这一天,我正准备去镇上缴电费,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院门口。
车门一开,下来一个干瘦的老头,头发染得乌黑,穿着件不合身的西装,皮鞋锃亮。
他东张西望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我脸上,“这是陈秀兰住的地方吗?”
“你是?”
“我是她爱人。”
我手里的电费单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爱人?”我上下打量他,“她前夫吧?”
老头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那是以前的事了。她现在在哪儿?”
“你找她干啥?”
“接她回去。”他说得理直气壮,“我老伴去年没了,家里需要人照顾。我跟秀兰当年就是个误会,现在我条件好了,能给她好日子过。”
我盯着他那双锃亮的皮鞋看了两秒钟。
“你等一下。”
转身进了院子,走到厨房门口。陈秀兰正蒸馒头,听见我说前夫来了,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平静,最后变成了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冷。
“让他进来吧。”
她解下围裙,整了整衣服,在院子里站定。
孙德发——她前夫的名字——迈进院子的时候,先是打量了一圈破旧的院墙,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然后他看见了陈秀兰,脸上堆起笑。
“秀兰,你瘦了。”
“三十年了,不瘦才怪。”她声音很平。
“我来接你回去。当年是我犯浑,让你受委屈了。现在家里缺个女主人,你要是愿意——”
“孙德发,”陈秀兰打断他,“你老婆死了多久了?”
他表情一僵,“去年腊月走的。”
“病了多久?”
“两年多。”
“是她病的时候你就想起我了吧?”陈秀兰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刀子一样,“她没生病的时候,你咋没来找过我?”
孙德发脸上挂不住了,“秀兰,话不能这么说——”
“那我该怎么说?你当年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不下蛋,你妈把我从家里打出去,我连件换洗衣服都没来得及拿。我在桥洞里睡了整整一个月,你去哪儿了?”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麻雀扇翅膀的声音。
赵晓芸放下手里的活,默默站到我身边。
孙德发深吸一口气,换了一副诚恳的语气:“我知道你恨我,当年是我对不住你。可咱都这把岁数了,还能活几年?我退休金八千多,市区有两套房,你跟了我不会吃亏。”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厚厚一沓。
“这是三万块,你先拿着,算是补你当年受的委屈。”
陈秀兰没接。
她看着那个红包,忽然笑了。
“孙德发,你知道我现在跟谁在一起吗?”
他一愣,“我打听了,一个退休工人,一个月就六千块钱。”
“对,他退休金是没你多。”陈秀兰转头看了我一眼,“可他在我最难的时候,二话没说借了我二十万,给我补了社保。我住院他来看我,别人说闲话他替我挡着。他闺女管我叫阿姨,他儿子亲自来跟我道歉。”
她转回头,直视着前夫。
“你说你条件好,给我好日子过。可你给不了的,他都给了。”
孙德发脸上的肌肉跳了两下,红包还举在半空,没人接。
“秀兰——”
“拿着你的钱走吧。我不欠你什么了。”陈秀兰转过身,“我现在过得挺好的,不想折腾了。”
孙德发收起红包,脸色阴沉下去,往院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最好对她好点。”
“那是我的事。”我说。
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上了那辆黑色轿车,一溜烟开走了。后轮扬起一阵尘土,落在院门口的石板上。
陈秀兰站在院子里,背对着我们,肩膀绷得很紧。
我走过去,站她旁边。
“没事吧?”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泪,但脸上在笑。
“没事。就是觉得,这口气憋了三十年,今天总算吐出来了。”
赵晓芸走过来,搀着她,“陈阿姨,咱进屋,馒头该出锅了。”
三个人一起进了厨房。
锅盖揭开,热气腾腾,满屋子麦香。
第16章 城里来的消息
孙德发走了之后,院子里消停了好些天。陈秀兰好像卸下了一块压在心头三十年的石头,人也精神了不少。她开始张罗着在院子里种花,去集上买了些月季苗和菊花种子,把院墙根翻了一遍土。
赵晓芸也跟着忙活,一大早就拿着小铲子蹲地上挖坑。
“你说你们娘俩,”我靠门框上看着她们,“种这些玩意儿又不能吃。”
“您懂啥,这叫生活品质。”赵晓芸头也不抬。
陈秀兰在旁边补了一句:“跟你爹一样,就知道吃。”
赵晓芸愣了一下,然后低头偷笑。那声“你爹”,说得太自然了,我听着心里头热乎乎的。
好日子没过几天,城里的消息又来了。
孙晓梅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比之前软了不少:“爸,志强找着工作了,在一家建材公司做销售。天天跑工地,晒得跟黑炭似的。他说等挣够钱先把您那两万还上。”
“不用还了。”
“他非要还。”孙晓梅顿了顿,“爸,晓芸最近咋样?我给她发微信她也不怎么回。”
“挺好,在院子里种花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爸,您是不是还生我的气?”
“没有。”
“我那天说陈阿姨的话,是我不对。”她声音低下去,“志强跟我说了,陈阿姨年轻时候被人那么对待,还能一个人扛过来,不容易。”
这话从孙晓梅嘴里说出来,确实难得。
“没啥对不对的,过去的事了。”
“那您啥时候带陈阿姨来家里吃顿饭?”
我看了眼院子里正蹲着种花的陈秀兰,“再说吧。”
挂了电话,赵晓芸凑过来问谁打的。我说你嫂子,她撇撇嘴,“是不是又想让您回去给他们带孩子?”
“没有,就问你好不好,还让你陈阿姨去家里吃饭。”
赵晓芸愣住了,“真的假的?”
“真的。”
陈秀兰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你儿媳这一关也算过了。老赵,你这家里的经,比我想的好念。”
“那是因为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我说。
当天晚上,陈秀兰做了红烧鱼。三个人围着桌子吃饭,赵晓芸忽然放下筷子,“爸,我打算找工作。”
“找啥工作?”
“县里有个幼儿园招保育员,我去试试。”
“你一个本科生,去当保育员?”我皱眉。
“离家近,能照顾您。”她夹了口菜,“再说了,先干着呗,总比在家闲着强。”
陈秀兰给她盛了碗汤,“慢慢来,不着急。”
吃完饭,我在院子里听见赵晓芸在屋里打电话。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几句——“张伟,你别再找我了……复婚不可能……你也说那种话,好意思来求我?”
挂了电话,她从屋里出来,眼睛红红的,但没哭。看见我在院子里,她愣了下,然后挤出一个笑,“爸,没事,张伟想复婚,我没同意。”
“做得对。”
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爸,我以前不懂您为什么啥都忍着,觉得您太软了。现在我知道了,忍着比发火更需要力气。”
“你长大了。”
“不是长大了,”她摇摇头,“是终于看清了。不是所有人都值得你忍。妈忍了一辈子,最后呢?爸,我不能再走妈的老路。”
她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我心里某个一直锁着的锁孔。
第17章 存折
我在整理老伴遗物的时候,翻出了那本旧存折。一直压在箱子最底层,十几年没动过。那是老伴当年偷偷给赵晓芸存的,每个月从买菜钱里抠出两三百,存了好多年。
存折封面上贴着一张泛黄的便签纸,上面是老伴歪歪扭扭的字——“给我闺女的嫁妆,谁都不许动。”
我把存折拿出来的那一刻,手是抖的。
赵晓芸接过去,看到上面的字,整个人愣住了。然后她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哭得像个孩子。
“妈……”
陈秀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转过头去擦了擦眼角。
哭完了,赵晓芸把存折贴在心口,声音沙哑地问我:“爸,这个钱——”
“你妈留给你的,你自己做主。”
她咬着嘴唇,重重点了点头。
第二天,她去了趟县城。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沓资料。她往桌上一放,“爸,我想好了。这个钱加上我自己攒的,刚好够在县城盘个店面。”
“盘店?”
“我想开个小吃店。我跟陈阿姨学了不少手艺,臊子面、红烧肉、烙饼,都能拿得出手。妈留给我的钱,我不想花了就没,我想让它生出更多来。”
我看着闺女亮晶晶的眼睛,想起她刚离婚时拎着两个箱子站在村口的样子。那时候的她眼里是空的,现在是满的。
陈秀兰第一个表态:“好事!我教你!咱们先从这几道拿手菜开始练!”
接下来半个月,我家厨房没消停过。陈秀兰手把手教赵晓芸揉面、调汤、控火候。闺女手上烫了好几个泡,一个都没喊疼。
有一天晚上,她端出一碗面让我尝。我吃了一口,放下筷子。
“咋样?”她紧张地看着我。
“比你陈阿姨做的,差一点。”
她脸垮下来。
“但比你姥姥当年做的,不差。”
赵晓芸愣了一秒,然后笑得眼睛弯弯的。
面馆开张的日子定下来之前,我去了趟县城,把老宅的房产证从银行保险柜里取了出来。回到院子里,我把赵志强也叫了回来。
一家人在院子里开了个家庭会议。
“城里那套房子的事,今天说清楚。”我把房产证放桌上,“当年是你妈跟我攒了半辈子买的,写的是我们老两口的名字。你妈走了以后,你们住了三年,我一分钱没要过。”
赵志强低着头,“爸,这事是我不对。”
“房子抵押贷款的事,我已经咨询过律师了。银行那边同意你把欠款还清以后,房子过户到我名下。”
“我同意。”赵志强说完,看了孙晓梅一眼。
孙晓梅脸上闪过一丝不情愿,但也点了头,“同意。”
“晓芸,”我转向女儿,“你哥当年结婚,房子是家里出的。你结婚,家里拿不出那么多钱,你妈才偷偷给你存了这本存折。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我把这事挑明,你们兄妹俩心里有个数。家里的东西,一人一半,谁也别觉得谁占了便宜。”
赵晓芸看了她哥一眼,“哥,我没意见。”
赵志强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赵晓芸面前,“晓芸,这些年,哥对不起你。”
“都过去了。”赵晓芸站起来,拍了拍她哥的肩膀。
晚上,人都散了。陈秀兰泡了两杯茶,端到院子里,递给我一杯。
“你这个家,总算理清了。”
我喝了口茶,“还没完。晓芸的店还没开起来,志强那边的贷款还没还清。”
“会好的。”她坐在我旁边,“我活了大半辈子,总算明白一件事——人不是熬出来的,是活出来的。你以前是熬,现在是活。”
她的话,和着晚风一起吹进耳朵里。月亮又升起来了,圆得像个句号,又像个开始。
第18章 老宅的秘密
这天下午,李叔拄着拐杖过来了,脸色有点不太对。
“援朝,有个事,我想来想去还是得跟你说。”
我搬了把椅子让他坐下,“您说。”
“你爹走的时候,你还在城里上班,后事是我帮着料理的。他咽气前交给我一样东西,让我等你退休了再给你。”李叔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打开最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张存折。
那把钥匙锈迹斑斑,但形状很特别,不像普通的门锁钥匙。存折更旧,封皮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我接过来,认出了上面的字——“给援朝”。
是我爹的笔迹。
“李叔,这存折——”
“你爹攒了一辈子,没舍得花。”李叔叹了口气,“他说你在城里压力大,儿子买房、闺女嫁妆,哪样都要钱。他自己在乡下种地、养猪,一年攒个千儿八百的,攒了这么些。”
我打开存折,一个数字扎进眼睛里——五万六千块。
一个老农民,种了一辈子地,给儿子攒了五万六千块。他自己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穿过。
我拿着存折的手开始发抖,李叔拍了拍我的肩膀,“别难过,你爹走的时候挺安详的。他说他这辈子没啥本事,就给你攒了这点钱,让你别嫌少。”
我怎么可能嫌少。
这把钥匙又是什么?李叔摇摇头说不知道,只说我爹交代过,钥匙和存折必须一起交到我手上。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打着手电筒在院子里、屋里到处找,墙壁、地砖、房梁,能藏东西的地方都找了个遍。折腾到天亮,一无所获。
陈秀兰起得早,看见我蹲在院子里对着那把钥匙发呆,挨着我坐下来,把钥匙拿过去对着光仔细看了看。
“这不是门锁钥匙,太小了。”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这像个抽屉锁的钥匙。”
抽屉锁?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我爹生前最宝贝的东西,是他结婚时打的那个老式柜子,柜子上有个抽屉,常年锁着,小时候我碰都不让碰。
那个柜子后来搬哪儿去了?我猛地站起来,往杂物间跑。那个老柜子被压在几摞旧报纸底下,上面堆满了灰尘和蜘蛛网。我用袖子擦掉灰,看见了那个抽屉,锁孔跟钥匙的形状一模一样。
手抖得厉害,钥匙插了三次才捅进去。“咔哒”一声,锁开了。
抽屉里只有一样东西——一份地契。纸张已经泛黄发脆,但字迹清晰可辨。是村里东头那块宅基地的地契,面积不大,但位置不错,刚好在村口和公路的交界处。地契的背面,我爹歪歪扭扭写着几行字:“援朝我儿,这块地留给你。别卖,留着给你养老。城里要是待不下去了,就回来。爹。”
我拿着那张地契,跪在杂物间里,半天没站起来。
陈秀兰和赵晓芸听见动静跑过来,看见我跪在地上,都吓坏了。我把地契递给她们,赵晓芸念出背面那行字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陈秀兰红了眼眶,用力把我拉起来,拍了拍我身上的土。
“你爹是个好人。”
我站在那里,看着手里泛黄的地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我爹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可他什么都替我想好了。
那块地是他留给我最后的底气,也成了这个家翻身的起点。我把地契小心地折好,放回抽屉里。
转头对赵晓芸说:“你那小吃店,别租店面了。咱自己盖。就在你爷爷留的那块地上。”
第19章 破土
我把地契的事跟全家人说了。赵志强连夜开车赶回来,蹲在那块荒了二十多年的宅基地上,抽了半包烟。
“爸,真在这盖?”
“盖。你爷爷留的,不盖对不起他。”
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一家人干了一件这辈子都没干过的事。办手续、跑建材、找施工队,赵志强以前搞过工程,懂行,他负责盯工地。孙晓梅负责管账,每笔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赵晓芸跟着陈秀兰研究店面布局,从厨房到前厅,每一个尺寸都拿尺子量了又量。
我负责打杂。扛水泥、搬砖头、给工人做饭,能干啥就干啥。陈秀兰在工地旁边支了个简易灶台,中午给工人做臊子面,晚上蒸大馒头。工人们都说,干了这么多年工地,没吃过这么香的饭。
有一天傍晚,工人都走了。我坐在砌了一半的墙头上,看着夕阳。赵志强挨着我坐下来,他已经晒得脱了一层皮,脖子上黑红黑红的。
“爸,我以前真浑。”
“又来了。”
“不是,我是真这么觉得。以前我坐办公室吹空调,觉得自己挺了不起。这几天在工地上搬砖,才知道您年轻时候有多不容易。”
我看了他一眼。以前那个油头粉面的儿子不见了,眼前这个灰头土脸、手上全是茧子的男人,顺眼多了。
“人都是被逼出来的。”
“爸,等我挣了钱,给您和陈阿姨补办个婚礼。”
我一愣,“办啥婚礼,都六十多了。”
“那不行,得办。陈阿姨对您那么好,咱不能委屈了人家。”
墙头底下有人咳嗽了一声。我们低头一看,陈秀兰端着两碗绿豆汤站在下面。她显然听见了赵志强的话,脸有点红,但没说什么,把绿豆汤递上来就走了。赵志强冲我挤挤眼,我没理他。
工期比预想的快。两个月后,房子封顶了。三层小楼,一层是店面,二层住人,三层是露台。赵晓芸给它起了个名字——“老赵家面馆”。招牌是我用毛笔写的,字不咋好看,但实在。
开业那天,全村人都来了。李叔拄着拐杖站在门口,仰头看着招牌,眼眶湿了。
“你爹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赵晓芸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臊子面是招牌,陈秀兰亲自调的汤底,我擀的面,赵志强端盘子。孙晓梅在门口招呼客人,笑得脸都僵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人来人往,恍惚间好像看见我爹蹲在老宅门口抽烟的样子。他眯着眼看着我,没说一句话,但我觉得他想说的是——儿子,你做得对。
面馆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好。赵晓芸的手艺确实没话说,加上陈秀兰这个“技术顾问”坐镇,臊子面很快成了县城的网红小吃。来的人多,店面就不够用了。赵志强跟孙晓梅商量了一下,把城里那套房子卖了。贷款还清,剩下的钱刚好够把面馆隔壁的铺面也盘下来,两间打通,店面扩大了一倍。
孙晓梅主动提出来面馆帮忙。她原来在商场做销售,招呼客人是一把好手,负责前厅的接待和收银。赵志强辞了建材公司的工作,专心负责面馆的采购和运营,还在隔壁镇上开了外卖配送。一家人,第一次拧成一股绳。
陈秀兰把社保卡交到我手上,“这个月开始领钱了,一个月一千三。先还你。”
“我不是说了不用还吗。”
“你不收我就给晓芸。”她笑着把卡塞我兜里,“算我入股面馆的。”
面馆的生意蒸蒸日上,儿女们的心也齐了。只是谁也没想到,一个人的到来,又让这个家炸开了锅。
第20章 归来
事情发生在面馆最忙的一个周末。中午饭点,店里坐了满满当当的客人,厨房里蒸汽缭绕,前厅里人声鼎沸。赵晓芸在后厨掌勺,赵志强在搬货,孙晓梅在收银台前算账,我和陈秀兰在一楼最角落里擀面。
一辆出租车停在了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高个子男人,约莫四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拎着一个破旧的旅行袋。他站在门口,仰头看了一会儿招牌,然后推门进来。
孙晓梅职业性地笑着迎上去,“欢迎光临,几位?”
男人没理她。他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角落擀面的陈秀兰身上。
“妈。”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桌客人安静下来。陈秀兰手里的擀面杖停在半空,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僵在那里。
我下意识地站起来,挡在她身前。
孙晓梅最先反应过来,“先生您——”
“妈,我是小辉。”男人放下旅行袋,往前走了一步,眼眶红了,“陈文辉。您儿子。”
陈文辉。我记得这个名字。陈秀兰当年离婚后才发现自己怀孕了,婆家那边不认这个孩子,说她怀的肯定是野种。她一个人把儿子生下来,养到两岁。后来实在养不活了,一场高烧烧得孩子抽搐不止,她拿不出一分钱医药费,是邻居家的远房亲戚来医院探望时,提出收养孩子——一对不能生育的夫妻,条件好,承诺会好好待孩子。陈秀兰在医院走廊里跪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她在送养协议上按了手印。那年孩子刚满两岁,还不太会说话。
后来她再也没见过这个孩子。这些事她只跟我说过一次,在老家院子里,月亮底下,说完哭了整整一个晚上。
此刻,四十岁的陈文辉站在面馆里,嘴唇抖着,叫了一声“妈”。陈秀兰手里的擀面杖掉在案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撞在了墙上。我扶住她,感觉到她在剧烈地发抖。
赵晓芸从后厨跑出来,手里还拿着炒勺。赵志强也从门口冲了进来。所有人都在等陈秀兰的反应。她看着眼前的男人,目光在他的脸上搜寻着什么——也许是在找两岁孩子的影子,也许是在找送养协议上那个血红的手印。
然后她慢慢地、试探性地伸出了手。陈文辉上前一步,握住了她的手。那个大男人跪在了地上,把脸埋进她手心里,肩膀剧烈地抽动着。
“妈,我不怪您。我养父母对我很好,他们去年都走了。走之前把我亲生母亲的事全告诉了我。妈,我找您找了三年。”
陈秀兰的另一只手死死攥着我的胳膊,指甲掐进了我的肉里,但她自己毫无知觉。她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发出了一声沙哑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小辉……你怨妈不怨?”
“不怨。妈,真的不怨。”
陈文辉抬起头,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他四十岁了,长得结实,手上有厚厚的茧子,一看就是干体力活的人。他的眼睛像陈秀兰——一样的深棕色,一样的眼角微微下垂。
面馆里所有客人都安静了。有人放下了筷子,有人悄悄擦眼泪。赵晓芸站在旁边,炒勺不知什么时候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没人去捡。
陈秀兰松开了我的胳膊,弯下腰,用两只手捧起了儿子的脸。她的嘴唇哆嗦了很长时间,终于说出了那句在心里憋了三十八年的道歉。话没说完,她蹲下去,把陈文辉紧紧地抱在怀里。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蹲在地上,抱着她失散了三十八年的儿子,哭得像个孩子。
我背过身去。赵志强正在抹眼睛,孙晓梅靠在收银台上已经哭花了妆。赵晓芸蹲在厨房门口,脸埋在膝盖里。
那天下午面馆提前打了烊。一家人围坐在店里最大的那张桌子旁,陈文辉挨着他母亲坐着,两个人隔一会儿就看对方一眼。陈秀兰问一句,他答一句,偶尔说不下去了,就各自低头擦眼睛。陈文辉的养父母是济南的普通工人,对他视如己出。他初中毕业学了厨师,在一家酒店掌勺二十年,至今未婚。三年前养母临终前把他的身世全告诉了他,他把养母送走之后开始找亲生母亲,从济南找到河南,从河南找到河北,最后在社保记录里查到了陈秀兰的登记信息,一路追到了这里。
“妈,我来了就不走了。”他说。
陈秀兰转头看我。我明白她的意思——这个家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
“住下吧,”我说,“面馆正缺个好厨师。”
赵晓芸第一个跳起来赞同。赵志强和孙晓梅也表示欢迎。陈文辉看着这一大家子人,站起来鞠了一躬,这个四十岁的男人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声谢谢。
晚饭是陈秀兰亲手做的臊子面,和面的手一直在抖。面端上来的时候,陈文辉吃了一口,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陈秀兰紧张地看着他。
“这个味道……小时候发烧,您给我做的那碗面……”他哽住了,“我记了一辈子。”
陈秀兰捂住了嘴。三十八年前的事,一个两岁的孩子不应该记得。但他记住了那个味道,并且在三十八年之后,又吃到了。
我的眼眶也湿了。
第21章 婆婆的影子
陈文辉在面馆安顿下来。他手艺确实好,赵晓芸和他配合默契,把菜品种类丰富了,又增加了晚餐的桌餐,主打家常菜,从县城甚至市里开一个多小时车来吃的人络绎不绝。陈秀兰这段日子精神头足了,脸上的皱纹好像都浅了。
这天下午,赵晓芸来找我,递给我一个旧本子。“爸,这是我收拾妈遗物时发现的,一直没给您看。是妈的日记。”
我接过来。是老伴的字迹,有的地方被水渍洇花了,但还能辨认。
“老赵今天又去给志强送钱了。我心疼他,可他疼孩子,不让他送他会难受。我没拦着,但我得给闺女攒点,不然这个家就没她的份了。”
“晓芸今天哭了,说婆婆给她脸色看。我心里跟刀割一样,可我不能去闹。闹了,闺女更难做人。”
“志强把房子抵押了,不敢告诉他爸。我装作不知道,晚上一个人在厕所哭了半夜。”
“我身体好像不行了。最放心不下的是老赵,他这人太老实,我走了以后他肯定要吃亏。可我没力气了。”
最后一篇,字迹已经歪歪扭扭,几乎无法辨认。
“老赵,我先走了。你要好好的。别把钱都给儿子,给自己留点。闺女可怜,你要是能帮就帮帮她。我走了以后,你要找个对你好的人。别一个人,一个人太苦了。”
日记本从我手里滑落。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儿子抵押房子的事,她知道。闺女在婆家的委屈,她知道。我这些年受的窝囊气,她全知道。可她什么都没说,一个人扛到了最后。
那天晚上,我把这篇日记读给了全家人听。赵志强蹲在地上,抱着头。赵晓芸靠在陈秀兰肩膀上,咬着嘴唇不出声。孙晓梅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陈秀兰接过那本日记,翻到老伴最后那页字迹,轻轻地用手摩挲着。“她是个好女人。”她抬眼看我,“你这一辈子,都是她护着的。”
我点了点头,心里某个堵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松开了。
第二天是清明节,全家去给老伴上坟。墓碑前,我站了很久,说不出一句话。
赵晓芸跪在坟前说:“妈,我离婚了。对不起,让您失望了。”
她又说:“妈,我现在自己开了面馆。您给我攒的嫁妆,我用来开面馆了。生意很好,您放心。”
最后她说:“妈,爸身边有人照顾了。陈阿姨人很好,您要是还在,肯定喜欢她。”
赵志强上前两步,跪在他妈坟前,跪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妈,我改了。以后不会让您失望了。”
孙晓梅站他旁边,红着眼眶喊了声“妈”。
轮到陈秀兰时,她把一束野花放在墓碑前,轻声说了一句:“姐姐,你放心。老赵有我照顾。我不会让他受委屈的。”
她最后说了三个字:“谢谢您。”
一阵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温柔的,软软的,像一只手轻轻拂过所有人的头顶。
第22章 账本
从坟上回来第二天,陈秀兰起得最早。我从屋里出来时,她已经把早饭端上了桌,旁边还放着那个熟悉的布面小本子。
“老赵,面馆这些日子生意好,每天的账我都记着。这是这几个月我跟文辉在后厨做的成本优化,你看看。”
我摆摆手,“你看就行。”
“那不行,”她很认真,“这些都是你的。面馆是晓芸的,房子是你的,我一分都不要。但我帮你管着,不能让账乱了。”她翻开账本,“看,上个月成本压了百分之十五,利润多了不少。”
赵晓芸端着一锅粥从厨房出来,“爸!陈阿姨太厉害了!以前咱们后厨浪费特别多,她跟文辉哥重新定了采购单,光这一项就省下不少钱。”
陈文辉跟在后面,把两盘小菜放桌上,“都是我妈教的。以前在后厨,哪舍得扔东西。”
陈秀兰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我一个卖菜的,就会算这点小账。”她夹了块腐乳放我粥碗里,“跟你爹说,别光喝粥。”
我端起碗,看了一眼那个密密麻麻的账本。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连一把小葱三毛钱都记了。
吃完早饭,面馆开始上客。我蹲在门口抽烟,赵志强搬完货挨着我蹲下来。
“爸,我跟晓梅商量过了。面馆现在的利润,分成四份。晓芸一份,文辉哥一份,您和陈阿姨一份。剩下一份做面馆的储备金。”
“你自己呢?”
“我不要。”赵志强弹了弹烟灰,“以前我拿了家里太多,现在得还。”
“你媳妇能答应?”
“就是她提的。”赵志强转头看我,“她说她以前太算计了,现在想通了。钱是挣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
我心里头一热。
月底分红那天,陈秀兰把她那份拿出来,数都没数就分了三份。一份给赵晓芸,让她存着当孩子的教育基金——虽然她还没对象;一份给赵志强家孩子交了课外班的费用;最后一份塞给陈文辉,让他给自己买身新衣服。她自己的兜里,一分钱没留。
晚上我躺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陈秀兰在隔壁屋里跟陈文辉通电话——他在面馆后面的员工宿舍住下了。隔着墙,隐约能听见她说:“妈这辈子没照顾过你,现在能帮一点是一点。”
声音很轻,但我听见了。
第23章 红本本
秋天,面馆对面的山坡上柿子熟了,红彤彤挂了一树。
陈秀兰在院子里收拾她的旧皮箱,那个她从出租车上搬下来的、跟了她大半辈子的旧皮箱。她从最底层翻出了一个塑料袋,里面包着一张离婚证。三十多年前的离婚证,纸张发黄,边角都磨毛了。
她把离婚证放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然后递给我。“帮我烧了吧。留着也没用了。”
我接过来,连同我自己那本泛黄的结婚证——老伴走的时候留给我的——一起攥在手里。
“秀兰,我们结婚吧。”
她正在叠衣服的手停住了,看着我,不说话。风吹过来,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
“我退休金不高,就六千块。”我说,“面馆是晓芸的,这个院子是我爹留的。我没什么能给你的。”
“就这?”
“就这。”
她把衣服放下,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六十多岁的陈秀兰,头发白了,眼角全是褶子,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跟菜市场里说“咱俩搭伙过日子”那天一样亮。
“赵援朝,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你是因为可怜我才跟我结婚吗?”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我想了想,“因为你做的臊子面好吃。”
她愣了一秒,然后推了我一把,“老不正经的。”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
我们去民政局那天,人不多。排我们前面的都是年轻人,拿着喜糖发给工作人员。一对二十出头的小情侣好奇地看着我们,女孩子小声说,好浪漫啊。陈秀兰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捏了捏她的手。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核对我们资料的时候,抬眼看了我好几次。
“赵先生,您确定是自愿的吗?”
“确定。”
她又看陈秀兰,“陈女士,您是自愿的吗?”
“是。”陈秀兰的声音不大,但很稳。
大姐笑了笑,在两个红本本上重重地按下了钢印。
走出民政局,陈秀兰站在台阶上,把红本本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看完了,她把红本本贴在胸口,抬起头看着我。
“赵援朝,我有家了。”
阳光打在她脸上,皱纹里都装着光。我心里忽然涌上一句话,憋了一辈子没对任何人说过的话。这一刻,我说了。
“秀兰,谢谢你。谢谢你当年每天多带一个窝头给我,谢谢你菜市场里说的那句话,谢谢你愿意跟一个窝囊了半辈子的老头子搭伙。”
“你值得。”她说。
有人拍了我肩膀一下。我回头——赵志强、赵晓芸、孙晓梅、陈文辉,四个人齐刷刷站在后面。赵晓芸怀里抱着一束花,赵志强手里提着一袋喜糖,陈文辉脖子上挂了个相机。
“爸!新婚快乐!”赵晓芸把花塞进陈秀兰怀里。
“文辉哥你快点拍啊!”赵志强推了陈文辉一把。
陈文辉举着相机,镜头后面露出半张脸,眼睛是红的。“妈,爸,笑一个。”
陈秀兰捧着花,我站在她旁边,两个六十多岁的人,在民政局门口,傻傻地笑了。
当晚,赵晓芸在面馆二楼张罗了一桌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陈秀兰自己下厨做了臊子面。李叔颤颤巍巍端着碗站起来,说:“援朝,你爹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我端起酒,朝着窗外敬了一下。爹,您放心。儿子有人照顾了。
第24章 和解
婚礼过后的周末,赵晓芸的前夫张伟来了。
他站在面馆门口,搓着手,不敢进来。赵晓芸正在收银台算账,抬头看见他,脸上的笑容淡了。张伟瘦了不少,以前挺着个啤酒肚,现在衣服空荡荡的。他身后停着一辆面包车,车身上印着“张伟货运”四个字。
赵晓芸放下计算器,走到门口,“你来干嘛?”
“我来吃碗面。”张伟的声音比以前低沉,也稳当了些。
赵晓芸犹豫了一下,侧身让他进来了。我坐在角落的桌子上喝茶,没动。张伟看见我,点头喊了声“爸”。我没应。
陈文辉端了碗面上来,排骨面,热气腾腾。张伟闷头吃面,吃完放下筷子,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桌上。
“这是欠你的三万块钱。离婚的时候分给你的那辆车,评估价是四万,车我卖了五万八,差价加上利息,一共三万。”
赵晓芸看着信封,没伸手。
“张伟,你是不是又喝酒了?”
“我戒了。戒了一年多了。”他撸起袖子,胳膊上有一道长长的疤,“去年出了趟车祸,差点没了。躺在医院里没人伺候,才想明白以前干的那些事有多混蛋。”
他站起来,对着赵晓芸鞠了一躬。“我知道复婚不可能。我不是来求这个的。我就是想把欠你的还了,再说声对不起。”
赵晓芸看着面前这个男人,她和他过了八年,知道他什么时候在撒谎,什么时候是真心。她看了很久,然后把信封推了回去。
“钱我不要了。”
“晓芸——”
“你拿这个钱,好好把货运公司做起来。以后正正经经过日子。就算对得起咱们那八年了。”
张伟站在收银台前,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又鞠了一躬。他转身要走,赵晓芸叫住了他。
“张伟,面钱还没付。”
他愣了一秒,手忙脚乱地掏钱。赵晓芸接过钱,找零,打小票,一气呵成。
“欢迎下次光临。”
她的声音是平静的,甚至是淡淡的。张伟走后,赵晓芸在收银台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头看我。
“爸,我做到了。”
“做得很好。”
她笑了,笑容干净得像秋天的天空。
第25章 清算
腊月里一个下着小雪的晚上。店里没什么客人,我们正准备打烊。一个中年男人推开玻璃门,穿着件旧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孙德发,陈秀兰的前夫。
他看起来比上次老了很多,瘦了很多。头发不染了,白了一大半,皮鞋换成了一双旧棉鞋,走路有点跛。
陈秀兰正在擦桌子,抬头看见他,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
“秀兰,”孙德发站在门口,“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
赵志强警惕地站到了前面,我拉住了他。
陈秀兰弯腰捡起抹布,“你说吧。”
“我一个人过了大半年,想了很多。”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一份体检报告,“上个月查出来的,肝癌。晚期。”
店里安静了。陈秀兰接过那份报告,只看了一眼就放下了。
“医生说还有半年。”孙德发苦笑,“我来,是想跟你道个歉。不是为了求你原谅,就是想在我还活着的时候说出来。当年是我对不住你。不能生的人是我,我偷偷查了,不敢告诉我妈,就把责任推到你身上。”
陈文辉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拎着炒勺。他走到陈秀兰身后,站定了,一言不发地看着孙德发。孙德发抬头看见他,愣住了。
“这是?”
“我儿子。”陈秀兰侧身看了陈文辉一眼,眼神骄傲,“当年离开你家以后我才发现怀了。我自己养的,养到两岁,实在养不起了,送给了别人。三十八年,他自己找回来了。”
孙德发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他看着陈文辉,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那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复杂的表情——震惊、羞愧、后悔、不甘,全搅在一起。
“对不起。”他终于低下头。
陈秀兰静静地看着他,“孙德发,我跟老赵上个月领证了。我现在过得很好。你要是有啥后事没交代的,趁早跟家里人说清楚。”
“我没家人了,就剩我一个。”他攥着那份体检报告,指节发白。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往门口走。
“慢着。”
陈秀兰走进厨房,出来时手里提着一袋包子。“拿着。别饿着。”
孙德发接过那袋包子,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对着陈秀兰鞠了一躬,又对着陈文辉鞠了一躬,然后推开门,走进了风雪里。
陈秀兰望着他消失在雪夜里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去医院好好治!别放弃!”
风雪吞没了回应。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陈文辉走过去抱住她,我发现这个四十岁的男人,比我想象的还要懂事。
“妈,您心太善了。”
“不是善,是放下了。恨了他一辈子,恨累了。”
第26章 心安(终章)
又是一个春天,面馆门前的树发芽了,绿得发亮。赵晓芸的面馆开了分店,在隔壁镇上。赵志强做主把分店的股份分了三成给陈文辉,说这是文辉哥凭本事挣的。陈文辉成了两家面馆的行政总厨,还评上了县里的“十大名厨”。颁奖那天,陈秀兰穿了件新做的红棉袄,坐在台下拼命鼓掌,手都拍红了。
赵晓芸在面馆对面买了房子,三室一厅,其中一间专门给陈秀兰留的,说方便她去店里指导新品。张伟的货运公司在县里站稳了脚跟,偶尔来店里吃面,每次都带朋友,每次都要最便宜的臊子面。赵晓芸给他多加一份臊子,他就低头笑,说谢谢。
赵志强和孙晓梅把城里那套房子卖了之后,在面馆附近租了间公寓。两口子踏踏实实上班、挣钱、攒钱。孙晓梅学会了做臊子面,赵志强戒了酒,晚上去夜校学会计。有一天他跟我碰杯时说,爸,我以前总想着一口吃成胖子,现在才明白,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
隔壁李叔九十岁了,但身体硬朗得很。每天中午准时来面馆吃面,陈秀兰从来不肯收他的钱。他也不客气,吃完还要打包一份回去当晚饭。
我去城里补办退休年审那天,在社保局门口碰见了一个人。孙德发。他坐在轮椅上,比去年又瘦了一圈,但还活着,比医生说的半年多活了好几个月。推着他的是个护工,他看见我,想打招呼又缩了回去。我主动走过去,“身体好点没?”
“凑合吧。”孙德发的声音虚弱,但眼神平静了,“我就是想跟你说……谢谢她。谢谢她那天给的包子。”
他顿了顿,“我这辈子做错太多事了。对她做的那些事,我怎么还也还不清了。”
“她没让你还。放下吧。”
我走进社保局,办完事出来,轮椅已经不在了。阳光照在台阶上,干干净净的。
五一那天,全家大聚餐。两张桌子拼成一张长桌,十几道菜,正中间是陈秀兰亲手做的臊子面。赵晓芸举杯说第一杯敬我妈。所有人朝着墙上老伴的遗像举杯,遗像里的她微微笑着,好像也在看着这一大家子。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屋里通明的灯火。赵晓芸在厨房里喊爸,陈阿姨让我问您还想吃啥。陈秀兰系着围裙端着一盘红烧鱼出来,白了我一眼说看啥呢,进屋吃饭。
我忽然想起那个在菜市场里满手冻疮的女人,想起她对我说“咱俩搭伙过日子吧”。那时候我觉得这辈子已经完了,什么都不指望了。可就是那句话,打开了一扇我以为永远不会再开的门。
“来了。”我应了一声,往屋里走。
电视里正放着新闻,说今年退休金又涨了。赵晓芸开玩笑说爸,您现在退休金多少了。我说涨了两百,六千二。陈秀兰说那够我买好多菜种子了。赵晓芸说阿姨您种的花今年开了没,陈秀兰说明天挖两棵给你种店里去。
孩子们在笑,老槐树在风里摇晃,月季花开满了院墙。我把那本旧日记和两本烧掉的证件灰烬一起锁进了老柜子。钥匙还是我爹留给我的那把,抽屉里还放着老伴那张泛黄的便签纸——“给老赵:你要好好的。”
我会好好的。
创作声明:本文为原创情感故事,所有剧情、人物均为艺术创作,旨在传递正向婚恋观与生活价值观,愿每一个真诚善良的人,都能被生活温柔以待。
我是小米拾金,专注分享真实走心的家庭婚姻故事。赵援朝和陈秀兰的故事写完了,但生活里还有千千万万个老赵和老陈。如果你也经历过委屈与权衡,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感受。愿我们都能在凉薄的世界里,活出自己的温度,守住本心,好好生活,余生安稳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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