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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你爸就给两百?”赵东升把红包拆开,抽出两张软塌塌的票子,在我面前晃了晃。

我没说话。怀里的闹闹刚睡着,小脸还挂着哭过的泪痕。周岁宴才散了半小时,客厅地毯上还沾着蛋糕奶油印,茶几上一堆拆剩的红包壳。

“挺好,”赵东升把两百块塞回红包,拍了拍,“老人嘛,心意最重要。”

我抬头看他。他脸上笑纹很深,眼睛弯着,像真的挺满意。旁边他爸妈没走,他妈正蹲在地上捡闹闹扔的积木,听到这话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可不就是心意嘛。你爸一个人拉扯你长大不容易,退休金就两千多吧?两百块,是他半个月菜钱了。”婆婆走过来,顺手把红包塞进我包里,“收好,这可是外公的心意。”

我点点头:“嗯,心意最重要。”

赵东升走过来搂我肩膀:“看看你老公多通情达理,我爸妈也没嫌少不是?”他扭头冲他爸妈笑,“今天收了多少?三万得有吧?”

公公坐在沙发上数钱,拇指蘸着唾沫搓票子,头也没抬:“四万二。东子舅舅给了一万,你姑给了六千,剩下都是两千三千的。”

“够闹闹吃到三岁了。”赵东升哈哈笑。

我也跟着笑。闹闹被笑声吵醒,在我怀里拱了拱,小嘴开始瘪。我拍着他往卧室走,经过茶几时扫了一眼桌上堆的礼金簿。公公的字,龙飞凤舞。赵东升那边亲戚的名字排了半页,数字从两千到一万不等。我爸的名字在最底下,就一行:外公,200。

卧室门关上,闹闹的哭声压低了。

我把他放小床上,轻轻晃。他攥着我手指慢慢又睡了。窗外十二月的天灰扑扑的,楼下有人在放鞭炮,零星的响。我靠在床头,摸出手机。

我爸下午来的。他穿了那件洗到发白的藏蓝夹克,头发全白了,比上次见面又瘦一圈。闹闹抓周的时候他站在最外围,笑得满脸褶子,周围赵东升的亲戚没人跟他说话。他站了两个小时,喝了三杯白开水,走的时候把红包塞给赵东升,赵东升笑着接了说了句谢谢爸。

就一个细节。他塞红包的时候手在抖。我爸手不抖的,年轻时在水泥厂扛包,五十斤一袋的面粉一只手能拎两袋。我嫁人那天他喝多了,抱着我哭,手稳得跟铁钳似的。

手机亮了。我爸发了条微信:到家了。闹闹乖吧?

我打字:乖着呢,刚睡了。

我爸回:那就好。红包你收着,别给东升。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分钟。

门外赵东升和他爸妈还在算账。他妈嗓门亮:“明天存定期去,给闹闹单独开个户头。”赵东升说:“爸那两百也存进去呗,凑个整。”他妈笑了一声:“两百块存什么存,留着买袋米都嫌薄。”

我没出去。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个“嗯”。

晚上九点。赵东升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坐床边。我背对他躺着,闹闹睡中间小床。他伸手过来摸了摸我肩膀:“累了?”

“嗯。”

“我跟你说个事。”他靠过来,头发上的水珠滴在我脖子上,“明年开春我想换个车。现在那个后排太小,放个安全座椅都挤。”

“多少钱。”

“二十出头吧。咱手里不是有七万吗,再贷点款。”他手搭在我腰上,“每月多还两千,我升职了就稳了。”

我闭着眼:“闹闹的奶粉还没囤。”

“那才几个钱。下周我发年终奖,全给你。”他凑过来亲我耳朵,“我爸说了,明年他们再帮衬点,日子好过着呢。”

我没动。他等了一会儿,翻身躺平了,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

“你爸今天挺早走的。”他突然说。

“嗯。”

“下回留他吃晚饭呗。今天人多,顾不上。”

“下次吧。”

他刷了会儿手机,关了灯。

黑暗里闹闹的呼吸很轻。我睁着眼,天花板看不清轮廓。想起下午我爸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他嘴唇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电梯。

那一眼里的东西,我现在才品出味来。

我妈走得早。我六岁她没了,脑溢血。我爸没再找,在水泥厂干了三十年,供我念完大学。我结婚的时候他掏了八万,说是给我的嫁妆。赵东升家给了十万彩礼,我爸那八万我妈那边的亲戚说寒碜,就嫁一个闺女,拿这点。他那天喝多了才哭,说对不住我,没给我攒下什么。

我说爸我不要你的钱。他红着眼说不是给你的,是给你的底气。你拿着,万一有个啥。

那八万我存了个定期,三年。卡在我自己这儿,谁也没说。赵东升问过一回彩礼嫁妆的事,我说我爸给了两万。他没再问。

手机又亮了。十一点。我爸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一张红纸,上面用毛笔写了两个大字:舍得。

他微信里说:今天早上写的,送给你。该舍的要舍,该得的才得。

我回:收到了,爸。你早点睡。

他回:嗯。闹闹周岁快乐。外公心里装着呢。

我把手机扣过去。窗外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嗒嗒响。赵东升翻了身,打起了轻鼾。闹闹小床上的夜灯亮着暖黄的光,照着他攥成拳头的小手。

两百块。我爸半个月退休金。他今天来的路费花了五十六,来回一百一十二。红包里那两百,他可能攒了两个月。

赵东升说他心意最重要。

我深表赞同。

真的,我特别赞同。所以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在想,三个月后我爸八十大寿,宾客满堂的时候,我得送点什么。

我得好好想想。

第2章

三个月过得很快。快到我还没想好送什么,日历就已经翻到了三月初。

闹闹会扶着沙发走了,嘴里“爸爸爸爸”喊得比“妈妈”溜。赵东升换了他的新车,墨绿色,停在楼下显眼得很。他下班回来第一件事是擦车,闹闹趴在窗台上看,小手拍玻璃。

“等你长大爸爸教你开车。”他抱着闹闹在客厅转圈,“咱家日子越过越好了是不是?”

我在厨房切菜,刀落在案板上咚咚响。婆婆今天也来了,说是帮忙看孙子,进屋先去了阳台。那盆我爸过年送的水仙她浇了太多水,根烂了半边。

“这花不行了,扔了吧。”婆婆端着花盆走进厨房,“你爸也真是,养花就养点皮实的。”

我接过花盆搁在水池边:“放着吧,我看看能不能救。”

婆婆没再说,转身去逗闹闹。她把闹闹举起来又放下,闹闹嘎嘎笑。厨房窗外是小区新修的凉亭,几个老太太坐在那儿择菜。

“你爸生日是不是快了?”婆婆突然在客厅问。

“这周六。”

“在哪办?”

“家里。”我把水仙根须上的烂泥冲掉,“订了个蛋糕,做几个菜。”

“就你们俩?”婆婆把闹闹放地毯上,声音高了半度,“八十大寿,不摆几桌?”

我没接话。赵东升从卫生间出来,擦着手:“爸那个性格你还不知道,怕花钱。上回闹闹周岁他给两百,自己回去肯定心疼了好久。这回让他再摆酒,他心里该难受了。”

我切完了菜,把刀放下。闹闹摇摇晃晃走过来抱我腿,我弯腰把他捞起来。

婆婆在沙发上坐下:“话是这么说,可八十大寿啊,就你一个人回去,亲戚邻居看了不笑话?”

“有什么好笑话的,”赵东升笑笑,“自己过自己的日子,管别人怎么看。是不是,媳妇?”

我抱着闹闹转身对着他,也笑:“是。心意最重要。”

他走过来捏闹闹的脸:“你看你妈多懂事。这周六你开车回去,下午早点回来,晚上咱家吃火锅。”

闹闹在我怀里扭,嘴里含含糊糊:“外……外公。”

赵东升一愣,然后大笑:“都会喊外公了,你爸听见得乐死。”

我也笑了。

周五下午请了半天假。闹闹留在婆婆那儿,我自己开车回我爸家。高速两个半小时,我开得很慢,中间在服务区停了一次。后座放着一个蛋糕盒和一束鲜花

花是百合和康乃馨,包了淡黄的包装纸。我挑了很久,花店老板娘问我送谁,我说送我爸。她说送老人干嘛不买点实在的,保健品或者红包都行。我说他喜欢花。

其实我爸不喜欢花。他花粉过敏,年轻时候在水泥厂落下的毛病,春天一到就流眼泪打喷嚏。他养水仙是因为我妈活着的时候爱养,他学会了就一直养着。

我挑百合也是因为我妈喜欢。

车下了高速,拐进那条老巷。巷口修车铺的铁门半拉着,赵叔蹲在门口抽烟。他看见我车就站起来,冲我喊:“丫头回来了!你爸前两天还念叨呢!”

我摇下车窗:“赵叔,我爸在家吗?”

“在在在,早几天就在拾掇屋子。”赵叔凑过来,压低嗓门,“我跟你说,你爸这几天高兴得很,逢人就说你要回来给他过生日。昨天还去菜市场买了条鱼,今早跟我说让你给做松鼠鱼。”

“好嘞。”我笑,“赵叔晚上过来吃饭吧?”

“不了不了,你们爷俩好好过。”他摆摆手,又补了一句,“丫头,你爸这八十不容易,你多陪陪。”

我点了头,车开进巷子。老楼的铁门锈了,我拎着蛋糕和花上楼。五楼没电梯,我走到三楼就听见楼上有收音机响,放的京剧,我我爸最爱的那出《空城计》。

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

我爸站在厨房里,背对着门口在切菜。他穿了一件新衬衫,深蓝色的,领子上的标签还没剪,露在外面。厨房台面上摆着四个已经做好的菜:红烧肉、糖醋排骨、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灶台上还有一条收拾干净了的鲤鱼。

“爸。”我喊了一声。

他转过身。手里还攥着菜刀,围裙上溅了油点子,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到了?路上堵不堵?”他放下刀走过来,“哎哟你拿这些干啥,重不重?”

我把花递给他:“爸,生日快乐。”

他接过去。百合花凑近他脸的瞬间,他鼻子抽了一下,控制着没打喷嚏。他把花举到眼前看了好一会儿,眼圈忽然有点红。他说:“放阳台去,我找个瓶子养起来。”

“花粉过敏你还抱着闻。”

“没事,一年就一回。”他抱着花往阳台走,又回头说,“赶紧洗手吃饭,鱼还没做,就等你回来掌勺。”

我站在客厅里环顾四周。屋子打扫过了,旧茶几上用玻璃杯插了一枝不知名的小黄花。电视柜上摆着我妈的黑白照片,照片前新换了果盘,放了三个橘子。窗台上那盆水仙我过年带回来的那一盆,竟然活了,冒了两片绿叶子。

我爸从阳台出来,鼻头有点红:“你这花挑得好,你妈当年就爱这种。”

我没接话,去厨房做鱼。他在旁边站着,一会儿递盐一会儿递醋,嘴里絮絮叨叨说隔壁王阿姨家孙女考上大学了,楼下老李头腿摔了住院了,巷口修车铺赵叔的儿子下个月结婚

最后他说:“闹闹呢,咋没带来?”

“在他奶奶家,路上太远怕他闹。”

“哦。”他声音低了一点,“下次带来呗,我上回就抱了一小会儿。”

我没回头,翻着鱼说好。

饭桌上他喝了两杯。一杯敬我妈的照片,一杯敬闹闹,说外公祝咱闹闹健康长大。第三杯他倒了,举起来看着我:“这杯敬你。”

“敬我干啥。”

“敬你懂事。”他喝了一口,“上回周岁宴的事,爸知道委屈你了。两百块确实少了,你别往心里去。”

“多少都是心意。”我说。

他看我一眼,筷子顿了顿。那一眼跟周岁宴那天一模一样。他没再往下说,夹了块鱼肉放我碗里:“吃鱼,趁热。”

吃完晚饭我洗碗,他坐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我又听见诸葛亮在城楼上唱“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洗完碗我出来,我爸已经靠在沙发上眯着了,手里还攥着遥控器。

我关小电视音量,给他盖了条毯子。他的脸在电视光里显得很老,颧骨高耸,眼皮耷拉着。我忽然想起我妈走那天下着大雪,他把我从幼儿园接出来,蹲下来给我系围巾,手抖得系了三次才系好。那之后他就再没手抖过,一个人扛水泥,一个人做饭洗衣,一个人把我从六岁养到二十六岁。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赵东升发微信:回来了吗?火锅备好了,等你。

我回:等会儿走,我爸睡了。

赵东升:行,别太晚,闹闹找你呢。

我收了手机。走过去把我爸手里的遥控器轻轻抽出来,他把眼睛睁了一条缝:“走啦?”

“嗯。你上床睡。”

“好。”他坐直了,搓了把脸,“那个……你等一下。”

他站起来走到电视柜下面翻了翻,拿出一个红包递给我:“给闹闹的。你带回去。”

红包很薄,比周岁宴那个还薄。我没接。

“爸。”

“拿着。”他把红包塞进我外套口袋,“回去别当着东升面拆,自己收好。”

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我手碰到红包那瞬间感觉到了。里面是硬的,一张卡。

我爸走回卧室门口,回头说:“路上开车慢点。下回把闹闹带来,啊?”

“好。”我说。

我下了楼,坐进车里没急着发动。打开红包一看,里面一张银行卡,贴了张纸条,上面写着他手机号后六位密码。卡背面用马克笔写了三个字:八万块。

那是我结婚的嫁妆。他一直替我存着。

车灯照亮老巷斑驳的墙皮,我靠在方向盘上,眼睛发胀。手机又震了,赵东升发了段视频,闹闹在地毯上爬,嘴里喊妈妈。

我发动车子,开上了回城的高速。后视镜里老楼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我爸那扇窗很快变成一个模糊的黄点。

口袋里的银行卡硌着腿。我在想,我该怎么送他这个生日礼物。这么大一份礼,他给了我两次。

而我送他的,只是一束花。

第3章

回去的车程比来时快了半小时。我开进小区地库,赵东升的车位亮着灯,那辆墨绿色的新车停得板板正正。我的旧车斜插进去,熄火瞬间地库安静得耳鸣。

电梯里我看了一眼手机。我爸发了一条:到家说一声。

我没回。电梯门开,走廊里火锅味扑面而来。

赵东升来开门,身上围着围裙:“正好正好,锅刚开。”他凑过来闻了闻我外套,“一股菜味儿,你爸做饭了?”

“做了红烧肉。”

“那你还能吃得下火锅?”他笑着把我拉进来,“闹闹刚睡,你妈哄着呢。快坐下,我专门给你调了香油碟。”

婆婆从卧室出来,冲我招手:“回来了?闹闹睡前一直喊妈,我拍了好久才睡着。”

“麻烦妈了。”我换了拖鞋走进去。

餐桌上一片热闹。鸳鸯锅咕嘟咕嘟冒泡,桌上摆了肥牛毛肚虾滑几大盘。赵东升他爸坐在主位,举着啤酒杯冲我点头:“回来得正好,赶紧吃。”

我坐下来。赵东升把烫好的毛肚夹我碗里:“累不累?开了多久?”

“两个半。”

“那么久?是不是开慢了?”他给自己倒啤酒,“下回我送你,开得快一点,一个半小时能到。”

“你爸身体咋样?”公公夹了块鸭血,蘸着干碟问。

“还行。精神挺好。”

“八十大寿了,就你们俩过的?”婆婆放下筷子看着我,“你叔你姑他们都没叫?”

“我爸说简单过。”

“八十大寿能简单过吗?”婆婆声音高了一截,“我六十岁那年你东升还给摆了八桌呢。你爸就你一个闺女,这么大的事,你不张罗谁张罗?”

赵东升拍了拍他妈手背:“妈,人家有自己的过法。爸那人你也见过,不爱热闹。”

“那叫不爱热闹吗?那叫没这个钱。”婆婆压低了嗓门,拿筷子点着碗说,“我跟你讲,按咱这边的礼数,女儿家得给娘家老子办寿的。你说你爸就你一个,你不办,谁办?”

我嚼着毛肚没说话。毛肚烫老了,嚼不动。

“妈,少说两句。”赵东升给他爸倒了杯酒,“媳妇今天累一天了。”

“我又不是说她不好,”婆婆把碗拿起来,“我是说礼数。你爸八十大寿,你空手回去的?”

“带了束花。”我说。

婆婆筷子停在半空。公公喝了口酒,从酒杯沿上看了我一眼。赵东升筷子也顿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花好,心意重。上回闹闹周岁我爸不就说了嘛,心意最重要。”

婆婆没笑。她重新夹菜,声音低下来:“话是这么说……可一束花,过了明天就蔫了。”

我低头喝汤。火锅的热汽扑在脸上,辣味呛进鼻腔,眼眶被激得发红。赵东升的手从桌下伸过来握了握我膝盖:“没事,老公疼你。”

我笑了笑。

吃完火锅赵东升去刷碗,公婆要走。婆婆在门口穿鞋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闹闹半夜可能要醒一次,你别让他哭太久。”

“嗯。”

门关上。客厅安静下来。

赵东升从厨房探头:“你歇着去,我来弄。”水声哗哗响,他哼着歌,是最近车载音乐里放的那首流行歌。

我走进卧室。闹闹睡在小床上,两只手举在脸旁边,攥着拳头。我弯腰看他,睫毛很长,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鼻子像赵东升,单眼皮像赵东升,只有下巴那个小漩涡像我。

我摸了摸他头发。他睡得沉,没醒。

手机屏幕亮了。我爸又发了一条:到了吗?

我回:到了。睡吧爸。

我爸:好。那张卡你留着,别动。闹闹长大了用得上。

我没再回。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拉开抽屉放进去。抽屉里有半盒没拆的纸巾,几个充电头,还有赵东升随手扔进来的一张购物小票。我拨开那些东西,卡放在最里面,压在了一叠旧发票底下。

上床的时候赵东升已经躺着了。他伸手过来搂住我:“累了就早点睡,明天带你出去吃点好的。”

“嗯。”

“你爸那花他喜欢吧?”

“喜欢。”

“那就行。”他打了个哈欠,“对了,下周我姑过生日,咱得去一趟。她儿子从国外回来了,顺便见见。”

“几号?”

“十五号。就你爸生日后一周。红包我准备好了,两千,不用你操心。”

他翻了身,背对着我。手机又亮了,这次是朋友圈提醒。我点开,赵东升十分钟前发了条动态,配图是火锅桌上一盘肥牛,定位在家里。文案写着:老婆回娘家给岳父过生日刚回来,热腾腾的火锅准备好了。没有配任何岳父生日相关的图。

底下他朋友评论:幸福啊。赵东升回:那必须的。

我退出去,食指往上滑。看到一条很久没联系的高中同学发了张照片:她爸六十大寿,定了酒店大厅,背景板上写着“福如东海”。桌上摆了十桌酒席,她爸穿着红色唐装笑得眼睛眯成缝。

我按灭了屏幕。

接下来一周过得很快。上班,下班,带闹闹。婆婆隔天来一次,买菜做饭拖地。赵东升的新车越擦越亮,每天晚上都要下去打一遍蜡。他说下周末开去给姑姑看看。

周末去姑姑家。姑姑家在城东老小区,五楼没电梯。赵东升抱着闹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箱牛奶和一袋水果。姑姑开门的时候先看见了赵东升,笑得眼尾开花:“来就来呗带啥东西。”然后看见了我和闹闹,笑着接过去,“哎哟闹闹长这么大了,想死姑奶奶了。”

屋里坐了一屋子人。姑姑的儿子陈远从法国回来了,穿米色毛衣,架着细框眼镜坐在沙发中间。周围坐了一圈亲戚,他正用带法语腔的中文讲着什么,大家听得津津有味。

“哟,东升来了。”陈远站起来,跟赵东升握手,“车不错,刚买的?”

“开春换的,”赵东升把闹闹递给我,搓了搓手,“你这一走四年了吧?”

“三年多。读完硕士又实习了一年。”陈远笑笑,目光落在我脸上,“这是嫂子吧?上回见还是婚礼上。”

“嗯。”我点了头。

姑姑拉着我坐下,塞了把瓜子在我手里:“吃。东升你坐,都自己人。”

赵东升坐到了陈远旁边。两人聊国外,聊车,聊房子。陈远说他回来在本地外资公司找了个职位,年薪四十多万。赵东升酒杯端得慢了半拍,然后笑着说:“还是你有本事。”

“哪儿的话,”陈远谦虚地摆手,“就是混口饭吃。”

旁边大姑插嘴:“远儿他妈说他明年准备买房了,首付都看好了。”

姑姑嘴一撇:“哪是明年啊,今年就定。他自己攒了三十多万,我再贴点儿。”她扭头看赵东升,“东升你们房子不是买的么,贷了多少?”

“贷了六十。”

“压力挺大吧?现在利率又涨。”姑姑剥了个橘子,递一半给我,“要我说还是先攒钱,别急。”

赵东升点头:“是,慢慢还。”

我在旁边剥瓜子,闹闹在我腿上扭来扭去要下来。陈远忽然转向我:“嫂子现在上班还是带孩子?”

“上班。在广告公司做策划。”

“挺好。”他笑了笑,“我听姑说你爸刚过八十大寿?恭喜恭喜。我们这边还没给老爷子庆生呢。”

“就简单过的。”

“八十大寿得热闹,”姑姑剥橘子皮的手停了,“我跟你讲,我们这边老人八十都是大事。你爸就你一个闺女,你得多上心。”

“上了。”我说,“我送了花。”

客厅静了一秒。赵东升在旁边清了清嗓子:“主要岳父不喜欢铺张,我们也尊重老人意愿嘛,心意到了就行。”

陈远没接这个话。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奇怪的东西。他站起来去拿茶杯,经过我身边时低声说了一句:“嫂子,花挺好的。我奶奶也喜欢花。”

我没抬头,继续剥瓜子。但我听懂了那句话里的另一个意思。

姑姑又开了新话题,聊陈远找对象的事。屋里重新热闹起来。闹闹终于从我腿上滑下去,扶着茶几摇摇晃晃地走。满屋子人都看他,拍手叫好。赵东升在那边跟表妹夫划拳,吆喝声盖过了一切。

我坐在沙发角上,手里攥着一把瓜子皮。手机在口袋深处,沉甸甸的。

从姑姑家出来已经快十点。闹闹在车上睡着了,赵东升开车,哼着歌。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光影在闹闹脸上明明灭灭。

“陈远混得真不错。”赵东升忽然说。

“嗯。”

“人家那才叫生活。咱这还背着房贷车贷。”他单手打方向盘,“不过没事,我再拼几年,咱家也能那样。”

我没说话。他等红灯的时候转头看我:“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少?”

“累了。”

“也是,闹闹一直黏你。”他伸过手来摸我头,“回去我给你按按肩。”

红灯变绿,车子重新启动。闹闹在儿童座椅里哼了两声又睡过去。我靠着车窗,玻璃冰凉。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是我爸发来的照片:一束百合插在玻璃瓶里,放在阳台的旧书桌上。照片边角照到了我妈的黑白相框,还有窗台上那盆新绿的水仙。

我爸的微信只有两个字:还开着。

我把照片放大看。百合的花瓣有点卷边了,但确实还开着,一开开了一整周。

赵东升又开始哼歌。我锁了屏,把头靠在窗上。

离我爸生日过去才一周。离他八十岁生日当天,宾客满堂的那个场景,还差二十三天。

陈远那句“花挺好的”,我越想越觉得沉。

第4章

闹闹连着两个晚上哭醒,发烧三十八度六。

婆婆在电话里指挥:“物理降温,别急着去医院,这个天儿医院全是病毒。”我请了两天假在家守着,赵东升照常上班。第三天早上闹闹烧退了,小脸蜡黄,趴在我肩膀上不肯下来。婆婆来接班的时候带了猪肝粥,一边喂闹闹一边问我:“你爸给你打电话没?”

“打了。”我靠着厨房门框。

“说啥了?”

“就问闹闹好点没。”

婆婆舀了一勺粥吹了吹:“你爸也是,一个退休老头,天天在家待着也不闷。没想着找个老伴儿?”

“他习惯一个人了。”

“也是苦了一辈子。”婆婆把勺子递到闹闹嘴边,“你回头多回去看看他,别总让他一个人。”

我没接话。闹闹把头扭开,不愿吃粥,小手攥着我衣角不放。婆婆把碗放下,叹了口气:“跟妈亲,一病就更黏了。”

那天晚上赵东升下班早,六点就回来了。他进门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我抱着闹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谁也没在看。他换了鞋走过来,摸了摸闹闹额头:“退烧了?”

“退了。”

“那就行。”他坐到旁边,伸手要把闹闹接过去。闹闹扭着身子不让他抱,趴回我怀里。赵东升手僵了一下缩回去,拍了拍膝盖,“明天周末,我开车带你们去公园转转,透透气。”

“行。”

他靠在沙发上刷手机,手指划得飞快。我余光扫到他屏幕上是一条关于理财产品的推送。他忽然坐直了:“哎媳妇,咱们手里的钱要不要投点理财?现在银行利息太低了。”

“哪来的钱?”

“年终奖到账了嘛,五万。加上之前剩的,凑十万放进去。”他把手机转向我,“你看这个,年化四个点,比定期高。”

闹闹在我怀里动了动,我按着他没抬头:“先放着吧,万一要用。”

“能有什么万一。”赵东升把手机收回去,“你就是太保守。你看陈远,人家钱都放在投资里,利滚利。”

“陈远年薪四十多万。”我抬起头看他。

他愣了一下,笑了:“也是。那行,听你的先放着。”

闹闹趴在我肩上慢慢睡了。我抱他进卧室放小床上,出来的时候赵东升站在阳台打电话。玻璃门没关严,声音透进来:“……下周,下周一定。这不孩子刚病嘛……行行,姑你别催,我记得。”

他在讲姑姑下周家庭聚会的事。挂了电话进来,看见我站在走廊里,揉了揉后颈:“周末去公园的事你还想不想去?要不改下周吧。”

“随你。”

他走过来搂我:“你别不高兴。我知道最近忙了点,下周忙完就好了。”

我被他搂着,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客厅鱼缸里的灯亮着,几条红鹦鹉鱼在水草间穿梭。那鱼是他买车那天顺道买的,说添点生气。添了之后换水喂食全是我的事。

他从姑家回来之后突然格外殷勤。晚上会主动给闹闹冲奶粉,早晨出门前会把我拖鞋摆正。可这种殷勤里带着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欠了什么急着还。他越是这样,我越不愿意问他。有些问题一旦问出口,就再也塞不回去了。

又过了一周。三月下旬,天暖了,小区里的玉兰开了满树。

我正上班的时候接了一个陌生电话。座机号,本地区号。接起来是个女声:“请问是林溪吗?”

“我是。”

“这边是城南社保局。我们核实到你父亲林建国的社保信息需要更新,系统里缺一份关联证明。老人年纪大了,我们工作人员上门也方便,但需要直系亲属签个字。你方便这个周末过来一趟吗?”

“什么证明?”

“子女关系证明。系统里显示他是独居老人,紧急联系人填的你,但缺少正式的亲属关系备案。八十岁以上的老人我们这边都要重新走一遍流程,方便以后高龄津贴发放。周六上午我们有人值班,你带着身份证和户口本来就行。”

我握着电话愣了一下。我爸从来没跟我提过什么社保更新。但社保局打电话来,流程上有文件,也不像是假的。

“好,我周六过去。”

挂了电话我在工位上坐了一会儿。旁边同事探头问谁的电话,我说社保局的。她哦了一声没再问。我打开微信给我爸发了条消息:爸,社保局让我去更新一下亲属关系信息,你之前接到过通知没?

他过了十分钟才回:没有啊。什么社保局?

我:城南社保局。可能系统升级了。没事,我周六去办。

我爸:行。那你周六回来吃饭不?

我:办完就回来。

我爸发了个笑脸:好,给你做红烧鱼。

周六一早我出门。赵东升还在睡,闹闹昨晚跟他爷爷奶奶睡的。我没叫醒他,留了张纸条说去办点事中午回来。

城南社保局在一条老街上。我九点到,窗口就一个值班的小姑娘,二十出头。我把身份证户口本递进去,她翻了翻户口本第一页,抬眼看了看我:“你是林建国的女儿?”

“对。”

“户口本上就你俩?”

“我妈去世了。”

“哦……”她翻了翻后面几页,皱着眉,“不对啊,你这个户口本上子女关系登记页怎么是空白的?你爸迁入的时候没填你的信息?”

“我爸户口之前从单位集体户迁出来的,那时候我还在上大学,可能没一起迁。”

“那得重新填。”她递给我一张表,“你填一下个人信息,然后要你爸本人签个字。填完交回来就行,我们录进系统。”

我坐在大厅排椅上填表。表格很简单,姓名身份证号关系联系方式。填到一半笔停住了。我在想我爸一个人跑来办这些的样子。他眼神不好,表格上的小字要凑很近看,可能还得求旁边的人帮他读。他这辈子最怕求人。

填完表我拍了一张发给微信收藏。然后给我爸发了条消息:爸,表我填好了,但需要你本人签字。我下午回家,你给我签一下。

我爸秒回:好。鱼杀好了,等你回来下锅。

我笑了笑。收了表往外走,经过值班窗口的时候那小姑娘叫住我:“哎姐,你等一下。”

我回头。她从柜台后面探出半个身子:“你爸……是不是以前在城南水泥厂上班的?”

“是。你认识?”

“我不认识。”她摇摇头,“但我翻你的档案,看到关联记录里有一条备注。你爸前两个月来过我们这儿一次。”

“来干嘛?”

“来……”她翻了一下手边的记录本,找到了那一页,“他说要变更养老金领取账户。原来的工行卡说要换成建行的,还特意问了我们,如果换了新卡,钱打进去之后多久能到账。”

我手里攥着那张表纸,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时候的事?”

“一月中旬吧。”小姑娘想了想,“具体日期我看看……一月十八号。那天我记得挺清楚的,快过年了,他一个人来的,穿了件蓝色夹克。办完了还跟我们前台说了好一会儿话,问独居老人的补贴是不是还要单独申请。”

一月十八号。闹闹周岁宴后第九天。

“他换的什么卡?”我问。

“建行卡。新卡号录进去了,老的工行注销。”她手指在键盘上敲了敲,“不过奇怪的是,上个月系统又跳出来一条,说他账户没激活,又给退回工行了。我们通知他本人来重新处理,但他一直没来。”

我站在大厅里,外面阳光照进来,把瓷砖地面照得白花花的。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映在那张填了一半的表格上面。

我爸退休金每月两千三。工行卡用了十年。他为什么要换卡?换给谁?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月十八号当天的聊天记录。那天我爸发给我的最后一条是:红包你收着,别给东升。

然后后面三天没消息。我一月二十二号问他在干嘛,他说在家看电视。我打了电话过去,他声音正常,说刚包了饺子,让我过完年回去拿。

我那时候什么都没多想。

社保局的小姑娘还在等我回话。我冲她笑了笑:“没事了,我下午让他签字。”

走出社保局大门,我站在老街的梧桐树下。三月底的太阳已经有了温度,晒得后颈发烫。我给我爸打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

“爸。”

“哎,办完了?”

“办完了。”我喉咙有点紧,“下午回去签字。你鱼别做太早,我可能晚点到。”

“没事,你来了再做。”

我靠着树干,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砸在脸上,斑斑驳驳。“爸,”我说,“你一月十八号去社保局换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嗯,换了一下。”

“换的什么卡?”

“……没什么,就卡旧了换一张。”

“你换的那张卡,钱打给谁了?”

电话里我爸的呼吸声忽然变重。他沉默了很久。梧桐树的影子在我脸上摇来摇去。街角有个小孩追着气球跑,笑声穿过老街。

“溪溪,”我爸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哑,“爸没跟你说,是怕你为难。”

“什么事。”

他又沉默了。我听见电话里传来煤气灶打火的咔咔声,他在烧水。锅盖碰着锅沿,响了一声。

“赵东升,”我爸说,“一月十五号来找过我。他说他手头紧,想周转两个月。八万。”

我攥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我寻思那是你的嫁妆,”我爸在电话那头低声说,“他的事,不能动你的钱。”

“可是爸——”

“溪溪,”他打断我,“那笔钱爸替你做主了。没借。他走的时候脸色不好看,爸心里有数。后来你周岁宴,爸给了两百。我就是想告诉你,该舍的舍了,该得的才得。”

阳光把手机屏幕晒得滚烫。我爸在电话那头又点了一次煤气灶的火,这次火着了,嗡嗡地烧。

“爸晚上给你做松鼠鱼。你早点回来。”他说。

我挂了电话。站在老街上,梧桐絮飘起来,沾在我外套袖子上。我伸手掸掉,一抬头看见马路对面公交站牌上贴着春季旅游广告,画面是漫山遍野的油菜花。

一月十五号。我爸生日前两个月。

赵东升去找他借八万。

我爸没借。

然后周岁宴上,赵东升拿着那两百块红包说心意最重要。

我深表赞同。

我确实是真心的。

我只是终于知道,我赞同的是哪颗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