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河北日报)
转自:河北日报
为老街作传
□肖复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乡。作为写作者,故乡在情感的记忆里酿造和孵化,最后在文字中呈现,这个过程便是写作者的还乡。还乡,是文学永恒的母题之一。老舍的北京,雨果的巴黎,乔伊斯的都柏林,帕慕克的伊斯坦布尔……那里都是他们的故乡,没有他们的故乡,便没有他们的文学作品。
但是,对于写作者,故乡不必也不能如水漫延,过于庞大。我更注重的故乡,应该是福克纳说的一枚邮票大小的地方。如陈忠实的白鹿原、师陀《果园城记》里的小城,甚至更小如奈保尔的米格尔街、斯坦贝克的罐头厂街、林海音的南柳巷,只是一条小街巷。
这样的想法,在我一次次重返北京西打磨厂老街的过程中,逐步形成。于是有了这部《老街》(人民文学出版社2026年1月出版)。
1930年,林志钧先生为陈宗蕃《燕都丛考》一书所写的序言中说,他曾经住过的宣武门外“老墙根地旷多坎陷,其接连上下斜街处,则低峻悬绝,考辽金故城者,辄置为辽南京金中都北城墙址”。接着,他历数上下斜街曾经的名人居处后,具体写了一段下斜街的土地庙,“庙每月逢三之日,则百货罗列,游人摩肩接踵,与七八两日之西城护国寺、九十两日之东城隆福寺,同为都人赶集之地”。这些地方早已不复存在,即便当初老城墙尚在,但还有多少人知道它的历史呢?所以,林先生才发出感慨:“人情久处则相习,盛衰兴废之际,目击焉不能无所枨触。”
想起曾经住过的这条老街,我同样担心盛衰兴废之际的变身易容,而让前人不识故地,让后人误入歧途。心中不禁暗想,幸亏老街还在,一些老街坊还在。若干年后,还有多少人知道这条老街呢?
希望像路德维希写《尼罗河传》一样,我也能为老街作传。
我开始一次又一次重回老街,寻找、探询、追忆、钩沉……尽管老街已经在时代的发展和变迁中变化很大,但毕竟有着几百年的厚重历史,老街的地理肌理基本未变,老院老店铺的遗迹还在,硕果无多的老街坊还在,相见还是分外亲切和亲近。即使素不相识的街坊,也会非常友善地请我走进他们的院子甚至家里,和我打捞曾经被淹没和失去的记忆。
二十多年,我反复回老街,陀螺一样,在老街角角落落转。最大的收获,让我认识到,我自认为了解这条老街,很多地方其实并不了解。了解的加深,是脚下的泡,一步步踩出来的。
两年多前的冬天,再次回到老街,从西头走到东头,一步步走,一处处看。我一直以为,除西口的前门第一宾馆是座老洋楼,老街都是平房四合院,即便有楼,也都是后盖的中式新楼。实际上,老街一共有六座多层洋楼,均为清末民初西风东渐影响下建筑的洋楼。建筑是历史遗留下看得见的印记,风雨百年之后,与老街传统四合院并存,在北京城众多老街上难得一见。
想起那年第一次走进大德通银号,是座高台阶的小院,拱券式大门,墙头爬满铁丝网。老街坊告诉我,新中国成立前,大德通门前有警卫站岗,大门外一道推拉式的铁栅栏,大门上方一块长方形的匾额,上面由右往左书写着“大德通银号”五个大字。进门是大门道,正面是一道靠山影壁,左边即西墙开一道门,进去是院子的倒座房,也是银号的营业厅。
第一次走进这座小时候倍感神秘的院落,院子非常宽敞,院中央原有一架葡萄,西边还有一个宽敞高大的天井。东边的楼下据说还有一个地窖,前些日子小楼重新装修,发现四面的墙都是双层的,这是藏钱用的银号特征。听说大德通银号的乔家后人,特别想把大门前的推拉式铁栅栏买走,拉回祁县乔家大院的展览馆里。
走到前厅,踩着椅子爬上他们的柜台,能看到房梁下的檐檩枋板上有什么东西。好家伙,是前后两层的龙纹浮雕,如此蛰伏在这里,一副“明经思待诏,学剑觅封侯”的架势。
如果将六座老洋楼和大德通银号这座中式小楼,与老街上粤东会馆、临汾会馆等明清老院,清末民初建起的大丰粮栈、协和医院和同泰店、大同店等大车店,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建起的乡村饭店、和平饭店等新院落,及20世纪90年代建起红砖新楼的前门小学并置,从中可以看出老街百年来的沧桑变化。它们以多样性的建筑形态,勾勒出老街的发展简史。
重新走访这些依然健在的老院落,让一段历史没有被淹没,让流逝的时光以有形的建筑存在,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更何况这些老楼老院里,还有那么多跌宕起伏的故事,赋予这些建筑鲜活的生命。这些让我对老街有了带有历史感的新的认知,也让我对书写老街有了新的兴趣和信心。
什么是故乡?故乡就是有故土,有故人,有故事,有归属感的地方。为什么要一次次地还乡?因为那里有你割舍不掉的回忆、感情和生命。在这样一次次实实在在的还乡中,而不仅仅在典籍的故纸堆里钩沉,你才会有新的察觉和发现,才会对自认为熟悉的故乡有新的体认,从而将个人的回忆融进更多人的回忆,使得感情更丰厚,才会下笔不虚。
偌大的北京城里,西打磨厂街只是一个很小的地方。它的意义,不仅在于它有百年沧桑的历史,更在于这二十余年的一次次重访,让我逐渐有了一些能力,不断地看到它、感知它与体认它。那些意义不是抽象的,而是融入了记忆和感情。因为那里有我的记忆,也有那么多老街坊的记忆;那里有我的感情,也有那么多老街坊的感情;那里有我的故事,也有那么多老街坊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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