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四十岁,玉米叶子正抽得老高,人走进去,外面啥也看不见。
八月初十,天闷得像蒸笼,我扛着锄头去地里看墒情。玉米棒子刚灌浆,再有个把月就能掰了。走到地中间,脚下突然绊了一下,低头一看,锄头差点脱手。
一个女人蜷在地上,脸埋在胳膊里,头发糊成一团,身上的衣服沾满泥和草屑。我喊了两声,她没应。蹲下去推她肩膀,她猛地缩了一下,像被烫着似的,整个人往玉米秆子里躲。
我说你别怕,我是这地的主人。她抬起头看我,眼睛肿着,嘴唇干得裂了口子,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喉咙里只挤出一点嘶哑的声音。
我蹲在那儿愣了半晌。这地离村子三里路,周围全是庄稼,她一个女人,怎么躺在这儿?我往四周看了看,玉米叶子密不透风,除了风吹叶子的哗哗声,啥动静也没有。
我伸手去拉她,她往后缩了一下,但没躲开。我攥住她手腕,那手腕细得硌手,皮肤凉得吓人。我把她拽起来,她站不稳,整个人往我身上倒,我赶紧架住她胳膊。
她身上有股酸味,混着泥土和汗,不知道在地上躺了多久。我半拖半架把她弄到地头,让她坐在田埂上。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我问她叫啥,哪儿的人,咋跑到这儿来了。她摇头,不说话。我又问了一遍,她还是摇头,眼泪忽然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膝盖上,也不擦。
我点了根烟,蹲在旁边抽。烟抽到一半,她忽然开口了,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大哥,别赶我走。”就这一句话,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我四十岁了,光棍一条,爹妈走得早,家里就剩我一个人。这些年不是没人介绍,可我这条件,要啥没啥,三间旧瓦房,五亩地,人长得也不体面,哪个女人愿意跟我?相过几次亲,人家一进门看看灶台,看看屋顶,连口水都没喝就走了。
后来我也不想了,一个人过就一个人过。白天干活,晚上看电视,困了就睡,日子像磨盘一样转,没个头,也没个尾。
可那天看着这个女人坐在田埂上,瘦得跟纸片似的,我心里忽然不是滋味。她不是那种讨饭的,也不是疯子,就是那种走投无路的人,跟我一样,没啥地方可去。我把烟掐了,站起来说:“走吧,先跟我回去,弄点吃的。”
她抬头看我,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她站起来,跟在我后面,走路一瘸一拐的,左脚好像有伤。我放慢步子,她始终离我两三步远,不远不近地跟着。
进了村,天已经擦黑。我特意绕了小路,从村后头走,怕碰见人。可还是没躲过去,走到巷口,张婶正端着碗在门口吃饭,一眼就看见我了。
“建国,这是谁啊?”她放下碗,眼睛直往我身后瞟。
我没停步,说了句“亲戚”,拉着女人赶紧走。张婶在后面“哎”了一声,我没回头,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粘在我背上。
进了院子,我把大门关上,才松了口气。女人站在院子里,四处看,目光从熏黑的灶台扫到晾衣绳上挂着的破背心,落在墙角那堆玉米棒子上。
我说你坐,我去烧水。她没坐,就站在那儿,两只手攥着衣角,像只受了惊的猫。
我进了灶房,把锅刷了,添上水,蹲下去点火。柴火有点潮,呛得我直咳嗽。等水烧开,我端出来,给她倒了碗热水,又把早上剩的馒头热了热,搁了碟咸菜。
她接过碗,手抖得厉害,热水洒出来烫了手也不吭声。她低头喝水,小口小口地抿,像怕喝完就没了似的。馒头她没动,就搁在桌上。
我说你吃啊。她摇摇头,说吃不下。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在地里清楚了些。
我坐在门槛上,又点了根烟。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噼啪的响声。我抽完烟,问她:“你叫啥?总得有个称呼。”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叫我秀兰吧。”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真名,但也没追问。我又问她家里还有啥人,她又不说话了,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指节发白。
那天晚上,我把西屋收拾出来,铺了床被子。那屋平时堆杂物,一股霉味,但好歹有张床。她进去就关了门,我在堂屋里坐了很久,听西屋里没动静,也不知道她睡了没有。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煮了粥。她出来的时候,脸上的泥洗掉了,头发也梳了,看着比昨天齐整些。她大概三十出头,长得不算好看,但也不丑,就是那种扔人堆里找不着的模样。
脸上有块青,嘴角结了痂,不知道是摔的还是怎么弄的。她坐下喝粥,喝了半碗,忽然放下筷子,说:“大哥,我不白吃你的。我给你干活,洗衣做饭,地里的活我也能干。”
我说你先养着,不着急。她没再说话,但吃完饭就把碗收了,蹲在井边刷碗。我看着她蹲在那儿,背瘦得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心里说不上来什么滋味。
就这么着,秀兰在我家住下了。头两天,我没出门,怕村里人问。可纸包不住火,第三天,张婶就找上门了。
她拎着几个鸡蛋,说是来看看我。一进门,眼睛就往西屋瞟。秀兰正在院子里扫地,看见张婶,手停了,站在那儿不动。
张婶把我拉到灶房,压低声音说:“建国,你跟婶说实话,这女人到底哪来的?”我说是远房亲戚,家里出了点事,来住几天。
张婶不信,盯着我看了半天,说:“你可别犯糊涂,这来路不明的女人,万一是个麻烦,你担得起吗?”
我说我心里有数。张婶叹了口气,把鸡蛋搁在灶台上,临走又说了句:“村里人都在议论,你自己掂量着办。”
她走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秀兰继续扫地,扫帚一下一下地划过地面,声音单调又沉闷。我站在灶房门口,看着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日子,怕是回不去了。
张婶走的当天下午,就有几个街坊借故到我家院子门口晃悠,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我拿锄头在院子里翻菜园子,假装没看见,锄头刨在土块上,一下比一下重。
秀兰蹲在菜畦边摘野菜,头埋得很低,手都不带动一下。等那帮人走了,她才小声说:“要不我走吧,别给你惹麻烦。”
我停下锄头,看着她说:“走啥?这饭都做了,床也铺了,你现在走,不是更说不清楚?”
她低下头,手指抠着鞋底上的泥,没再说话。但那天之后,她干活更卖力气了,天不亮就起来扫院子、喂鸡,中午我从地里回来,饭菜总是温在锅里,连我攒了半个月的脏衣服都洗得干干净净,晾在院子里。
我活了四十年,第一次有人把家里收拾得这么利落,第一次进门就能喝上热汤。刚开始我还不习惯,觉得别扭,后来慢慢也就受着了,只是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落不下来。
村东头的老光棍王二,那天在路上堵着我,挤眉弄眼地笑:“行啊建国,闷不吭声就捡了个媳妇,啥时候喝喜酒啊?”我没好气地推开他:“瞎说啥,那是我远房妹子。”
王二笑得更凶了:“远房妹子还住你西屋?你四十岁的人了,装什么正经?有这好事,藏着掖着干啥?”
我没理他,扛着锄头就走,心里堵得慌。我知道村里的闲话不会停,这话传出去,怎么听怎么不对味,可我又没法挨个跟人解释。
过了大概半个月,秀兰脸上的青消了,走路也不瘸了,人也胖了一点,脸上有了血色。那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乘凉,把攒了半个月的话问出口:“秀兰,你总得告诉我,你是从哪来的,为啥跑到我们玉米地里去?”
她坐在小马扎上,手搓着草帽辫,半天没说话。院子里的蚊子嗡嗡叫,我拍了大腿一下,刚要再说,她开口了。
她说她老家是邻县的,男人比她大十岁,结婚五年没生娃,婆婆天天骂她不下蛋,男人喝了酒就打她。上个月她查出子宫里长了个瘤,要动手术,婆家说她是吃钱的窟窿,不愿意治,把她赶出来了。
“我回娘家,我哥说我嫁出去了,就是泼出去的水,不让我进门。”她说到这儿,声音抖了,眼泪吧嗒掉在膝盖上,“我没地方去,就顺着公路走,走了两天,走到你们村外的玉米地,实在走不动了,就躲进去了。”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我爹活着的时候常说,女人这一辈子,要是摊上个不好的婆家,那就是掉进苦坑里了。秀兰这命,是真苦。
我问她:“那瘤子,现在疼不疼?”她摇摇头:“刚开始疼,现在不怎么疼了,就是有时候流血。我也没钱治,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存折,那是我攒了十五年的钱,种粮食卖了钱,农闲出去打零工,一分一分攒下来,一共三万二千七百块。本来是留着给自己养老送终的,还有翻盖房子的首付。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西屋里静悄悄的,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我想赶她走,可我一闭眼,就看见她拉着我袖子说“别赶我走”的样子,心就软了。
我活了四十年,没占过别人便宜,也没做过亏心事,就是孤单。现在家里有个人,哪怕不说话,也比冷锅冷灶强。就算留不住,我帮她这一把,也算是积德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乡卫生院,问了问医生,说先做个B超看看,得花一百多,要是真需要动手术,大概得万把块。
我心里算了算,我的三万多,够动手术,还能剩点,要是术后恢复得好,剩下的钱还能把院墙翻修一下。就是这个名声,怕是坏了,可我本来就是光棍一条,还有啥名声可丢?
我回了家,跟秀兰说:“明天我带你去乡卫生院看看,该治就治,钱我先给你垫着。”秀兰一下子就哭了,跪在地上给我磕头,我赶紧拉她起来,她的眼泪蹭在我胳膊上,热得烫人。
“大哥,你真是好人,我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都报答不完。”她说。我把她扶起来,说:“先治病,别的不说。”
那阵子,我几乎天天往乡卫生院跑,陪秀兰做检查,拿药。
村里的闲话越传越凶,有人说我是花了三千块买的媳妇,藏在家里不敢见人;有人说我是跟人老婆私奔,把人藏在我家;还有人说秀兰是逃犯,身上背了人命,我窝藏她早晚要倒霉。
我叔从村西头过来找我,把我骂了一顿:“建国你是不是糊涂了?你四十岁没娶上媳妇,急疯了?来路不明的女人你也敢留?万一她家里人找来,讹你一笔,你这点家底够吗?”
我叔是我爹唯一的亲兄弟,他说这话是为我好。我跟他说:“叔,我知道你担心我,这女人命苦,被婆家赶出来,娘家不收,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在外头吧?”
我叔气的跺脚:“命苦的人多了,你管得过来吗?你自己都顾不住自己,还管别人?”
我说:“我都四十了,还能坏到哪儿去?大不了就是攒的钱花完了,我再出去挣,总有活路。”我叔看劝不动我,叹了口气走了,临走说:“你不听劝,以后后悔都来不及。”
他走了之后,秀兰从西屋里出来,眼睛红红的,说:“建国哥,要不我还是走吧,不能让你跟你叔都闹僵了。”
我第一次听见她叫我建国哥,心里动了一下。我说:“不走,检查都做了,药也开了,你走了,这钱不就白花了?”
检查结果出来,瘤子是良性的,但是挺大的,得尽快动手术,不然会越来越严重,手术加住院,差不多要一万二。我当天就去镇上的银行把钱取了,取了一万三,揣在怀里,回到家把钱放在桌上,推给秀兰。
秀兰看着那堆钱,哭了半天,说:“这钱,我以后一定还你,就是卖了我自己,我也还你。”我说:“先治病,还不还的,以后再说。”
动完手术,秀兰住了十天院,我天天在医院陪床,给她打饭,擦身子,端尿盆。同病房的人都以为我是她男人,说我贴心,秀兰听了,也不解释,就是低着头笑,眼睛弯成月牙。
出院那天,我雇了个三轮车把她拉回家,刚进村口,就看见张婶带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我家大门口。
我心里咯噔一下,预感到不对,赶紧让三轮车先停在巷口。我走过去,张婶看见我,立马说:“建国,可算等着你了,这是秀兰的哥,人家找过来了。”
那男人上下打量我,开口就问:“你就是收留我妹妹的那个光棍?我妹妹在哪儿?”我没想到她哥真能找过来,一下子就懵了,定了定神才说:“在三轮车上,刚从医院回来。”
秀兰听见她哥的声音,脸一下子白了,抓着我的胳膊,手都凉了:“建国哥,我不想回去,你别让他带我走,他跟我婆家是一伙的,他们就是要把我卖了换钱。”
我扶住她的肩膀,让她别害怕,转头跟她哥说:“秀兰刚动完手术,身体虚,有什么事,进来说。”
她哥跟着我进了院子,坐在堂屋的板凳上,开门见山就说:“这事呢,我也不绕弯子,我妹子给你添麻烦了,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现在我来了,就得把人带走。”
我问他:“你带走,准备往哪儿带?送回婆家?还是让她在你家住着?”
她哥脸一沉:“这是我们家的事,不用你一个外人管。我妹子命不好,嫁出去了,就得回婆家去,哪有一直在娘家待着的道理?”秀兰靠在门框上,声音发颤:“我不回婆家,他们要我死,我回去就是死,哥你就不能容我活吗?”
她哥站起来,指着她骂:“你还知道我是你哥?要不是你不争气,生不出娃,能有这事?我养你这么大,你嫁人收了婆家的彩礼,现在说不回就不回?你让我面子往哪儿搁?”
我看着这架势,心里全明白了,哪里是找妹妹,就是来拿人的,说不定婆家还给了他好处。我往前站了一步,挡在秀兰前面。
我说:“秀兰现在病成这样,刚动完手术,不能动。你要真想带她走,也行,等她养好了身子再说。而且你得给我一句话,带走之后,你给她找个落脚的地方,不能再送回婆家挨揍。”
她哥斜着眼看我:“怎么着,你还想扣着我妹子不放?我看你是没安好心吧?是不是想占我妹子便宜?我告诉你,这事要是闹到派出所,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也火了,我说:“我没安好心?我给她出钱动手术,天天端屎端尿照顾她,你呢?你这个当哥的,早干什么去了?她走投无路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妹子的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教我怎么做。”他说着就要往我这边冲,要拉秀兰走。
我一把推开他,他往后退了两步,坐在板凳上,他没想到我一个庄稼汉力气这么大,愣了一下,随后喊起来:“大家快来看啊,这个光棍拐带我妹妹,还想动手打人啊!”
门口早就围了一群看热闹的街坊,他这么一喊,议论声立马就起来了,嗡嗡的一片。张婶挤进来,拉着我说:“建国,你别冲动,有话好好说,人家亲哥来了,咱理亏。”
我看着满院子的人,又看着躲在我身后发抖的秀兰,心里那股劲上来了。我四十岁了,没人看得起我,说我是光棍窝囊废,可我不能让人把秀兰推去火坑里。
我从屋里拿出那个存折,往桌上一拍,我说:“今天我把话放在这儿,秀兰动手术花了我一万二千八,加上这半个月的吃住买药,一共一万三千五。”
“你要是真疼你妹妹,你把这钱给我,我让你带走。但是你得写保证,以后秀兰的死活,我们概不负责。你要是不写,这钱我也不要了,人你也带不走。”
“你要说我拐带,那咱们现在就去派出所,让警察评评理,我收留一个走投无路的病人,到底算不算拐带。”
满院子一下子就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又看着她哥。她哥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天说不出话。他本来就是来拿人的,根本没打算掏这个钱。
他磨了半天,才说:“我哪带这么多钱出来?你这就是讹人。”
我说:“没钱没关系,那你就回去拿钱,拿了钱再来带人。今天人肯定不能跟你走,她刚动完手术,路上折腾死了,你担得起责任,我担不起。”
她哥看我态度硬,又看看门口看热闹的人,知道今天带不走人,放下一句“你等着,我回去叫人来”,就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散了之后,院子里又剩下我和秀兰。秀兰抱着我的胳膊,哭得站不住,说:“建国哥,谢谢你,谢谢你,要是你今天放他走了,我就找个河跳下去算了。”
我扶着她坐到院子里的小马扎上,给她倒了杯水,我说:“别哭了,人都走了。我就是想不明白,一奶同胞的亲哥,怎么就能这么狠心。”
秀兰擦了眼泪,说:“他收了婆家两万块钱,说只要把我送回去,就给他两万。他儿子要盖房子,正等着钱用呢。”
我听完,心里凉了半截,原来真是这么回事。这哪里是兄妹,就是买卖。
那天晚上,我坐在堂屋,跟秀兰把话都说开了。我说:“现在她哥肯定还会再来,你要是想走,我给你拿路费,你找个远地方躲起来,我不拦你。”
她看着我,问:“那你呢?你想让我走吗?”
我沉默了半天,说:“我不想。我一个人过了四十年,过够了。你要是不嫌弃我穷,不嫌弃我岁数大,你就留下来,跟我过日子。以后我有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
我说完,心里扑通扑通跳,手心全是汗。我四十岁了,第一次跟女人说这种话,紧张得要命。
秀兰看着我,眼泪又掉下来了,这次她点了点头,说:“我愿意。我啥都没有,就有一双手,我给你洗衣做饭,给你种地,跟你过一辈子。”
我当时就傻了,我没想到她能答应。我站在那儿,半天动不了,后来伸手去擦她的眼泪,手都抖得厉害。
我以为这事就算定了,哪怕她哥再来,无非就是闹一场,我不怕。可我没想到,第二天一早,派出所的人就来了,说是有人举报我拐卖妇女。
派出所来了两个人,一个年轻的一个年纪大点的,都穿着制服。他们先问了我的名字、年龄,又问秀兰叫什么、哪儿人。我一样一样说,说到她是哪儿人,也说不清楚,只知道她跑出来的那个村子。
年纪大的那个警察问我:“她是你什么人?怎么住你家里?”
我说:“她是我收留的,在玉米地发现的,当时她渴得不行,快脱水了。后来我送她去医院动手术,刚出院没几天。”
他又问秀兰:“你认识他吗?你是自愿住在这里的吗?”
秀兰坐在凳子上,脸色发白,但她还是点了头,说:“认识,他是好人,救了我的命。我自愿的,我不走。”
年轻警察在本子上记,又问:“你家里人知道吗?你哥昨天来闹过?”
秀兰一听“哥”这个字,眼泪就掉下来了,说:“他不是我哥,他是来拿我卖钱的。他拿了婆家两万块钱,要把我送回去挨打。我不回去,回去就没命了。”
她说完,把袖子撸起来,胳膊上全是旧伤疤,青一块紫一块的,有些已经落了疤,看着吓人。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年纪大的那个凑过来看了看,问:“这是谁打的?”
秀兰说:“婆家人打的,我男人、我婆婆都打。我跑出来好几次了,每次都被抓回去,打得更狠。这次我跑了三天三夜,才跑出来的。”
警察又问:“你娘家人呢?你爹妈呢?”
秀兰说:“我爹早死了,我娘改嫁了,不管我。我哥就认钱,他收了婆家的彩礼,不管我死活。”两个警察又对视了一眼,年纪大的那个叹了口气,对我说:“你收留她,办暂住证了吗?”
我一愣,说:“没有,我、我不知道这个规矩。”他说:“按规定,收留外来人员,要第一时间报备,尤其是她这种身份不明的情况。你要是想留她,得去派出所登记,说明情况,办个暂住证。”
我一听这话,心里松了口气,只要不是说我拐卖妇女就好。我说:“行行行,我下午就去办,一定办。”
年轻警察又问秀兰:“你确定要留在这儿?不是他强迫你的?”秀兰使劲点头,说:“我确定,他对我好,我不走。”
年纪大的警察合上本子,说:“行,那你们下午来所里登记。至于她哥,我们会找他谈话,家庭纠纷归家庭纠纷,不能拿人当买卖。要是他再来闹,你就打电话报警,别动手,动手你就理亏了。”
我连连点头,说:“记住了记住了,谢谢警察同志。”
送走警察之后,我站在院子里,腿都是软的。我活了四十年,头一回跟警察打交道,吓得不轻。秀兰从屋里出来,扶着门框,小声说:“建国哥,我给你添麻烦了。”
我回头看她,说:“别这么说,警察说了,这是规矩,咱们下午就去办,办完了就没事了。”她点了点头,又哭了。
我发现她这几天特别爱哭,可能是心里压了太多年的委屈,现在终于有人替她出头了,一下子全涌出来了。
下午我带她去派出所登记,民警问得很细,从哪儿跑出来的、婆家叫什么、娘家在哪儿,都记了。秀兰一五一十说了,说得磕磕绊绊的,有些地方记不清楚,但大致上是清楚的。
办完暂住证,民警说:“她哥那边我们会去了解情况,但是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这种家庭纠纷,调解起来很麻烦,她婆家要是找过来,可能还会有纠纷。”我说:“不怕,她不愿意回去,谁也不能强迫她。”
民警看了我一眼,说:“你是个好人,但你要想清楚,留她在这儿,后续会有很多麻烦。她要是没离婚,她婆家可以告她重婚,到时候你也是连带责任。”我心里一沉,问:“那怎么办?”
民警说:“让她先养好身体,等身体好了,可以去法院起诉离婚,理由是家庭暴力,法院会支持她的。但是这个过程比较长,你得有心理准备。”我看了看秀兰,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从派出所出来,我骑三轮车带她回家。路上她坐在车斗里,风吹着她的头发,她忽然说:“建国哥,要不我还是走吧,我不想连累你。”
我把车停在路边,回头看她,说:“你说啥呢?我答应你了,就说到做到。你要是走了,我上哪儿找你?你一个人能去哪儿?”
她不说话了,眼泪又掉下来。我说:“别哭了,警察不是说了吗,只要你身体好了,去法院起诉离婚,到时候你就是自由身了。我等你,等你离了婚,咱们就光明正大地过日子。”
她看着我,问:“你真愿意等我?”我说:“我都等了四十年了,还差这一两年?你安心养病,等病好了,咱们去镇上租个房子,开个小饭馆,你做菜,我打下手,好好过日子。”
她听了,终于笑了,是那种忍了很久的笑,眼泪还没干,嘴角就翘起来了。她说:“行,我做饭可好吃了,以前在村里,谁家办喜事都请我去掌勺。”我发动三轮车,说:“那敢情好,以后咱们就开饭馆。”
那天晚上,张婶来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子鸡蛋,说:“建国,这是你家鸡下的蛋,我给你送几个来。”
我知道她是来打听消息的,村里人肯定都传遍了,说警察来我家了。我让她进来坐,她进门看见秀兰在院子里择菜,愣了一下。秀兰站起来,喊了一声“婶子”,声音不大,但是很诚恳。
张婶有点不好意思,说:“哎,你坐你坐,别起来,身子还没好利索呢。”她把鸡蛋放下,拉我到一边,小声说:“建国,我早上看警察来了,吓了一跳。后来听说了,你是好心收留她,她哥不是个东西,想要钱。”
我说:“婶子,您放心,警察都登记了,不是拐卖,是自愿的。她哥那边,警察会去处理。”
张婶说:“那就好那就好,我就是怕你吃亏。这姑娘看着也是个苦命人,身上那些伤,看着都心疼。”
她说完,又看了看秀兰,说:“姑娘,你别怕,咱们村里人虽然嘴碎,但不是坏人,以后你有啥事,说一声,婶子能帮就帮。”秀兰点了点头,说:“谢谢婶子。”
张婶走了之后,我坐在院子里,心里忽然觉得踏实了。以前我总觉得村里人看不起我,现在我发现,其实也不是,他们就是嘴碎,真遇到事了,还是有人情味的。
接下来一个月,秀兰的身体慢慢好了,能下地干活了,她把院子里的菜地收拾得整整齐齐,还养了十几只鸡。她做饭确实好吃,和面剁馅包饺子,我一个人能吃两大碗。
她哥再也没来过,听说是派出所找他谈了话,警告他要是再闹,就按敲诈勒索处理。他吓得不敢来了,连那两万块钱也没拿到,婆家那边也退了婚。
我托人去镇上打听开饭馆的事,找了个门面,一个月八百块钱租金,不大,但是位置还行,就在菜市场旁边。我打算等秀兰彻底好了,就去镇上把饭馆开起来。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院子里算账,手术费花了一万两千八,吃饭买药花了一千多,加上这几个月的生活费,一共花了一万五左右。我存折上还剩四万多,开饭馆要两万,剩下的留着过日子,够了。
秀兰端了碗面出来,坐在我旁边,说:“建国哥,你算账呢?”我说:“嗯,算算开饭馆的钱,咱们下个月就去镇上,先把门面定下来。”她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我看她表情严肃,心里咯噔一下,问:“啥事?”她说:“我怀孕了。”
我当时就愣住了,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半天没捡起来。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期待。我嗓子发干,问:“你、你说啥?”
她说:“我说,我怀孕了,三个月了。”我脑子嗡的一声,三个月,那就是在婆家的时候怀上的。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等着我说话。
我弯腰把筷子捡起来,擦了擦,放在桌上。我看着她,她低着头,不敢看我。我说:“是你婆家的?”
她点了点头,声音小得跟蚊子一样:“是。我跑出来的时候不知道,后来才知道的。我怕你嫌弃我,不敢说。”
我沉默了,心里翻江倒海。我没想到还有这事,我以为最难的都过去了,结果又来了一道坎。她见我不说话,哭了,说:“建国哥,你要是嫌弃我,我明天就走,真的,我不怪你。”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苦命的女人,她身上全是伤,心里压了那么多委屈,现在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孩子。她跑出来的时候,连自己都顾不上,更顾不上肚子里的孩子。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拉着她的手,说:“瞎说啥呢,我没嫌弃你。”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啪嗒啪嗒掉。
我说:“这孩子是你的,也是我的。以后他生下来,就是我亲生的,我养他,供他读书,给他娶媳妇。我不会让他知道他不是我亲生的,他就是我的孩子。”
她一下子抱住我,哭得浑身发抖,说:“建国哥,你、你为啥对我这么好?”我拍着她的背,说:“因为我也没爹没娘,我知道一个人活着有多难。我要是嫌弃你,我就不是人了。”
那天晚上,我们俩在院子里坐了很久,直到月亮升到了头顶上。我看着她,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好像这辈子终于有了着落。
第二天,我骑三轮车带秀兰去镇上买菜,路过张婶家门口,张婶在门口择菜,看见我们俩,笑着打招呼:“建国,带你媳妇去买菜啊?”我一愣,回头看了看秀兰,她脸红红的,低着头,嘴角却是翘的。
我也笑了,说:“嗯,带媳妇去买菜。”三轮车往前开,风吹过来,秀兰从后面扯了扯我的衣服,说:“建国哥,你说,咱们以后的日子,会不会越来越好?”
我说:“会,一定会。咱们两个人,还有孩子,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
到了镇上,我找到那个门面的房东,交了定金,把门面租了下来。钥匙拿在手里的时候,我心里忽然有了底气,好像这辈子终于有了方向。
秀兰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店铺,说:“以后咱们的饭馆就叫‘建国饭馆’,你当老板,我当厨子。”我说:“行,你当厨子,我当跑堂的,咱们好好干,攒钱供孩子读书。”
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跟那天在玉米地里完全不一样。那时候她眼里全是害怕和绝望,现在有了光。
我站在那儿,看着门面,看着秀兰,心里想,四十岁那年我在玉米地里背回一个女人,从此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但这样也好,回不去就回不去吧。以前的日子,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过年,那样的日子,我再也不想回去了。
现在不一样了,我有媳妇,有快要出生的孩子,有饭馆,有奔头。虽然这些都不在计划里,虽然来得莫名其妙,但它就是来了,落在了我的生活里。
我回头看了看秀兰,她正蹲在门口,比划着灶台怎么搭,嘴里念叨着要做啥菜,红烧肉,糖醋排骨,饺子,面条,说得头头是道。我笑了,走过去,拉着她的手,说:“走,回家,明天咱们就来收拾,把饭馆开起来。”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跟我走出了门面。我锁上门,把钥匙揣进兜里。
三轮车又发动了,突突突的声音在镇上的街道上响着。秀兰坐在车斗里,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眯着眼睛,看着路两边的房子和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说不清楚。你以为就这样了,一辈子光棍,结果老天爷给了你一个女人,一个孩子,一个家,虽然来得有点晚,但终究是来了。
回到家,我把三轮车停好,秀兰去厨房做饭,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厨房里冒出来的烟,闻着炒菜的香味,心里忽然踏实了。
以前我总是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听着风声,心里空落落的。现在不一样了,院子里有鸡叫,厨房里有锅铲响,还有秀兰喊我吃饭的声音。
我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门口,秀兰端着一盘菜出来,差点撞到我身上,她笑着说:“哎呀,你站这儿干啥,吓我一跳。”我说:“没事,我就是想看看你。”她脸红了,端着菜往堂屋走,说:“看啥看,天天看,还没看够?”
我跟着她进去,坐在桌子旁边,看着桌上的菜,一盘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碗鸡蛋汤,热腾腾的,冒着热气。
我拿起筷子,吃了一口红烧肉,肥而不腻,甜咸正好,比我娘做的还好吃。我说:“秀兰,你做的饭真好吃。”
她笑了,说:“好吃就多吃点,以后咱们开饭馆,客人肯定喜欢。”我看着她,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吃完饭,我帮着收拾碗筷,天已经黑了,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蛐蛐在叫。秀兰坐在堂屋里,缝小孩的衣服,我坐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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