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协议拍在餐桌上的时候,周远航刚端起那碗排骨汤。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干干净净的,像看一个陌生人递过来一份菜单。“这是什么?”

他问得很平静,汤勺还在碗里搅了两下。我站在餐桌对面,手没抖,声音也没抖。

离婚协议。你签个字就行。”周远航把汤勺放下,拿起那几页纸翻了翻,眉头皱起来,抬头看我时带着点困惑。

“你是?”这两个字落进安静的餐厅里,连厨房烧水壶跳闸的咔哒声都显得格外刺耳。我攥着签字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指节发白,但脸上没表情。

三个月了。从他出车祸醒过来那天算起,整整三个月零七天。他记得公司所有人的名字,记得每一个客户的合同金额,记得小秘书林晓晓给他泡咖啡要加半勺糖。

唯独不记得我。不记得他娶了谁,不记得这套房子是我们一起供的,不记得我们结婚六年。医生说他这种情况叫选择性失忆,医学上叫“逆行性遗忘”,创伤应激导致记忆提取障碍。

说了一大堆术语,结论就是八个字——可能恢复,可能永远这样。我那时候没慌。我请了长假,把家里所有照片翻出来,一张一张放在他面前。

结婚照,蜜月照,他生日我给他做的一桌子菜,我们装修房子时满身灰的合影。他看得很认真,像看别人的故事。“这个女的是谁?”

他指着照片里的我,问过我三遍。每一遍我都回答了。每一遍他都点点头,过五分钟又忘。

林晓晓来医院看他那天,我正好出去买粥。回来的时候,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看见周远航在笑。车祸后他第一次笑。

林晓晓坐在床边削苹果,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光,那种光我太熟悉了。六年前他追我的时候,也是这么看我的。我推门进去,林晓晓站起来,冲我点点头,叫了声“周太太”。

周远航立刻收了笑,看我的眼神又变回那种干净的、礼貌的、陌生的距离感。“这位是?”林晓晓愣了一下,小声说:“周总,这是您爱人。”

“我爱人?”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全是不信。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我跟周远航结婚六年,没有孩子,他父母早逝,我是他法律上唯一的直系亲属。他失忆了,我应该照顾他,等他恢复。所有人都这么跟我说。

他妈那边的亲戚打电话来,说“小沈啊,远航现在这样,你可不能不管他”。我闺蜜也劝我,说熬一熬,说不定哪天就想起来了。可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眼底的黑眼圈,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三个月,我每天去医院,给他擦脸、喂饭、读他以前爱看的书。他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谢谢”。第二多的是“不用麻烦了”。

第三多的是“林晓晓呢”。我翻了他的手机。密码没改,还是我的生日。

微信里,林晓晓的聊天记录干干净净,只有工作安排。但相册里,有一个隐藏文件夹。里面是车祸前半年的截图,全是林晓晓的朋友圈。

她发的自拍,她发的加班照,她发的“今天也要加油呀”。每一张下面,周远航都点了赞。有的还评论了。

“新发型好看。”

“别太累,注意身体。”我一条条翻完,把手机放下,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完,然后给我律师打了电话。律师说,婚姻存续期间的财产分割,需要双方签字。

如果一方因精神或生理原因无法正常表达意愿,需要法院介入。“但他能正常表达,”我说,“他只是不记得我。”律师沉默了两秒。

“那他可以签字。”我用了三天时间,把家里所有东西理了一遍。房产证,存款,股票账户,他名下的公司股份。

结婚六年,我们没签婚前协议,所有财产都是共同财产。我算了一笔账。房子市值三百二十万,贷款还剩四十七万。

存款加理财,一百一十万出头。他公司股份,按上轮估值大概值两百万,但那是婚内增值部分,有我一半。我不是要占他便宜。

我只是不想让他拿我的那一半,去养别人。律师帮我拟了协议。房子归我,存款对半分,股份折现,他三年内付清我一百零五万。

不算多,也不算少。是我该拿的。我把协议带去医院那天,周远航正在做康复训练。

他扶着走廊的栏杆,一步一步往前走,林晓晓在旁边陪着。看见我,他停下来,礼貌地点点头。“你好。”

又是这两个字。我已经习惯了。“周远航,我有事跟你说。”

林晓晓识趣地走开了。我把他扶回病房,把协议放在床头柜上。“这是离婚协议,你看看。”

他拿起来翻了翻,表情很平静。“我们真的结过婚?”

“结过。六年。”

“我不记得。”

“我知道。”他看了我一会儿,眼神里有点愧疚,但更多的是疏离。

“对不起,我真的想不起来。”

“没关系。”我递给他一支笔。

“你签了就行。”他接过笔,犹豫了几秒。

“财产怎么分?”

“协议里写了。”他又翻了翻,看到房产那一条,眉头皱了一下。

“房子给你?”

“首付是我爸妈出的,贷款是我在还。”我说得很平静,“你出的那部分,我用存款折给你了。”他算了算,点点头。

“合理。”然后他签了字。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跟他签合同一样。

我收起协议,站起来。“你好好养伤。”“谢谢。”

我走到门口,他叫住我。“那个——”我回头。他想了想,说:“你别恨我。”

我笑了一下。“不恨。”然后我走了。

走廊里,林晓晓站在窗边,看见我出来,迎上来两步。“周太太,周总他——”“签了。”她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那您保重。”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挺好笑的。小姑娘二十六岁,比我小五岁,长得不算漂亮,但胜在年轻,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大概觉得自己捡了个大便宜。

我没说什么,拎着包走了。回到家,我把协议锁进保险柜,然后打开电脑,把周远航手机里那个隐藏文件夹的截图,一张一张导出来。一共一百七十三张。

从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车祸前整整半年。每张截图我都存了,包括他点赞的时间,评论的内容。还有几条他没删干净的聊天记录。

是林晓晓半夜发来的。“周总,我睡不着。”“周总,今天谢谢你送我回家。”

“周总,你太太真幸福。”他没怎么回,但也没删。这就够了。

我打开一个信封,把打印出来的截图装进去,写上林晓晓的地址。他们刚租的那套公寓,两室一厅,月租四千五。用的是周远航的卡付的房租。

我查过账单。车祸后第三周,他还没出院,林晓晓就用他的手机转了第一笔租金。我把信封放在桌上,没寄。

不是现在。我要等。等他们结婚,等他们以为一切都过去了,等周远航的记忆慢慢恢复。

医生说过,选择性失忆,有些记忆是会回来的。比如他记得林晓晓泡咖啡要加半勺糖。比如他记得每一个客户的合同金额。

那他也迟早会想起来,车祸那天晚上,他为什么会在那条路上。那条路既不通往公司,也不通往家里。它通往林晓晓租的那套公寓。

出院那天是个周五,我接到周远航母亲的电话。老太太在电话里哭,说儿子不认她这个妈了,只认跟着林晓晓走。我握着电话,没出声,听她哭了五分钟,才说:“妈,咱们缘分尽了。”

老太太停了哭,叹了口气,没再劝我。她其实早知道林晓晓的存在,之前跟我念叨过好几次,说小姑娘天天往公司跑,眼睛都粘在儿子身上。那时候我还替周远航说话,说人家是工作需要。

现在想想,挺打脸的。离婚手续办得很顺利,周远航能签字,能表达意愿,流程走得比我想象得快。拿到离婚证那天,我去理发店剪了留了六年的长头发。

理发师问我剪多短,我说,齐肩就行,清爽。吹头发的时候,手机弹出一条朋友圈,是林晓晓发的。拍的是周远航的手,搭在她的腰上,背景是我之前跟周远航一起看的海景房样板间。

配文:“终于等来属于我们的家。”我看完,直接把她拉黑了。周远航的股份折现款,第一笔三十五万,按协议约定,办离婚手续后一个月到账。

钱到账那天,我查了一下银行卡流水,发现多转了两万。我翻出协议,上面写得清清楚楚,第一笔就是三十五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我给周远航打了个电话,这是离婚后我第一次打给他。

电话响了三声,林晓晓接了。“喂?”她的声音带着点刻意的温柔,“请问哪位?”

“我苏晴,叫周远航接电话。”她顿了一下,没过两秒,周远航的声音传过来。

“什么事?”

“你多转了两万,我转回去给你。”

“不用了,”他说,“算是给你的补偿。”我笑了一声。

“我应得的我一分不少拿,不该我的我一分不要,卡号还是原来那个,你查收。”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把两万转了回去。转完我看着手机,突然想起结婚第一年,我生日,他给我转了五万二,说让我买个包。

那时候我还舍不得,选了个一万多的,剩下的都存起来当家用了。原来那时候省下的钱,最后都是给别人攒的。

日子慢慢过,我把原来的房子提前还了一部分贷款,剩下的钱存了定期,找了一份轻松的行政工作,日子过得比原来还规律。每周跟我妈吃两顿饭,跟朋友出去喝喝茶,晚上下楼跳广场舞,体重掉了八斤,脸色也好看了。

大概过了半年,那天我去超市买东西,在停车场碰到了周远航的堂哥。他拉着我说话,说周远航跟林晓晓上个月领证了,婚礼办得不大,只请了公司的人。

“我本来不想告诉你,”堂哥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但我得说句公道话,那林晓晓不是个省油的灯。”我哦了一声,没接话。

“自从跟她在一起,周远航手里的钱都被她管着,”堂哥压低声音,“连给他妈买个降压药,都得跟她伸手要钱,还得被说一顿乱花钱。”我笑了笑:“那是他们两口子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堂哥看我不在意,又说了一句:“对了,他最近记性好像好点了,有时候能想起以前的事,前几天还问我,你原来喜欢吃什么口味的蛋糕。”我心里动了一下,很快又平了。“都过去了。”

跟堂哥分开,我买完菜开车回家,路上没忍住,从后视镜看了自己一眼。脸上没哭,也没生气,甚至连一点波澜都没有。我知道,我真的放下了。

又过了一个月,那天晚上,我正在看电视,突然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是周远航发的。他说:“我慢慢想起来一点了,当年结婚,你爸妈给的陪嫁二十万,是不是都拿来给我公司周转了?”

我看着短信,没回。过了十分钟,他又发了一条:“对不起。”我还是没回。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继续看电视。其实我早就算过这笔账。结婚第二年,他公司周转不开,缺口刚好二十万,我没犹豫,把我爸妈给我的陪嫁全拿出来了。

那时候我跟他说,不用还,咱们是夫妻,你的公司就是我的公司。现在想起来,那句话真蠢。但我也不怪那时候的自己,那时候我是真的想跟他过一辈子。

又过了半个月,我刷本地的同城公众号,刷到一个写字楼开业的新闻。配的大合照里,周远航站在中间,林晓晓挽着他的胳膊,笑的一脸灿烂。我仔细看了看周远航,他比出院的时候胖了一点,但是眉头总是皱着,不像原来那样舒展。

林晓晓穿了一身香奈儿的套装,手上的钻戒快一克拉,晃得人眼睛疼。我翻了个身,继续刷别的,没往心里去。直到上周六,我接到一个快递电话,说有我的包裹,放在小区驿站。

我去取,拆开一看,是一张医院的缴费单,还有一叠刷卡凭证。缴费人是林晓晓,项目是人流手术,日期就是周远航他们领证后半个月。我拿着快递站在楼下,愣了好几秒。

我不认识寄件人,但我大概能猜到是谁。应该是周远航公司里,跟林晓晓不对付的老员工,或者是哪个认识我们的朋友,看不下去了,给我递个信。我坐在小区的长椅上,一笔一笔算林晓晓跟周远航这大半年的账。

周远航出院后,工资卡马上就给了林晓晓,每个月到手大概八万多,加上分红,一年下来小一百万。他们租的公寓四千五一个月,半年就是两万七。林晓晓换了个新车,首付十八万,写的她自己名字,用的是周远航的钱。

她身上的包,衣服,钻戒,加起来快十五万。给她老家爸妈装修房子,周远航出了二十万。算下来,大半年时间,林晓晓从周远航那里拿走的钱,少说也有五六十万。

而周远航每个月给自己妈两千块生活费,都得偷偷摸摸攒零花钱,怕被林晓晓发现。这些都是堂哥上次跟我闲聊的时候说的,原来我没往心里去,现在对着这张缴费单,突然就串起来了。周远航不是失忆了只记得林晓晓吗?

原来林晓晓跟他在一起,从一开始就算着钱呢。我把缴费单跟刷卡凭证放回盒子里,拎着盒子回了家。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我想了想,还是找出了之前那个装着截图的信封。

我一直没寄,就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候。现在看来,时候到了。我翻出之前存的转账记录,从周远航的卡里转到林晓晓卡里的,每一笔都有记录。

从车祸前三个月开始,每个月林晓晓都能收到他转的一万块“零花钱”,过节还有额外的红包,五千一万的都有。车祸出院后,转得更勤了,除了日常开销,大笔大笔的往林晓晓个人账户转。这些我都截图存好了。

加上之前朋友圈的截图,聊天记录,加起来厚厚一叠。我把那张人流缴费单也放了进去,想了想,又拿出来了。这是他们俩的烂事,我不掺和。

我只要把属于我的那部分真相,递到他们面前就行。我填好地址,贴好邮票,第二天一早上班,路过邮局就寄出去了。寄完我一身轻,去公司打了卡,跟同事出去吃了碗牛肉面,加了个蛋,吃得饱饱的。

我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没想到三天后,周远航找到了我公司楼下。我下班出来,他站在树底下,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比我上次见他瘦了一圈,眼睛里都是红血丝。看见我,他走过来,声音沙哑:“苏晴,你寄的东西,我收到了。”

我哦了一声,点点头。“哦,收到就好。”

“我……我想不起来那些细节,但是我看了聊天记录,看了转账,”他喘了口气,像是压抑了很久,“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车祸之前你就知道了?”

“是。”我没否认。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吵?不跟我闹?”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点红,“你直接就走了?”

“跟你吵有用吗?”我掏出包,拿出电动车钥匙,“你那时候连我是谁都不记得了,我跟你吵,你只会觉得我是个疯子。”

“而且,我那时候就想明白了,”我顿了顿,看着他,“出轨只有零次和无数次,你既然已经心走了,我留着你的人有什么用?”

他沉默了很久,脚在地上蹭了半天,才说:“苏晴,我最近慢慢想起来很多事了。我想起我们结婚那天,你穿婚纱,特别好看。”

“我想起你每天早上给我煮鸡蛋,给我熨衬衫,我妈做手术,都是你跑前跑后,我那时候天天忙公司,什么都没管。”

“我还想起,那天晚上,我确实是去林晓晓那里,我喝了点酒,开车开快了,才出的车祸。”他说到这里,声音哽住了。

“我对不起你。”我看着他,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以前我无数次想过,如果他亲口跟我说对不起,我会不会哭,会不会原谅他。

现在真等到这句话了,我才发现,原来我早就不想要了。“周远航,都过去了,”我把电动车支架踢起来,“你现在跟林晓晓结婚了,好好过你的日子,我们两清了。”我骑上车准备走,他突然抓住我的车把。

“苏晴,我能不能弥补你?”他说,“股份那笔钱,我提前给你,我再多给你五十万,你……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周远航,你是不是失忆把脑子也忘坏了?”

我说,“你现在是已婚男人,你跟我说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把我当什么了?把林晓晓当什么了?”

他手一松,脸色瞬间白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我就是后悔了。”“后悔也没用,”我把车把转过来,“路是你自己选的,你那天签离婚协议的时候,挺爽快的,现在就别后悔。”

我骑车走了,从后视镜里看他,他还站在原地,背挺得很直,但是看着特别颓。我没回头,一直骑回了家。晚上我做饭,炒了两个我爱吃的菜,开了一瓶冰可乐,坐在窗边慢慢吃。

手机不停的震,都是周远航发的短信,一条接一条,全是认错,全是后悔。我看都没看,直接把他号码拉黑了。其实我之前也猜过,他恢复记忆之后,会不会来找我后悔。

我也问过自己,如果他真的回头,我会不会跟他复婚。答案从一开始就是不会。破了的镜子,就算粘起来,裂痕也一直在。

更何况,他当初在医院,那么爽快的签了离婚协议,真的只是因为不记得我吗?我原来没想明白,现在看了那些转账记录,看了林晓晓的样子,我想明白了。

他哪里是不记得我,他是刚好借着失忆,顺理成章的跟我撇清关系,跟他的小姑娘双宿双飞。他那点愧疚,本来就掺了水,现在的后悔,不过是跟林晓晓过不好了,才想起我的好。我才不吃这一套。

吃完晚饭,我收拾完桌子,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是林晓晓打过来的。她的声音再也没有原来那种温柔劲,带着哭腔,又带着火气。

“苏晴!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故意把那些东西寄过来,就是想看我们笑话是不是?”

我靠在沙发上,慢悠悠的说:“那些东西本来就是存在的,我只是寄给你们看看,提醒一下周远航,他失忆前干了什么。”“我跟你说,周远航现在已经跟我闹了三天了,他说我骗他,说我一开始就是算计他的钱!”“难道不是吗?”

我反问她,“他车祸还没出院,你就拿着他的卡租房子,转给自己零花钱,他刚跟我离婚,你就逼他给你爸妈装修房子,写你自己名字的车,这些不是算计,是什么?”

林晓晓沉默了,过了几秒,她突然说:“是,我是算计他,那他呢?他当初跟我说,他早就跟你没感情了,他会跟你离婚娶我,这不是他说的吗?”

“现在他恢复记忆了,想起你的好了,就跟我翻脸,说我当初故意在他面前说你坏话,故意不告诉你他醒了,这能怪我吗?”我听到这里,突然愣住了。我原来以为,周远航是真的选择性失忆,只记得她,忘了我。

原来还有这么回事?“你说什么?你故意不告诉我他醒了?”

“不然呢?”林晓晓冷笑一声,“他刚醒的时候,迷迷糊糊的,我就说我是他女朋友,说你跟他早就分居要离婚了,他那时候脑子不清楚,我说什么他信什么啊。”

“我还跟他说,你早就外面有人了,就等着他醒了签字离婚分财产呢,他那时候本来什么都记不清,可不就信了吗?”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来。原来我之前所有的猜测,都错了一半。

原来不是他只记得她,是她在他刚醒,意识不清的时候,给她灌了这些话,把我的存在,从他模糊的记忆里挤出去了。

我之前还在想,六年夫妻,怎么能说忘就忘,原来不是忘,是被人刻意替换了。林晓晓还在那边说,说着说着就哭了。

“我跟他在一起快一年了,我怀了他的孩子,我本来想着奉子成婚,结果婚礼还没办,孩子就流掉了,他现在天天跟我吵架,说我骗了他,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你得意了?你开心了?”

我吸了一口气,慢慢说:“我不得意,也不开心。这都是你们自己选的。”

“你当初挖墙脚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他当初出轨的时候,也该想到有今天。”

“至于我,我早就走出来了,你们的日子过好过坏,都跟我没关系。”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把她也拉黑了。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路灯,发了很久的呆。

原来这才是真相。所谓的失忆只记得秘书,不过是一个出轨男和一个第三者合谋的顺水推舟。我原来以为,周远航是真的病了,真的记不得我了,所以我才放他走。

现在才知道,他是清醒着,选择了林晓晓,选择了放弃我,放弃我们六年的婚姻。那场车祸,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我之前还留着一丝余地,想着就算他出轨,就算离婚,起码曾经有过感情。

现在那最后一丝余地,也没了。不过也好,干干净净,两清了。我起身去洗漱,挤牙膏的时候,对着镜子笑了一下。

镜子里的我,气色很好,眼睛亮,没有黑眼圈,比去年跟周远航在一起的时候,年轻多了。那时候我天天操心他的胃,操心他的公司,操心他爸妈的身体,半年都没买过一件新衣服,连护肤品都捡便宜的买。

现在我挣的钱,全花在自己身上,买了新裙子,换了全套的护肤品,周末去爬山,去看展览,日子舒服得很。我干嘛要回头?洗完脸,我躺到床上,拿起书看了两页,困了就关灯睡觉。

一夜无梦。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阳光透过窗帘缝照进来,落在床头上。我伸了个懒腰,起来做早餐,煎了个荷包蛋,烤了两片面包,热了一杯牛奶,安安稳稳吃完,拎着包去上班。

小区门口的玉兰花都开了,香得很。我走在路上,风吹过来,头发扫在脸上,软软的。我知道,后面的日子,还很长。

我不用等谁的道歉,也不用看谁的笑话,我只要过好我自己的日子,就够了。那些背叛过我的,算计过我的,他们种了什么因,就会结什么果,不用我动手,时间会给他们答案。三个月后,我换了新工作。

不是跳槽,是公司内部调岗,从原来的行政部调到了市场部,工资涨了百分之二十,还管一部分外联业务。

搬工位那天,行政部的小刘帮我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说:“苏姐,你走了我们可怎么办,周总以前在的时候,那些难缠的客户都是你去应付。”我笑了笑,把文件夹码整齐,说:“市场部离你们就两层楼,有事打电话。”

小刘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苏姐,你知不知道,周总跟那个林晓晓,好像要离婚了。”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问:“你听谁说的?”

“财务部那边传出来的,”小刘说,“上周林晓晓去公司闹了一回,说周远航要把她的车收回去,还说要跟她算账,把之前转给她的那些钱都追回来。”

“闹得挺难看的,保安都上来了,后来周总出来,黑着脸把她拽走了。”我“嗯”了一声,没接话。小刘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又说:“苏姐,还有件事,周总他好像……好像又住院了。”

“什么病?”

“不知道,说是头疼,吃什么吐什么,还老说胡话,跟他车祸刚醒那会儿差不多,”小刘说,“他爸妈从老家赶过来了,公司的事现在陈副总在管。”我把最后一箱东西封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走吧,帮我搬下去。”

小刘看我没什么反应,也不再说了,抱着箱子跟我进了电梯。电梯里,我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心里很平静。不是装的,是真的平静。

周远航生病也好,离婚也好,追账也好,那都是他自己的事。他当初选择相信林晓晓,选择跟我离婚,选择用最快的速度跟她结婚,每一个选择都是他自己做的。成年人,做了选择就要承担后果。

我搬完工位,中午请市场部新同事喝了奶茶,下午就跟着他们去跑了一个客户,谈得很顺利,回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刚到小区门口,我就看见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路边,车门开着,一个男人靠在车门上,佝偻着背,低着头。是周远航。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我差点没认出来。瘦了一大圈,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额头上还贴着退烧贴,整个人看起来像老了十岁。他看见我,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苏晴,我……我都想起来了。”我站在离他两三米远的地方,看着他,没说话。

“对不起,”他眼眶红了,声音沙哑,“我那时候脑子不清楚,林晓晓跟我说你外面有人了,说你早就想离婚了,我……我信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什么都记不清,她就跟我说,她是我女朋友,跟我在一起快一年了,说你跟我感情不好,说你在等我醒过来签字离婚。”

“我那时候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她说得多了,我就真信了。”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拿袖子擦了一把,继续说:“后来我出院,她每天跟我说,我跟你一直感情不好,她的手机里存着好多我跟她的照片,都是车祸前半年的,我看着那些照片,我就真以为,我跟你早就过不下去了。”

“直到我收到你寄过来的那些东西,我才慢慢想起来。”

“想起来你每天早上给我熬的粥,想起来你帮我应酬客户喝到吐,想起来你为了省钱给我爸妈买房,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苏晴,我对不起你。”他说完,蹲在了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站在路灯底下,看着他,看着他蹲在地上哭。

心里没有恨,也没有心疼,就是觉得,像一个陌生人,在我面前,说了一个跟我无关的故事。我等他哭得差不多了,开口说:“周远航。”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想起来了,那很好,”我说,“起码你以后不用再被别人骗了。”

“但是,我们之间,回不去了。”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我抬手制止了他。

“不是因为你出轨,也不是因为你失忆,是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信任过我。”

“你车祸前,林晓晓加你微信,给你发暧昧消息,你瞒着我,这是第一个不信任。你车祸后,她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从来没有想过要找我核实,这是第二个不信任。”

“六年的婚姻,抵不过一个秘书在你耳边说几句话,你从来没有想过,也许事情不是她说的那样,也许你还有一个妻子,在等你回家。”

“你从来没有想过要找我。”我这句话,让他彻底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你看,你从来没想过要找我,”我继续说,“你宁愿相信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女人,也不愿意相信跟你过了六年的我。”

“这跟失忆没关系,这是你骨子里,从来就没把我当成可以信任的人。”

“所以,周远航,你走吧,以后也不要再来找我了。”我转身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喊:“苏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走到楼下,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路灯底下,佝偻着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我收回目光,上了楼。进门,换鞋,洗手,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

电视里放着什么节目,我根本没看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想着刚才周远航说的那些话。他说,林晓晓手机上存着车祸前半年她跟他的合照。半年。

也就是说,他出轨,至少在车祸前半年就开始了。而那些他说的“想不起来”的记忆里,我每天早起给他熬粥,帮他应酬客户,省钱给他爸妈买房。他全都忘记了,只记得林晓晓。

不是车祸让他忘记了,是他在出轨的时候,就已经选择了忘记。想到这里,我突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那种,终于把一块拼图拼上了的笑。

原来,所有的真相,早在车祸前就已经写好了。车祸只是加速了这一切,让真相用另一种更残忍的方式,摆在了我面前。我关了电视,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身上的疲惫一点点化开。

洗完澡出来,我拿起手机,看见我妈发来的微信。“闺女,隔壁王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对象,我给你推过去了,你加一下人家。”我犹豫了一下,点开那个名片,看了一眼。

头像是个穿白衬衫的男人,站在一棵大树底下,笑得挺干净。我退出来,给我妈回了一句:“行,我加他。”

我妈秒回:“真的?你可别糊弄我。”我回了个“嗯”,然后加了那个人的微信。

对方很快通过,发来一句:“你好,我叫陈默,王阿姨介绍的。”我回了一句:“你好,苏晴。”聊了几句,对方说他在城市规划院上班,今年三十八,离异,有个女儿跟着前妻。

我问了一句:“离婚原因是什么?”他回得很坦诚:“性格不合,她嫌我太闷,我嫌她太闹,吵了三年,最后和平分手。”我看了这句话,心里突然觉得,这个人,起码不藏着掖着。

我没再追问,跟他约了周末喝咖啡。忙完这些,我躺到床上,关了灯,房间里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我想起今天周远航蹲在地上哭的样子,又想起林晓晓在电话里哭着说“这日子过不下去了”。

他们两个人,一个算计,一个背叛,最后算计的没落着好,背叛的也没得到幸福。而我,用了一年时间,从那段支离破碎的婚姻里,把自己一点一点捡了回来。我不用恨他们,也不用原谅他们,我只需要过好我自己的日子。

那些种下恶果的人,自有恶果等着他们。时间会给出所有的答案。而我的时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