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说我把她儿子教唆坏了。

那天是周六,我刚洗完衣服,手还湿着。

她坐在沙发上,一边剥橘子,一边用那种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我听见的声音说:“小磊以前多听话,现在天天跟你窝在家里,也不出去应酬了,王总叫他吃饭都不去。”

我擦了擦手,没说话。

“男人嘛,总得在外面跑,你天天把他拴在家里,算怎么回事?”

“妈,我没拴他。”

“那你倒是劝劝他啊。小磊升职的事黄了,你知道吧?就是因为不会来事,不会跟领导搞关系。你当媳妇的,不帮衬就算了,还拖后腿。”

我深吸一口气。

“妈,小磊自己不想去应酬的。他说太累了,想休息一段时间。”

婆婆把橘子皮往茶几上一丢。

“累?谁不累?我年轻时候带小磊,一天打三份工,我说过累吗?你就是惯着他,把他养成个没出息的东西。”

这话刺到我了。

“妈,您这话就不对了。小磊是我丈夫,我比谁都希望他好。但他最近确实状态不好,医生也说了要注意休息——”

“医生?什么医生?我们家的人身体好得很,看什么医生?别动不动就往医院跑,晦气。”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婆婆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一眼。

“我跟你说,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结婚三年了,肚子还没动静。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我跟你讲,你要是不能生,趁早说,别耽误我们家小磊。”

我的脸一下子烧起来。

“妈,孩子的事我们有自己的计划——”

“计划?什么计划?你都快三十了,再不生就生不出来了。你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想让我们老李家断后?”

“妈!”

“喊什么喊?我说错了吗?”

婆婆的声音越来越大,唾沫星子喷到我脸上。

“你看看你,整天就知道上班、加班,挣那三瓜俩枣,家也不顾,孩子也不生。小磊娶了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妈,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难听?实话难听是吧?那你就别干那些让人说的事!”

我深吸一口气。

“我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没干?那我问你,上个月你回娘家住了三天,是不是又给你爸妈送钱去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个弟弟,买车买房,哪一样不是你们家贴的?你倒是大方,拿着小磊的钱去贴娘家。”

“那是我自己的工资。”

“你的工资?你嫁到李家,什么都是李家的。你的钱就是小磊的钱,小磊的钱就是我们李家的钱。你拿李家的钱去贴外人,你还有理了?”

我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婆婆见我不吭声,更来劲了。

“还有,你那个闺蜜,叫什么小慧的,离过婚的,你少跟她来往。那种女人,不检点,你跟她混,早晚也学坏。”

“妈,小慧是我朋友。”

“朋友?我看你是想学她离婚是不是?我告诉你,你要是敢离婚,我让你净身出户,一分钱都拿不到。”

我盯着婆婆的脸,看着她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看着她嘴角的白沫。

忽然觉得很累。

“妈,我不想跟您吵。”

“你当然不想吵,因为你理亏!你要是真有理,早就跟我吵了。你就是心虚,你就是有鬼。”

婆婆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黑板。

“我告诉你,小磊是我的儿子,你别想把他从我身边抢走。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外人,还想当家做主?”

我抬起头来。

“妈,我嫁过来三年了。这个家,我一天没少操过心。您生病住院,是我陪着。您过生日,是我张罗。您说想吃什么,我下班再累都去给您买。您说我是外人,我认。但您不能什么事都往我身上泼脏水。”

婆婆愣了一下,随即更生气了。

“你这是在跟我算账?你这是在跟我邀功?你以为你做那点事,就能在我面前摆谱了?我告诉你,你做的那些,都是你应该做的。你嫁到李家,伺候婆婆,天经地义。你还想让我感谢你?做梦。”

我忽然笑了。

“行,您说得对。我伺候您,天经地义。那我伺候够了。”

我转身往卧室走。

婆婆在身后喊:“你站住!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话还没说完呢。你给我站住!”

我没回头。

我听见她在客厅里,开始打电话。

“小磊,你快回来。你媳妇,要造反了。她跟我顶嘴,还摔门。你快回来管管她。”

我坐在卧室的床边,看着窗外的天。

天已经黑了。

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对面楼的墙上。

我拿起手机,想给小磊发消息。

想了想,又放下了。

他大概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大概二十分钟后,门锁响了。

小磊回来了。

我听见他在客厅里,婆婆的声音立刻高起来。

“你看看,你看看,这就是你娶的好媳妇。我说她两句,她就跟我顶嘴,还摔门。我养你这么大,你找这么个东西来气我。”

“妈,您别生气,慢慢说。”

“慢慢说?我都快被她气死了。我跟她说,你要多出去应酬,她说我管得宽。我说你们该要孩子了,她说我多管闲事。我说她别老往娘家送钱,她说那是她自己的钱。你说说,她眼里还有我这个婆婆吗?还有这个家吗?”

“妈,您先坐下。我去问问她。”

“问什么问?你直接打她一顿。不听话就打,打到听话为止。你爸当年就是这么对我的,你看看我,多听话。”

我听见小磊说:“妈,现在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的?女人就是欠收拾。你越惯着她,她越上天。你今天要是不给她点颜色看看,她明天就敢骑到你头上去。”

脚步声越来越近。

卧室门被推开了。

小磊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polo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还拎着车钥匙。

他看着我,我看着地板。

“怎么回事?”

我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怎么回事?你又跟我妈吵什么?”

我抬起头来,看着他的脸。

“我没跟她吵。是她一直在说。”

“她说什么了?”

“她说我把你教坏了,说你天天窝在家里是我害的。说我不生孩子,是想让你们李断后。说我往娘家送钱,是把你的钱往外贴。说我闺蜜离婚了,会带坏我。”

小磊皱了皱眉。

“那你就跟她吵?她年纪大了,你让着她点不行吗?”

“我没跟她吵。我只是说,我嫁进来这么久,操持这个家,伺候她,她不能说我是外人。”

“你说这些干嘛?”小磊的声音提高了,“你这不是跟她吵是什么?你就不能忍忍?她一个老太太,你跟她较什么真?”

我愣住了。

“你觉得,是我在跟她较真?”

“不然呢?她是我妈。她说什么,你听着就行了,非得顶回去?你就不能懂点事?”

“小磊,她说我不能生,让我别耽误你。”

“那你就生一个给她看看啊。”

我盯着他的脸。

“你是认真的吗?”

小磊叹了口气,把车钥匙丢在床上。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跟她吵有什么用?她就是这么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越跟她吵,她越来劲。你忍一忍,不就过去了?”

“我忍了三年了。”

“那就再忍忍。她年纪大了,还能活几年?”

“那你呢?”

“我什么?”

“你什么时候,能站在我这边一次?”

小磊的脸色变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不向着你?”

“你向着过我吗?每次她说什么,你都让我忍。每次她骂我,你都让我别跟她一般见识。每次她冤枉我,你都让我别解释。小磊,我是你老婆,我不是你们家的出气筒。”

“够了。”

小磊的声音忽然大起来。

“你有完没完?一回来就听你们俩吵吵吵,烦不烦?我在外面累了一天,回来还要给你们断案?你们能不能让我省点心?”

“我没想让你断案。我只是——”

“只是什么?你觉得自己委屈是吧?你觉得我妈欺负你是吧?那你回你妈家去啊。回你娘家去好好想想,想想你是怎么当媳妇的。”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你回娘家去,思过去。好好想想,怎么跟我妈相处。想明白了再回来。”

我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小磊,你是认真的?”

“我当然是认真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

“你让我回娘家,思过?我有什么过?”

“你的过就是不懂事。你妈是长辈,你跟她顶嘴,就是你的错。你现在就收拾东西,我送你回去。”

“我不回。”

“你不回也得回。”

小磊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往门口拽。

他的力气很大,我挣不开。

“你放开我。”

“别废话,走。”

“小磊,你放开。”

他的手掌忽然抬起来。

我看见了。

我看见他的手,从身侧抬起来,举过头顶。

然后落下来。

啪。

声音很响。

我的左脸,像被火烧了一样。

耳朵里嗡的一声。

世界忽然安静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小磊的脸。

他的脸,在灯光下,有点模糊。

我的眼睛湿了。

“你打我。”

小磊的手还举在半空中,嘴唇动了动。

他没说话。

我听见身后,客厅里传来婆婆的声音。

“打得好。这种媳妇,就是欠打。你再打两下,让她长长记性。”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挣开小磊的手,转身打开衣柜,把衣服往袋子里塞。

一件,两件,三件。

我也不知道塞了什么。

我把手机充电器拔下来,把钱包拿上,走到门口。

小磊站在门口,挡着路。

“让开。”

他没动。

“我说,让开。”

他往旁边让了一步。

我走出去,穿过客厅。

婆婆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脸上带着笑。

“这就对了。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来跟我道歉。”

我没看她。

我打开门,走进楼道。

电梯来了。

我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我听见屋里传来婆婆的声音。

“你看看,你看看她那副样子。小磊,你打得好。这种女人,就得打。你明天别去接她,让她自己回来。她要是敢不回来,你就离婚。离了再找,妈给你找个好的。”

电梯往下走。

楼层数字,一层一层地跳。

18,17,16,15。

我的眼泪一直在流。

我用手背擦,擦不干。

电梯到一楼了。

门开了。

我走出去,站在小区的路上。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回头看了一眼,十一楼的那个窗户,灯亮着。

我转身走了。

走到小区门口,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城南。”

城南,是我娘家。

出租车开动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小磊发来的消息。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

我没回。

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我看着那些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忽然想起来,三年前,小磊第一次带我去他家的时候。

婆婆坐在沙发上,打量我半天,然后说了一句。

“长得还行,就是看着不太听话。”

小磊那时候笑着说:“妈,她可听话了。”

婆婆说:“听话就好。不听话的,咱们李家不要。”

那时候我以为,这只是一句玩笑话。

现在我知道了。

那不是玩笑。

那是规矩。

出租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我妈家楼下。

我付了钱,下车。

我抬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灯还亮着。

我妈还没睡。

我拎着包,上楼。

楼道里的感应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我站在五楼门口,抬手敲门。

敲了三下。

门里传来我妈的声音。

“谁啊?”

“妈,是我。”

门开了。

我妈穿着睡衣,头发有点乱,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看见我,愣住了。

“你怎么回来了?”

我没说话。

她看见我脸上的红印子,看见我通红的眼睛,看见我手里拎着的包。

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他打你了?”

我没说话。

我妈的手,开始发抖。

“他打你了?”

我还是没说话。

眼泪又下来了。

我妈一把把我拽进门里,关上门。

她把我按在沙发上,自己站在我面前,看着我。

“谁打的?小磊打的?”

我点点头。

“为什么?”

我张了张嘴,声音哑了。

“我跟婆婆拌嘴。”

拌嘴他就打你?”

“婆婆说他该打我。”

我妈站在那里,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她转身走进厨房。

我听见她打开水龙头,接了一壶水,放在炉子上。

她走出来,坐到我旁边,拿起我的手。

“疼不疼?”

“不疼了。”

“脸还红着,你说不疼?”

她起身去卫生间,拿了条湿毛巾出来,敷在我脸上。

凉凉的。

“你跟妈说,到底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我妈听完,没说话。

她起身去厨房,把烧开的水倒进杯子里,放了两勺红糖,端过来。

“喝点水。”

我接过杯子,捧在手里。

水很烫,杯子暖着我的掌心。

“妈。”

“嗯。”

“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

我妈看着我。

“你错什么了?”

“我不该跟她顶嘴。”

“她骂你,你不能还嘴?”

“她骂我不能生,骂我贴娘家,骂我是外人,骂我想学坏。我忍不住了。”

“那就别忍。”

我妈的声音很平静。

“忍了三年,还不够吗?”

我抬起头来,看着我妈的脸。

她的头发白了一半,脸上有很多皱纹。

但她的眼睛很亮。

“妈。”

“嗯。”

“我不想回去了。”

我妈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那就别回去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你是我女儿,我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去别人家挨打的。”

“但他打了我,一次。”

“一次就够了。”

我妈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她的背影有点驼。

“我跟你爸,吵了一辈子。他再生气,也没动过你一根手指头。你是我女儿,我都没打过你,他凭什么?”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妈。”

“你听我说。”我妈转过身来,“你嫁过去三年了,你过得开心吗?”

我没说话。

“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每次回来,脸上都带着笑,但眼睛不会骗人。你眼睛里没有光了。”

我妈走过来,坐到我旁边。

“闺女,婚姻不是这样的。婚姻是两个互相扶持,不是一个人,跪着伺候另一个人。你婆婆看不起你,你老公不护着你,你在这个家里,永远都是外人。”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你爱他?可是你舍不得?可是你觉得离婚丢人?”

我妈握紧我的手。

“脸重要,还是命重要?”

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红糖水。

水面晃了一下,一滴眼泪掉进去。

“妈,我想离婚。”

我妈没说话。

她只是把我抱住了。

她的怀抱很瘦,但很暖。

我趴在她肩膀上,哭出声来。

我哭了很久。

哭累了,我妈帮我擦了擦脸。

“去洗个澡,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说。”

我点点头。

我去洗澡。

热水冲在身上,脸上的红印还在,被热水一冲,隐隐发烫。

我站在花洒下,闭着眼睛。

水流过我的脸,流过我的肩膀,流过我的身体。

我忽然想起来,小磊第一次牵我的手的时候。

他的手很大,很暖。

他说:“以后,我保护你。”

我信了。

我信了三年。

现在,我终于知道。

他说的保护,是在他妈妈面前,让我闭嘴。

他说的保护,是在他妈妈骂我的时候,让我忍住。

他说的保护,是在他妈妈让他打我的时候,他抬手。

这就是他的保护。

我关上水龙头,擦干身体,换上我妈给我找的睡衣。

睡衣有点旧,是高中时候穿的。

上面印着一只小熊。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我妈坐在床边,帮我盖好被子。

“睡吧。”

“妈。”

“嗯。”

“谢谢你。”

我妈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

她关了灯,轻轻带上门。

房间里暗下来。

我躺在黑暗里,听见窗外的风声。

手机又响了。

我没看。

我知道是谁。

我闭上眼睛,让自己沉进黑暗里。

那一夜,我睡得很沉。

三年了,第一次睡这么沉。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手机吵醒的。

我睁开眼,阳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

手机屏幕上,是小磊的名字。

我接了。

“喂。”

“你什么时候回来?”

小磊的声音,带着点不耐烦。

“妈说了,你回来道个歉,这事就算过去了。”

我坐起来,靠在床头。

“道歉?道什么歉?”

“你跟她顶嘴,你不得道歉?昨天的事,妈气得不轻。你回来,好好跟她说说话,别又跟她犟。”

“小磊。”

“嗯?”

“你打了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大概过了五秒钟,小磊说。

“那是我气急了。你当时那个态度,换谁都受不了。”

“我什么态度?”

“你跟我妈顶嘴的态度。你要是好好说话,我至于吗?”

“你至于吗?”

“你什么意思?”

“我问你,你至于吗?”

小磊的声音忽然大起来。

“你有完没完?我不是说了吗,我当时气急了。你一个当媳妇的,跟婆婆顶嘴,你还有理了?我妈说两句怎么了?她年纪大了,你让着她点怎么了?”

我没说话。

“你说话啊。”

“小磊,你妈让我生孩子。”

“那你就生啊。”

“你妈说,生不出来就是我有毛病。”

“那你就去医院查查,查了不就知道了。”

“你妈说,我往娘家送钱,是拿你的钱贴外人。”

“你就少送点呗。”

“你妈说,你打得好,让你多打几下。”

小磊沉默了。

“你听见了吗?你妈说的话,你听见了吗?”

“她那是气话。”

“那你呢?你打我也是气话?”

“是气话。”

“那如果我打你一巴掌,然后跟你说,是气话,你接受吗?”

“你这人怎么这么较真?我是你老公,我打你一下怎么了?我又没下重手。”

我忽然笑了。

“你没下重手?”

“当然没下重手。你脸上那个印子,一会儿就消了。你别小题大做。”

“小磊。”

“嗯?”

“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想离婚。”

电话那头安静了。

安静了很久。

然后小磊的声音,变得很低。

“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

“你疯了?”

“我没疯。”

“就因为我打了你一下,你就要离婚?”

“不是因为那一下。”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三年了。”

“什么三年?”

“三年了,我在你们家,从来不是一个人。我是一个工具。生孩子工具,伺候婆婆的工具,贴钱贴力的工具。你们从来没把我当成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胡说什么?我妈对你不好吗?我每次说你不好了吗?”

“你妈对我好?她对我的好,是让我每天给她做饭,给她洗衣服,给她端洗脚水。她对我的好,是让我工资卡交给她,每个月给我发零花钱。她对我的好,是让我别交朋友,别回娘家,别有自己的生活。你对我的好,是让我忍着,让我听话,让我别惹你妈生气。你对我的好,是抬手就打。”

“你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三年了,我从来不敢说。现在我敢了。”

“你——”

“小磊,我想离婚。”

“你认真的?”

“我认真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冷笑。

“行啊,你翅膀硬了是吧?你回去住了一晚上,你妈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想离婚?你离了婚,你还能找到什么好男人?你一个二婚女人,谁要你?”

“那我也认了。”

“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我没疯。我只是醒了。”

“行,你要离婚是吧?那你别后悔。我告诉你,你离了婚,别想再回来。我李磊,不缺女人。”

“那祝你幸福。”

我挂了电话。

挂完电话,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阳光。

阳光很刺眼。

但我觉得,心里很亮。

我妈推门进来。

“谁的电话?”

“小磊的。”

“他说什么?”

“他让我回去道歉。”

“你怎么说的?”

“我说离婚。”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走到我床边,坐下来。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她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那就离。妈支持你。”

我的眼泪又下来了。

但这一次,不是委屈的眼泪。

是释然的眼泪。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住在我妈家。

小磊没再打电话来。

倒是婆婆,打了三次。

第一次,她骂我不识好歹,说我不配做李家的媳妇。

第二次,她威胁我,说要让我净身出户。

第三次,她说让我回去,只要我跪下认错,她就原谅我。

我挂了三次电话。

第四天,我把她的号码拉黑了。

小磊的朋友圈,我没看。

但闺蜜小慧给我发了几张截图。

小磊发了朋友圈,说我无理取闹,说我不懂事,说他妈对我那么好,我却恩将仇报。

下面一堆人评论,说这样的女人早点离了算了。

小慧发消息问我:“什么情况?”

我回她:“没什么,就是想离婚了。”

小慧说:“早就该离了。你那个婆婆,我见一次想打一次。你那个老公,更不是东西。”

我说:“是啊,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呢?”

小慧说:“因为你以前爱他。”

我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

爱。

是啊,我以前爱他。

但现在不爱了。

不爱了,眼睛就亮了。

不爱了,就能看清了。

不爱了,就不疼了。

我在我妈家住了半个月。

我妈天天给我做好吃的,把我养胖了三斤。

我爸话不多,但每天都会问我:“今天想吃什么?”

我说随便。

他就去买一堆菜回来,做一桌子。

我弟偶尔回来,看见我,也不多问,只是说:“姐,你住着,住多久都行。”

我说:“不会太久的。”

他说:“想住多久住多久。”

我笑了笑。

家里人都没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他们只是让我住着。

让我知道,这里永远是我的家。

第二十天的时候,我收到了一条消息。

是小磊的同事发来的。

“嫂子,磊哥最近状态不太好,你要不回来看看他?”

我没回。

第二天,又收到一条。

“嫂子,磊哥今天喝酒喝吐了,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我还是没回。

第三天,小磊自己发了一条消息。

“我们谈谈。”

我回:“谈什么?”

“谈离婚的事。”

“好。”

“明天下午三点,我妈不在家,你过来。”

“好。”

第二天下午,我打车去了那个小区。

那个我住了三年的地方。

到了楼下,我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窗户。

窗户关着,窗帘拉着。

我坐电梯上去,站在门口。

门虚掩着。

我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窗帘都拉着,只有电视开着,声音很小。

小磊坐在沙发上,穿着件皱巴巴的T恤,胡子拉碴的。

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

“你来了。”

“嗯。”

“坐。”

我坐到沙发的另一边,离他远远的。

他看着我,眼神有点复杂。

“你瘦了。”

“还好。”

“你妈对你挺好的?”

“挺好。”

沉默。

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听着很刺耳。

小磊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关了。

屋里安静下来。

“你真的想离婚?”

“想。”

“为什么?”

“电话里说过了。”

“就因为我妈?”

“因为你。”

他抬起头来,看着我。

“因为我?”

“对。因为你从来没站在我这边过。因为你从来没把我当成你老婆。因为你从来没尊重过我。”

“我尊重你。”

“你尊重我,你不会打我。”

他的脸色变了。

“我说了,那是气话。”

“那不是气话。那是你的本能。你妈让你打我,你就打了。你打的时候,没有犹豫。你打完之后,没有后悔。你甚至觉得,你打得对。”

“我没有。”

“你有。你到现在,都觉得自己没错。错的都是我。我不该顶嘴,不该不懂事,不该不听话。你觉得,打我是应该的。”

小磊低下头,不说话了。

“小磊,你知道我这一个月,想得最多的是什么吗?”

“什么?”

“我想的是,如果那天,你妈让你打我,你拒绝了。如果你妈骂我,你帮我说话了。如果你妈冤枉我,你替我解释了。那么,我可能还会继续忍下去。”

“但现在,我不想忍了。”

“因为那一下,把我打醒了。你打我,不是因为生气,而是因为你心里,从来就没把我当回事。”

小磊的手在发抖。

“我不是——”

“你是。你心里,你妈永远是第一位。她说什么都是对的。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她让你打我,你就打我。你从来没想过,我是你老婆,你应该保护我。”

“我——”

“你保护过我吗?你妈骂我不能生孩子的时候,你在哪?你妈说我贴娘家的时候,你在哪?你妈让我跪下认错的时候,你在哪?你妈让你打我的时候,你在哪?”

小磊的脸色白了。

“你从来都不在。你不在我这边,你不在我前面,你从来不帮我挡。你只是站在你妈身边,看着我被她骂,被她羞辱,被她打。”

“我没让她打你——”

“你打了。”

小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小磊,离婚吧。”

“我不想离婚。”

“你不想离婚,不是因为爱我。是因为,你找不到第二个像我这么傻的女人了。像我这么能忍的,像我这样被你妈欺负了三年还不走的。你怕失去的,不是我,是一个能忍气吞声的保姆。”

“不是——”

“是。”

我站起来。

“小磊,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商量的。我是来通知你的。离婚协议书,我已经找律师拟好了。房子是你妈的,我一分不要。存款,一人一半。结婚时候的首饰,我拿走。其他的,我都不要。”

小磊站起来。

“你别这样。”

“我这样,是你逼的。”

“我改。”

“你改不了。”

“我能改。”

“你不能。因为你从来不觉得自己错了。你不觉得错,你怎么改?”

小磊的眼眶红了。

“我求你了,别离婚。”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

我笑了。

“你爱我?你爱我的方式,就是打我?你爱我的方式,就是让你妈骂我?你爱我的方式,就是让我忍?”

“我错了。”

“你现在说你错了,是因为我要走了。不是因为你觉得你错了。如果我现在原谅你,明天你妈骂我,你还是会站在她那边。后天你妈让你打我,你还是会抬手。”

小磊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会了。真的不会了。”

“你说不会,我不信。”

“那你要怎么样才信?”

“我不需要你让我信。我只需要你签字。”

“我不签。”

“那我们就法院见。”

我转身往外走。

小磊追上来,抓住我的胳膊。

“别走。”

“放开。”

“别走,我求你了。”

他跪下了。

他跪在我面前,抱着我的腿。

“我求你了,别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打我,你打我,你打回来。”

他拿着我的手,往自己脸上打。

我抽回手。

“小磊,你起来。”

“我不起来。”

“你起来。”

“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男人。

这个我曾经爱过的男人。

这个曾经说会保护我的男人。

这个抬手打过我的男人。

“你跪着,我也不会回头了。”

我挣开他的手,转身走了。

“别走——”

他的声音在身后响着。

我没有回头。

我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我听见屋里传来砸东西的声音。

然后是小磊的哭声。

电梯往下走。

楼层数字,一个一个地跳。

11,10,9,8。

我的眼眶湿了。

但这一次,不是伤心的眼泪。

是解脱的眼泪。

电梯到一楼了。

我走出去,站在小区的路上。

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那个窗户。

窗帘还是拉着的。

我转身,走了。

走出小区,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

“回家。”

“哪个家?”

“我妈家。”

司机笑了笑,发动了车。

车开了。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手机响了。

是小磊发来的消息。

“我等你。我等你回来。”

我删掉了消息。

然后把他的号码,拉黑了。

世界安静了。

我回到家,我妈在厨房做饭。

我爸在客厅看报纸。

我弟在房间里打游戏。

我走进去,我妈回头看了一眼。

“谈完了?”

“谈完了。”

“怎么样?”

“他不肯离。”

我妈放下菜刀。

“那怎么办?”

“我找律师起诉。”

我妈点点头,没说话。

我爸放下报纸,看了我一眼。

“女儿。”

“嗯。”

“你做的是对的。”

我爸很少说话。

他说一句,顶一万句。

我走过去,坐到他旁边。

“爸。”

“嗯。”

“谢谢你。”

我爸拍了拍我的头,没说话。

他的手掌很粗糙,但很暖。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

“晚上吃红烧肉。”

“好。”

“多放糖。”

“好。”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三年了,第一次觉得,日子还能这样过。

没有争吵,没有委屈,没有忍气吞声。

只有红烧肉,和爸妈的唠叨。

日子,真好。

一个月后。

离婚手续办完了。

小磊到最后也没签字,但我申请了诉讼离婚。

法院受理了。

开庭那天,小磊没来。

他委托了律师。

婆婆来了。

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外套,坐在旁听席上,一直盯着我。

休庭的时候,她走过来。

“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理她。

“我告诉你,小磊现在已经有了新女朋友。比你年轻,比你漂亮,比你听话。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看着她。

“那恭喜你了。”

“恭喜?我是来告诉你,你以后别后悔。我们家小磊,以后当大官,发大财,你别来找他。”

“我不会的。”

“你最好不会。你这种女人,活该一辈子嫁不出去。”

我笑了。

“婆婆。”

“你别叫我婆婆。”

“阿姨。”

她的脸绿了。

“阿姨,我嫁不嫁得出去,不劳您操心。您还是操心操心您儿子吧。他三十岁了,还您住在一起,每天听您的话,打老婆。您觉得,哪个女人愿意嫁给他?”

“你——”

“阿姨,您保重。”

我转身走了。

走出法院的大门,阳光很好。

我妈站在门口等我。

“办完了?”

“办完了。”

“走吧,回家吃红烧肉。”

“好。”

我挽着我妈的胳膊,走在阳光里。

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喂?”

“是我。”

是小磊的声音。

“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我找别人要的。”

“有事吗?”

“你赢了。”

“我没想赢。”

“我妈说,你骂她了。”

“我没骂她。我只是说了实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变了。”

“是吗?”

“你以前不会这么说话。”

“我以前,不会的事多了。”

“你恨我?”

“不恨。”

“那——”

“我不恨你,我只是不爱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他挂了。

我收起手机,看着我妈。

“谁啊?”

“没事。”

“走吧。”

“嗯。”

我们母女俩,走在路上。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

我踩在落叶上,沙沙响。

忽然觉得,秋天也挺好的。

落叶落了,明年还会长新的。

人也是一样。

离开错的,才能遇到对的。

我握紧了我妈的手。

“妈。”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回家。”

我妈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她的笑,在秋天的阳光里,很好看。

我们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家。

家里有红烧肉。

还有什么呢?

还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