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南方
文/王纪伟
2014年4月的一个普通的下午,我把手机关机,在县城里破旧的出租屋里,昏睡了一个下午。
一个让我多年之后想起来依然幸福的一个下午,从此,记忆里再也没有睡得如此满足、沉浸的时候了。
睡醒后,我打开手机,收到了学校教务处的短信:
“通报:高二年级历史老师王纪伟,无故旷课,在此全校通报批评。”
我无所谓的删了短信,上午决定去支教的时刻,我已默认自己离职了,原本入职也没签合同,离职也懒得去走程序了。
QQ上,既是同事也是朋友的裴姐姐给我发来消息。
“你在哪呢?咋回事?”
“准备去支教,明天的火车。”
“这么突然,果然是你能干出来的。去哪里支教啊?”
“去南方。”
“羡慕你,佩服你,走之前请你吃饭。”
“好啊,叫上孟和甲鱼一起嘛,告别饭,哈哈!”
晚上,饭桌上,几个人默契的没问我离开的理由。
大家都知道,离开一个地方不是因为想去未来实现些什么,其实是过去经历的一切,积攒够了离开的理由。
他们不问离开的理由,但是关心我前往的地方。
孟:“真去支教啊?”
甲鱼:“听着咋不靠谱啊?不会被骗吧!”
我:“查过了这个机构,对方也和我父母联系了,我也随时给你们汇报,如果真失联了,你们报警去找我。”
甲鱼:“你父母听说你支教,没劝你啊?”
我:“没,我妈说想去就去。”
孟:“这么放心你?也对,你家那情况,爹不疼娘不爱的。”
裴:“还是要祝福你,你可比我勇敢得多,我也想像你一样,但是我不敢。”她一如既往的,人一多就话不多,但总是可以见缝插针的鼓励和表扬我做的决定。
孟和甲鱼想法一致,异口同声:“我们也不敢。”
孟:“支教的地方在哪里啊?”
我:“南方。”
桌上陷入短暂的沉默,锅里的热气把我们四个人的表情吞噬,我们拨弄着碗里的食物,各怀心事。
我们四个有着不一样的家庭,在不一样的生活里长大、读书、工作。但不一样又一样,我们一路走来都是吹着北方干冽中带着灰尘的风,抬头远望,看不到尽头的麦田或者玉米地,一马平川的土地上漂浮着灰蒙蒙的空气,我们像是挂在枯枝上的塑料袋,随波逐流又无所事事,不知未来。
于是,很多上世纪90年代出生的北方人,长大后,会在青春期的迷茫喂养下,渴望阴郁的南方,潮湿的空气和一年四季的绿色,催化出冲动和莽撞。
南方其实有很多地方,地理书上说,秦岭淮河以南就是南方,湖南、四川、云南都是南方。他们没有问我,我到底去南方的哪里支教。其实,没去过很多地方的我,也不知道我去的城市具体在哪里,我只知道它在南方。
我:“别担心啦,走之前还能和你们一起吃饭,我很开心。”
孟:“要保护好自己哦,你这细皮嫩肉,去支教肯定吃苦。”
甲鱼:“对对对,听说都得烧火做饭,你会不?”
我:“放心,我没问题。”
孟:“他确实没问题,独立的小孩。”说完,他给我夹了一大筷子刚煮好的羊肉,还给我倒了一杯他从家里拿来的酒,“哈哈,说不定还能让你减肥呢,等你稳定了,我们去南方找你玩。”
那天晚上,我们四个都喝的有些微醺,第二天他们三个都需要上班,于我而言,散场之时就已离开了这个县城。
想到这里,我也有些害怕,不知道这个选择是否正确,南方是否会温柔地接着我。
第二天,我踏上了火车。一共38个小时,路过一马平川的麦田,开始经过一座又一座的山,我的心情越来越激动,山青树绿,和我想象的南方一模一样。
我在四川西昌下了火车。我支教了一年,后来去北京工作了八年,来重庆工作了四年,一路跌跌撞撞,走南闯北,全国许多省都去过,打开地图,足迹密密麻麻。
但让我安心昏睡的那个小县城,却许久没有回去过,它的天气、街道和颜色,在我的记忆里越来越淡,只剩几个人,依然鲜活。
现在的我朋友极少,偶尔有人一起吃饭,聊起我是北方人在重庆工作,会问我更喜欢北方还是南方。
我说南方。
他们中的许多人听到答案后,不会关心和追问,这不过是饭桌上一个随口的话题。
其实什么南方北方,2014年的我,不过是想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当时的我,离开河南,都是南方,四川是南方,北京也是南方。
仔细想想,我心安处,都是南方。
作者简介:王纪伟,供职于重庆文学院。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