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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真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艾拉坐在我对面,手里攥着一杯土耳其红茶。

她刚回伊斯坦布尔五天。

五天,连时差都没倒利索。

她跟我说,我再也不想回来了。

我说你别闹,这可是你家。

她摇头,眼神特别坚定。

她说你不懂,我在中国待了十六年。

十六年啊,比我在土耳其待的日子都长了。

那边才是我的家了。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接啥。

她喝了一口茶,皱了皱眉。

说这茶不对,太苦了。

我说这不就是你家乡的茶吗。

她说味道一样,但感觉不一样了。

我在中国喝惯了龙井和普洱。

突然喝回这个,胃里不舒服。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一个土耳其女人,回自己家水土不服了。

这事搁谁谁能信。

第一章 爱琴海边的小姑娘变成了上海弄堂里的熟客

我跟艾拉认识是在上海。

那时候她在一家外贸公司当翻译。

中文说得贼溜,带点江浙口音。

我一开始还以为她是新疆人。

长得像,说话也像。

后来才知道,她是正儿八经的土耳其人。

老家在伊兹密尔,爱琴海边上的城市。

她说她来中国那年才二十岁。

跟着一个文化交流项目来的。

本来计划待一年就回去。

结果一年到了,她没走。

两年到了,还没走。

三年,四年,五年。

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

已经在中国扎了根。

她说她回去过几次,每次都待不长。

最长的一次待了半个月。

这次是回去看她爸妈,待了五天。

然后她就受不了了。

我说你到底受不了啥。

她说啥都受不了。

吃的,喝的,走路的速度。

买东西的方式,跟人打交道的节奏。

全都不一样了。

我说你别夸张,不就是回个家嘛。

她说你不懂,你听我慢慢说。

第二章 煎饼果子比土耳其烤肉更让她惦记

她回来第二天早上,跟她妈说想吃煎饼果子。

她妈问那是啥。

她比划了半天,她妈也没听明白。

最后她从网上找了张图片给她妈看。

她妈说这不就是咱这的卷饼吗。

她说不一样,完全不一样。

那个皮是绿豆面摊的,薄薄的。

里头夹着薄脆和鸡蛋,刷上甜面酱和辣酱。

她妈说那你在这边买一个不就行了。

她说买不着,这边没有。

她妈摇摇头,给她做了个土耳其卷饼。

羊肉的,配番茄和洋葱。

她吃了一口,说还行。

但心里头惦记的还是煎饼果子。

后来她跟我说,在土耳其那五天。

她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想。

今天吃点啥。

但想来想去,没一样是特别想吃的。

以前喜欢的烤肉,馅饼,甜点。

现在看着都觉得腻。

她说你知道吗,我回伊兹密尔第一天。

我爸妈高高兴兴带我去吃烤鱼。

爱琴海边上的海鲜餐厅,以前是我最爱去的。

我坐下之后,看着菜单上的鱼。

心里头想的却是上海那种红烧的。

蒜瓣肉,酱汁浓,拌米饭能吃两碗。

她爸问她吃啥,她说随便。

她爸点了一条海鲈鱼,烤得焦香。

她吃了半条就放下了。

她爸说你咋了,以前一条都不够。

她说爸,我胃变小了。

其实不是胃小了,是嘴刁了。

在中国十六年,酸甜苦辣啥味儿都尝过了。

突然回到小时候那个味道。

反倒觉得单调了。

第三章 她嫌土耳其的快递太慢,打车太规矩

第三天,她妈让她去超市买点东西。

她出门之后,站在街上愣了好一会儿。

街上人不多,车也开得不快。

她突然觉得哪儿不对劲。

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是节奏慢了。

她在上海住的是浦东那边。

出了门就是地铁站,人挤人。

大家走路都带风,过红绿灯都是小跑。

这边街上的人,慢悠悠的,晃荡着走。

她排队买东西的时候。

前面大妈跟收银员聊了五分钟。

后面的人也不催,就等着。

她心里头那个急啊。

她说我当时真想喊一句。

你们倒是快点啊。

但忍住了,因为那是她老家。

然后她掏出手机,想叫个外卖。

打开App一看,送货时间两个小时。

她差点把手机摔了。

在上海,下单到上门,四十分钟撑死了。

碰到高峰也就一个小时。

这边两个小时起步。

她说那感觉就像回到了古代。

然后她想起一件更让她崩溃的事。

她带了礼物回来,是给亲戚们的茶叶和零食。

结果快递出问题了,东西卡在海关。

她说要在国内,打个电话,投诉一下。

当天就能解决。

这边她打了三个电话。

每个电话都转来转去,转了好几个人。

最后告诉她,等通知。

她说等通知是啥意思,等多久。

客服说大概三到五天。

她挂了电话,坐沙发上发呆。

她说那几天我天天查物流信息。

每一次打开都显示同一个状态。

我快疯了。

她还说起打车的事。

在土耳其,出租车司机不打表的很常见。

上车先谈价钱,谈不拢你就下去。

规矩是规矩,但没人守。

她在上海打车习惯了,上车说地址,打表走。

师傅绕路你可以投诉,态度不好也可以投诉。

回去之后,她打了一回车。

司机看了她一眼,说去那个地方,三十里拉。

她说你打表啊。

司机笑了笑,说现在不打表。

她当时就火了,开门下车。

她妈说你怎么了,三十里拉也不贵。

她说妈,这不是钱的事。

这是规矩的事。

她妈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说你这孩子,出去几年,变得这么较真。

她没跟她妈争。

但心里头那个憋屈啊。

讲真,她以前在土耳其的时候。

对这些事根本没感觉。

大家都这样,很正常。

但在中国待了十六年之后。

她脑子里那根弦已经被调过了。

再回到那个环境,就浑身不对劲。

第四章 她说中国人的人情味,土耳其比不了

第四天晚上,她跟她爸吵了一架。

原因特别小,就是她爸让她帮邻居带句话。

她问啥话,她爸说你去跟隔壁的老艾哈迈德说一声。

明天下午清真寺有个活动,让他别忘了。

她说就这事你发个消息不就行了。

她爸说发啥消息,你走路过去就两分钟。

她说两分钟我也不想走,你打电话吧。

她爸不高兴了,说你现在怎么这么没人情味。

她也急了,说这不是人情味的事。

这是效率的事。

她爸说啥效率不效率的,邻居之间就是要走动。

你不走动,关系就淡了。

她说爸,我们在上海,楼上楼下的人都不认识。

不也过得好好的。

她爸说那叫过得好?

孤零零的,谁也不理谁。

她说那你是没在中国生活过。

你生病了,社区有人上门看你。

你过节了,邻居给你端饺子。

那不是不认识,那是另一种相处方式。

她爸不说话,闷头抽烟。

她后来跟我说,她爸那个表情她一直忘不了。

就是那种,自己闺女变了,说不上来哪儿变了。

但就不是以前那个闺女了。

她说她其实不是不想去送话。

她就是烦那种随便使唤人的感觉。

在土耳其,亲戚邻居之间。

帮忙是应该的,不帮忙就是不懂事。

但在中国,人家请你帮忙。

那是客客气气的,先说麻烦你了。

回头还要谢谢,还要还人情。

这种分寸感,她在土耳其适应不回去了。

她还跟我讲了一件事。

说那天晚上吵完架,她躲在房间里刷手机。

刷到一个朋友圈,是上海一个朋友发的。

说家里水管爆了,急死了。

底下好几个人留言,说你别急我这就过来。

还有一个说带工具了。

她说她看着那条朋友圈,突然鼻子一酸。

她想,如果这事发生在伊斯坦布尔。

可能大家也会帮忙,但会说一大堆话。

先问怎么了,再问咋回事。

然后出主意,但不会直接上门。

她说中国人那种闷头干事的劲儿。

嘴上不说啥,手上直接就上了。

这种实在劲儿,她特别喜欢。

也特别想。

第五章 十六年,她在上海有了自己的小馆子

我认识艾拉的时候,她在一家外贸公司。

后来她自己创业了。

在上海开了一家小小的土耳其餐厅。

就在静安寺后面那条巷子里。

店面不大,摆得下六张桌子。

但她做得特别用心。

墙上挂着伊兹密尔的照片。

桌上摆着小小的蓝色眼睛挂件。

菜单上有烤肉,有馅饼,有红茶。

但她偷偷加了几道中国菜。

比如红烧鱼,比如煎饼果子。

她说这是她的私房菜单,只给熟客做。

她说你看,我现在是土耳其人还是中国人。

我说你是混血儿,精神混血。

她笑得前仰后合,说你这个说法有意思。

她在上海有朋友,有生意,有自己的小圈子。

每天早上起来,先去菜市场买菜。

跟摊主讨价还价,聊几句家常。

然后去店里,准备午市的食材。

下午休息的时候,去旁边茶馆喝茶。

跟那些退休的老大爷下两盘象棋。

她说她会下象棋,水平不咋地。

但老大爷们愿意带她玩。

晚上店里忙完,她骑个小电驴回家。

路过水果摊买点葡萄,回家追剧。

她说这种日子,她在土耳其过不上了。

不是过不了,是没那个感觉了。

她说在土耳其,大家见面要先问好。

问完你好还要问家人好,问完家人好还要问天气好。

一套流程走下来,五分钟过去了。

然后才说正事。

在中国,大家直接说事。

说完了,事儿办完了。

再坐下喝杯茶,慢慢聊。

她说她更喜欢后面这种。

不浪费时间,不绕弯子。

但该有的人情味儿一点不少。

我说你这是被同化了。

她说不是同化,是选择。

我选择了一种我更喜欢的生活。

在那里头活了十六年。

我现在回土耳其,反倒像个游客了。

这感觉,别人可能理解不了。

但她说得特别坦然,就是那种认命了的坦然。

我说你认啥命。

她说认了在中国过日子的命呗。

不骗你,我从来没后悔过。

尾声

昨天艾拉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她说她已经回上海了。

在家歇了一天,然后去店里看了看。

员工说这几天生意不错,她挺高兴。

她说她去菜市场买菜的时候。

卖菜大姐问她,这几天上哪去了。

她说回了趟老家。

大姐说哦,老家哪儿的。

她说土耳其。

大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说你不说我都忘了你是外国人。

她给我发完这条消息,又发了一条。

她说你知道吗,我听到大姐那句话。

心里头踏实了。

因为那说明我真的属于这儿了。

我给她回了个笑脸。

她没回,估计忙着招呼客人去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好多。

一个土耳其姑娘,在异国他乡活了十六年。

活到连卖菜大姐都忘了她是外国人。

活到回自己家待五天就想跑回来。

这中间有多少酸甜苦辣,外人根本不知道。

但你看她那样子,根本不需要别人心疼她。

她挺乐呵的。

那就行了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