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说：你守着自家那亩地，永远不知道山那边长的啥
那年初秋，我去山西祁县小韩村找一个远房表舅。表舅在村里开了间豆腐坊，我去那儿蹭住，顺便躲躲家里的烦心事。到的那天傍晚，表舅让我去村东头给一个姓戴的老先生送两块新出锅的老豆腐。
戴家院子不大，青砖灰瓦，门口两棵老槐树。我端着豆腐往里走，刚到二道门，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有人练拳。脚步很沉，一下一下的，像老牛犁地，不紧不慢，但每一下都带着股闷劲儿。我从门缝往里瞅了一眼：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在那儿反复比划一个动作，双手一前一后，像推磨，又像拽什么东西。动作简单得很，但他每做一次，额头上的汗珠子就往下滚一串。
后来我才知道，那人是戴家心意拳的传人，戴龙邦。那天我端着豆腐在门口站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腿都麻了也没觉着。就是觉得那个简单的动作里头，有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在表舅那儿住了小半个月，每天傍晚都溜达到戴家院外头听动静。有一回被戴老先生撞见了，他看了我一眼，没说啥，转身进去了。第二天傍晚，我再去的时候，院门没关严。
这事儿后来我跟人说起，人家都说我运气好。我说不是运气，是那会儿我年轻，什么都不懂，但什么都不怕——不怕丢人，不怕被人轰，不怕人家说“你不是这门的你别看”。我那会儿在老家也跟人学过几路拳，师父跟我说过一句话：“咱们这一门的东西够你学一辈子的，别东张西望。”我当时觉得这话挺对，一门深入嘛，专心致志嘛。但那天在戴家院外头站着的时候，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我那一门的东西，有没有这样的劲儿？有没有这种像老牛犁地一样的闷劲儿？
我说不上来。
后来我才慢慢咂摸出味儿来——你守着自家那亩地，永远不知道山那边长的啥。你不知道山那边长的啥，你就不知道自己这亩地里缺的是啥。你以为你啥都有了，其实你连自己缺啥都不知道。
这话不是我说的。是好多年前，我在天津一个武馆里听一位姓刘的老先生说的。那老先生早年在山西跟李洛能学过形意拳，后来又到处走，跟不少人交过手、换过艺。他说过一句话我记到现在：“拳无拳，意无意，无意之中是真意。”我当时听不懂，问他啥意思。他说你练到一定程度就懂了。我又问他怎么才能练到那个程度。他看了我一眼，说：“你别守着一门不放，多看看，多走走。你守着自家那亩地，永远不知道山那边长的啥。”
这话扎心。但扎得对。
杨露禅3下陈家沟，李洛能37岁拜师，宗师全是用"背叛门户"练出来
我见过太多练拳的人，一辈子就守着一个师父、一套拳、一个门里的那点东西。练了十年二十年，架势挺像回事儿，但一搭手就僵，一换劲儿就散。为啥？因为你只见过一种打法、一种劲儿、一种节奏。你没见过别家怎么发力、怎么换步、怎么呼吸，你就不知道自家这些东西好在哪儿、差在哪儿。
就像你一辈子只吃过面条，你觉得面条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吃食。但你没吃过米饭、没吃过馒头、没吃过饺子，你拿什么比？你拿什么说你那碗面条是最好的？
当年杨露禅三下陈家沟学太极拳，他不是陈家人，按规矩不该学。但他去了，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他要是守着自家那点东西不放，哪有后来的杨式太极拳？李洛能三十七岁去山西拜戴龙邦学心意拳，一学就是十年。他要是觉得“我是河北人我不学山西的东西”，哪有后来的形意拳？董海川创八卦掌，他那些弟子大多是带艺投师的——本来就是别门别派的好手，来了之后把原来的东西带进来，八卦掌才丰富起来。孙禄堂先学形意，又学八卦，再把太极拳融进去，三家合一才有的孙氏太极拳。
这些人要是都守着“门户”，中国武术哪有今天这些东西？
有人说你这话不对，“驳则不纯，杂则不精”。你啥都学、啥都看，最后啥都学不精。这话听着有理，但实际上是个误会。“驳则不纯”这话，是在古代那个特定的生产关系底下才成立的。那会儿师父收徒弟，徒弟得给师父干活、养老，师父把真东西传给徒弟，那是把饭碗交出去了。你要是这山望着那山高，师父凭啥把真东西给你？所以那时候强调“门户”、强调“专一”，有它的道理——那不是功夫的道理，那是生存的道理。
现在啥年代了？你还拿一百多年前那套东西框自己，那不是傻吗？
我这几年越来越觉得，世界上只有丰富而莫测的东西是没有确切弱点的。单调的东西，无论看着多强大，都容易被人摸透、被人针对。你练了一辈子直来直去，碰上一个专门破直来直去的，你怎么办？你只会这一种，你就只能硬扛。但你要是见过横的、竖的、斜的、圆的、快的、慢的——你心里有数。你知道人家这路数是哪来的、劲儿是怎么走的、破绽大概在哪儿。你不一定打得过，但你不慌。
杨露禅3下陈家沟，李洛能37岁拜师，宗师全是用"背叛门户"练出来
不慌，比什么功夫都重要。
我现在的练法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我就练我这一门的，别的我不看”。现在我是“我这一门的我练，别家的我也看”。看不是学，是“知道”。知道世上还有这样的东西、那样的东西。你知道得越多，你对自己那点东西的认识就越清楚。你知道它好在哪儿，也知道它不够在哪儿。你知道哪些是能用的，哪些是得改的。
这不是“杂”，这是“通”。
有一回我跟一个练八卦的年轻人搭手，他步子活，转得快，我一时半会儿摸不着他的重心。搁以前我可能就硬追，追不上就急，急了就乱。但那回我没有。我那会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好多年前在山西祁县那个戴家院子里，那个中年人推磨一样的动作。我下意识地把步子慢下来，重心沉下去，两只手像拽着什么东西一样往前送。那年轻人一愣，步子就乱了。
后来他问我那是什么功夫。我说那不是功夫，那是我多年前在别人家院门外头站着看来的东西。
所以我现在常跟人说：别把自己关起来。 你关得越紧，你的天地就越小。你的天地越小，你的功夫就越窄。你的功夫越窄，随便来个人就能把你堵死。
多看看，多走走。山那边的东西，你不一定学，但你得知道。
你得知道这世上还有那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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