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菜市场下午四点多,人不多。卖菜的张婶一边择着发黄的菜叶子,一边跟隔壁卖豆腐的老刘闲聊。话题无非是菜价又涨了,孩子补课费又该交了,老家那边谁家婆媳又闹别扭了。正说着,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拿起一把蒜苔看了看又放下了。张婶认得他,是在旁边修车铺做事的陈国平,三十五了还没结婚,这些年一个人过得紧巴巴的,前些天听说家里亲戚给他张罗了个对象,不知道成没成。张婶没多问,看着陈国平拎着几个馒头和一兜子咸菜走出菜市场,背影有点驼,步伐不紧不慢,跟这城里大多数为日子奔忙的人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第一章

陈国平今年三十五了。

这个年纪搁在老家,孩子都该上初中了。可他倒好,光棍一条,在修车铺子里一待就是十来年,手上全是洗不掉的机油印子,指甲缝里永远黑黢黢的。

也不是没相过亲,这些年亲戚朋友没少给介绍,可每次都没成。条件好的看不上他,条件太差的他又觉得过不到一块儿去。就这么高不成低不就的,一晃就蹉跎到了三十五。

他姐陈国芳急得不行,逢年过节回老家就念叨他:“国平啊,你可别挑了,再挑就真找不着了,你看看咱妈愁成啥样了。”

他妈赵秀兰今年六十二,头发白了一大半,跟他姐一起住在老家镇上。老太太一辈子要强,年轻时守寡把姐弟俩拉扯大,吃了不少苦。现在啥都不操心,就操心陈国平的婚事。每回打电话,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话:“隔壁老张家儿子比你还小两岁,孙子都满地跑了。你再不找,妈走了都闭不上眼。”

陈国平听了心里也不是滋味,可这事儿急也急不来。他在城里修了这么多年车,攒了点钱,但离买房子还差得远。现在这年头,没房子谁愿意跟你结婚?他租的那间屋子就十几平,摆了张床和一张桌子就转不开身了,连个像样的衣柜都没有,衣服全塞在床底下的大编织袋里。

这天下午,他刚修完一辆面包车的刹车片,正蹲在水龙头跟前洗手,手机响了。是他姐打来的。

“国平,我跟你说个事儿。”陈国芳的声音带着点兴奋,“你记得咱妈那边的远房亲戚不?就是咱表舅妈,她在县城开了个小超市那个。她说她家旁边有个姑娘,今年三十一了,姓李,叫李秀梅,在县城一家服装店当店员,人挺本分的。”

陈国平夹着电话擦手,随口嗯了一声。

“表舅妈说这姑娘长得还行,性格也好,就是也挑,也是高不成低不就耽误了。我一听就觉得跟你挺合适。”陈国芳说,“你要不要见见?别的不说,先看看人咋样,万一就看对眼了呢。”

陈国平想了想,说:“行吧,见见就见见。”

他也没抱太大希望,这些年相亲跟赶集似的,见了一面两面就黄了,都快麻木了。但这回是他姐托表舅妈牵的线,不去见一趟又说不过去。

见面那天是个周六,陈国平特意跟修车铺的老板请了半天假,换了身干净衣服,把指甲缝里的机油又仔细刷了刷,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到了县城。

表舅妈在自家小超市门口等着他,一见他就笑着迎上来:“国平来了?走走走,那姑娘已经到了,在我家等着呢。”

陈国平跟着表舅妈穿过小超市,进了后面一间屋。屋里沙发上坐着个女的,穿着件淡蓝色的毛衣,扎着个马尾辫,脸上化了淡妆,看上去确实挺本分的。就是眉眼看着有些疲惫,像是一直没休息好的样子。

“这就是秀梅。”表舅妈介绍道,“秀梅,这是国平,我跟你说过的。”

李秀梅站起来,冲他点了点头,笑了一下,没说话。

陈国平也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啥。表舅妈端了两杯水过来,说了句“你们先聊着,我去看店”,就出去了,屋里只剩下他们俩。

安静了一会儿,还是陈国平先开了口:“听我姐说,你在服装店上班?”

“嗯。”李秀梅点点头,“就在县城的步行街那头,卖女装的。”

“那挺辛苦的吧?站一天。”

“还好,习惯了。”

又沉默了。

陈国平搓了搓手指,想着该聊点啥。他相亲的经验也算有了,知道这种场合不能干坐着,总得找点话说。

“我是在市里修车的,修了十来年了,手艺还行。”他说,“收入嘛,不多,但也能养活自己。”

李秀梅听着,点了点头。

“你家里还有啥人?”陈国平问。

“就我妈。”李秀梅说,“我爸走得早,我跟我妈一块儿住。”

“哦,那跟我差不多,我也是我爸走得早,我妈在老家跟我姐住。”

李秀梅抬眼看了他一下,像是觉得这事儿还算凑巧。

陈国平接着说:“我在市里租房子住,没买房。现在房子太贵了,买不起。”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有点虚,毕竟现在相亲,没房子是大短板,之前好几个姑娘一听他没房,脸色当场就不太好看了。

但李秀梅听了也没啥反应,只是说:“现在房子确实贵,一般人买不起。”

陈国平觉得这姑娘还挺实在,不像之前有些相亲对象,上来就问房子多大、车子有没有、彩礼多少。他心想着说不定这回真有戏。

又聊了一会儿,李秀梅的话渐渐多了起来。她说她在服装店干了五年了,老板人还行,就是工资不高,一个月两千多块钱。她妈身体不太好,有高血压,得常年吃药,她每个月工资大半都花在她妈身上了。

陈国平听着,心里大概有了个数。这姑娘条件也一般,家里负担还不轻,跟他差不多,都是底层的小老百姓。

聊了有半个多小时,表舅妈端着盘水果进来了,笑呵呵地问:“聊得咋样?”

陈国平说:“挺好的。”

李秀梅也点了点头。

表舅妈高兴地说:“那行,你们留个电话,回头自己再联系联系,多了解了解。”

两人互相加了微信,陈国平就告辞了。走出小超市,他长长地出了口气。说实话,他感觉还行,虽然谈不上多心动,但至少这姑娘实在,不是什么势利眼的人。他姐说得对,到他这个年纪了,找对象不能光看脸,得看能不能过日子。

往回走的路上,他手机震了一下,是李秀梅发来的消息:“到家了说一声。”

就简简单单一句话,陈国平心里却暖了一下。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除了他妈和他姐,很少有人关心他到没到家。

他回了个“好的”,收起手机,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些。

第二章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陈国平和李秀梅又见了两回面。一回是在县城步行街那边,李秀梅下了班,两人在街边的小摊上吃了碗麻辣烫,聊了会儿天。第二回是陈国平周末休息,专门跑到县城请李秀梅看了场电影。

这两回接触下来,陈国平觉得李秀梅这姑娘确实不错。话不多,但句句在点上,不矫情,也不做作。有一回吃麻辣烫,碗里剩了点儿菜,李秀梅三下两下就吃干净了,一点不浪费。陈国平看在眼里,心里踏实了几分。过日子的女人,就该是这个样子。

但他也发现了一个问题。每次聊天,只要他稍微提到以后的事,比如结了婚住哪儿、过日子有啥打算,李秀梅就会把话题岔开,或者干脆不接话,只是笑笑。

陈国平心里有点犯嘀咕,但也没深想。毕竟认识时间还短,人家姑娘谨慎点也正常。

又过了一个星期,李秀梅主动约他,说想跟他聊聊。

两人约在县城一个公园里,坐在长椅上,旁边有几个小孩在滑滑梯,叽叽喳喳的。

李秀梅比前几次看起来要严肃一些,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国平,我觉得你这人挺好的,实在,也不像有些人那样吹得天花乱坠的。”

陈国平听着,心里还挺高兴,等着她往下说。

“但是我也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了,结婚这事儿,我不能稀里糊涂就做决定。”李秀梅说,“我有个想法,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

“啥想法?你说。”

李秀梅看着他,慢慢地说:“我想先试婚半年。”

陈国平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啥?”

试婚。”李秀梅重复了一遍,“就是先跟夫妻一样过半年日子,柴米油盐都过一遍,合适了再领证办婚礼,不合适就好聚好散。你别多想,我不是那种随便的人,我就是觉得两个人合不合适,光靠谈恋爱看不出来,得真在一块儿过日子才知道。”

陈国平沉默了。

说实话,他长这么大,还没听说过哪个相亲的姑娘上来就提试婚的。这事儿在电视上倒是见过,城里那些白领啥的好像流行这个,可他们都是普通小老百姓,没听说过谁家闺女敢这么干的。

“这事儿你妈知道不?”陈国平问。

“不知道。”李秀梅摇摇头,“我还没跟她说。我自己的事我自己能做主。”

陈国平又沉默了。他脑子里有点乱,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李秀梅像是看出了他的犹豫,又说:“我知道你觉得这事儿有点突然。但你想想,咱俩都这个岁数了,也都没啥资本去折腾了。我是这么想的,与其结了婚才发现不合适,闹得鸡飞狗跳的,还不如一开始就把事情弄明白。咱俩先过半年,你能看到我啥样,我也能看到你啥样,行就行,不行就拉倒,谁也不耽误谁。”

陈国平想了想,觉得这话也不是没有道理。他这些年相了这么多亲,确实有几次就是见面的时候觉得还行,真相处起来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但直接提试婚,他还是觉得有点那个。

“那要是试了半年你觉得不合适呢?”他问。

“那就好聚好散。”李秀梅说得很干脆,“我不图你啥,你也没啥让我图的。咱俩就是看看能不能过到一块儿去,能过就过,不能过就算了,谁也别缠着谁。”

陈国平又问:“那你这半年要觉得我不行,我岂不是白搭了半年?”

李秀梅笑了:“要是我觉得不行,你难道愿意跟一个觉得你不行的人结婚?再说了,你也能看我行不行啊,这是双向的。”

这话倒是把陈国平说住了。他想了又想,觉得这事儿吧,虽然听着别扭,但细想也有几分道理。他跟李秀梅说实话也就是个相亲认识的,又不是啥青梅竹马知根知底的,两个陌生人要硬凑成一对过日子,确实得磨合。

“那行。”陈国平说,“我答应你。”

李秀梅点了点头,像是松了口气,又说:“不过,既然你答应了我的要求,那我也有几个要求要跟你说。”

陈国平没想到还有下文:“你说。”

李秀梅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第一,试婚期间,咱俩得住在一起,租个房子就行,但得住在一个屋檐下。第二,所有生活费AA制,我不占你便宜,你也别占我便宜。第三,试婚期间,咱俩是平等的,谁也不是谁的保姆,家务活儿平摊。”

陈国平听着,觉得这些要求都挺合理,没啥可说的。

但李秀梅还没说完:“还有第四点。”

“啥?”

“试婚期间不能有夫妻生活。”

陈国平愣住了。这第四个要求让他有点懵。他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回去了。

李秀梅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我说的过日子,是真的过日子。柴米油盐、洗衣做饭、早起晚睡、过日子里的琐碎事,全都要过一遍。但那个不行。这是我的底线。”

陈国平沉默了。说实话,他刚才心里还多少有点那个意思,毕竟他也是个正常男人。但李秀梅这话说得坦坦荡荡,他反而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行,我答应你。”他说。

李秀梅终于笑了,笑得挺好看的,眼角有点细纹,但不影响。她伸出手:“那咱就一言为定。”

陈国平握了握她的手,感觉到她的手掌有点粗糙,应该是干活磨的。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忐忑,又有点期待。

回了修车铺,他把这事儿跟他姐说了,但没说试婚的事,只说跟李秀梅处得还行,打算先处处看。他姐听了高兴得不行,连声说要跟表舅妈道谢去。

挂了电话,陈国平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里想的是这事儿到底靠不靠谱。可又想,他都三十五了,再不试试,可能真就一辈子打光棍了。不管成不成,总比啥都不做强。

第三章

搬家那天是个阴天,陈国平拎着两个大编织袋和一个工具箱,坐公交到了县城。李秀梅已经在租好的房子跟前等着他了。

房子是李秀梅找的,在县城边上的一片老旧居民区里,一室一厅,三十多平米,一个月八百块钱。陈国平一看这地方就皱了皱眉头,那栋楼少说也有二十年了,外墙皮掉了不少,楼道里还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黑黢黢的。

“这边的房子便宜点。”李秀梅解释道,“咱俩一个月房租一人一半,也就四百块钱,都不算大负担。”

陈国平没多说什么,跟着她上了楼。屋里倒是收拾得挺干净,墙是新刷的,地也拖得锃亮。李秀梅先搬进来了,已经把自己的东西归置好了。床上铺着淡色的床单,窗台上还摆了一盆绿萝。

“这盆绿萝是我养的,养了三年了,好养活。”李秀梅说着,把绿萝往边上挪了挪,“你的东西放这边吧。”

陈国平把编织袋放在墙角,又蹲下来把工具箱塞到床底下。站起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那张床,双人的,不算大,一米五宽。

李秀梅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说:“咱俩各盖各的被子,我睡觉浅,不想被人打扰。你打呼噜不?”

“不打。”陈国平说。

“那就好。”李秀梅说着,从衣柜里抱出一条薄被放在床上,“这是你的,天热了,够用了。”

陈国平看着那条被子,又看了看李秀梅,心里说不上是啥滋味。一个男人跟一个女人同床共枕,却是各盖各的被子,这事儿搁谁身上都不太对劲。但既然答应了人家,就得照着办。

第一天晚上,陈国平躺在床的右边,李秀梅躺在左边,中间隔了能有两个拳头的距离。他闭着眼睛,能听见李秀梅均匀的呼吸声,闻到一点点洗衣液的香味。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她,强迫自己别多想,好半天才睡着。

日子就这么开始了。

头一个礼拜,两人都小心翼翼的,跟合租室友差不多。陈国平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去楼下买了早点回来,豆浆油条或者包子稀饭,买两份,一人一份。李秀梅吃了早点就去上班,陈国平在家收拾一下,去附近的修车店转转。他之前跟老板说好了,想在这边找个活儿干,老板说没问题,反正他手艺好,哪家店都愿意要他。

过了几天,陈国平就在县城一家修车铺找到了活儿。老板姓王,五十来岁,人挺痛快,一看陈国平的手艺就拍板了,一个月工资三千五,管一顿中午饭。

李秀梅那边还是在那家服装店上班,早上八点到晚上六点,中午休息一个钟头。有时候下班回来还带点菜,两人一块儿做晚饭。

说到做饭这事儿,倒是两人第一次闹矛盾。

那天是周末,陈国平不上班,在家待了一整天。李秀梅中午回来了一趟,匆匆忙忙吃了个泡面又走了,说店里搞活动,得加班。陈国平下午闲着没事,把屋里收拾了一遍,又把地拖了。

晚上六点多,李秀梅回来了,手里拎着一兜子菜,进门就问:“你下午在家,咋没煮饭?”

陈国平一愣:“你也没说让我煮啊。”

“我中午走得急,没来得及说,但我寻思你在家闲着也是闲着,顺手把饭煮了能多累?”

陈国平心里有点不舒服:“你也没说啊,我哪知道你啥时候回来,饭煮早了凉了又不好吃。”

李秀梅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换了衣服就去厨房煮饭了。陈国平觉得气氛不对,也跟了过去,帮她洗菜。

两人闷着头忙了一会儿,李秀梅突然说:“国平,咱俩是来试婚的,不是来合租的。你要是觉得在家煮个饭还得等我开口你才做,那往后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陈国平一听,觉得这话也对。过日子的确是两个人的事,不能啥都等着对方开口。他当下就说:“是我不对,下回注意。”

李秀梅看了他一眼,脸色缓和了些,说:“行了,也不是啥大事,我就那么一说。”

吃饭的时候,李秀梅做了个青椒炒肉和一个西红柿鸡蛋汤。陈国平夹了一筷子菜,吃得挺香。李秀梅的厨艺不错,咸淡适中,比他之前在外面吃的快餐强多了。

吃完饭,陈国平主动收拾了碗筷去洗了。李秀梅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过了一会儿突然说:“明天我妈要过来。”

陈国平手里的碗差点掉了:“你妈要来?”

“嗯。”李秀梅说,“我前段时间不是跟你提过,我妈身体不太好。她一直不放心我一个人在外头,隔三差五就要来看看。我没跟她说你住在这儿的事。”

“那咋办?”陈国平有点慌了。

“你该咋办咋办。”李秀梅说,“反正早晚也得见,干脆就让她见见。我就说你是我对象,咱俩处着呢,准备结婚。”

陈国平张了张嘴,想说啥又觉得说啥都不对。他跟李秀梅认识满打满算还不到一个月,这就见家长了,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

“你紧张啥?”李秀梅问他。

“我哪紧张了。”陈国平嘴硬。

李秀梅笑了一下:“放心,我妈这人好说话,就是嘴碎了点,你别往心里去就行。”

陈国平嗯了一声,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他想起他妈赵秀兰和他姐陈国芳,要是知道他跟一个姑娘试婚,还不知道会怎么想呢。他到现在都没敢跟家里说实话,只说跟李秀梅处着呢,挺好,其他的没多说。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李秀梅的妈妈张桂芝来了。

陈国平头天晚上就没睡好,翻来覆去地想见了面该说啥。早上起来还特意洗了个头,换了件干净T恤,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张桂芝六十出头,个子不高,瘦瘦的,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碎花衬衫,一看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太太。她一进门就上下打量陈国平,那眼神跟看什么似的,看得他心里发毛。

“妈,这就是国平,我跟你说过的。”李秀梅介绍道。

“阿姨好。”陈国平赶紧打招呼,接过张桂芝手里的东西,是一兜子水果。

张桂芝嗯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陈国平,开口了:“你是干啥的来着?”

“修车的,在市里修了十来年了,现在调来县城这边的修理铺。”

“修车啊。”张桂芝点了点头,“一个月能挣多少?”

“三千多块钱,加上加班费,有时候能到四千。”陈国平老老实实地回答。

张桂芝又嗯了一声,转头看向李秀梅:“一个月才三四千块钱,连个房子都买不起,你跟他能过好日子?”

陈国平脸上有点挂不住,但也没法反驳,人家说的是事实。

李秀梅拉了拉张桂芝的胳膊:“妈,你说啥呢。现在县城里一个月三四千的人多了去了,不都过得好好的?再说了,国平手艺好,以后还能涨工资。”

“涨工资?”张桂芝哼了一声,“我听说他在市里干了十来年了还租房子住,这十来年干啥去了?连套房子首付都攒不出来?”

陈国平张了张嘴,想解释一下现在房价有多贵,但想想又算了。老太太说的也不是全错,他这些年确实没攒下多少钱,除去日常花销和给他妈的钱,剩下的也就够个应急的。

“阿姨,房子的事我确实暂时没办法,但我——”

“你也别说了。”张桂芝打断他,“我就问你一句,你要是跟我闺女结婚,住哪儿?还租这种老破小?”

“妈!”李秀梅有点急了,“你别这么说话。国平是实在人,他不是不上进,是真没办法。现在谁家年轻人能靠自己买得起房?不都是两家人凑一凑、贷一贷嘛。”

张桂芝看了李秀梅一眼,没再说房子的事,转而问陈国平:“你们家有啥人?”

“就我妈和我姐。我爸走得早,我妈跟我姐住在一起,在老家镇上。”

“你姐干啥的?”

“在镇上开了个小理发店。”

“结婚了没?”

“结了,姐夫在镇上开了个小超市。”

张桂芝又嗯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家能拿出多少彩礼?”

陈国平被问得一愣。彩礼这事儿他还真没想过,他跟李秀梅说好的是试婚,彩礼是正式结婚才谈的事。

李秀梅赶紧说:“妈,彩礼的事还早呢,我跟国平刚处上,先处处再看。”

“刚处上你就跟人家住一块儿了?”张桂芝声音一下子就提上来了,“你这叫什么事儿?你一个大姑娘家的,连婚都没订就跟人家住一起?”

李秀梅脸色变了变:“妈,都什么年代了,我跟国平就是先——”

“什么年代也不行!”张桂芝腾地站起来,“你要不要脸了?咱家再穷也不能这么不要脸!传出去你让我怎么做人?”

陈国平站在那儿,不知道该说啥好。李秀梅的眼圈红了,但没哭,咬着嘴唇不说话。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张桂芝重重地叹了口气,又坐了回去。她看着李秀梅,语气软下来一些:“秀梅啊,妈不是非要管你,妈是怕你吃亏。你说你,好好的一个姑娘,非要跟个男人先住一块儿,万一人家最后不要你了呢?你到时候咋办?”

“妈,国平不是那种人。”李秀梅说。

“哪个骗子头上刻着骗子两个字了?”张桂芝看了一眼陈国平,“我不是说你,我就是说这个理儿。你们年轻人想自由,我懂。但自由也得有个底线吧?”

陈国平这时候终于开口了:“阿姨,我跟秀梅是认真的。我不敢说多有钱,也不敢说让秀梅过什么好日子,但我会对她好,不会让她吃亏。您放心。”

张桂芝看着他,没说话,眼神里有怀疑也有审视。

李秀梅趁机转移了话题:“妈,你来都来了,中午在这吃饭吧。我买了排骨,给你炖排骨汤喝。”

张桂芝没拒绝,但也没说好。李秀梅赶紧拉着陈国平去厨房准备午饭了。

进了厨房,李秀梅低声说:“对不起啊,我妈就那样,嘴上没把门的。”

陈国平摇摇头:“没事,你妈说的也不是全没道理。她担心你是对的。”

李秀梅看着他,目光里有点愧疚又有点感激,轻声说了句:“谢谢。”

陈国平笑了一下,开始洗排骨。他心想,这才刚开始呢,后面的日子还长着呢。

第五章

张桂芝那天吃完饭就走了,临走前看了陈国平好几眼,到底没说啥难听话,只说了一句:“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陈国平把这当成是勉强过关了。

接下来的一段日子,两人过得还算平静。每天早起上班,下班回家做饭,吃完看看电视,各自玩玩手机,到了点就上床睡觉。各盖各的被子,中间保持距离,跟军训时候的列队似的,规规矩矩。

生活里的小摩擦也有。比如陈国平习惯把袜子随便扔,李秀梅就看不惯,说了他好几回。再比如李秀梅切菜喜欢切大块,陈国平爱吃细的,也念叨过几次。但这些都不是啥大问题,说了就改,改了就过去了。

陈国平慢慢发现,李秀梅这姑娘其实挺会过日子。她买菜专门赶傍晚去,那时候菜便宜。洗衣液、洗洁精啥的全买大桶的,说划算。衣柜里的衣服都不贵,但收拾得整整齐齐,穿着也干净利索。

她也有一些自己的小习惯。比如睡前一定要喝一杯热水,雷打不动。比如洗完澡一定要把浴巾叠得整整齐齐,不能乱挂。比如每个月月初会把当月的花销列出来,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有一回陈国平看了一眼她的记账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电费68元,水费15元,菜钱43元,鸡蛋12元,妈妈药费265元……这些数字加起来,正好是她一个月的工资,有时还不够。

陈国平看着这个账本,心里有点不是滋味。这姑娘一个月辛辛苦苦,自己啥都舍不得买,大半的钱都花在她妈身上了。他问李秀梅:“你妈的病到底咋样?”

李秀梅沉默了一会儿,说:“高血压,还有冠心病。常年吃着药,一个月光药费就得好几百。有时候天气不好,她就难受,得去医院住几天。”

“就你一个人管?”

“嗯。”李秀梅点点头,“我还有个弟弟,小我四岁,在深圳打工,三五年才回来一次。我妈有事也指望不上他。”

陈国平没再问了。他也是底层家庭长大的,知道这种日子有多不容易。一个人扛着生病的老人,身边没个帮衬的,那滋味他懂。

又过了几天,陈国平的姐姐陈国芳打来电话,说妈想他了,让他周末回去一趟。陈国平跟李秀梅说了,李秀梅说行,你去吧。

周末,陈国平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回了老家镇上。他妈赵秀兰正在院子里晾衣服,一看见他就高兴得合不拢嘴:“国平回来了!咋瘦了呢?”

“没瘦,是你心疼的。”陈国平放下东西,在院子里的板凳上坐下。

他姐陈国芳也从屋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这么热的天,喝碗汤,解解暑气。”

陈国平接过来,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擦了擦嘴。

陈国芳在他旁边坐下,笑眯眯地问:“你跟那个秀梅处得咋样了?”

“还行。”陈国平说。

“啥叫还行啊?到底成不成?”他姐急了。

赵秀兰也凑过来听,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等着他说下文。

陈国平想了想,说:“挺好的,人不错,会过日子,脾气也还行。”

“那感情好!”陈国芳拍了一下大腿,“那啥时候把事儿办了?”

“急啥,再处处呗。”陈国平没敢说实话。

赵秀兰问他:“那姑娘家里啥情况?”

陈国平就把李秀梅家里的事说了一遍,说她爸走得早,她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还有个弟弟在外地打工。

赵秀兰听完,脸色变了变:“她妈身体不好?那以后不得你们伺候啊?这负担可不轻。”

陈国芳也说:“是啊国平,你可得想清楚。她妈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你俩要是结了婚,这药费、住院费可都得你们担着。你自己日子都紧巴,再背上这个,往后可咋过?”

陈国平心里有点不舒服,说:“那总不能因为她妈身体不好就嫌弃人家吧?谁家还没个老人了?”

“不是嫌弃。”陈国芳说,“就是让你想清楚。你说你一个月就那点钱,再养个病人,日子咋过?再说了,她还有个弟弟,以后她弟要不要你帮衬?这都是事儿。”

赵秀兰叹了口气:“国平啊,妈不是不讲理的人。但你这条件本来就一般,再找个家里有拖累的,往后日子更难。你要是找个条件差不多的,两个人一起奋斗,多少还能有点盼头。”

陈国平知道家里人是为了他好,但这些话听得他心里发堵。他自己条件就不怎么样,凭啥挑人家?再说了,李秀梅又不是好吃懒做的人,人家自己挣钱养她妈,也没跟他要一分钱。

但他没跟家里争论,他知道他妈的脾气,说多了又得唠叨半天。他闷着头喝完绿豆汤,说了句“我知道了”,就把话题岔开了。

回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李秀梅正在厨房煮面条,听见他进门,探出头来问:“吃了没?”

“没呢。”陈国平脱了鞋,换上拖鞋,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李秀梅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点说不上来的踏实感。

李秀梅头也没回地说:“正好我煮多了,一块儿吃吧。”

陈国平嗯了一声,去洗了手,在桌边坐下。没一会儿李秀梅端上来两碗鸡蛋面,上面还撒了把葱花,热腾腾的,闻着就香。

两人面对面坐着吃面,呼噜呼噜的,谁也没说话。陈国平吃着吃着,突然觉得,如果往后的日子就是这样,其实也挺好的。

第六章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转眼间陈国平和李秀梅已经在一块儿住了三个来月了。

这三个月里,两人磨合得还算顺利。吵架也有过,多半是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比如陈国平又忘了倒垃圾,比如李秀梅把他一件白衬衫染成了粉色。但吵完了也就完了,过不了一个钟头就又说话了,谁也不记仇。

陈国平在修车铺也干得顺手,老板王哥对他挺满意,上个月还给他涨了两百块钱工资。李秀梅那边服装店的生意一般,但老板也没亏待她,该发的工资一分不少。

唯一让陈国平心里有点别扭的,还是那张床。

三个多月了,两人还是一人一床被子,中间隔着楚河汉界。有时候陈国平半夜醒来,看着李秀梅侧身睡在床的另一边,心里会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是失落,也是无奈。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李秀梅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不是没试探过。有一回他假装睡着了不小心把手搭过去,李秀梅轻轻地把他的手推了回来,什么也没说。还有一回他半开玩笑地说“咱俩这样跟合租有啥区别”,李秀梅看了他一眼,说“你觉得没区别吗”,然后就没下文了。

陈国平不敢再提了,他怕把李秀梅逼急了,万一她直接说“不合适”那就全完了。

这天傍晚,陈国平下班回来,在楼道里碰见隔壁的王姐。王姐是本地人,四十来岁,热心肠,就是嘴有点碎,平时碰见了总爱唠几句。

“小陈啊,下班啦?”王姐笑呵呵地打招呼。

“嗯,王姐好。”陈国平点点头。

王姐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小陈,姐问你个事儿。你跟秀梅是不是吵架了?”

陈国平一愣:“没有啊,咋了?”

“那咋前两天秀梅一个人在楼下哭呢?”王姐说,“我正好下楼倒垃圾,看见她蹲在单元门口抹眼泪,哭了好一阵子呢。我问她咋了,她说没事,就是心里堵得慌。”

陈国平心里咯噔一下。

“小陈啊,姐是过来人,说句实在话。”王姐拍拍他的胳膊,“这女人啊,都面软心细,你有啥事得多让着点她,别让她受了委屈。我看秀梅这姑娘不错,你可别辜负了人家。”

陈国平应了两声,匆匆进了屋。

李秀梅还没回来。陈国平在屋里转了两圈,脑子里乱糟糟的。李秀梅一个人偷偷地哭,是为什么?是觉得他们俩不合适?还是她妈那边又出啥事了?还是他哪里做得不好伤了她的心?

他仔细回想这几天的事,好像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上周末她妈又来过一回,坐了坐就走了,也没说啥。李秀梅这几天看着也挺正常,该说说该笑笑,看不出什么异样。

陈国平越想心里越不踏实。

过了半个多小时,李秀梅回来了。她换了鞋,把买回来的菜放进厨房,随口说了句:“今天热死了。”

陈国平看着她,没看出来哭过的痕迹。他心里掂量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秀梅,你最近是不是有啥事?”

李秀梅手上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择菜,说:“没啥事啊,咋了?”

“王姐说前两天看见你在楼下哭。”陈国平直接说了,“你遇到啥难处了?跟我说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李秀梅沉默了。

厨房里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的。

过了好一会儿,李秀梅才开口,声音很轻:“我妈最近身体不太好,前两天去医院查了,医生说心脏的问题又严重了些,建议住院调理一段时间。我没钱。”

陈国平心里一紧:“要多少钱?”

“住院押金五千,后续估计还得不少。”李秀梅说,手里的菜叶子被她不自觉地揪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我跟服装店老板预支了一个月工资,还差三千多。”

“我这儿有。”陈国平想都没想就说,“我卡里还有五千多块钱,你先拿去用。”

李秀梅转过头看着他,眼圈有点红:“那是你的钱。”

“啥你的我的。”陈国平说,“咱俩现在住在一起,就是一家人。你妈的事就是我的事,别跟我见外。”

李秀梅的眼圈更红了,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过了一会儿才说:“谢谢你,国平。”

陈国平走过去,想拍拍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他挠了挠头,说:“行了,别哭了。你妈的事要紧,明天我就把钱取出来给你。”

李秀梅擦了擦眼睛,抬起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些他读不懂的东西。

“国平,有句话我想跟你说。”她犹豫了一下,“算了,改天再说吧。”

陈国平没追问,他知道李秀梅的性子,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用。

第二天,陈国平去银行把钱取了出来,五千块钱整整齐齐地放在一个信封里,交给了李秀梅。李秀梅拿着信封,看了他半天,最终只是说了句“我尽快还你”,就匆匆忙忙去医院了。

又过了一天,李秀梅的弟弟李建强突然来了。

第七章

李秀梅的弟弟李建强比陈国平小三岁,长脸,大花臂,脖子上挂着个蓝牙耳机,一看就是在外面漂的人。

他是来县城办事的,顺道来看看他姐。进门的时候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他姐屋里还有个男人。李秀梅跟他解释了一下,只说陈国平是她对象,两人正在处,别的没多说。

李建强哦了一声,上下打量了一下陈国平,眼神里带着点审视的意思。

“哥是做啥的?”他问。

“修车的。”陈国平说。

“修车好啊,有手艺。”李建强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一个月能挣多少?”

“三千多。”

李建强点了点头,没说啥。但陈国平能感觉到,这小子有点看不上他。

李秀梅从厨房出来,端了杯水给李建强:“你来县城干啥?”

“有点事。”李建强喝了口水,“姐,你手头宽裕不?我最近手头紧,想跟你借点钱。”

李秀梅的脸一下子就绷住了:“又借钱?上次借的两千你还没还呢。”

“上次那不是周转不开嘛,这次一定还。”李建强笑嘻嘻地说,“姐,你就帮帮我,我现在真的太难了。”

“你要多少?”

“不多,五千。”

“五千?!”李秀梅声音都变了,“我上哪儿给你弄五千去?你知不知道妈刚住院,押金还是国平帮忙出的!”

李建强看了一眼陈国平,挠了挠头:“那不正好嘛,哥这边能帮上忙,说明哥是实在人。姐,你就再帮我一回,最后一回。”

“你每次都说是最后一回!”李秀梅的声音开始发抖,“建强,你在外面到底干啥呢?正经上班的话,一个月工资哪去了?怎么回回都要借钱?”

李建强脸色不太好看,但没发火,只是说:“姐,你就说借不借吧。”

“我没钱借给你。”

李建强站起来,看了看他姐,又看了看陈国平,突然笑了:“行,不借就不借。那我走了。”

他说走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陈国平,说了句:“哥,你对我姐好点。”

陈国平点了点头。

李建强走了之后,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李秀梅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发白了。

陈国平在她旁边坐下,犹豫了一下,问:“你弟干啥的?”

李秀梅苦笑了一下:“谁知道呢。说是在深圳打工,一会儿说送外卖,一会儿又说做销售,没个准话。每次打电话来就是要钱,这些年陆陆续续跟我要了少说也有两三万了,从来没还过。”

“你没跟你妈说?”

“说了有啥用?”李秀梅叹了口气,“我妈最疼他,从小就宠着。我说建强借钱不还,我妈就说他是你弟弟,你帮衬一下怎么了。我能怎么办?”

陈国平听了,心里沉甸甸的。他想起自己的家庭情况,虽然也不富裕,但至少他跟他姐之间没这么多糟心事。

“你呢?”李秀梅突然反问他,“你家那边,有没有啥事?”

陈国平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说实话:“我姐前几天给我打电话,意思是我要是跟你结婚的话,你家这边负担太重,让我再想想。我妈也是这个意思。”

李秀梅听了,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自嘲,也有无奈:“也怪不得她们。换谁家也会这么想,谁愿意找个拖油瓶呢。”

“我没那么想。”陈国平说。

“我知道。”李秀梅看着他,目光柔和了些,“你要是那么想的话,早就走了。”

又过了几天,李秀梅她妈那边又出了幺蛾子。张桂芝打电话来说,她想给李建强在老家镇上买套房子,首付要十来万,让李秀梅也出点钱。

李秀梅接到电话的时候,陈国平就在旁边。他听见李秀梅对着电话说:“妈,我哪有钱?我的钱都给你治病了,上哪儿弄钱给建强买房子?”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李秀梅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说了一句“你让我想想吧”就挂了。

她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陈国平安慰她:“你也别太为难自己,有钱就帮,没钱也没办法。”

李秀梅摇了摇头:“我妈说,她把自己养老的钱拿出来给建强付首付,让我每个月帮着还点贷款。说我是姐姐,应该帮弟弟。”

陈国平不知道该说啥了。他也是当弟弟的,他姐也帮过他,但那是力所能及的事。李秀梅自己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还要帮弟弟还房贷,这不是要她的命吗?

“你答应了吗?”陈国平问。

“我还没答应。”李秀梅说,“但我知道我妈的脾气,她要是打定了主意,我不答应也得答应。到时候不是还得闹?”

果然,没出三天,张桂芝又打电话来了。这回语气更强硬了,说建强都三十来岁的人了,不买房子娶不上媳妇,让李秀梅每个月至少出一千块钱帮着还贷。李秀梅在电话里跟她妈吵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李秀梅哭着把电话挂了。

陈国平在旁边看着,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他想帮李秀梅,可他又能做什么呢?他自己的工资也就那么点,刚给李秀梅垫了五千块钱住院费,手头也没剩多少了。

更让他心烦的是,他这边家里也开始施压了。陈国芳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他跟李秀梅的事到底咋样了,还说妈又开始托人给他介绍别的姑娘了。

“国平,姐跟你说,那个李秀梅家里条件确实差了点,负担太重了。”陈国芳在电话里苦口婆心,“你要是跟她结了婚,往后啥事都找你,你能扛得住?咱妈也是为你好,你再考虑考虑。”

陈国平没说话,他心里其实已经开始动摇了。不是他对李秀梅不满意,而是他也害怕。害怕往后几十年背上还不完的债,害怕两边老人轮流生病,害怕日子越过越紧巴。

第八章

月底的时候,李秀梅的生日到了。

她没提,是陈国平自己记住的。之前看她身份证的时候瞄到了一眼,就记在心里了。

那天是周五,陈国平提前一个小时下班,去菜市场买了一条鱼、一块五花肉,还有一把小青菜,又偷偷去蛋糕店买了一个巴掌大的小蛋糕,花了三十多块钱。他平时舍不得花这个钱,但想想李秀梅这些天心情一直不好,想着让她高兴高兴。

回到家,他系上围裙开始做饭。鱼是清蒸的,五花肉做成了红烧肉,小青菜清炒。他在修车铺学了几年手艺,做饭的手艺也跟着学了点,虽然比不上李秀梅,但也算能入口。

李秀梅进门的时候愣了一下:“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陈国平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说:“今天你生日,我做了几个菜。”

李秀梅的表情变了,她站在门口,看着桌上的菜和那个小蛋糕,好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快进来啊,一会儿菜凉了。”陈国平招呼她。

李秀梅换了鞋,走到桌前坐下,看着那个小蛋糕,上面用红色的果酱写着“生日快乐”四个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蛋糕店学徒的手艺。

“你还记得我生日?”她声音有点哑。

“记得,咋不记得。”陈国平给她盛了碗饭,“吃吧,别光看着。”

李秀梅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陈国平慌了:“咋了?不好吃?”

李秀梅摇摇头,擦了擦眼泪,说:“好吃。就是好多年没人给我做过生日饭了。我妈身体不好之后,家里就没人记得我生日了。”

陈国平听了,鼻子也有点酸。他给李秀梅夹了一块鱼肉,说:“往后每年我都给你过。”

李秀梅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两人慢慢地吃着饭,说着话。李秀梅说了很多她小时候的事,说她爸还在的时候,每年过生日都会给她买个糖葫芦,说那时候虽然穷,但是一家人在一起,日子还是有奔头的。后来她爸走了,她妈一个人拉扯她跟她弟,日子一天比一天难,她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在服装厂干了三年,攒了点钱,又在县城找了现在这份工作,然后就一直到现在。

“我有时候想想,自己都三十一了,啥也没有。”李秀梅说,“没房没车没存款,还有个生病的妈和一个不争气的弟弟。你说,谁愿意娶我这样的人?”

陈国平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娶。”

李秀梅愣住了,看着他。

陈国平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会这么说。话一出口,他反而觉得心里踏实了。这些天心里的那些犹豫和纠结,好像一下子都散了。

“我说的真的。”他看着李秀梅的眼睛,“咱俩都认识好几个月了,一块儿住了也快四个月了。你啥样我看得清清楚楚,我啥样你也知道。你要是觉得我行,咱就结婚。”

李秀梅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但她还是没说话。

陈国平有点急了:“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李秀梅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我就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啥问题?你问。”

“咱俩住的这几个月,你有没有觉得我在利用你?”

陈国平愣住了:“啥意思?”

“就是,我跟你住在一起,让你帮我分担房租、生活费,让你借钱给我妈看病,让你帮我应付我妈和我弟。你有没有觉得,我就是想找个帮我还债的?”

陈国平想了想,认真地摇了摇头:“没有。你要是真那么想的话,你早就答应跟我结婚了,何必等到现在?再说了,这几个月你也没亏待过我,洗衣做饭收拾屋子,哪样不是你做的多?你要真想利用我,用得着这样吗?”

李秀梅笑了,笑里有释然,也有感激。她拿起桌上那个小蛋糕,撕开包装,用附送的小塑料刀切成两半,一半推到陈国平面前。

“那好,等试婚期满了,咱俩就去领证。”

陈国平端起那半块蛋糕,咬了一口,甜甜的奶油味在嘴里化开。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吃的蛋糕加起来都没有这一口好吃。

第九章

好事多磨这话一点不假。陈国平和李秀梅刚决定要结婚,两边的老人都闹起来了。

先是张桂芝。

李秀梅把要结婚的事跟她妈说了,张桂芝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问:“彩礼多少?”

李秀梅说:“妈,国平那边条件一般,咱就别在彩礼上难为人家了,意思意思就行了。”

张桂芝当时就不乐意了:“什么叫意思意思?我养你这么大容易吗?你就这么随随便便嫁了?”

李秀梅耐着性子说:“妈,我跟国平是自己处的,又不是买卖。再说了,你不是刚给建强买了房子吗,你还要那么多彩礼干啥?”

张桂芝一听这话更来气了:“我给他买房子怎么了?那是他应得的!你是姐姐,帮弟弟买个房子不是应该的?现在你要结婚,我多要点彩礼怎么了?要来的彩礼还不是给你弟弟攒着结婚用?”

李秀梅气得浑身发抖,但她还是压着火气说:“妈,彩礼的事我会跟国平商量,但你别抱太大希望。我跟国平结婚后还得过日子,不可能把所有钱都给建强。”

张桂芝啪地挂了电话。

李秀梅坐在床边,脸色铁青。陈国平在旁边全听见了,心里也不是滋味。

“你别太难过。”他安慰道,“你妈就是那个脾气,慢慢说呗。”

李秀梅摇摇头:“你不了解我妈。她心里只有建强,从来就没把我当回事。我挣钱养她这些年,她从没说过一个谢字。建强一年到头不回来一次,逢年过节打个电话,她就高兴得跟什么似的。”

陈国平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知道这种感觉,因为他家虽然没这么偏颇,但也能体会那种不被重视的滋味。

李秀梅这边还没消停,陈国平那边也出事了。

陈国芳打电话来,语气很急:“国平,你是不是跟那个李秀梅说要结婚了?”

“是啊,咋了?”

“你疯了?”陈国芳在电话里劈头盖脸一顿说,“你知道她家啥情况不?她妈常年吃药住院,她弟是个无底洞,你跟她结婚,以后这些烂摊子全是你的!我跟妈商量过了,这门亲事不能成!”

陈国平心里一阵烦闷:“姐,这是我的事,你别管了行不行?”

“我不管谁管?”陈国芳急了,“咱妈愁得都睡不着觉了!你说你,以前相了那么多条件好的你不要,非得找个这样的,你是嫌自己日子过得太舒坦了是吧?”

“以前那些条件好的看不上我!”陈国平也急了,“我能怎么办?我现在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合适的,你们又不同意,那我到底该怎么办?打一辈子光棍?”

陈国芳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国平,姐不是不讲理的人。你要是真喜欢她,姐也不拦着。但有些事你得提前想清楚,她家那些烂事你能不能扛?扛不了的话就别逞强,不然结了婚也是遭罪。”

陈国平说:“我扛得了。”

陈国芳又叹了口气:“行,你自己看着办吧。周末回来一趟,跟妈当面说清楚,别光在电话里说。”

周末,陈国平带着李秀梅一起回了老家。这是他第一次带李秀梅见家长。

李秀梅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了,买了新衣服,做了头发,还特意去超市买了一大兜子礼品,有牛奶、水果、保健品,花了不少钱。

陈国平说:“不用买这么多,我妈又不挑这些。”

李秀梅说:“第一次上门,不能寒酸了,不然你妈该觉得我不懂事了。”

陈国平没再拦她,心里却有些心疼。

到了老家,赵秀兰和陈国芳已经在屋里等着了。赵秀兰穿了一件崭新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李秀梅进门就叫了声“阿姨好”,把东西放下,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

赵秀兰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嗯了一声,说:“坐吧。”

陈国芳给倒了杯水,脸上的表情也有点僵硬。

气氛有点尴尬。陈国平干咳了两声,说:“妈,姐,这就是秀梅,我跟你们说过的。”

赵秀兰点了点头,开始跟李秀梅聊起来。问的都是些常规问题,比如家里几口人、在哪儿上班、一个月挣多少。李秀梅一一回答了,不卑不亢的。

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结婚的事上了。赵秀兰问:“你们打算啥时候办?”

陈国平说:“我们想先把证领了,婚礼往后再说。”

赵秀兰皱了皱眉头:“不办婚礼?那像什么话?”

李秀梅解释说:“阿姨,不是不办,是暂时不办。我们俩手头都不宽裕,想先攒点钱,等条件好点了再补办。”

赵秀兰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又问:“那彩礼呢?你们那边一般多少?”

李秀梅看了陈国平一眼,说:“阿姨,我跟我妈说了,彩礼意思意思就行了,不用多。”

赵秀兰有些意外,她原以为李秀梅家里会狮子大开口,没想到李秀梅自己先把话说在前面了。

“那你妈能同意?”陈国芳插了一句。

李秀梅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我妈那边是有点意见,但我会跟她慢慢说。这钱是我们小两口的,不能全搭进去。”

赵秀兰和陈国芳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松动了一些。

赵秀兰又问:“我听说你妈身体不太好?往后怎么打算的?”

李秀梅说:“我妈的病是老毛病了,常年吃药控制着就行。我跟国平商量好了,每个月给我妈固定的生活费,额外的花费我自己想办法,不用国平的钱。我知道我家这边负担重,我不会把压力都转嫁到国平身上。”

这番话说完,赵秀兰的表情彻底松动了。她看着李秀梅,点了点头:“你是个明白人。”

陈国芳也笑了:“秀梅,刚才我们态度不好,你别往心里去。我们就是担心国平,他这个人嘴笨心实,怕他吃亏。”

李秀梅说:“姐,我理解。”

赵秀兰站起来,走到李秀梅跟前,拉住了她的手:“秀梅啊,我不说啥客套话了。我就问你一句,你跟国平是真心实意的不?”

李秀梅看着赵秀兰的眼睛,认真地点头:“阿姨,是真心实意的。”

赵秀兰拍了拍她的手:“那就行。你们俩好好过日子,妈这边没意见了。”

陈国平在旁边看着,心里悬着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第十章

从老家回来之后,陈国平和李秀梅的关系比以前更近了一层。虽然还是各盖各的被子,但陈国平能感觉到李秀梅对他的态度变了,没那么客气了,也没那么小心翼翼了,更像是真正的两口子了。

两人开始认真商量结婚的事。李秀梅说婚礼不办就不办,省钱是正经。她说她在服装店干了这么多年,见了不少人为了婚礼花好几万,结果婚后日子紧巴巴的,没那个必要。陈国平也觉得有道理,两人决定先领证,等攒够了钱再补个简单的婚礼,请两边亲戚吃顿饭就行。

彩礼的事最后定在三万。这个数字在老家算是很低的了,张桂芝一开始死活不同意,说至少要八万。李秀梅跟她吵了好几回,最后是陈国平主动加了五千,凑成三万五,张桂芝才勉强答应了。

就这三万五,其中两万是陈国平这些年攒的,一万是他姐私下里塞给他的,剩下的五千是李秀梅自己添的。

“你添什么钱啊,彩礼是男方给的。”陈国平说。

“我妈要的是彩礼,又不是卖我的钱。”李秀梅把五千块钱塞到他手里,“咱俩的事,不能光让你一个人出。”

陈国平攥着那五千块钱,心里热乎乎的。他想,这样的女人上哪儿找去?打死他也不能放手。

试婚满半年的那天,两人早早地起了床,坐公交车去了县城的民政局。那天日子不错,民政局里排了好几对新人,都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就他们两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排在他们前面的是一对二十来岁的小年轻,男的西装革履,女的穿着白色连衣裙,两人手牵着手,有说有笑的。陈国平看着他们,突然有点感慨。他跟李秀梅这个年纪了,没有那种轰轰烈烈的爱情,也没有那种非你不可的冲动,更多的是过日子的实在,是柴米油盐的默契。

但是这种感觉,他觉得也不差。

轮到他们的时候,工作人员翻了翻他们的材料,问了几句常规问题,然后让他们签字按手印。

陈国平签字的时候手有点抖,写出来的名字歪歪扭扭的。李秀梅倒是签得挺稳,一笔一划的,清清楚楚。

“好了,恭喜二位。”工作人员把两个红本本递给他们。

陈国平接过那个红本本,翻开看了看,上面贴着他和李秀梅的合照,盖着钢印。照片里两个人都不太会笑,表情有点僵,但看着还算顺眼。

走出民政局,外头的太阳明晃晃的,街上人来人往。陈国平站在门口,有点恍惚。这就结了?从今天起,他就是有老婆的人了?

李秀梅在旁边站着,也在看手里的红本本。她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笑得眼角全是褶子,但看着特别好看。

“走,回家。”她说。

陈国平嗯了一声,跟着她往公交站走。

走了几步,李秀梅突然停住了,回头看着他:“晚上想吃啥?”

陈国平想了想:“红烧肉。”

“行。”李秀梅点点头,“那就红烧肉。”

两人相视笑了一下,然后肩并着肩往菜市场走去。路人看来,这不过是两个普普通通的中年人,没什么特别的。但陈国平自己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第十一章

结婚后,日子跟之前好像没啥区别,又好像啥都变了。

最大的变化是李秀梅不再跟他分被子了。领证那天晚上,陈国平小心翼翼地躺到自己那半边,习惯性地去拉自己的被子,却发现李秀梅把那两床被子叠成了一床。

“不用分了。”李秀梅背对着他说,声音很轻。

陈国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把被子抖开,钻进被窝里,感觉身边李秀梅的身体温热温热的,带着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他小心地伸出手,揽住了李秀梅的腰。李秀梅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往他这边靠了靠。

陈国平的心咚咚跳着,像个毛头小子一样紧张。他三十好几的人了,媳妇都娶到手了,居然还紧张成这样,说出来都丢人。

但李秀梅没笑话他,她握住陈国平放在她腰间的手,轻声说:“睡吧,明天还得上班呢。”

陈国平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这是他半年来睡得最踏实的一个晚上。

婚后的生活慢慢上了正轨。两人都有工作,虽然挣得不多,但省吃俭用也能攒下一点。李秀梅记的账本上,每个月月底的结余从几十块钱变成了几百块钱,虽然不多,但看着心里踏实。

陈国平也开始学着自己做饭了。以前是李秀梅做得多,他觉得这样不好,说好的家务平摊,不能光让人家一个人干。他开始跟着李秀梅学做菜,一开始切个土豆丝都能切成手指头粗,炒出来不是咸了就是淡了,李秀梅也没嫌弃,全都吃了。慢慢地,他的手艺也练出来了,虽然比李秀梅还差得远,但至少能入口了。

李秀梅她妈张桂芝那边的烂摊子,最后还是李秀梅硬顶下来了。她跟她妈说,以后每个月给她妈五百块钱生活费,多了没有。建强的房贷她一分钱也不管,谁爱管谁管。张桂芝闹了几回,又哭又骂的,李秀梅就是不松口。闹了一个来月,张桂芝终于消停了,虽然嘴上还是不依不饶的,但好歹不再跟李秀梅要钱了。

倒是李建强,听说姐姐结婚了,专门打了电话来恭喜,还破天荒地寄了一千块钱回来,说是给姐姐的结婚红包。李秀梅收到钱的时候愣了半天,眼圈红了又红。

陈国平他姐陈国芳来县城看过他们一次,带了一大袋子老家的土特产,还塞了两千块钱给李秀梅,说是见面礼。李秀梅推辞了好一会儿,最后陈国芳硬塞到她手里,说:“拿着,姐给你的,你要是不要就是看不起姐。”李秀梅只好收下了,连声道谢。

赵秀兰也打了电话来,问他们过得咋样。陈国平说挺好的,赵秀兰听了很高兴,说让他们有空回去看看。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平淡是平淡,但总算有了点家的样子。陈国平有时候下班回来,远远看见出租屋里亮着灯,心里就暖洋洋的。以前一个人住的时候,回来就是一屋子的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现在不一样了,家里有个人等着他,给他留着饭,跟他说说今天又遇到了什么事。

这种平凡的温暖,是陈国平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当然,矛盾也有。李秀梅嫌陈国平衣服乱扔、洗脚水不倒、挤牙膏从中间挤。陈国平嫌李秀梅管得太多、唠叨个没完、买个东西都要货比三家。

但这些都不是啥大问题,吵两句就过去了,谁也不记仇。他们这代人没那么多讲究,日子能过下去就行,哪有那么多浪漫情怀。再轰轰烈烈的爱情,最后还不是得落到柴米油盐上。

有天晚上,两人吃完饭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屏幕上播着一个相亲节目,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正在说着自己的择偶标准:有房有车、年入百万、身高一米八。

陈国平看着看着就笑了:“要是现在让我去相亲,我连海选都过不了。”

李秀梅也笑了:“那你得亏遇到我了,不然你现在还在相亲呢。”

陈国平侧过头看着她,她也在看着他,电视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

“秀梅。”他说。

“嗯?”

“谢谢你当初提出来要试婚。”

李秀梅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了。她的眼角堆起细细的纹路,不算好看,但陈国平觉得那才是最真实的模样。

“你不是说结局亮了嘛。”李秀梅说,“这不就是亮了。”

陈国平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两人靠在一起,继续看着电视里那个不切实际的相亲节目。外头有人在遛狗,狗叫声远远地传来。隔壁王姐家的电视也开着,声音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这就是他们的日子,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对他们来说,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第十二章

天凉了,秋天一转眼就过去了。

陈国平修车铺的生意比夏天的时候好了不少,因为天冷了,车容易出毛病。老板王哥看他干得卖力,又给他涨了一百块钱工资。虽然不多,但陈国平心里挺高兴的,回去跟李秀梅一说,李秀梅也挺高兴,当天晚上特意多做了两个菜庆祝。

李秀梅那边的服装店生意反而淡了些。天冷了逛街的人少,店里有时候一上午都不进来一个人。老板娘整天愁眉苦脸的,李秀梅也有点担心店会不会关门。

“要是真关门了,你打算咋办?”陈国平问她。

“再找呗,总不能闲着。”李秀梅说,“咱们这片新开了个超市,听人说在招理货员,一个月也是两千多,就是累点。”

“那能行吗?你妈的药费——”

“我妈那边暂时还行,上次住院调理之后好多了,药也减了一点。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陈国平听了,心里又踏实了一些。他觉得李秀梅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扛得住事,天塌下来她也不会慌,闷着头想办法解决。这一点跟他很像,也许这就是他们能过到一块儿去的原因。

过了没几天,陈国平老家那边来了个电话,是他姐夫打来的。说他妈赵秀兰前两天不小心摔了一跤,去医院检查说是腿骨有点裂缝,倒不严重,但得卧床休息一段时间。

陈国平急了,当天就请了假赶回老家。李秀梅也跟着一起去了。

到了老家,赵秀兰正躺在床上,腿上打着石膏,脸色倒还好。陈国芳在旁边伺候着,端茶倒水的。

陈国平心疼地问:“妈,咋摔的呢?”

“下台阶的时候没看清,踩空了。”赵秀兰摆摆手,“不碍事,你姐大惊小怪的,非让我躺着。”

李秀梅走到床边,蹲下来看了看赵秀兰的腿,说:“妈,您别不当回事,年纪大了骨头脆,得好好养着。这阵子就让我姐多费心,我们有空就回来看您。”

赵秀兰听了,脸上笑开了花。这是李秀梅第一次叫她“妈”,之前都是叫阿姨的。陈国平在旁边也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暖暖的。

陈国芳把陈国平拉到一边,小声说:“你媳妇挺懂事的。”

陈国平得意了:“那可不,也不看是谁找的。”

陈国芳白了他一眼,但还是笑了。

在老家待了两天,陈国平和李秀梅就回了县城。临走的时候,李秀梅给陈国芳塞了五百块钱,说:“姐,这钱你拿着,给妈买点好吃的补补。”

陈国芳推辞不要,李秀梅硬塞给她了。赵秀兰看见了,眼圈有点红,嘴上却说:“你们日子也不宽裕,别乱花钱。”

回去的车上,陈国平握着李秀梅的手,说:“谢谢你。”

李秀梅瞥了他一眼:“谢啥,那是咱妈。”

陈国平心里那叫一个暖和。他觉得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了李秀梅。

第十三章

快过年了,两人开始商量过年怎么安排。

按照老家的规矩,新媳妇第一年得在婆家过年。但李秀梅她妈那边就一个人,也不能晾着。两人商量来商量去,最后决定除夕在陈国平老家过,初二回李秀梅她妈那边。

陈国平提前跟家里打了招呼,赵秀兰和陈国芳都没意见。倒是张桂芝那边有意见了,李秀梅打电话说初二回去,张桂芝就嘟囔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过年都不回来。”

李秀梅忍着没跟她吵,只是说:“妈,初二就回去了,也没晚几天。我在婆家过除夕,这是规矩。”

张桂芝哼了一声,没再说啥。

过年那几天,陈国平和李秀梅忙得脚不沾地。除夕回陈国平老家,帮着包饺子、贴春联、收拾屋子。赵秀兰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能下地走动了,但陈国芳不让她多干活,怕再伤着。李秀梅就主动揽了不少活,切菜剁馅、擦桌子扫地,一点不含糊。

赵秀兰坐在旁边看着,越看越满意。趁李秀梅去厨房的时候,她小声对陈国平说:“这媳妇找得好,比妈给你介绍的都强。”

陈国平笑了:“那您之前还不乐意呢。”

赵秀兰拍了他一下:“那不是没见着人嘛。”

除夕夜,一家人围在一起吃年夜饭。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挺大,但谁也没认真看,光顾着聊天了。陈国芳的丈夫老周也来了,他那人话不多,闷着头喝酒,偶尔插两句嘴。陈国芳的儿子小杰在县城上初中,人长得虎头虎脑的,跟陈国平这个舅舅挺亲,缠着他问东问西的。

李秀梅坐在陈国平旁边,跟他家里人说说笑笑的,一点也不见外。陈国平看着这场景,心里满满当当的。以前过年他都是一个人回来的,虽然家里人也在,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今年多了个人,好像一下就全了。

初二,两人又赶回李秀梅她妈那边。张桂芝早早就等在门口了,看见他们来了,脸上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但眼里的高兴劲儿还是藏不住。

张桂芝嘴上还是不饶人,嘟囔着说李秀梅嫁了人就忘了娘,又埋怨陈国平不会来事,来看丈母娘连个像样的礼物都不带。陈国平只是笑呵呵地听着,不顶嘴也不生气。

倒是李建强,今年居然回来过年了。他瘦了不少,花臂又多了些新图案,但精神比上回见面时好了些。他看见陈国平,叫了声“哥”,态度比之前好了不少。

晚上吃饭的时候,李建强突然说:“姐,哥,我在深圳那边换了个正经工作了,在一家物流公司开车送货,工资还行。以后不会再跟你们借钱了。”

李秀梅看着他,表情有点意外:“真的?”

“真的。”李建强认真地说,“这几年在外头混,没混出啥名堂,还把姐你拖累得不轻。我今年三十了,不能再混下去了。”

张桂芝在旁边抹眼泪,说:“妈就盼着你们俩都好好的。”

李秀梅没说话,只是给李建强夹了块红烧肉。陈国平觉得,她眼圈好像又红了。

走的时候,张桂芝把他们送到门口,拽着李秀梅的手说了半天话。最后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塞到陈国平手里:“这是妈给你们的压岁钱,不多,别嫌少。”

陈国平推辞不要,张桂芝非给不可,两人拉扯了半天,最后还是李秀梅说“收下吧”,陈国平才收了。

出了门,李秀梅打开红纸包看了看,里面是五百块钱。她又包回去,塞进包里,轻声说了句:“我妈这些天省吃俭用攒的。”

陈国平嗯了一声,拉着她的手往车站走。他心里清楚,张桂芝这老太太虽然嘴上不饶人,其实心里是有闺女的。只是有些人的爱,往往被生活的琐碎和无奈给包裹着,不那么容易看得见。

第十四章

年过完了,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节奏。

到了春天,李秀梅她妈张桂芝的身体硬朗了不少,血压控制得平稳了,心脏的问题也没再反复。医生说只要坚持吃药、注意饮食,应该没啥大问题。李秀梅心里松了一大口气,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

有天晚上,两人下班回来吃完饭,靠在沙发上看手机。李秀梅突然说:“国平,你说咱们要不要也盘算盘算以后的事?”

“啥事?”陈国平问。

“房子的事。咱们总不能一辈子租房子住吧?”

陈国平愣了一下。房子的事他不是没想过,但一直觉得离自己太远了。县城的房子虽然比市里便宜,但一平米也得四五千,一套两居室下来也得五六十万。首付最少也得十几万,他们俩手头的存款加起来也就三万多块钱,差得远着呢。

“我知道现在钱不够,但咱们可以慢慢攒。”李秀梅说,“我算了一下,咱俩一个月能攒个一千多块钱,加上年底的奖金,一年能攒两万左右。攒个五六年,首付就差不多了。”

“五六年?”陈国平说,“那咱都四十多了。”

“四十多咋了?四十多就不能有房子了?”李秀梅拍了他一下,“总比一辈子租房子强吧?”

陈国平想想也是。以前他一个人,买房这事儿连想都不敢想。现在两个人一起使劲,虽然还是不容易,但至少有个盼头了。

“行。”他说,“那就攒吧。”

从那天起,两人开始正儿八经地攒钱了。李秀梅的账本上,在最前面加了一栏——“买房基金”。每个月的月初,先划出一部分存进去,剩下的再用来过生活。这样一来日子就更紧巴了,但两人都没怨言。

李秀梅开始找兼职了。她在网上接了一些手工活,缝珠子、串手链什么的,一个晚上能挣个十几二十块钱。钱不多,但她做得很认真,一针一线地缝,从不马虎。

陈国平也在修车铺多揽了些活。以前下班就回家,现在能多修一辆车就多修一辆车,加班费虽然不多,但积少成多。

有一回陈国平加班回来晚了,已经快十点了。李秀梅给他留着饭,坐在灯下缝珠子。暖黄的灯光照着她的侧脸,头发别在耳后,几缕碎发垂下来,随着她手上的动作微微晃动。

陈国平站在门口看了她好一会儿,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动。

“看啥呢?快去洗手吃饭。”李秀梅头也不抬地说。

陈国平换了鞋去洗手,在厨房里问她:“你那珠子缝多少了?”

“快了,这批发完能挣八十。”

陈国平端着饭坐在她旁边吃,看着她一针一线地缝珠子。两人谁也没说话,但气氛很好,很安静,很踏实。

夏天的时候,陈国平他姐陈国芳打来电话,说她儿子小杰中考成绩出来了,考得还不错,能上县城的重点高中。陈国平听了挺高兴,说改天回去看看小杰。

陈国芳又说:“国平,我跟妈商量了一下,妈说她那儿还有两万块钱养老的钱,想先借给你们,帮你们凑凑买房的首付。”

陈国平当时就愣住了:“姐,那钱是妈的养老钱,我们不能动。”

“就是因为是妈的养老钱,她更想给你们。”陈国芳说,“妈说了,她现在身体还行,用不了那么多钱。你们先拿去买房子,等有了钱再慢慢还她。你们俩在外面租房子住,她心里不踏实。”

陈国平的眼眶有点热,他嗯了一声,挂电话的时候声音都有点哑。

他把这事跟李秀梅说了,李秀梅沉默了半天,然后说:“咱不能要,那是妈的养老钱。”

陈国平点头:“我也这么想的。咱慢慢攒,不急。”

但赵秀兰不干,她亲自打电话来,劈头盖脸地把陈国平骂了一顿:“妈的钱就是给你攒的,你不要是不是不认我这个妈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外面过得有多紧巴?秀梅天天晚上缝珠子缝到半夜,你当我不心疼?”

陈国平被她妈骂得一句话说不出来。最后赵秀兰下了死命令,这钱必须得要,不要就是不孝。陈国平没办法,只好答应了。

那两万块钱打过来的时候,李秀梅看着手机上的转账记录,半天没说话。最后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说了句:“咱妈真是个好人。”

第十五章

一晃眼,两人在一起已经快两年了。

这两年里,日子没啥大风大浪,但也不算太平顺。李秀梅的服装店最后还是关门了,老板娘实在撑不下去了,把店盘了出去。李秀梅没闲着,第二天就去超市应聘了理货员,当天就上岗了。工资比服装店少了点,但超市给交社保,也算有个保障。

陈国平在修车铺干得越来越顺手,老板王哥年纪大了,有些活干不动,都交给陈国平了。修车铺的生意稳中有升,王哥跟陈国平商量,让他多干点,给他提成。这样一来,陈国平一个月的收入能到四千多了。

两人的“买房基金”也在慢慢增长。赵秀兰那两万块钱最终还是收下了,加上他们俩攒的,再加上陈国芳私下又塞了五千,李秀梅她妈张桂芝那边也出了五千——说来也怪,张桂芝自从那次生病住院后,对李秀梅的态度变了不少,虽然嘴上还是硬,但行动上已经软和多了。

拢共算下来,首付已经差得不远了。

两人开始看房子了。周末的时候,骑着电动车在县城里转,看哪片有新楼盘,哪片有二手房在卖。陈国平对这个没啥概念,李秀梅倒是做了不少功课,手机里存了一堆房产中介的电话,还拿个小本本记下每片区域的优缺点。

“县城东边那片新楼盘挺好的,环境不错,就是贵了点,一平米快六千了。”

“西边那片安置房便宜,才三千多一平,但房龄不小了,而且没电梯。”

“南边那个老小区也不错,周边配套全,菜市场、医院、学校都有,就是房子旧。”

陈国平听着,觉得李秀梅说得头头是道,心里暗自佩服。他问:“你喜欢哪片?”

“南边那个老小区。”李秀梅毫不犹豫地说,“房子旧是旧了点,但住着方便,而且价格合适,咱们能负担得起。以后有钱了可以重新装修一下,一样能住得舒坦。”

陈国平点头:“那就听你的。”

看了两个来月的房子,两人最终相中了南边老小区里的一套二手房。两室一厅,六十多平米,不算大,但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了。房子在一楼,还带个小院子,能种点花草。房主是个退休老教师,急着卖房去省城投靠女儿,价格上给了点让步,总价二十八万。

二十八万,首付八万四。两人手头的钱加上两边老人帮衬的,刚好够。贷款分二十年还,一个月还一千出头,也在能承受的范围内。

签合同那天,陈国平的手又抖了,比领结婚证的时候抖得还厉害。那个红章盖下去,就是将近二十年的债务。但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李秀梅,见她一脸平静地在看合同,心里就踏实了。

从房产局出来的时候,李秀梅长长地出了口气,站在路边,仰头看着天,好半天没说话。

“咋了?”陈国平问。

“没咋。”李秀梅笑了,“就是觉得,咱们终于有个自己的家了。”

陈国平也笑了。是啊,终于有个自己的家了。不用再看房东的脸色,不用担心哪天要搬家,不用再把衣服塞在床底下的编织袋里。

第十六章

搬家那天,陈国平和李秀梅忙了整整一天。两人东西不多,但还是装了好几趟三轮车。王哥帮忙找了辆面包车,把大件的家具家电运了过去。

新房子虽然是二手的,但原房主收拾得挺干净。地面是那种老式的瓷砖,有的地方有点裂缝,但李秀梅说没事,以后换就行。墙是新刷的,颜色有点过时,但不影响住。厨房的橱柜旧了点,但还能用。

李秀梅站在房子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开始规划怎么收拾。她说要把厨房的台面换一下,卫生间的花洒得换个新的,还有那个老旧的防盗门也得换。陈国平听着,一边点头一边算要花多少钱。

“钱的事不急,咱们慢慢弄。”李秀梅看出了他的心思,“不是非要一下子全弄好,先住进来,一样一样来。”

陈国平嗯了一声,心里却在盘算着还能再揽多少活。

搬进来的第一天晚上,两人累得够呛,简单的把床铺好了,其他的东西堆在客厅里,第二天再收拾。两人躺在新家的床上,都有点睡不着。

“国平。”李秀梅突然叫他。

“嗯?”

“你说咱们以后会一直这样过下去不?”

“咋了?”陈国平侧过身看着她,“你后悔了?”

“不是后悔。”李秀梅说,“就是觉得,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现在居然都实现了。有个自己的房子,有个踏实过日子的人,日子虽然还是紧巴,但越来越有奔头。你说这是不是就是人家说的那种幸福?”

陈国平想了想,说:“应该是吧。幸福这个东西,不就是苦日子里的一点甜嘛。”

李秀梅笑了:“你什么时候这么有文化了?”

“本来就有文化,你没发现而已。”

李秀梅笑着锤了他一下,然后靠进他怀里,不说话了。

过了几天,陈国平他妈赵秀兰和他姐陈国芳一起来看新房子。赵秀兰一进门就东摸摸西看看,嘴里不住地说好。陈国芳也连连点头,说这房子虽然老了点,但收拾好了挺温馨的。

赵秀兰站在小院子里看了看,说:“这院子挺好,能种点菜。”

陈国平说:“妈,这是院子,不是菜地。”

“有啥区别?都是地。”赵秀兰不以为然,“种点小葱、香菜什么的,吃着也方便。”

李秀梅笑着说:“行,妈,等开春了您来教我们种。”

赵秀兰高兴得合不拢嘴。

送走了他妈和他姐,陈国平和李秀梅开始慢慢地捯饬他们的新家。今天换个灯,明天刷个墙,后天添个花架。房子在他们手里一点一点地变了样,越来越像个家了。

李秀梅把她那盆绿萝搬到了新家的窗台上,在阳光底下,绿油油的,长势喜人。这盆绿萝跟了她三年多了,从她租的小单间到试婚的出租屋,再到现在的家,一路都带着。

“这绿萝还真够皮实的。”陈国平说。

“那当然,跟你一样,好养活。”李秀梅笑着说。

陈国平也笑了。是啊,好养活。他们都是好养活的人,不需要什么大富大贵,有口饭吃,有个地方住,有个人陪着,就够了。

尾声

又是一年秋天。

陈国平修车铺的生意越发好了,老板王哥干脆把一半的股份转给了他,两人合伙干。收入比之前翻了一倍还多,虽然还没到发财的地步,但日子已经宽裕了不少。

李秀梅在超市干得也不错,店长看她肯吃苦,提拔她当了小组长,工资涨到了三千出头。那个手工活的兼职她还在做,不是为了攒钱,她说闲着也是闲着,多挣点是点。

两人的房贷每个月按时还,从没拖过。虽然还有十几年的债务,但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焦虑了。

今年过年的时候,两家人聚在了一起。赵秀兰和张桂芝这对亲家母在饭桌上聊得还挺投机,话题无非是儿女的事、身体的事、菜价的事。李秀梅她弟李建强也来了,这一次他带了个女朋友回来,说是同厂的,也是外地人,两人处得挺好,打算明年结婚。张桂芝高兴得不行,逢人就说她有福气,闺女嫁了,儿子也快了。

陈国平和他姐夫老周喝了点酒,脸红红的,话也多了起来。老周说,你看你们这两年,过得越来越好了。陈国平说,都是秀梅的功劳。老周说,你也不差,男人就该能扛事儿。

陈国芳和李秀梅坐在另一边,也在聊天。陈国芳问李秀梅下一步有啥打算。李秀梅说,想把房子再装修一下,然后看看能不能要个孩子。

陈国芳听了高兴得很,说:“是该要个孩子了,不然妈她们都等急了。”

李秀梅笑了,回头看了一眼陈国平,正好陈国平也在看她。两人目光碰在一起,都笑了。那笑里装着默契,也装着这两年的风风雨雨。

吃完饭,一家人坐在客厅里聊天。赵秀兰抱着个抱枕,笑眯眯地说:“国平啊,妈以前还担心你打一辈子光棍,没想到你现在啥都有了,老婆有了,房子有了,日子越过越好。妈这心里啊,算是彻底踏实了。”

陈国平握着李秀梅的手,说:“妈,这都得谢谢秀梅。”

李秀梅笑着拍了他一下:“又来了。”

大家都笑了。电视里放着晚间新闻,声音不大。小院子里月光很好,绿萝的叶子在夜风里微微晃动,沙沙的,像在说悄悄话。

他们的日子还长着呢。往后还会有新的难题,新的烦恼,但只要两个人一条心,没有过不去的坎。

这就是陈国平和李秀梅的故事。不轰烈,不浪漫,甚至有点笨拙。但它真实,真实得像你身边任何一对普通的夫妻。他们不完美,但他们用心地在过每一天,在鸡毛蒜皮里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点甜。

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在月光下安安静静地生长着,准备迎接新的一天。

感谢聆听,祝您生活愉快,幸福满满!内容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相关联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