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敏,四十二岁,在社区医院挂号室干了十一年。

那天晚上我提前下班。

本来到十点才交班,但老刘说她闺女发烧,想早点走。我想着反正回家也是躺着刷手机,就让她先走了。

九点四十分到家,客厅灯亮着,浴室里有水声。

我换了拖鞋,把钥匙扔进鞋柜上的碗里。

浴室门开了。

是我女儿周念,十二岁,刚上初一。

她光着身子走出来,浑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肩膀上,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淌。她低着头在擦头发,没看见我。

“周念。”

我叫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妈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她一边说一边往卧室走,步子不紧不慢,毛巾搭在肩上,浑身光着,就那么从我面前走过去。

我站在原地。

不是因为她光着身子——小孩洗完澡忘拿衣服,这事儿谁家都发生过。

是因为她走路的样子。

她走得很稳,很慢。

像在走T台。

十二岁的小姑娘,光着身子从浴室出来,看见自己妈站在客厅,第一反应居然不是躲,不是尖叫,不是转身跑回去。

是笑一下,然后慢慢走。

我盯着她卧室那扇关上的门,心跳得很快。

那几步路,不像一个孩子。

像一个女人。

“小念,你衣服呢?”我站在她卧室门口问。

门没锁,我推开了。

她正站在床边穿内裤,一条腿抬起来,动作很慢。听见我推门,她没回头,也没捂,就那么继续穿。

“忘拿了。”

“忘拿了你就这么走出来?”

“又没人。”她套上睡衣,转过身看我,“妈你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

“没什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她走路的样子。

那种慢,那种稳,那种理所当然。

不对劲。

我开始回想她最近的变化。

三个月前,周小满开始锁浴室门。以前她洗澡不锁门,有时候洗到一半还会喊我递东西。后来突然开始锁了,我以为是长大了,知道害羞了。

两个月前,她换了睡衣。以前穿卡通棉布睡裙,现在穿那种丝质的吊带睡裙,黑色,后背开到腰。

我问她谁给买的,她说同学推荐的。

一个月前,她开始化妆。

不是浓妆,是那种很淡的,涂一层隔离,画一下眉毛。我发现了,说了她几句,她说班里女生都这样。

现在想想,这些事拼在一起,像一块一块拼图。

但我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打开她的微信。

她用的是我淘汰下来的旧手机,微信账号是用我身份证注册的,密码我知道。

我点开聊天记录。

最上面是她和同桌李思雨的对话,聊作业,聊明星,很正常的十二岁女生的聊天内容。

往下翻,是班级群,各种表情包。

再往下,是一个备注叫“张老师”的。

我点进去。

聊天记录很短,只有几条。

“在吗?”

“在呢。”

“今天的内容喜欢吗?”

“喜欢。”

“明天继续。”

没了。

我盯着这四句话,心跳又开始加速。

张老师。

哪个张老师?

她班主任姓张,教数学的,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但聊天记录里这个语气,不像在跟班主任说话。

我又翻了翻,没找到更多记录。

放下手机,我闭上眼睛。

也许是我多想了。

可第二天早上,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周小满背着书包出门,她回头跟我说“妈我走了”的时候,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今天穿了裙子。

校服裙。

但她在出门前,把裙腰往里卷了两圈。

裙子短了大概五公分。

她以为我没看见。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学校。

没去找她,也没去找老师。

我就站在校门口对面,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学生。

十二三岁的女孩们,穿着一样的校服,扎着差不多的马尾,三三两两地走。

我看着她们,想找出哪个是“张老师”。

但我知道,我看不出来。

中午我回了家,打开小满的电脑。

她有一台笔记本电脑,我去年给她买的,说用来查学习资料。

登录密码是她生日,我知道。

桌面上很干净,几个学习软件,一个浏览器。

我打开浏览器历史记录。

也是空的。

被清理过的空。

一个十二岁的小孩,清理浏览器历史记录?

我坐在电脑前,手指放在键盘上,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然后我想起来,她手机里还有一个社交软件。

我打开她的QQ。

这个软件她不常用,聊天记录很少。

但空间里有动态。

我点进去。

她发了很多条“说说”,大部分是转发,一些歌词,一些动漫截图。

中间夹杂着几条她自己写的。

“今天很开心。”

“晚安。”

“想快点长大。”

每条下面都有人点赞,有人评论。

我一条一条看评论。

大部分是同学的回复,各种表情包。

然后我看到一个ID。

头像是黑色的,名字只有一个句号。

他在小满“想快点长大”那条下面评论:等你。

两个字。

我点进这个ID的资料页。

空白。

什么都没有。

我退出资料页,又点进他和小满的聊天记录。

空的。

空的。

空的。

这个人,和小满的聊天记录,一条都没有。

但他在她动态下面评论。

他们之间一定有共同好友,否则陌生人评论不了。

那聊天记录呢?

删了?

我拿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晚上小满放学回家,我正在厨房做饭。

她换了拖鞋,喊了一声“妈我回来了”,然后直接进了自己房间。

门关上了。

以前她回家,门不关的。

她会把书包扔在客厅沙发上,去冰箱拿酸奶,然后坐在餐桌旁边喝边跟我聊学校的事。

谁谁谁上课睡觉被老师抓了,谁谁谁数学考了满分,谁谁谁暗恋隔壁班的男生。

现在她不聊了。

我炒着菜,油溅到手背上,烫了一下。

我没躲。

我脑子里在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跟我聊了?

好像是两个月前。

我问她学校里有什么好玩的事,她说“没什么”。

我问她最近跟谁玩得好,她说“就那几个”。

我问她有没有喜欢的男生,她翻了个白眼,说“妈你烦不烦”。

我以为那是青春期叛逆。

现在想想,那不是叛逆。

那是疏远。

晚饭时候,小满坐在我对面,一边吃饭一边看手机。

“吃饭别看手机。”我说。

“哦。”她把手机扣在桌上。

“今天学校怎么样?”

“还行。”

“老师讲什么了?”

“就那些。”

她吃的很快,五分钟就吃完了,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槽。

“我写作业了。”

“小满。”

她回过头。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她看着我,眼神很平静。

“没有啊。”

“有什么事可以跟妈妈说。”

“真没有。”她笑了一下,“妈你怎么了,最近怪怪的。”

我看着她笑。

那个笑,很标准。

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天真又可爱。

但我总觉得,那个笑不是真的。

“没事,你去写作业吧。”

她转身走了。

我坐在餐桌前,面前的饭一口没动。

我想起她小时候,笑起来露出豁牙,眼睛眯成一条缝,声音咯咯咯的,像个小疯子。

现在她笑得很漂亮。

但我不喜欢。

第二天,我请了年假。

我跟小满说我去外婆家有点事,让她放学自己回家吃饭。

她点点头,背着书包走了。

我看着她走出小区,然后开始翻她的房间。

衣柜,书桌,床底下。

我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也许是一本日记,也许是一封信,也许是任何能解释她变化的东西。

但我什么都没找到。

她的房间很干净,干净得像没人住。

课本整整齐齐,衣服叠得规规矩矩,连垃圾桶都是空的。

一个十二岁女孩的房间,垃圾桶是空的?

我坐在她床边,看着这个房间。

墙上贴着一张海报,是一个男明星,我不认识,长得很白。

床头放着一只小熊,是她五岁时我给她买的,很旧了,一只耳朵掉了。

我拿起那只熊,翻过来。

熊的背后,有一个拉链。

我拉开拉链。

里面有一个手机。

不是她平时用的那个。

是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手机。

我把它拿出来。

屏幕亮了,有密码。

我试了她的生日,不对。

试了我的生日,不对。

试了她爸爸的生日,不对。

我拿着那个手机,手心全是汗。

我输入了今天的日期。

不对。

我深吸一口气,输入了一个数字组合。

2008。

她出生的年份。

密码对了。

屏幕解锁了。

手机桌面上只有一个应用。

微信。

我点开。

登录状态。

是一个我没见过的微信号。

头像是一朵花,粉色的。

名字叫“小念”。

我点开聊天列表。

只有一个人。

备注名:张哥。

我点进去。

聊天记录很长,从三个月前开始。

我一条一条往下翻。

第一句是“张哥”发的。

“你好,通过一下。”

小念回:“你是谁?”

“朋友推荐加的。”

“什么朋友?”

“小王。”

“哦。”

然后是几天的空白。

三天后,“张哥”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看到你了。”

小念回:“在哪?”

“你们学校门口。你穿白色校服,扎马尾。”

“你怎么知道是我?”

“感觉。”

小念回了一个表情包。

“张哥”问:“多大了?”

“十二。”

“真小啊。”

“你呢?”

“二十二。”

“哦。”

然后又是几天空白。

我往下翻。

聊天记录越来越长,越来越密。

“张哥”开始教她化妆。

“你皮肤白,适合淡妆。”

“隔离霜买什么牌子的?”

“我给你推荐。”

他发了一个链接。

小念回:“好贵。”

“我送你。”

“不用。”

“没事,就当见面礼。”

几天后,小念发了一张照片。

是她自己。

穿着那件丝质吊带睡裙,对着镜子拍的。

照片里她化了淡妆,嘴唇亮亮的。

“张哥”回:“真好看。”

小念发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你穿这个真好看。”

“谢谢。”

“再拍一张。”

“拍什么?”

“随便。”

小念又发了一张。

这一张,她没看镜头,低着头,头发散在肩膀上。

“张哥”回了一个字。

“乖。”

我盯着那个字。

乖。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

我继续往下翻。

聊天内容开始变了。

“张哥”开始问她一些身体发育的问题。

“有没有长高?”

“有。”

“胸部呢?”

小念回:“你问这个干嘛。”

“关心你嘛。”

“有一点。”

“拍给我看看。”

小念没有回复。

过了一会儿,“张哥”说:“怎么了?”

“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那拍一张给我看看。”

“我不好意思。”

“没关系,就拍一下。”

又过了一会儿。

小念发了一张照片。

只拍了脖子以下,穿着那件吊带睡裙。

“张哥”回:“好看,再往下一点。”

小念说:“不要。”

“就一点点。”

“你听话。”

“你上次不是说想快点长大吗?”

“嗯。”

“长大就是要学会。”

“听话。”

然后。

小念又发了一张。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机屏幕开始模糊。

眼泪掉在屏幕上,我用手擦,擦不干净。

我放下手机,坐在小满的床上,浑身发抖。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要找到这个人。

我拿起那个手机,继续往下翻聊天记录。

越往后翻,内容越露骨。

“张哥”开始教她一些更过分的东西。

“你洗澡的时候,可以试一下。”

“试什么?”

“用手摸。”

“摸哪里?”

“这里。”

他发了一张图。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图,但我能猜到。

小念回了一个字。

“哦。”

“试了告诉我。”

第二天。

小念说:“试了。”

“感觉怎么样?”

“说不上来。”

“舒服吗?”

“有一点。”

“乖。”

我翻到最近一周的聊天记录。

“张哥”开始提见面。

“想见你。”

“我妈妈不让。”

“偷偷出来。”

“去哪?”

“我有个地方。”

“什么地方?”

“我家。”

小念没有回。

“你怕?”

“没有。”

“那来不来?”

“让我想想。”

“想好了告诉我。”

小念说:“好。”

聊天记录到这里,是昨天晚上的。

我关掉手机,把它放回熊肚子里,把熊放回原位。

我走出小满的房间,坐在客厅沙发上。

窗外天已经黑了,我没开灯。

我坐在黑暗里,想着那些聊天记录,想着那些照片,想着那个男人教她的每一件事。

我想起她洗澡不锁门,光着身子走出来。

我想起她走路的样子,慢悠悠的,像在走T台。

我想起她对着镜子穿衣服,一条腿抬起来,不慌不忙。

那些不是天生的。

都是被教出来的。

一个二十二岁的男人,花了三个月时间,一步一步,把我的女儿,变成了一个“女人”。

我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

我前夫。

我们离婚五年了,小满跟我。

他每个月打生活费,偶尔接小满过去住几天。

我拨过去。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挂断,又拨了一次。

这次接了。

“喂?”他的声音有点迷糊,可能在睡觉。

“周建国。”

“嗯?怎么了?”

“小满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他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

“有人,在网上,教她。”

“教她什么?”

“教她。”

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确定?”他问。

“我看了聊天记录。”

“谁干的?”

“我不知道,只知道一个微信号,叫张哥。”

“报警。”

“我知道。”

“你报警了没有?”

“还没有。”

“为什么不报?”

“我想先找到那个人。”

“你疯了?这种事要报警!”

“报警之后呢?小满怎么办?她才十二岁,她以后怎么面对这件事?”

他又沉默了。

“我明天过去。”他说。

“不用。”

“那是我女儿。”

“我知道是你女儿。”

“那我明天过去。”

我挂了电话。

雨越下越大,打在窗户上啪啪响。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模糊的路灯。

我想起小满小时候,她三岁,刚上幼儿园,第一天我送她,她抱着我的腿哭,说妈妈不要走。

我蹲下来,抱着她,说妈妈下班就来接你。

她哭了一会儿,被老师牵着手走进去了。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现在,她不会回头看我了。

她回头看的,是手机里那个叫“张哥”的人。

第二天,小满放学回家的时候,她爸爸已经到了。

周建国坐在客厅沙发上,脸色很难看。

小满进门看见她爸,愣了一下。

“爸?”

“嗯。”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小满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爸,像是感觉到什么了,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我写作业去了。”

“等一下。”我说。

她站住了。

“你过来坐。”

她走过来,坐在沙发边上,离我和她爸都很远。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小满,妈妈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是不是认识一个人,叫张哥?”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种白,不是害怕,是被发现了秘密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办的白。

“没有。”她说。

“妈妈都知道了。”

她看着我,嘴唇抿得很紧。

“我看了你的手机。”

“你怎么能看我的手机!”她突然站起来,声音很大,“那是我隐私!”

“你才十二岁,你有什么隐私?”

“法律规定的!”

“谁跟你说这些的?”

她不说话了,胸口起伏得很厉害。

“是那个人教你的吧?”我说,“教你隐私权,教你大人不能看小孩手机,教你怎么对付我?”

她还是不说话。

“他教你的那些东西,你都记得,妈妈教你的,你全忘了。”

“你教我什么了?”她突然说,“你整天上班,你教过我什么?”

我愣住了。

周建国在旁边说:“小满,怎么跟你妈说话的。”

“我说的不对吗?”她看了她爸一眼,又看我,“你每天下班回来就躺着看手机,我问你什么你都说等会儿,我给你看手机,你就说去写作业。现在你倒关心起我来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那个张哥,”她说,“他至少会听我说话。”

“他听你说话?”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他听你说话是为了什么,你不知道吗?”

“他对我好。”

“他对你好?”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手机,打开聊天记录,摔在她面前,“你自己看看,他对你是怎么好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别过脸去。

“看啊!”

她不动。

“你不敢看?”

她突然转过头,瞪着我,眼泪掉下来。

“我看了又怎么样?他教我的那些,你从来没教过我!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身体是怎么回事,从来没跟我说过男生是怎么回事,从来没跟我说过那些事是怎么回事!我什么都不懂,他至少告诉了我!”

“他告诉你的那些,是害你的!”

“那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愣住了。

“你怎么不告诉我?”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去,“你什么都不说,我问他,他就告诉我了。”

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哭,看着她用袖子擦眼泪。

我突然发现,她哭的时候,又变回那个小孩了。

不是那个走路像走T台的女人。

是一个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身体的十二岁女孩。

我坐下来。

“小满。”

她没理我,继续哭。

“妈妈对不起你。”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妈妈以为你长大了,自己会懂。妈妈错了。”

她不哭了,看着我。

“以后,”我说,“以后你想知道什么,你问妈妈。妈妈告诉你。”

“真的?”

“真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还报警吗?”

“要报。”

“为什么?”

“因为他不是在对你好,他是在害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一个二十二岁的男人,不会无缘无故对一个十二岁的小孩好。他给你买东西,教你那些事,不是为了帮你,是为了他自己。”

她低着头,没说话。

“你以后会懂的。”我说。

“我现在不懂吗?”

“你现在懂一点,但不够。”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很认真。

“那他会被抓起来吗?”

“会。”

她沉默了很久。

“那他会恨我吗?”

“他恨不恨你,不重要。”

“可是他说他喜欢我。”

“那不是喜欢。”

“那是什么?”

我看着她,想了想。

“那叫利用。”

她没再说话。

周建国在旁边一直没出声,这时候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开始打电话。

我听见他报了警。

小满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

我坐在她旁边。

“妈妈。”

“嗯?”

“我是不是做错事了?”

“你没有做错事。”

“可是,如果不是我找他聊天,就不会发生这些事。”

“你找人聊天没错。”

“那我哪里错了?”

“你没错。”

“那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很脏?”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

“你不脏。”

“可是我拍了那些照片。”

“那不是你的错。”

“那是谁的错?”

“是那个二十二岁,让十二岁小孩拍照片的人的错。”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里。

我伸手搂住她肩膀。

她没有躲。

这是两个月来,她第一次没有躲开我的触碰。

我搂着她,感觉到她的肩膀在抖。

她在哭。

声音很小,像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

我搂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的雨还在下。

警察来得很快,两个男警察,一个女警察。

女警察姓刘,三十多岁,说话很温和。

她单独和小满在房间里聊了快两个小时。

我和周建国坐在客厅等。

小满出来的时候,眼睛肿着,但情绪稳定了。

刘警官跟我说:“情况我们了解了,我们会查那个微信号的手机号。”

“能查到吗?”

“能查到,但要时间。”

“要多久?”

“很快。”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小满。

“你们当家长的,以后要多注意一点。”

“我知道。”

“不是注意孩子,是注意你们自己。”

我愣了一下。

“孩子为什么会在网上找一个陌生人聊天?”刘警官说,“因为她在家里找不到人说话。”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关上。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

那天晚上,小满没有回自己房间。

她抱着那只掉了耳朵的小熊,躺在我的床上。

“妈。”

“嗯?”

“你能不能给我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随便。”

我想了想。

“从前有个小女孩,她叫小满。”

“她生下来的时候,很小很小,只有五斤。

医生说,这孩子真小,但是哭得真大声。

她妈妈抱着她,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心里想,我要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给她。

后来她长大了,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自己吃饭了。

她妈妈每天上班,下班,做饭,洗衣服,打扫卫生。

她妈妈说,等忙完这一阵,就好好陪她。

可是这一阵,老是忙不完。

有一天,她妈妈发现,她长大了,不哭了,不闹了,也不跟她妈妈说话了。

她妈妈慌了,开始找原因。

她找到一个手机。

她打开手机,看到很多东西。

她很难过,不是因为那些东西,是因为,她才发现,她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跟她说过话了。”

小满躺在旁边,没有说话。

我转头看她。

她睡着了。

手里还抱着那只小熊。

我给她盖好被子,关了灯。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

我想起刘警官说的那句话。

“孩子为什么会在网上找一个陌生人聊天?因为她在家里找不到人说话。”

我转过身,看着小满的侧脸。

窗外的光照进来,她的轮廓很清晰。

她已经不是那个皱巴巴的小婴儿了。

她十二岁了。

她需要我。

而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好好陪她了。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她喜欢吃的手抓饼。

她坐在餐桌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有点肿。

“妈。”

“嗯?”

“我今天不想上学。”

“那就不去。”

她愣了一下。

“真的?”

“真的。”

“你不会骂我?”

“不骂。”

她低头吃了一口饼。

“妈,你今天上班吗?”

“不上,请假了。”

“那我们今天干嘛?”

“你想干嘛?”

她想了一会儿。

“我想去动物园。”

“行。”

“真的?”

“真的。”

她笑了。

那个笑,露出牙,眼睛眯成一条缝。

像她三岁的时候。

像一个小疯子。

我看着她笑,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

吃完早饭,我收拾碗筷。

小满回房间换衣服。

她出来的时候,穿着牛仔裤和T恤,那件白裙子叠好放在床上。

“不穿裙子了?”我问。

“不穿了。”

“为什么?”

“太短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走出去了。

我看着床上那条裙子,想起她出门前把裙腰往下卷两圈的样子。

我把裙子拿起来,叠好,放进了衣柜最底层。

她不会再穿了。

我也不希望她再穿。

动物园那天,人不多。

小满拉着我的手,一个一个笼子看。

她指着猴子笑,对着大象拍照,在长颈鹿馆站了很久。

“妈,长颈鹿的脖子为什么那么长?”

“为了吃到树顶上的叶子。”

“那它低头喝水怎么办?”

“它就叉开腿,把头低下去。”

“那不是很累吗?”

“是很累,但没办法,要喝水。”

她点点头,若有所思。

中午我们在园里的快餐店吃饭。

她点了一个汉堡,一杯可乐。

我点了一碗面。

她吃汉堡的时候,番茄酱沾到嘴角,我伸手给她擦掉。

她没躲。

以前她会躲,说“妈你别动我”。

今天没躲。

吃完午饭,她忽然说:“妈,警察叔叔查到那个人了吗?”

“还没有。”

“查到了会怎么样?”

“会抓他。”

“然后呢?”

“然后判刑。”

“判多久?”

“不知道,要看情况。”

她喝了一口可乐。

“妈,他会不会来找我?”

“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警察会找到他。”

她点点头,没再问了。

下午我们看了海豚表演。

海豚跳出水面,翻了个跟头,观众鼓掌。

小满也跟着鼓掌,但她没有笑。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

“是不是累了?”

“不是。”

她看着水池里的海豚,忽然说:“妈,你说海豚知道自己被关在池子里吗?”

“应该知道吧。”

“那它还会表演?”

“因为不表演就没鱼吃。”

“哦。”

她又看了一会儿。

“妈,我觉得我有点像那只海豚。”

“为什么?”

“因为有人给我东西,我就表演给他看。”

我看着她。

她看着海豚。

海豚又跳起来,翻了个跟头,溅起一片水花。

“小满。”

“嗯?”

“你不是海豚。”

她转过头看我。

“你是你自己。”

她没说话,但握紧了我的手。

下午我们回家。

公交车上,小满靠着我肩膀睡着了。

我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鼻尖上有一点汗珠。

手机响了一下,是刘警官发来的消息。

“查到了,人在隔壁城市,已经派人去了。”

我回了一个字。

“好。”

我关掉手机,看着车窗外的夕阳。

车停了,到家了。

我叫醒小满,她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跟着我下车。

走到小区门口,她忽然说:“妈。”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去动物园。”

我看着她。

“以后你想去,我们每个星期都去。”

“真的?”

“真的。”

她笑了一下,露出牙,眼睛眯成一条缝。

那天晚上,我做了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她吃了两碗饭,把盘子里的汤汁都舔干净了。

“妈,你做的排骨最好吃。”

“比你爸做的好吃?”

“好一万倍。”

我笑了一下。

吃完饭,她主动去洗碗。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她。

她系着围裙,袖子卷到手肘,认真地把碗一个一个冲干净。

“妈。”

“嗯?”

“你说,我长大了会变成什么样?”

“变成你想变成的样子。”

“我想变成医生。”

“那你就是医生。”

“真的吗?”

“真的。”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亮亮的。

“那我以后可以给你看病。”

“好。”

她笑了,又转过头继续洗碗。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十二岁。

她还会长高,还会遇到很多事,还会受伤,还会哭,还会笑。

但这一次,我会在她身边。

我会听她说话,会回答她的问题,会告诉她那些她应该知道的事。

我不会再让她,去别人那里找答案。

一周后,刘警官打电话来,说人抓到了。

不是二十二岁,是三十四岁。

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团伙。

他们专门在网上找十二三岁的小女孩,以“哥哥”自居,教她们“”。

小满是其中一个。

刘警官说,这个团伙已经作案三年,受害者超过一百人。

“你们家孩子算幸运的,”刘警官说,“有些孩子,已经被约出去见过面了。”

我拿着手机,手在发抖。

“那些人会判多久?”

“最少十年。”

“十年太少了。”

“我知道,但法律就是这样。”

我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

小满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我的表情。

“妈,怎么了?”

“那个张哥,抓到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哦。”

“你不高兴?”

“高兴。”

“那你为什么这个表情?”

“我在想,如果他没被抓,还会有更多小孩。”

“但他被抓了。”

“嗯,所以我觉得,挺好的。”

她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妈,我以后不会再那样了。”

“哪样?”

“随便相信陌生人。”

“嗯。”

“我以后只相信你。”

我看着她。

“你也不用只相信我,你要学会自己判断。”

“怎么判断?”

“如果有人对你好,你要想,他为什么对你好。”

“如果是因为喜欢我呢?”

“那你要想,他喜欢的是你这个人,还是你的年龄。”

她想了想。

“如果他喜欢的是我的年龄呢?”

“那他就是坏人。”

“如果他喜欢的是我这个人呢?”

“那他会等你长大。”

她点了点头。

“我懂了。”

“真的懂了?”

“真的懂了。”

她站起来,走回房间。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找到我。”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用谢,是我应该做的。”

她笑了一下,关上门。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

我想起小满小时候,她问我,妈妈,天为什么是蓝的。

我说,我不知道。

她说,那我去问爸爸。

爸爸说,因为光的散射。

她跑回来告诉我,妈妈,我知道了,因为光的散射。

那时候她五岁。

现在她十二岁。

她以后还会问很多问题。

我不会再说“我不知道”了。

我会和她一起找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