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抡起铁锹的时候,那条蛇没动。
昆明的八月,日头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老周在自家老屋后面挖地基,准备把猪圈拆了盖间偏房。儿媳妇快生了,家里房子不够住,他跟老伴合计着多搭一间。
挖到小晌午,汗已经把背心湿透了。他停下来喝了口水,接着往下挖。铁锹铲下去,咔嚓一声,像是碰到了什么硬东西,不是石头,石头的声音更脆。
他蹲下去扒开浮土。
先看见的是鳞片。青黑色的,一片一片摞着,大拇指甲盖那么大。老周心里咯噔一下,往后趔趄了一步。在这山脚下住了六十多年,蛇他见得多了,菜花蛇、青竹标、眼镜蛇,都有。但这么粗的鳞片,他没见过。
他又扒了两把土。一条蛇的身子露了出来,差不多有他小臂那么粗。
老周抄起铁锹。云南人遇到蛇,第一反应就是打。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规矩——进家门的蛇要送走,但挖地基挖出来的,多半是土里的阴蛇,留不得。
他把铁锹举过头顶,对准那蛇的七寸,正要劈下去。
手停在了半空。
那蛇一动不动。
老周活了六十多年,打过蛇、剥过蛇、吃过蛇,从没见过一条蛇被铁锹指着还纹丝不动的。哪怕是冬眠的蛇,你惊动了它,它也会缩一下。这条蛇却像死了一样,整个身子僵硬地半埋在土里,头朝东,尾巴朝西,笔直一条。
老周弯下腰,用铁锹柄轻轻捅了捅蛇的身子。硬的。不是蛇肉那种韧劲的硬,是石头那样的硬。
他手心开始冒汗了。
扔掉铁锹,他蹲下去用手扒。越扒越心惊。那蛇的身子往下延伸,根本扒不到头。老周老伴从屋里出来叫他吃饭,走到跟前看了一眼,手里的菜篮子啪嗒掉在地上。
"老周,这是——"
"别喊。"老周压低声音,"去把村东头的李木匠叫来。"
李木匠今年七十八,是村里年纪最大的人,年轻时候走南闯北,见过的事多。他被老伴拽来的时候,嘴里还嚼着半块饵块。往地基坑里一探头,嚼的动作停了。
"老周,"李木匠把那半块饵块咽下去,声音有点发紧,"你挖到人家门口了。"
"谁家门口?"
李木匠没说话,蹲下来摸了摸那段露出来的蛇身,又沿着蛇身往下摸土,摸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你接着往下挖,轻点挖。"
老周继续挖。这一次他的手在抖。铁锹换成了小锄头,一点一点往下刨。刨了半个多小时,那条蛇的轮廓渐渐完整了。它盘着,身子从坑底蜿蜒上来,像一条睡着的龙。
当老周刨到蛇头的位置时,他的锄头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用手指抠掉上面的泥,露出来一小截颜色发黄的东西。
铜的。
蛇头旁边,压着一枚铜钱。再往外刨,又出来一枚。第三枚,第四枚……老周数了数,一共七枚,围着蛇头摆了一圈,像是被人刻意放进去的。
老周一屁股坐在地上,满手的泥,满脸的汗。
"这是镇宅的。"李木匠蹲在坑边,点了一根烟,缓缓吐出一口,"你家这老屋底下,以前埋过东西。这条蛇是人用铜钱摆出来的,蛇身里灌了东西,硬了,化了,成了石头一样的。"
"什么意思?"
"你们这屋子底下,从前怕是埋了人的。"
老周老伴当场就哭了。老周坐在地上半天没起来。后来还是李木匠做主,让他们别吭声,把土回填了,地基往西挪三米,别碰那个位置。
"蛇别动它,"李木匠说,"你把它请出来的,它就不走了。回填的时候烧三炷香,念叨两句,就说惊扰了,请它继续安睡。"
老周照做了。跪在新填的土前,插了三炷香,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惊扰了,惊扰了。"
那天晚上他没睡着。躺在炕上,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后半夜的时候,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呜呜响。他忽然听见屋后地基那个方向,传来一声极低极闷的声响,像是有什么很重的东西在土底下翻了个身。
他一下子坐起来。老伴也跟着醒了,握住他的手,两个人在黑暗里谁也没出声。
那声响只一下,就没了。
第二天一大早,老周绕到屋后去看。回填的土平平整整,看不出任何异样。那三炷香还在,烧得干干净净,香灰落在地上排成一条线,笔直地指着东方。
老周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后来偏房搭好了,儿媳妇生了个大胖小子。满月那天,老周喝了点酒,抱着孙子站在屋后,对着那块地基看了很久。
孩子在他怀里咯咯笑,小手乱抓。
老周低头对孙子说了一句:"有东西替咱守着,以后啥都不怕。"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