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凌晨一点十七分,林语嫣推开门。
鞋跟磕在玄关地砖上,声音清脆得像断掉的骨头。她弯腰换鞋,包带从肩上滑落,顺势把钥匙扔进托盘——金属撞击陶瓷的声响足够让客厅任何一个还醒着的人知道她回来了。
客厅的灯是关的,只有电视屏幕的光在一明一灭地闪。我靠在沙发里,遥控器被攥得发烫,屏幕上播的是一部我看过三遍的老电影,但刚才过去的那一个多小时里我完全没在注意剧情。我在等一个解释。或者至少,一个主动的说明。
她看见了,没说话。
先去厨房倒了杯水,脚步声在空旷的房子里来回弹。喝完水,把杯子放进洗碗槽,转身走向卧室方向。经过沙发的时候,她停了半步,像是在犹豫什么,但最终只是偏了一下脸,视线落在电视上。
“还没睡?”语气随意得像是下午刚见过面。
“凌晨一点二十。”我说,“你说十一点前一定回来。”
林语嫣把披肩往下扯了扯,露出一截锁骨。我记得那件披肩,去年她生日时我送的,羊绒的,浅灰色。她说这个颜色衬她。此刻它皱巴巴地裹着她,和她出门前熨帖平整的模样差了很远。
“聊晚了。”她说,“赵俊那边有点事,耽搁了一下。”
“赵俊。”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平得像在朗读商品目录,“所以你从晚上七点出门到现在,六个多小时,一直在赵俊家里。”
她转过身来面对我。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我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我认识她十年了。结婚三年,恋爱七年,从大学到职场,从出租屋到这套房子的首付。她每个细微的表情变动我都认得。此刻她下颌线绷着,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那是她准备反击时的样子。
“周深,你别用这种审犯人的语气跟我说话。”她说,“我跟赵俊从小一起长大,我们两家住对门二十多年了。今晚就是他心情不好,我陪他说说话,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是他喜欢你。”
“那是八百年前的事了。”她皱眉,“他现在有女朋友。”
“有女朋友的人,会在凌晨一点留别人的妻子在自己家待六个小时?”
林语嫣深吸一口气。她做了一个很标准的“我在忍耐”的呼吸动作,胸口起伏了两次,然后说:“周深,我和赵俊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你要是介意这种事,那我们可以分开过。”
话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好像也愣了一下。她眨了两下眼,但没收回。
客厅安静了大概三秒。电视里传来男主角的一句台词,我没听清,只记得背景音乐是某个弦乐四重奏的慢板。那个旋律从音箱里流淌出来,和此刻的气氛格格不入,像一幅油画里被人倒进了一杯牛奶。
我站起来。膝盖有些发麻,坐太久了。
“你再说一遍。”
林语嫣迎上我的视线。她比我矮大半个头,但此刻她微微仰着下巴,像一只已经亮出爪子但还没决定要不要扑过来的猫。她说:“我说,你要是觉得接受不了我和赵俊的关系,我们就分开。我不想在一段没有信任的婚姻里耗着。”
她说“没有信任的婚姻”时,咬字很重。
我把茶几上的手机拿起来。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都是同一个号码发来的,备注名是“赵俊”。我没点开看。一条是八点四十分发的,一条是十点十二分,还有一条是十二点五十一分。前两条我没注意,最后一条发来时我正准备给她打电话。
我划开屏幕,把手机举到她面前。
“你自己看。”
林语嫣瞥了一眼屏幕,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他跟我说他到家了。”
“你在他家里的时候他给你发消息说他到家了?”
“他中间出去买了趟烟。”她语气平静到反常,“周深,你要翻聊天记录吗?我跟赵俊的聊天记录随便你看,什么问题都不会有。”
她说得坦荡。太坦荡了。
我认识她十年,她撒谎时会把尾音拖长一点,会在说完之后舔一下嘴唇。但这一次她没有。她站在那里,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姿态里甚至带着一丝被冤枉的委屈。如果我是半年前的我,也许会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说“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我会把这一切归咎于自己的敏感和多疑,然后第二天一早给她做她喜欢的水波蛋。
但我没有。
我走到书房。抽屉拉开,里面放着我们的结婚证、房产证,还有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那份文件是三个月前打印的。三个月前,她第一次因为“陪赵俊聊聊”半夜才回来,那天我坐在客厅等到十二点,她进门后说“你神经病啊,我跟赵俊能有什么事”。那天晚上我睡不着,鬼使神差地打开电脑,搜了“离婚协议书模板”,照着填了两个人的信息,然后打印出来锁在了抽屉里。我当时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可笑,甚至有些病态。但此刻,当我拿着那沓纸走回客厅时,我不觉得可笑了。
林语嫣看到我手里的东西时,瞳孔缩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签字。”
她走过来,看清了抬头那几个字。先是难以置信,然后是某种介于愤怒和受伤之间的表情,最后归于一种很冷的平静。她抬头看我:“就因为我今晚去了赵俊家?周深,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幼稚。”
“你让我选的。”我把笔放在茶几上,笔帽朝向她的方向,“你说接受不了就分开。我接受不了。”
“我说的是气话。”
“但你说出来了。”
她张了张嘴,大概是想再说点什么,但这次没说出来。她低头看着那份协议。我想她应该在看那些条款——房子归我,存款对半分,她没有固定工作但每月我给她打一笔赡养费。其实那份协议三个月前填完之后我就没再动过,有些条款现在看来甚至偏向于她。但当时我没考虑那么多,我只记得自己打印它的时候手指是抖的,心里不断在骂自己有病。
林语嫣看了很久。电视里的电影已经放完了,屏幕变成了蓝色的待机画面,光在墙上投下一大片冷色调的虚影。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她拿起笔。动作很慢,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时停了一下。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种她自以为掩饰得很好但此刻清晰可见的东西——她以为我会叫停。她以为和过去每一次冷战一样,我会先服软。
我没出声。
她在纸上签了名。林语嫣三个字,横平竖直,和她在婚礼请柬上写的字迹一模一样。
签完她把笔一扔,金属杆在玻璃茶几上弹了两下,滚到地毯边缘停住了。她拿起自己的那份,也没看第二眼,转身进了卧室。门没有关,但我听见她开始翻衣柜的声音。布料被扯下来的窸窣声,拉链划开又合上的摩擦声,梳妆台抽屉被猛地拉开的碰撞声。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自己的那份协议。纸页边缘还有些温热,是她刚才捏过的地方留下的体温。我低头看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周深”两个字是我三个月前签上去的,蓝黑墨水,笔迹干得透了。当时签完之后我把它折好放回信封里,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用到它。我甚至想过某天趁她不在把它撕了扔掉,就当那个晚上什么都没发生。
但我现在站在这里。凌晨一点四十三分,我结束了三年的婚姻,用一张三个月前打印的纸。
卧室里的声音停了下来。过了大概一分钟,林语嫣拖着行李箱走出来。她换了一件外套,军绿色的,领子竖着。她没化妆,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睛是干的。她看了我一眼,什么话都没说,拖着箱子走向门口。
“你妈那边,”我说,“我明天打电话跟她解释。”
“不用。”她把手搭在门把手上,“我自己会说。”
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进来,在地砖上拉出一条窄窄的亮带。她回头看了我最后一次。那个表情我后来想了很久都读不懂——不像愤怒,不像悲伤,更像是一种确认。
“周深。”她说。
“嗯。”
“你的协议签字日期,是三月十七号。”她说,“今天是七月二十三号。”
门关上了。行李箱的滚轮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电梯叮的一声,然后所有声音都安静下来。
我站在原地。电视待机屏幕的蓝光还在闪,茶几上那支笔滚到了地毯边缘,一个空水杯立在厨房台面上。我慢慢走回书房,打开抽屉,准备把另一份文件放回去。但我看见抽屉最里面还压着一个信封。
浅蓝色的,没封口。
我打开,里面是一张折叠起来的报告单。医院的抬头,上面写着患者姓名:林语嫣。诊断日期:三月十五号。诊断结论那一栏的字迹是手写的,潦草但能辨认。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从纯黑变成深蓝又变成带灰的白。
窗外有鸟叫了。
我把报告单折好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回抽屉,然后关上抽屉。抽屉关上的瞬间,我的手机亮了。
是一条新消息。
备注名是“赵俊”。
我划开屏幕,字很少,但每一个字都像砸进眼眶的石子。
“周深,我听说你俩离了?你出来,我有话跟你说。关于语嫣的事,你他妈什么都不知道。”
窗外彻底亮了。五点了。
第2章
我坐在书房里,手机屏幕亮着,赵俊那条消息在最上面悬着。我没回。
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了淡金色,阳光斜着打在书桌边沿,照亮了一层细灰。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大概三分钟,然后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现在来找我,口口声声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可十二个小时前,留我妻子在他家待到凌晨的人是他。六个小时前,每条消息都发得理直气壮的人也是他。我见过赵俊三次。一次是我们婚礼,他来敬酒,杯子里是白水,说自己酒精过敏。一次是去年春节,林语嫣带他来过家里吃饭,那顿饭吃了三个小时,他在餐桌上聊了一小时四十分钟他和他妈的事。第三次是三个月前,三月中旬,我在医院门口碰见他。
那天我感冒发烧,去社区医院拿了药。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蹲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上抽烟。他也看见我了,愣了一下,然后把烟掐了,站起来说“周深,巧啊”。我说“谁病了”,他说“我妈,老毛病,住两天就出”。我们聊了不到三分钟,他就说有事先进去了。我当时烧得晕乎乎的,也没多想,拎着药走了。
现在想来,三月十五号。报告单上的日期。他在住院部门口抽烟。
我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整夜没睡,浑身关节像锈住了一样。我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泼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窝发青,下巴上冒出一层胡茬,左边的眼球有一丝血线横在眼白上。我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擦干水,换了件衬衫,拿上钥匙出了门。
赵俊发的地址是城东一家二十四小时茶餐厅,我开到的时候六点四十,店里没什么人,只有两个夜班结束的环卫工在角落里喝粥。赵俊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一杯绿茶凉透了,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他大概早就来了。
他看到我的时候站起来了一下,然后又坐下去,手在桌面上攥了一把,指节发白。他穿一件黑色T恤,头发乱糟糟的,眼睑下面青黑一片,嘴角的皮起了干壳。他看起来比我更糟。
“坐。”他说。
我坐下来。服务员过来,我要了一杯美式。等咖啡的时候我们谁都没说话。赵俊一直盯着窗外的马路看,有几辆洒水车过去了,路面上湿漉漉的,反着早上的日光。他的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没有节奏,像脑子里有根弦跳了拍子。
咖啡来了。我喝了一口,烫。赵俊把凉透的绿茶推到一边,服务员又给他换了一杯热的大麦茶。他双手捧着杯子,拇指在杯壁上来回摩挲。
“周深,”他终于开口了,“你知道林语嫣查出来什么了吗?”
我看着他。他的表情不太对。那种“来兴师问罪”的架势在他脸上撑了没到半分钟就开始变形,现在更像是一种……紧张。他不敢看我。眼睛一直盯着杯子里的茶,好像那里面漂着什么答案。
“你说。”我说。
他抬起头,深吸一口气。“语嫣她……三月中旬查出来的。子宫肌瘤,良性的,但位置不好,医生说如果不处理,以后想怀孕基本不可能。而且有恶变风险,建议手术。她那个月瘦了六斤,你没发现吗?”
我握着咖啡杯的手停了。三月。就是那次她持续了将近两周的“减肥晚餐”,每天只吃一点水煮菜和鸡胸肉。我问她怎么突然这么拼,她说夏天要到了穿裙子好看。我相信了。因为她一直对自己的身材很在意,每年入夏前都会控制饮食,我从没觉得有什么异常。
“她知道之后没跟我说。”我说。这不是个问句。
“她让我别跟你说。”赵俊把茶放下,手指交叉扣在一起,“她说你公司那段时间在融资,天天熬到半夜,她不想让你分心。她说等手术做完了再告诉你也行。她预约了四月底的手术。”
四月底。四月底的时候我们吵过一架。因为她又去赵俊家吃晚饭了,我发了脾气。她当时什么都没解释,只是说你爱怎么想怎么想。后来她好几天没理我,再后来她主动做了顿晚饭,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手术没做成。”赵俊说。
“为什么?”
“她妈。”赵俊的声音往下沉,“她妈知道之后,连夜从老家赶过来。周深,你知道林语嫣她妈是什么样的人吗?”
我知道。我和林语嫣恋爱七年,对她妈的了解大概可以写满一张A4纸。林语嫣是她妈一手带大的,她爸在她八岁那年出了车祸走了,之后她妈没再嫁,一个人打两份工把她供到大学。她妈对她唯一的期望就是“好好过日子,找个靠谱的男人,别让妈操心”。婚礼那天她妈哭得站不住,还是我扶着上的台。
“她妈不同意手术。”赵俊说,“她说女人不能随便动肚子里的东西,动了就不好怀了。还说林语嫣年纪不小了,赶紧生孩子才是正经。良性瘤子放一放又不会死。”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林语嫣的样子。她那段时间总是很疲惫,我以为是因为她接的那个插画项目赶进度熬夜。她有时候会下意识地用手压小腹,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来例假了肚子疼。她有痛经的老毛病,这么多年了我习惯了,从没往别处想过。
“然后呢?”
“然后语嫣就犹豫了。”赵俊的声音有些哑,“她妈天天给她打电话,还说要搬过来盯着。她怕她妈担心,就暂时取消了手术。但我让她再去别的医院看一看,她没去。她说她想再想想。周深,你知道她后来那些日子为什么老往我那儿跑吗?”
我看着他。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用力地吞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
“她只是不想回家让你看见她那个样子。她疼的时候在自己家不敢出声,怕你听见了追问。她到我这来可以躺着,可以趴着,可以在沙发上蜷成一团,不用跟任何人解释。”赵俊的声音终于裂了,带着破茬的沙,“她让我别告诉你,说等你公司融资完再说。她说了好几次,‘等他忙完这一段,我就跟他说。’”
“但你什么都没说。”我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报告。
“她不让说!”赵俊猛地拍了一下桌面,杯子里的茶溅出来,“她跪在我面前让我别说!她说她不想让你看到她这个样子!”
餐厅的老板娘探头看了一眼。赵俊意识到自己太大声了,压着嗓子往后靠在靠背上。他用手掌盖住脸,闷闷地说:“我他妈憋了四个月了。”
四个月。三月到七月。她在我面前演了四个月的正常人。我每天回家,她要么在画板前面坐着,要么在厨房做饭,要么窝在沙发里刷手机。她跟我说话的语气一如既往,偶尔带刺偶尔撒娇。她能吃辣能吃冰能走两公里路去买菜。她甚至在我们发生那场吵架的第二天早上给我做了三明治,培根煎得微焦,生菜是沥过水的,面包烤得刚刚好。
我想起那份离婚协议上的日期。三月十七号。是她拿到报告之后两天。她签完字回头看我那一眼。她说“你的协议签字日期,是三月十七号”。她是在提醒我,那份协议在她确诊之后两天就打印好了。在她最需要我做点什么的时候,我在查离婚协议怎么写。
“你找我来,”我说,“就是为了说这些?”
赵俊把脸上的手拿下来。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很复杂的东西。不是恨,不是埋怨,更像是一种他压在心底很久终于找到了出口的判断。
“还有一个事。”他说。
他的手机亮了。来电显示是一串号码,没有备注。赵俊看了一眼,表情变了。他接起来,说了一句“喂”,然后那边说了一句话,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放在桌面上,按了免提。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哭腔和颤抖,声音大得连柜台后面的老板娘都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赵俊!你快来!语嫣姐出事了!她刚在车站晕倒了,现在被救护车拉走了!她手机里存了你号码,我打给周深哥打不通……”
我的手机还在车里。我把它扣在书房桌面上了。
赵俊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在墙上。他一把抓起外套往外冲,跑了两步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动。
我坐在那里,面前是一杯已经变凉的美式,赵俊那杯大麦茶晃出了一滩水渍在桌面上漫开。免提还在开着,那边那个女人的声音还在重复“圣安医院、圣安医院急救科”。
我慢慢地站起来。服务员跑过来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
我走出去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整条街,温度上来了,早高峰的车流开始变得拥挤。我站在茶餐厅门口,赵俊的车已经不见了。我往停车的地方走,走了两步想起来车钥匙在裤兜里,摸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张折叠的纸条。
是林语嫣留下的。她离开的时候我没发现,应该是走之前在茶几上放的,被那支滚掉的笔压住了。我展开纸条,上面是她惯用的那种圆滚滚的手写体,一句话。
“周深,抽屉里的报告单你看了吧。我等了你三个月,你一直没翻过那个抽屉。”
我捏着那张纸条,站在大太阳底下。八点一刻了,街对面的早餐摊排着长队,一个父亲牵着女儿的手在等煎饼果子,小姑娘踮着脚尖看摊主打鸡蛋。
我上了车。导航输入“圣安医院”,系统提示预计到达时间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开出去第一个路口,红灯。我踩住刹车,手掌压在方向盘上。后视镜里映出我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我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手机响了。这次是我的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书房里带出来的,也许是我换衬衫的时候顺手揣进了裤兜。屏幕上是一串号码,医院的座机。我接起来。
“请问是周深先生吗?林语嫣女士的紧急联系人是您,她目前正在抢救室,请您尽快……”
红灯变绿了。
后面的车按了喇叭。
我踩下油门。
第3章
圣安医院的急救科门口停着两辆闪着灯的救护车,担架床推过去的时候轮子在地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我把车扔在路边,连钥匙都没拔,跑进去的时候前台护士抬头看了我一眼,问“找谁”,我说“林语嫣,刚送来的”。
她低头查了系统,说“抢救二室,直走右转,家属在外面等”。
我走过去的时候走廊很长。消毒水的味道从墙面里渗出来似的,每隔几米就有一盏白得刺眼的顶灯,灯管嗡嗡地响。右手边第二道门,门外一条长椅,赵俊坐在那里。他双手撑在膝盖上,头低着,肩膀一耸一耸的。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眼睛哭肿了,手里攥着一个帆布包,包带被拽得变了形。
赵俊看见我来了,站起来。他的嘴唇在抖,想说话但牙关好像咬在一起了。那个女孩先开了口:“周深哥,我是语嫣姐的学生,小孟。她今天早上去车站接她妈,我陪她一起去的。她路上就说不舒服,脸色特别白,我让她别去了她不肯,说她妈行李多一个人拿不了。结果刚到出站口她就倒了……”
“她妈呢?”我问。
“阿姨去买水了。”小孟的眼泪又涌出来,“她说她去买瓶水,语嫣姐让她去的,说渴了。她走了没三分钟语嫣姐就……”
门开了。一个穿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口罩挂在一边耳朵上,手里夹着一块板子。他扫了我们三个人一眼,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林语嫣家属?”
“我是她丈夫。”
“患者子宫内肌瘤急性扭转,引发大出血,现在需要紧急手术。你们之前有过就医记录吗?去年三月中旬在仁和医院做过检查,建议手术,但一直没有执行。现在情况比较紧急,需要家属签字。”
他把板子递过来。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我只看清了最后一行:“手术风险告知书”。笔夹在板子边缘,笔帽上咬痕斑驳。
我接过板子的时候手是稳的。签自己的名字,周深,比在林语嫣面前签协议的时候还快。医生说“我们会尽力”,然后就转身进去了。门在他背后关上的声音很轻,咔嗒一声锁扣合拢,像一个句号。
赵俊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了地上。小孟在旁边小声抽泣,拿袖子擦脸。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急救室偶尔传出的仪器蜂鸣声,短促而有规律的“滴、滴、滴”,听得人太阳穴一抽一抽地跳。
我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儿?”赵俊在后面喊。
“找她妈。”
住院楼旁边有个小花园,几张长椅分布在一棵老槐树下面。林语嫣她妈坐在最靠里的那张上,背对着我。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碎花短袖,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鬓角全是白的。她面前放着一瓶没开盖的矿泉水,两只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尊被放在太阳底下晒了太久的泥塑。
我走过去。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见我的瞬间,那双眼睛里的光就碎了。
“深深,”她叫我的小名,声音颤得像快断的弦,“语嫣呢?语嫣怎么样了?”
“手术室。”我说,“签完字了,医生在里面。”
她猛地站起来,站得太快了眼前一黑往前踉跄了一步,我伸手扶住她。她的胳膊很细,掌心全是汗,冰凉的。她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嘴里不停地念着“没事的没事的,菩萨保佑,没事的”。
我扶着她走回急救科门口。赵俊还蹲在那里,看见她妈来了赶紧站起来,表情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慌张。林语嫣她妈看了他一眼,目光迅速地变了一下,然后她把脸转开了。
“妈。”赵俊叫了一声。
那个称呼像一根针扎进空气里。不是“阿姨”,不是“林阿姨”,是“妈”。
我转头看赵俊。他回避我的视线,盯着地面,耳根红了一整片。林语嫣她妈的手在我臂弯里明显地僵了一下,然后松开了。她走到长椅边坐下,把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口,拧上,放在旁边。整个过程她都没看赵俊。
“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赵俊抬起头。他脸上有一种“终于说到这了”的表情,像是等了很久我在这一连串的事件里终于问到了这个问题。他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手术室的门开了。
刚才那个医生又出来了。这次他没拿板子,脸上连那点例行公事的镇定都维持不住了。他快步走到我面前,口罩拉下来挂在脖子上,露出嘴唇上一道干裂的皮。
“情况不太好。肌瘤扭转时间太长,组织坏死程度超出预判。我们止住了出血,但子宫保不住了。这是抢救方案里最差的一种,如果不摘除会有生命危险。刚才签字的时候情况还没恶化到这一步,现在要做一个追加确认。”
他看着我。我看着他。
“摘。”我说。
医生点了下头转身进去了。门再次关上。
林语嫣她妈从长椅上弹起来。她冲到我面前,扯着我的袖子,哭腔里带着一种失控的尖锐:“什么摘?摘什么?你签什么了你签了?你不能替她签这种字!她以后还要生孩子的!深深你不能——”
“妈。”我叫她。这是结婚之后我对她唯一的称呼,叫了三年。她听见这个字的时候停了一秒,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
“她自己签过字的。”我说,“三个月前她在仁和医院填了手术同意书,预约了手术。后来取消了。她没告诉我为什么取消。但我知道她本人是同意的。”
她妈往后退了一步。那个表情我认得,是被人揭穿了谎话之后来不及重新组织防御的空白。
“她怕你担心,拖着没做,拖了四个月。”我的声音不太像是我自己的,太平了,像朗读一份事故报告,“今天她晕倒,是因为那个瘤子扭转了。跟早上的太阳、跟车站的人流、跟谁给她递了一瓶水都无关。它迟早会扭。拖得越久,越严重。”
她妈慢慢蹲下去,手扶着长椅的扶手,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了。赵俊走过来想扶她,被她一巴掌打开了手,那个动作很轻,打在赵俊手背上像掸灰一样,但赵俊整个人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
走廊那头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个护士推着一辆药品车过来,轮子轧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响。其中一个经过我们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家属在外面坐一下,手术预计还要四十分钟”。
我靠着墙坐下来。墙面是冰的,隔着衬衫的布料凉气往里渗。赵俊在我旁边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坐下,双手交叉握着,拇指互相抠。小孟站在墙边,眼睛一直盯着急救室的门。林语嫣她妈蜷在长椅另一头,偶尔抽一下鼻子。
手术室顶上的红灯一直亮着。
四十分钟。我的脑子里在翻一个文件夹。那个浅蓝色的信封,报告单上的日期,赵俊在住院部门口抽烟的身影,她妈从老家连夜赶来的那天晚上,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坐在客厅里发呆。她当时说“睡不着,起来坐坐”,我说“那早点睡”,然后我回了卧室。我忘了问她为什么睡不着。我忘了问她坐着的时候手在摸什么。
我记得那段时间我公司在融第二轮资,每天的工作时长是十四到十六小时。我记得有一天晚上我十一点到家,她给我热了一碗汤,竹荪炖排骨,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花。我一边喝一边看手机里的路演PPT,她在我旁边剥橘子。她剥得很仔细,把橘瓣上的白丝一根一根地扯干净,然后放在我面前的碟子里。
“甜的,”她说,“今天菜场老张新进的,你尝尝。”
我拿了一瓣塞嘴里。是甜的。我说好吃。她笑了。
那天我喝完汤,吃完橘子,就抱着笔记本电脑进了书房。我没注意到她后来在客厅坐到了几点。我开会到凌晨两点出来倒水的时候灯关了,她已经睡了。我进卧室的时候她面朝里躺着,被子盖到肩膀,一动不动的。
我以为是睡着了。
手术室的灯灭了。门打开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轻,轻得像翻开一本书的最后一页。医生走出来,手上还带着手套,深蓝色的手术服胸前有一小块深色的水渍。他看着我的时候表情很累,但嘴角有一条勉强拉起来的弧度。
“手术顺利。患者生命体征稳定,已经转入重症监护观察。子宫摘除完成,出血控制住了。后续还需要住院一周到十天。”
林语嫣她妈“啊”了一声,整个人软在长椅上。赵俊把脸埋在手里。小孟的帆布包掉在地上,文具散了一地,她蹲下去捡的时候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看着医生的眼睛。“她现在能说话吗?”
“麻醉还没完全退,意识在恢复中。可以进去一个人,不超过五分钟。”医生看了我一眼,“你是家属,你进去吧。”
我推开重症监护室的门。
林语嫣躺在白色的床单上,脸比床单还白。氧气罩扣在脸上,雾化了的水汽在罩面上聚了一层薄薄的珠。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发尾打着结,是我们离开前那个凌晨她翻衣柜时弄乱的,一直没梳理过。
她看见我了。眼球转动的时候很慢,像在水里推一艘沉船。她的手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输液的管子弯弯绕绕地通向床头的挂架。
我走过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椅子是不锈钢的,坐上去凉意从尾椎骨一路窜到颈椎。
“周深。”她的声音透过氧气罩传出来,闷闷的,含糊的,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嗯。”
“抽屉你翻了。”
“翻了。”
“三月十七号那份协议,”她闭了一下眼睛,睁开的时候眼角有东西反了一下光,“你三月十七号就写好要跟我离了。”
我没说话。
她慢慢抬起那只没有针头的手,伸向我的方向。手指蜷着,指甲是干净的,没有涂颜色。
“我怀过一次。去年十一月。没留住,第七周流了。”她说,声音一句比一句轻,像最后几粒沙子从漏斗里漏下去,“我没敢跟你说。我以为下一次……以为这次弄好了还能……”
她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腕。指甲刮过皮肤,凉得像冬天的钥匙。
“周深,”她喊我的名字,嘴唇在氧气罩后面微微地抖,“你是不是觉得我活该。”
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太小了,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床头的监护仪规律地“滴、滴、滴”响着,屏幕上绿色的波线在跳。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到了正头顶,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拉出一道一道的横纹。
“不是。”我说。
监护仪的蜂鸣声忽然变了。一个长音。另一个长音。床头的屏幕从绿色跳成了红色,数字翻了两翻,然后开始直线往下掉。
门被撞开了。三个护士冲进来,后面跟着刚才那个医生。有人推了我一把,我踉跄着退到墙角,撞翻了输液架,金属杆倒在地上当啷响。
“室颤!准备除颤——”
林语嫣的手从我指缝里滑走了。
第4章
走廊里的白墙被急救室里的灯光染成了一片惨蓝。我站在门口,隔着门上一块巴掌大的玻璃窗看见里面的景象——医生的手在向下压,身体随着电击的节奏一起一伏,监护仪的警报声长短交替地响,像有人用指甲在玻璃上反复划。
小孟在后边哭出了声,被值班护士领着往休息室走了。赵俊靠在我对面的墙上,两条腿撑不住身体似的往下滑,最后蹲下去抱着头。林语嫣她妈坐在长椅上一动不动,两只手攥着那瓶没拧开的矿泉水,指节白得像骨头露在外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十五分钟。门再次打开的时候,医生的手套上多了一层暗色的东西。他摘掉口罩擦了把汗,看着我的时候脸上的线条松下来。
“救回来了。心率稳定了,但需要继续观察。”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是她丈夫,我有些情况要跟你说一下。”
他把我领进走廊尽头一间小办公室。墙上挂着人体解剖图,桌上一杯没喝完的茶已经凉透了,茶包线垂在杯沿外。他坐下来翻了翻手里的病历,抬头看我。
“林语嫣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复杂。子宫肌瘤扭转是急性诱因,但她还有别的病史。去年十一月有过一次自然流产,对吧?”
“她没跟我说。”
医生顿了一下。他的目光从病历上移到我的脸上,那种“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可能接受不了”的、医生特有的审慎打量。
“流产之后,她的身体出现了应激性的凝血功能异常。这在临床上不算罕见,但它意味着她那次手术的恢复期要比正常人长得多。三月份仁和医院建议手术的时候,其实已经是在一个最佳窗口期的末尾了。再往后拖,风险逐月上升。”
“我知道。”
“你不知道的是,”医生合上病历,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她的流产。去年十一月,她来我们医院做过一次术后复查,留了紧急联系人。那个联系人留的不是你的名字。”
他把病历翻到最后一页,转过来让我看。那一栏的填写笔迹是林语嫣自己的,圆滚滚的字,和那张纸条上的一模一样。紧急联系人后面填了一个名字,中间两个字被涂改液盖住了,但第三个字清楚得扎眼。俊。
“赵俊?”
医生没接话。他把病历收回去,靠在椅背上。“她从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三月来过我们医院四次。第一次是流产清宫,第二次是复查,第三次是术前咨询,第四次是取消手术。这四次,陪她来的都是同一个人。”他顿了一下,“你一次都没出现过。”
我坐在那把带滚轮的医生椅上,地面是塑胶的,轮子压在上面一点声音都没有。空调的出风口正对着我的后颈,冷风持续地吹着同一个位置,凉到发麻。
“我能看看她吗?”
“监护室现在限制探视。她刚醒,意识还不太清楚,你明天早上再来吧。”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医生在背后说了一句:“周先生,有些话可能不该我说。但她的主刀医生是我搭档,三月那次取消手术的时候,她坐在护士站哭了一个多小时。值班护士问她怎么不叫老公来,她说老公忙。后来是那个姓赵的年轻人来把她接走的。”
我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赵俊还蹲在老位置。林语嫣她妈已经不在了,长椅上只剩那瓶矿泉水孤零零地立着。
我走过去,站在赵俊面前。他感觉到有人,抬起头,对上我的视线。他的眼睛红肿着,鼻子下面挂着一道没擦干净的清涕,整个人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又扔在岸上晾了半天。
“赵俊。”我叫他。
他站起来。身高比我矮半个头,但此刻他好像想把脊背挺直一些,肩膀往后绷着,下颌收着。
“去年十一月,”我说,“林语嫣流产,是你陪她去的?”
他的脸白了。这个词不像“白”能形容的,是一种血色瞬间抽空之后露出的底色,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一清二楚。
“你听我说——”他开始往后退,后腰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当时你公司——语嫣说你在做一个什么发布会,她那段时间天天看你的日程表,她说你那周要在台上演讲,一千多人的场子——”
“我问的是,”我的声音压得很低,“陪她去的是不是你。”
赵俊的嘴张了合合了张。他最后低下头,眼睛看着地面,那绺支棱着的头发遮住了半张脸。
“是。”
“你什么时候开始管她妈叫妈的?”
他猛地抬头。这一下他的反应比刚才更大,嘴唇在抖,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语嫣没跟你说过?”他问。
“我在问你。”
赵俊吸了一口气,吸到一半就断了,像被什么拽住了。他看着我的眼睛,那个目光里有种我读了两遍才读懂的东西。他在害怕。但不是怕我打他或者骂他,他怕的是接下来要说出口的那句话会让我整个人站起来。
“我……跟她从小一起长大的。我们两家对门住了二十多年。她爸出车祸走的那年,八岁。那时候我们家还在老房子,她爸最后那半年其实跟我爸关系挺好,经常来我家喝酒。后来她妈一个人带她,我妈也经常帮忙照看。所以……”他咽了一口口水,“所以她爸走之前,留了一句话。他跟我爸说,让我多照顾语嫣。说把语嫣当自己妹妹。”
他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地面,像是在把一块一块的砖从地上抠起来又码回去。“我叫她妈叫妈,因为她妈从小给我做饭,我爸妈离婚之后我搬出去住,她妈跟我说‘你要回来吃饭随时回来’。就……习惯了。语嫣跟你在一起之后,这个称呼也没变过。她说过让我别改,说改了反而奇怪。”
走廊尽头的护士站响了一下铃声。赵俊被那声铃惊得抖了一下。
“那去年十一月,”我说,“她为什么找你不找我?”
赵俊慢慢从墙上直起身。他仰着脸,眼睛里的红血丝密得像蛛网。他的嘴唇动了,但这次没有声音出来。我看着他的嘴型,一遍,两遍,三遍。我读懂了。
“因为她说,”赵俊终于发出了声音,干得像砂纸蹭在木头上,“她说她不敢让你知道。她说她答应过你今年一定把身体养好,给你生个孩子。她怕你失望。”
走廊顶上的灯管又嗡了一声。换气扇在转,扇页边缘积了一层灰黑色的毛絮,转一下掉一小团下来。
我转过身往外走。赵俊在背后喊我名字,我没回头。推开医院大门,下午两点的太阳垂直砸下来,柏油路面上浮着一层热腾腾的气浪。我走到车边,发现钥匙还插在点火孔里,车门没锁。坐进去的时候方向盘是烫的,烫得掌心疼。
手机在副驾驶座上亮着。三条未读消息,全是公司同事发的。第一条:“周总,下午两点半的会您还来吗?”第二条:“资方那边的尽调报告发您邮箱了。”第三条:“您没事吧?陈姐说您早上没请假。”
我把手机扣过去。发动引擎,空调开到最大,冷风从出风口冲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塑料的焦味。我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手垂在身体两侧。
我想起十一月。去年十一月,公司在一千人的会展中心做了年度发布会,我在台上讲四十分钟,灯光打得脸发烫,台下坐着的投资人里有一个当场举牌投了意向。那天晚上庆功宴,我在饭桌上喝了半斤白酒,回去的时候林语嫣已经睡了。她蜷在被子里,面朝墙,背对着门。我以为她睡了。第二天早上她给我煮了粥,里面放了红枣和枸杞,说是补气的。我说怎么突然想起来煮这个,她说看你喝多了伤胃。
她煮粥的手腕上有一块淤青。我看见了。我问她怎么弄的,她说搬东西磕了一下。我信了。
我拨了一个电话。那个号是我大学室友的,他老婆在仁和医院妇产科当护士长。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老陈,帮我查个事。”
“你说。”
“去年十一月,仁和医院有没有一个叫林语嫣的急诊记录。自然流产。我想知道那天……急诊记录上留的紧急联系人除了我之外还有没有别人。”
那边安静了几秒。键盘敲击的声音传过来,忽快忽慢。我等着,引擎怠速的震动透过方向盘传遍全身,座椅靠背上全是汗。
“周深,”老陈的声音变了调,“查到了。十一月七号凌晨两点四十一分入院,急诊。紧急联系人是你的名字没错。但下面有一行附注,护士手写的。”
“写的什么?”
他顿了很久。
“附注写的是:患者拒绝联系登记配偶,坚持改由朋友代签入院手续。改签人签名,赵俊。”
我把电话挂断。手机落在腿上。
十一月七号凌晨两点四十一分。那天晚上我十一点到家,她穿着睡衣在客厅等我。她说她有些困了先去睡了,我说好。我进了书房,做发布会的最后一版PPT,改到凌晨四点。我路过客厅去喝水的时候,沙发上空着,茶几上放着一张叠好的毯子,边缘被她攥过的地方皱成一团。
我不在家。我不在家三个多小时。
车窗上开始下雨了。几滴,又几滴,然后是整片整片的。夏日的阵雨来得又急又猛,雨点砸在车顶上咚咚响,挡风玻璃上很快糊了一层水幕,外面的世界变得模模糊糊的,颜色都化开了。
手机又亮了。赵俊发的。
“周深,我就在医院门口,你出来,我还有话跟你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秒。
然后我推开车门。雨浇下来,衬衫瞬间湿透了。赵俊站在医院门廊下面,举着一把伞没撑开,浑身也湿得透透的。他看见我走过来,往前走了一步。
“你他妈别过来了!”他吼,声音在雨里被砸得稀碎,“我跟你说了那么多你不明白吗!她从头到尾——从十一月到现在——她一个人扛着所有事她谁都没拖累!你签那份协议的时候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她出轨了对不对!你他妈脑子里从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就只有这一个念头!”
雨灌进我的眼睛。我站着没动。
赵俊冲上来一把抓住我湿透的衣领,手劲大得骨节发白。“你知不知道她昨天为什么来我家?她跟我说她把协议签了。她说她签了,她解脱了。她当时坐在我家沙发上笑了整整五分钟,笑得我他妈后背全是冷汗。她说‘周深终于不用再担心了’,她说的不用再担心了!”
他松了手,整个人后退了两步,靠在门廊的柱子上往下滑。“她昨晚上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明天接完我妈就去办住院。这回我自己签,谁都不用管。’”
雨声小了一些。医院门口的电子屏上滚动着绿色字,几排排班信息轮着跳。
赵俊抬起头,雨水把他的头发冲成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上。他看着我的眼睛。
“周深,她是你老婆。”
我站在那里。衬衫贴在身上像另一层皮。
手机在车里响。老陈。我接起来。
“周深,我刚翻了一下系统里的留底,还有一条备注。”他的声音紧得像拧到头的螺丝,“十一月七号那天,患者术后苏醒的时候跟护士说了一句话,值班护士录进系统了。”
“什么话?”
老陈念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像怕念错了就再也改不回来。
“她说:‘别告诉我老公。他第二天要上台。让他好好讲。’”
第5章
雨停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医院门口的电子屏换了一轮,绿色的字现在显示的是“明日专家出诊信息”,名字和科室一排一排地滚动。赵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门廊下面只剩我一个人站着,衬衫半干不干地贴在身上,被体温烘出了一股潮气。
我走回车里,手机屏幕上又多了两条消息。老陈发了一条:“周深,你还好吗?”公司陈姐发了一条:“周总,资方临时通知今晚八点要加一轮电话会议,你方便吗?”
八点。现在是六点四十分。
我拨了陈姐的电话。“帮我跟资方说,今晚的会我参加不了。改明天。或者后天。我有急事。”
陈姐在那头沉默了两秒。“周总,这轮融资就差临门一脚了,对方好不容易松口给的时间窗口。您要是今天不接,那边可能……”
“那就不要了。”
电话挂了。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盯着前面的挡风玻璃。雨后的天空露出一块一块的深蓝色,云层边缘镶着一线将落未落的金色夕阳。圣安医院的住院楼在正前方亮起了灯,一格一格的窗口,不知道哪一格是林语嫣的。
我推开车门又下去。这次我径直走进了住院部大厅,电梯上到六层,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护士站台面上那杯热水的蒸汽声。重症监护室的门关着,门口的小屏幕上显示“患者姓名:林语嫣,状态:稳定观察中”。
值班护士看见我,站起来。“你是早上那位家属?病人刚醒没多久,可以进去看一会儿,但别超过十五分钟。她需要静养,不要说刺激的话。”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监护室里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昏黄,床头的监护仪屏幕是唯一明亮的光源,绿色的波线平稳地跳着。林语嫣躺在那儿,氧气罩已经摘了,鼻子里插着一根透明的细管。她的脸还是白,但比早上多了一点颜色,嘴唇上涂了一层干裂的唇膏,大概是护士给抹的。
她没睡。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听见门响了一下偏过头来。看见是我,她的目光顿了两秒,然后慢慢地转回去。
“你还没走。”她说。声音比上午有力了一些,但还是沙的,像嗓子里含了一团棉絮。
“没有。”
我走到床边坐下。那把不锈钢椅子还在原来的位置,连角度都没变过。我坐下去,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响。
“赵俊都跟我说了。”我说。
林语嫣看着天花板,睫毛眨了一下。“说了多少?”
“去年十一月的事。你一个人去的医院,他陪的你。你不让我知道。”
她把视线从天花板上收回来,慢慢地转向我。她的眼球很亮,病房的壁灯在里面映了一小圈暖黄色的反光。那个表情和昨天凌晨她对我说“你要介意就分开”时的表情完全不一样了。那个晚上她的眼神里带着刺,此刻她看着我,像在看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面前的人。
“你那天早上还要上台。”她说,“一千多人的场子,你要讲四十分钟。你要是知道我半夜进了医院,你那个晚上就废了。我不敢说,也不想说。”
“你后来一直没说。”
“后来想说的时候,已经过了那个劲儿了。”她的手指在被面上动了动,像在找什么东西抓着,“刚流产那段时间,我每天躺在家里的床上,你早上出门的时候我还没醒,你晚上回来的时候我在给你热饭。你看了我一眼,问了句‘今天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你信了。你每次都说‘太好了,辛苦了’,然后就进了书房。”
她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很长。监护仪的滴声在这期间响了七次。
“我后来养成了一个习惯。你进书房之后,我把客厅的灯关了,坐在沙发上看你的影子。你的书房门是磨砂玻璃的,灯亮着的时候你的影子在玻璃后面晃来晃去,看电脑、打电话、翻文件。”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我得凑近一些才能听清,“我就看着那个影子。觉得你还在。但那个影子又碰不着。”
我握着她的手。那只手比中午更凉了,指尖上留置针旁边的皮肤青了一块。
“昨天我去赵俊家,”她继续说,“不是因为他有事。他什么事都没有。我就是不想回家。我知道你今天晚上又要加班,你跟我说过这周资方要做最后评估。我不想坐在那个沙发上看着那扇磨砂玻璃。我想找个人说说话。说得上是说不上都行,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偏过头看我。那个目光里有一种很轻的东西,像灰烬落定之前的最后一缕烟。
“周深,我说过。说过很多次。”她说,“去年九月我跟你说我最近总觉得累,你说让我多休息。十月我跟你说我例假推迟了,你一边回邮件一边说‘那要不要去买个验孕棒’,我说好,你说‘那买完告诉我结果’。十一月,我从医院回家的那天下午,你中午打电话来问我吃饭了没有,我说吃过了。你说‘那就好,我今天晚上要开会晚回来,你先睡’。”
她的声音停住了。嘴唇微微张着,呼吸浅而快。监护仪的滴声加密了两拍,然后又恢复了平稳。
“你从来没问过我,吃的是什么。跟谁吃的。好不好吃。”她说,“你没时间问。我也学会了不说。”
病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值班护士探进半个身子,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据,然后对我做了个“差不多了”的手势。我点点头,她退了出去。
我站起来。林语嫣的手指在我掌心里蜷了一下,像是要抓住,但力气太小了,只能轻轻地勾着。
“周深,那份协议,”她看着我的眼睛,“你昨天签完之后是认真的吗?”
“是认真的。”
她的手指松开。
“但那是昨天。”我说,“昨天我不知道这些事。”
“现在知道了,你想收回去吗?”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昏黄的壁灯光线下显得很深,眼窝下面有淡青色的阴影,从眼尾一直延伸到太阳穴。那张脸和昨天凌晨说“你要是介意就分开”时一模一样,但也是不一样的。昨天她是站着说的,仰着下巴。此刻她躺在病床上,整个人陷在白色的被褥中间,瘦到被子底下几乎看不出轮廓。
“我还没想好。”我说。
她闭了一下眼睛。嘴角有一个极轻极淡的弧度,不知道算不算笑。
“周深,”她说,“你抽屉里那份协议,三月十七号就签好了。你在不知道任何事的情况下就想跟我离婚。你昨天签字的时候在想什么?在想我跟赵俊上床了。”
我没接话。病房里的灯闪了一下。
她睁开眼,看着我。“你今天知道了我流产、我生病、我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你开始犹豫了。你把离婚的决定从‘必然’变成了‘需要想一想’。可这些事情和我跟赵俊到底有没有上床,在你昨天签字的时候,这两个选项是划等号的。你觉得我背叛了你。你觉得我不干净。你觉得一个妻子深夜从另一个男人家里回来,她就不配做你的妻子了。”
她的声音不大,每一个字却像一颗一颗按进钢琴琴键里,按到底,触底的声音闷闷地往骨头里传。
“你签得那么快。快到我签完站起来的时候,你已经在看协议上的财产分割条款了。”她说,“周深,你现在来想收回。但你收回的是那份协议,还是那天晚上的你?”
监护仪的屏幕闪烁了一下。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拉近,又从近处拉远,红蓝的光在窗帘上掠过去。
“你问我跟我妈说了什么。”她的嘴唇动了动,视线从我脸上移开,落在天花板的某一点上,“我妈今天早上在车站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没事,离了就离了,妈养你’。她这辈子没说过什么让人安心的话,今天说了。”
她转回来,重新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面有泪,但没流下来,只是在眼眶里聚成了薄薄的一层光。
“周深,你先回去吧。”她说,“让我自己待一会儿。”
我松开她的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发麻。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她在后面说了一句。
“你明天来不来都行。协议我已经签了。你那份留着,我的那份放在书房抽屉里了。你要是想好了,把两页都收好。该过户的过户,该转钱的转钱。”
我站在门口没动。门把手是金属的,掌心贴上去凉得像攥了一把碎冰。
“我不想你是因为可怜我留下来的。”她的声音从床的方向传过来,又轻又远,“那样的话,跟昨天那张纸比,还更糟。”
我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护士站的灯亮着,值班护士在低头写记录。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穿粉色围裙的外卖员,手里提着一袋粥,他在五楼下了。
电梯门关上。我靠在金属壁板上,看着楼层数字从六跳到五、四、三、二、一。叮的一声门打开,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流推着行李、抱着病历本、捏着缴费单。我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走出旋转门,重新站在外面的空气里。
天全黑了。路灯亮了,柏油路面是湿的,反射着橘黄色的光。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但归属地显示的是我们老家的区号。我点开。
“深深,我是妈。语嫣的事我知道了。那个协议我白天看了,她放在抽屉里的。我跟你讲句话,你听好了——三月十七号她拿到报告那天,在你回家之前,她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她说她害怕。她说你最近连看她一眼的时间都没有。她说她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给你生孩子了。我骂了她一顿,我说你能不能别丧气。她说‘妈,我抽屉里看到他打印了一张纸,是离婚协议。’那时候你还没回家。她一个人在家待了四个小时,等你回来。你回来之后跟她说了什么?”
我站在路灯下面。夏夜的蚊虫绕着光柱飞,有两只扑在我的脖子上叮了一口,我没拍。
我回了两个字:“我忘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上面映出了我自己的脸。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我脸上的每一道沟壑都照得清清楚楚。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走回住院部大门。
电梯又上去了。六楼。走廊。重症监护室的门。
值班护士抬头看见我又回来了,愣了一拍。“你怎么——”
“我就站在这儿。”我说,“不进去。”
护士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低头继续写她的记录。我靠着走廊的墙站着,对面那扇门上有一块玻璃窗,透过去能看见林语嫣床头的壁灯光晕。她大概是睡了,监护仪的绿光均匀地闪着。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护士换了一次班,久到走廊尽头的窗户外头天光从纯黑变成深蓝又变成灰白。
凌晨四点的时候,我的手机又亮了。陈姐发的:“周总,资方那边我把会推到后天了。你那边事情处理完了告诉我一声。”
我没回。
走廊那头有脚步声走近。停在我面前。我抬起头。
林语嫣她妈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两个保温桶,一个桶盖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她妈那种用铅笔写的字:“深深,粥在底下那个桶里。热的,喝了。”
她把粥放在我脚边,转身走了。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