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今天高兴,大家干了这一杯!”

我把酒杯举过头顶,院子里十几桌人呼啦啦站起来。马银娥端着一盘红烧肉从厨房出来,扯着嗓门喊:“老郑,你儿子真有出息,全县第三啊!”

酒杯还没送到嘴边,院门被人推开了。

班主任周莲花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校长梁明。周莲花脸是白的,手里攥着一沓纸,攥得指节发青。

梁明冲我招了招手:“老郑,你出来一下。”

我放下酒杯走过去。周莲花一把拽住我胳膊,声音压得极低:“出大事了,你先别声张……快,跟我们走一趟。”

她话音没落,我手里的杯子就滑了。

“啪”的一声,碎在地上。

酒水溅了一裤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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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院里的人全愣住了。马银娥端着菜站在那儿,看看我,又看看门口的周莲花:“诶,老郑,这菜还——”

我没答话,跟着周莲花往外走。

梁明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快,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噔噔”响。我追上两步问他:“梁校长,到底出什么事了?”

梁明没回头:“上车再说。”

那辆黑色帕萨特停在巷口。我回头看了一眼——老爹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马银娥在他身边比划着什么。老爹冲我喊了一嗓子:“你上哪去?”

“没事,爸,我去去就回。”

梁明已经发动了车子。我拉开后门坐进去,周莲花坐在副驾驶上,侧过身子递过来一张纸。

是答题卡的复印件。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你看看,这……这你儿子写的。”周莲花声音发颤。

我接过来。开头第一行字就让我脑子“”的一声——

“给未曾谋面的父亲。”

下面接着写:“如果您读到这封信,我已经在去找您的路上了。我知道这个决定很荒唐,但我想了三年。我快十八岁了,可我一直不知道自己是谁……”

我没敢往下看。

“这是什么?”我声音都变了,“这不是高考吗?他写作文怎么写成这样?”

周莲花没接话。梁明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上主路。

“卷子昨天在省里阅卷时被抽查到的。”梁明说,“省招办把情况反馈到学校,说……说这个考生的作文内容涉及重大身份信息变更,需要家长配合核实。”

核实什么?”我嗓门大起来,“核实我儿子是不是我儿子?

话一说出口,我自己都给愣住了。

梁明没吭声。周莲花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同情,还有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

“老郑,”周莲花声音很轻,“昊天这孩子……他平时在家跟你说过什么没有?”

我想了想。

儿子昊天,从小到大没让我操过什么心。

小学考第一,初中拿奖状,高中三年成绩没掉出过年级前十。

这次高考699分,全县第三,我高兴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可是要说他说过什么……好像确实没有。

这孩子话不多。

从小到大都不多。

我每天下班回家,他要么在写作业,要么已经睡了。

早上我出门的时候,他已经去学校了。

父子俩一星期说不上十句话。

我一直觉得,男孩子嘛,懂事就行,话多话少不打紧。

可这会儿周莲花这么一问,我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他……他提过他妈妈的事吗?”周莲花又问。

“提啊,”我说,“他妈走了八年了,他每年清明都去上坟,从来没落下过。”

周莲花和梁明对视了一眼。

梁明把车速放慢,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老郑,你别急。到了学校再说。”

“这还不急?”我攥着那张纸,“他写这玩意儿的时候,监考老师就没发现?”

“监考老师只负责考场纪律,”梁明说,“不干涉考生答题内容。他是在答题卡背面写的,按规定也是考场允许的。”

“那上面写着要去找什么生父,你们就没……”

“老郑,”周莲花打断我,“我们也是今天早上才拿到省里的反馈。你看完再说。”

我低头看那篇作文。

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跟昊天平时写作业的风格一模一样。

可读着读着,我手指头开始抖了。

02

车停在学校门口。

学校大门上挂着红色横幅:“热烈祝贺我校郑昊天同学高考成绩699分,荣获全县第三名。”

我下车看到这条横幅,只觉得两边太阳穴“突突”跳。

周莲花领着我往办公楼走。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打篮球,看到校长走过来,都停下来打招呼。

梁明点了点头,步子没停。

我跟着他们上了三楼,推开校长办公室的门。

屋里头已经坐着一个人——是县招生办的刘主任。

刘主任看到我进来,站起来跟我握了手:“老郑,事情周老师跟你说了?”

“说了个大概。”我把那张答题卡复印件放在桌上,“刘主任,这卷子怎么处理?”

刘主任看了看梁明,梁明点了点头。

“卷子本身没有问题。”刘主任说,“作文内容虽然超出了常规范围,但高考阅卷只看语言表达和结构,不评价内容取向。分数已经阅出来了,成绩有效。”

“那你们找我干什么?”

“我们找你,是因为考生在作文里写的内容涉及到真实身份信息。”刘主任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按照高考相关规定,考生如果在答卷上如实反映个人重大变故,需要核实的,招生办有权要求考生及家长配合提供相关证明。”

什么证明?

“亲子鉴定证明。”

我愣住了。

老郑,”刘主任语气缓了缓,“我们不是怀疑你什么。但考生在卷子上写了,他不是你的亲生儿子。如果他本人的陈述属实,那么高考录取系统里的户籍信息就需要更正。毕竟他填报志愿用的是他现在的户籍,但他的生父如果另有其人,这涉及到监护权、户籍迁移等一系列问题。

“谁说的他另有其人?”我嗓门大起来,“他就是我儿子!他妈怀他十月怀胎,我亲眼看着他在产房里生下来的!”

“老郑,”梁明按住我肩膀,“你先别激动。”

“我能不激动吗?好好的儿子,被人说不是亲生的,换你你受得了?”

周莲花倒了一杯水递过来。我没接。

“昊天这孩子……”周莲花斟酌着措辞,“他初中的时候,跟我提过一回。”

我猛地转过头:“提过什么?”

“他问我,说他如果哪天知道自己是谁了,能不能重新选择一次。”

我盯着周莲花,脑子里“嗡嗡”响。

我当时没往那方面想。”周莲花说,“我以为他就是青春期胡思乱想。可昨天收到省里的反馈,我回去一琢磨,才反应过来。

“你意思是,昊天早就知道自己不是我亲生的?”

周莲花没说话。

但她那表情,比说了还让我难受。

我靠在沙发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开口:“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初三下学期。”

“那会儿他才十五岁。”

“是。”

“他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跟你说这种话,你就没刨根问底?”

周莲花低下头:“我问他了。他不肯说,就说自己是胡思乱想。我……我也没往深处想。”

刘主任在旁边清了清嗓子:“老郑,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你回去跟孩子好好谈谈。如果真有什么特殊情况,咱们尽早拿出方案来,别影响孩子的录取。

录取。

对,录取。

他考了699分。

清华北大都能报。

要是因为这事耽误了……

我站起来,声音涩得厉害:“行,我知道了。我回去问问他。”

“老郑,”刘主任叫住我,“这事……你最好先别声张。外面传出去,对孩子的名声不好。”

我点了点头。

走出校长办公室,腿有点软。

梁明跟出来:“我送你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走。”

“你别这样。”梁明拉住我,“你这样子,回去怎么跟孩子谈?”

我站住了。

是啊,回去怎么谈?

直接问他:儿子,你是不是我亲生的?

还是说:儿子,你作文里写的生父是谁?

我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梁校长,你说……这孩子到底在想什么?

梁明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想,他大概是……想找个答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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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没让梁明送,自己走了回去。

从学校到家,步行十五分钟的路,我走了快四十分钟。

巷子里飘着饭菜香。马银娥家正在炒菜,铁锅“刺啦刺啦”响。

我到家门口,没急着进,先站在围墙外头抽了一根烟。

我已经戒了三年烟了。去年体检,肺上有个小结节,吓得我半年没敢碰。

可这会儿我想抽烟想得厉害。

我摸了摸口袋,没有。

“永财?你站这儿干啥?”

我回头,马银娥端着一盆水走出来。

“没事,透透气。”

“刚才那俩老师把你叫走,干啥去了?”

学校有点事,要家长去签个字。

马银娥瞅了我一眼,没多问,端着水走了。

我推开院门。院子里酒席还没撤,碗筷盘子乱七八糟堆在桌上。

老爹坐在堂屋里头抽旱烟,看到我进来,把烟袋往桌上一磕:“咋回事?”

“没事,学校录入成绩要本人签字。”

“那你刚才慌啥?杯子都给摔了。”

“手滑。”

老爹“哼”了一声,没再问。

我看了一圈:“昊天呢?”

“在屋里头。”

我上了楼。

昊天的房间在二楼朝南那间,门关着。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伸手敲了敲。

“进来。”

我推开门。昊天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书。看到是我,他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

“爸。”

“嗯。”

我在他床沿坐下。昊天没有回头看我,背挺得很直,手搁在书页上,一页没翻。

“你……今天怎么没去同学聚会?”我问。

“不想去。”

“哦。”

沉默。

墙上挂着他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他妈的照片。他妈妈年轻时长得好看,瘦瘦的,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昊天长得像他妈。

眉眼,下巴,都像。

我盯着那照片看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一个事——

昊天跟我的家人长像吗?

跟我爹?

跟我妹妹?

我使劲想了想,脑子里全是空白的。

“爸,”昊天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想问什么?”

我一愣。

“你不用问了。”昊天把书合上,转过身来看着我,“我知道老师来找你干什么。”

“你知道?”

“我猜到了。”他说,“我英语卷子上写了点东西,我知道肯定会传到你这边的。”

我张了张嘴,突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要说什么。

“那个……你卷子上写的……”

“是真的。”昊天打断我。

屋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马银娥家电视的声音。

“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我声音有点哑。

“六岁。”

“六岁?”

“那年冬天,”昊天的声音很平静,“我妈走的第三天,我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封信。她写给我的。”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锤了一下。

“信上说……”

“信上说,”昊天顿了顿,“她不是我亲生的妈,你也不是我亲生的爸。她嫁给你的时候,我已经三个月大了。”

我感觉自己像被人抽空了五脏六腑。

“你怎么不早说?”

“我不敢。”昊天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怕你不认我。”

“我怎么不认你?你是我儿子!”

“我真的是你儿子吗?”昊天抬起头看着我。

那眼神,让我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我叫你喊了十八年爸,”昊天说,“可我一直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我爸。”

我站起来,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想说句什么,可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我妈信上说,我亲生父亲还在。”昊天低着头,“但她没说他是谁。

“那你写作文……”

“我写的时候,”昊天声音有点抖,“我想,如果他知道我在找他,高考这么重要的事,他应该会站出来吧。”

屋外传来马银娥家收音机里唱戏的声音。吱吱呀呀的,像猫叫。

我坐回床边,手脚冰凉。

“你……想找他吗?”

昊天没说话。

但他那个表情,我已经知道答案了。

04

那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昊天的话。

六岁就知道了。六岁!他妈的走才三天,一个六岁的孩子就看到那封信了。他这十二年怎么过的?

我想起他上小学那会儿,有次考试没考好,回来哭了半天。我当时还训他,说男孩子哭什么哭。

现在想想,他哭的到底是考试没考好,还是怕我这个“不是亲爹”的人嫌弃他?

我越想越睡不着,干脆爬起来。

客厅的灯开着。老爹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一壶茶,看着电视里重播的戏曲节目。

他也睡不着。

我在他旁边坐下。他没看我,眼睛盯着电视。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你知道了吧?”

我转过头:“你知道?”

他叹了口气,把烟袋拿起来,点着了。

“你媳妇走那年,我去收拾她东西,看到她枕头底下压着一封信。我没拆。”他吸了一口烟,“但我猜到了。”

“猜到了什么?”

“你媳妇走之前那几个月,老让昊天去她床边坐着。说悄悄话。”

“你……”

“我不是瞒你。”老爹缓缓摇头,“但我能怎么办?你媳妇没了,你儿子还在。我总不能说,孩子不是你生的,你把他也扔了?”

“你是我爹。”我声音大了些,“你应该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能咋的?”老爹把烟袋一磕,“那会儿昊天刚上小学,你刚当上主任,正是拼事业的时候。告诉你你不是他爹,你还活不活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媳妇是个好人。”老爹声音小下去,“她知道你那个人什么脾气。你好面子,又死倔。她自己不能生孩子,你妹妹又……算了,不说了。”

“什么算了?你刚才说啥?我妹?”

老爹不吱声了,靠着沙发闭眼睛。

“爸!”

“行了,我累了。”

他说完站起来,拄着拐杖走了。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转来转去。

我妹妹?

妹妹叫郑秀芝,比我小三岁,长得像我奶奶,眉清目秀的。

她二十岁那年出去打工,跟外面的人处对象,被我爹骂了一顿。后来没几个月,村里有人传她怀孕了。

我爹气得半死,让她把孩子打了。

她不干,跑去找那个男的,结果男的跑了。

后来她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来了。难产,没救过来。

孩子也没了。

这是我知道的版本。

可老爹刚才那句话……

什么叫“你妹妹又”?

什么叫“算了,不说了”?

我起身想去追他,可他已经关上房门了。

我坐在客厅里,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忽然想到一个人——王贵发。

对,作文里写的那个地址:邻县,XX镇,王贵发。

昊天写的那个人,是真实存在的。

他肯定去找过,或者托人打听过。

要不他哪来的地址?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在邻县当过副镇长的老同学,拨了过去。

响了好几声才接。

“喂,谁啊?”

“老曹,是我,永财。”

“哟,永财!恭喜啊,你儿子考了699分,我都听说了。”

“老曹,帮我打听个人。”

“谁?”

“王贵发,你们镇上的,一个养牛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王贵发?”老曹的声音有点迟疑,“你找他干啥?”

“有点私事。你认识?”

“认识倒认识……”老曹顿了顿,“那老哥们儿今年怕有五十了吧。一辈子没结婚,光棍一个人。他跟你什么关系?”

“没啥关系。你先帮我问问,他最近在家没有。”

“行。”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有虫子在叫,“嗯啊嗯啊”的,叫得人心里发毛。

半夜两点,手机震了一下。

老曹发了条短信过来:“永财,问了,王贵发不在家。邻居说他前两天接了个电话,说是去县里了。具体干啥不清楚。”

我放下手机。

去县里了?

不是来找昊天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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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我去敲昊天的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两下,还是没人。

我推开门,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书桌上放着昊天用过的笔记本。

人不在。

我翻了一圈,发现衣柜里的一个旧背包不见了。

床头柜上有张纸条。

我拿起来。

“爸,我去找他了。别担心,我成年了,我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对不起。”

底下留了一个地址:邻县XX镇XX村。

我拿着那张纸条,手抖得不行。

这混小子!

去之前不跟我商量,走了才留个条!

我把纸条揣进口袋,冲下楼。

“爸!昊天走了!”

老爹从厨房探出头:“上哪去了?”

“去找那个什么生父了!”

我边说边往外跑。马银娥正在门口择菜,看到我冲出来,吓了一跳:“永财你干啥去?”

“去车站!”

我跑到巷口,拦了一辆三轮车。

“师傅,去汽车站!”

三轮车“突突”地开着,我坐在后头,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这混小子一个人去找生父,万一那姓王的不是好东西,把他骗了呢?

万一认亲不成,出什么事了呢?

我越想越急。

到了车站,我直奔候车室。售票窗口排着长队。

我直接插到最前面:“让一下,我找人!”

“你这人怎么回事啊?”后头有人骂。

“我儿子跑了!你别耽误我找人!”

卖票的大姐看我急得满头汗,先让我进去了。

候车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人,我挨个看了一圈,没有昊天。

“查到发往XX镇的班车没有?”我问售票大姐。

“有,早上六点五十那趟,已经开走了。”

“下一趟呢?”

“九点四十。”

现在才八点刚过。

我掏出手机给昊天打电话。关机。

我又给他发了条短信:“你在哪?爸不怪你,你给爸回个电话。”

发完短信,我蹲在车站大厅的地上,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手机响了。

我赶紧接:“昊天!”

“是我。”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沉稳,“永财,我是老曹。”

老曹,我——我儿子跑到你们那边去了。王贵发不是不在家吗?

我刚才又打听了一下。”老曹声音有点奇怪,“王贵发昨天确实是去县里了,但是……他今天早上回来了。

“回来了?”

“还带了一个年轻人回来。”老曹顿了顿,“永财,你老实跟我说,那王贵发跟你儿子是啥关系?”

我拿着手机,张了好几次嘴,最终还是说了实话:“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我几乎是在吼。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永财,你先别急,我让人看着点。”

“你帮我看着王贵发,别让我儿子走了。”

挂了电话,我蹲在车站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子,心里越来越乱。

过了一个小时,老曹打来电话。

“永财,你那孩子……跟你挺像的。”

什么意思?

“我让人去王贵发家看了一下。那年轻人跟你长得挺像。可能确实是你亲戚。”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永财,你现在过来一趟吧。这事,你得亲自来。”

我上了车,一路上什么都没想,脑子是空白的。

到了镇上,老曹骑着摩托车来接我。

“走吧,我带你去。”

到了王贵发家,一栋普通的两层小楼,院子里养着几头牛,地上到处是牛粪。

王贵发站在屋门口,穿着一件旧迷彩服,五十岁出头,脸上沟沟壑壑的。

昊天站在他身后,看到我,愣住了。

“爸……”

我没看他,直接看向王贵发。

王贵发也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的。

我认出来了。

那张脸,跟我妹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是谁?”

王贵发没答话。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我是你妹夫。”

06

“你再说一遍?”

王贵发张了张嘴,又闭了。

昊天站在他身后,眼圈红红的,大概刚才已经哭过了。

我走进院子,地上满是牛粪,空气里一股子牛棚的臭味。

王贵发指了指屋里的凳子:“你……你坐一下?”

我没坐。

“你刚才说什么?”我盯着他,“你是谁妹夫?”

王贵发搓着双手,粗糙的手掌磨得沙沙响。

“秀芝……秀芝是我对象。”

秀芝。

郑秀芝。

我妹妹。

“你?”我不敢相信,“你就是当年那个……那个跑了的男的?”

王贵发被这句话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

“我没跑。”

“你没跑?”我几乎要笑出来,“当年秀芝大着肚子找你,村里人都说你在外面有家室,跑了!”

“那是瞎说。”王贵发声音闷闷的,“我当时……我当时在工地上干活。我给她写信了,她没收到。”

“你写的什么信?”

“我让她等我。我说我干完那季活,就回去提亲。”

“那你后来回了吗?”

王贵发沉默了。

他低下头,声音更低:“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你回来的时候她难产都两个月了!”我吼道,“孩子也没了!”

“孩子不是没了。”

孩子没死?”我看向昊天,又看向王贵发,“那谁死了?

王贵发没说话。

他转身走进屋里,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铁盒子,黄黄的,上面全是灰。

他打开盒子,里面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泛黄的,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襁褓。

旁边站着我妻子。

我妻子肚子大着,看着有五六个月的样子。

“这张照片……”

“这是秀芝生完孩子,抱着你那外甥,跟你媳妇一块拍的。”

“我媳妇?”

王贵发点了点头:“你媳妇当时也怀着。她比你妹妹大两个月,预产期也挨着。”

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串起来了。

“后来……”王贵发声音有点哽咽,“秀芝没救过来。孩子,是你媳妇抱的。”

你媳妇当时生了个死胎。”王贵发声音很轻,“她一看秀芝没了,孩子没人要,就把那孩子抱走了,说当自己的养。

“你胡说!”

“我没胡说。”王贵发从盒子里又拿出几张纸,皱巴巴的,上面有县医院的章。

是死亡证明。

一个是我妹妹的。死因:产后大出血。

另一个是我妻子的。但不是她的死亡证明——是产检记录,上面写着一行字:孕八月,胎儿宫内窘迫,引产。

你媳妇生的时候,那孩子就没活。”王贵发低着头,“她不敢告诉你。

“为什么不敢?”

因为……”王贵发顿了一下,“因为你爹说了,你要是知道你媳妇生不了,肯定得跟你媳妇离。你媳妇怕。

我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人拿了把锤子在凿。

我妻子。

我爹。

他们都知道。

就我不知道?

“你怎么会有这些病历?”我问。

“你爹后来把秀芝的遗物给了我。”王贵发说,“这些病历,是我从县医院复印的。我一直留着。我怕有一天……”

王贵发没说完。

但我懂了。

他怕有一天,这孩子回来找他。

现在昊天来了。

我看着我妹妹的照片,看着我妻子的照片。

她们长得像,都很瘦,笑起来都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我看着站在王贵发身后的昊天。

他确实像我妹妹。

也像我妻子。

但更像王贵发——那个眼窝,那个鼻子,那下巴的棱角。

原来我自己。

一直养的是我外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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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爹知道吗?”

王贵发不说话。

我盯着那些病历看了很久,才开口:“你当时,为什么不直接把这个孩子接走?”

“我接不走。”

“为什么?”

王贵发低着头:“我当时刚从工地上下来,身上没钱。你爹说了,孩子姓郑,不姓王。你要想认,你就去镇上摆个摊,等你攒够钱再说。”

“那你后来攒够了吗?”

王贵发苦笑了一声:“我攒了八年。八年才攒够在镇上买地的钱。可等我回来,你爹说,孩子已经跟你了。你把他当亲儿子养了八年,你媳妇又走了,这个时候我要是把孩子认了,这个家就垮了。”

“所以你就一直没认?”

“我每年都给这孩子寄钱。寄到学校,寄到你爹手上。他没收过,都退回来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

王贵发抬起头,声音有点抖:“你爹说,这孩子命好,摊上你这个好爹。让我别来打扰你们。

我站在那里,看着地上牛粪堆里的一只苍蝇飞来飞去。

心里头翻江倒海。

所以这是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秘密。

我爹知道。

我媳妇知道。

王贵发知道。

连老曹都知道一点。

就我被蒙在鼓里。

“昊天他……”

“他不知道我是他亲爹。”王贵发说,“他写给我的那封信,送到镇上邮局的时候我都愣了。”

“你怎么知道是他?”

“地址是我住的地方,但信里的内容,我知道。这孩子不知道从哪听说的,说这里住着一个人,跟他有关系。”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昊天。

昊天躲在王贵发身后,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闭了闭眼睛,又睁开:“走吧,先回家。”

“我说了,先回家。”

我上前两步,拉过昊天的手。他没挣脱。

我感觉他手在发抖。

“走。”

我拉着昊天往外走,经过王贵发的时候停了一下。

王贵发抬起头,眼睛里亮亮的。

“你先别走。”

王贵发愣了一下。

“等我回去问清楚,再说。”

说完,我拉着昊天走了出去。

出了院门,老曹还坐在摩托车上等。

“永财,没事吧?”

“没事。”

“那是你妹妹的……”

“先回去吧。”

我坐上摩托车,昊天坐在我后面。

一路无话。

到了镇上,我老同学开车送我们回县里。

车上昊天一直看着窗外,不说话。

我看着他的侧脸,才发现这孩子眼角的弧度,像极了王贵发。

也像我妹妹。

“那封信,”我开口道,“你怎么找到他的地址的?”

昊天沉默了一会儿,才说:“我妈留给我的。”

“你妈……她留给你的?”

“那封信最后一页写着一个地址。她说,如果有一天我想知道自己的身世,就去那里问。”

我愣了一下:“她让你去的?

“她说让我自己选。说如果我想认亲,就去找他。”

那你为什么现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