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57岁,叫周秀琴。如果你要是问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儿是啥,那不用过脑子,我张嘴就能告诉你:我嫁了个全天下最好的男人,却亲手把他推到了冰窖里,让他在信任里戴了整整十八年的绿帽子。
去年秋天,我家老赵走了。心梗,走得很急,倒在了卫生间那块冰凉的地砖上。等我外头疯完回来,发现他的时候,身子都已经硬透了。那张脸,青紫青紫的,眼睛半睁着,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问什么。
那一刻,我天塌了。
这事儿压在我心里头,跟吞了块生铁似的,又冷又硬,坠得我喘不过气。今儿个,我不要这张老脸了,把这十八年里的烂账、脏事,一桩桩、一件件,全给倒腾出来。你们看了要骂就骂,要吐唾沫就吐,反正我这心里头,早就脏得没法看了。
说起我和老赵的姻缘,那就是个“凑合”。那年我三十有一,在那个年代,姑娘家到了这个岁数还没嫁出去,背后全村人都得戳脊梁骨。我爹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恨不得把我白送出去。老赵是经人介绍的,那年他三十四。
头一回见面,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甚至有点透光的蓝布中山装,扣子系到了最上面一颗,媒人家里他就那么局促地坐着,手没地儿放,只知道一个劲儿地搓膝盖。我问他啥,他就憨憨地笑,憋了半天蹦出一句:“那个……你吃了没?”
我当时心就凉了半截。我这人虽然没啥大文化,但平时爱看个电影,读个《故事会》,心里头盼着的是那种能说心里话、有点情趣的男人。老赵这人,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跟我心里的那个影子,差了十万八千里。
可我爹妈看上他了,说他老实、本分,是机械厂的正式工,那是铁饭碗啊。我爹当时拍着桌子骂我:“周秀琴,你也不撒泡尿照照,都三十多了,还想挑个状元郎不成?过日子,踏实比啥都强!”
就这么着,在父母的催促和周围人的闲言碎语里,我们处了不到四个月,领了证。没办婚礼,两家亲戚凑一块吃了顿饭,我拎着包搬进了他那间厂里分的筒子楼,这日子就算过起来了。
刚结婚那几年,日子确实是紧巴,但也太平。老赵这人木讷,不懂啥叫浪漫,但他确实是个顾家的好男人。每个月工资一分不少全交到我手上,发了奖金哪怕就十块钱,他也会记得给我买双袜子,或者扯块布料做件衣裳,自己连包像样的烟都舍不得抽。家里的大事小情,我做饭他洗碗,我扫地他拖地,下了班哪儿也不去,就窝在家里鼓捣他那台破收音机。
如果是别人,遇上这样的男人,做梦都能笑醒。可我啊,就是不知足。
日子过得太太平了,心里头就开始长草。特别是晚上,躺在被窝里,我想跟他说两句体己话,聊聊厂里的趣事,他那边呼噜已经打得震天响了。我要是推推他,他迷迷糊糊翻个身,嘟囔一句:“赶紧睡吧,明儿还上班呢。” 然后两秒钟不到,又睡死过去。
再说夫妻那点事儿,简直跟交公粮似的。按部就班,三两下完事,连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甚至背对身就睡过去了。有一回,我特意去百货大楼买了件带蕾丝的性感背心,洗完澡穿上,红着脸蹭到他跟前。他抬眼瞅了瞅,皱着眉说了句:“这天儿穿这么点儿,不冷啊?赶紧进被窝,别冻感冒了。”
那一刻,我站在床前,心里头那点火苗子,“噗”一声,彻底灭了。我觉得我这一辈子,就要这么干巴巴地过下去了,一眼望到头,连点念想都没有。
这种死水一样的生活,一直持续到我三十九岁那年秋天。
那阵子我刚从纺织厂下了岗,在家闲了半年,托人在一家小超市找了个理货的活儿。超市不大,老板姓马,人挺活泛。我每天就是搬货、上架、擦灰,活儿不累,就是熬时间,心慌。
大勇,就是那个让我鬼迷心窍、把后半生都搭进去的男人,他是给我们超市送饮料的供货商司机。那时候他三十六七岁,个头不算高,但壮实,皮肤黑黝黝的,笑起来一口白牙,说话嗓门大,爱开玩笑,跟谁都是自来熟。
头一回见他来送货,他扛着两箱汽水进门,扯着嗓子喊:“哟,来新姐们儿了?马老板你哪儿找的这么利索的人,看着就勤快!”马老板笑着骂他嘴贫,我闹了个大红脸,低着头没敢搭腔。
他倒是不认生,卸完货,凑到我跟前,递过来一瓶玻璃瓶的橘子汽水,说:“姐,喝口水歇歇,这活儿累人,别一下子干猛了。”我赶紧摆手说不要,他直接把起子一撬,瓶盖“啵”一声飞了,把汽水杵到我手里:“喝吧,我请客!交个朋友,我叫孙大勇,以后常来常往,别见外。”
那瓶汽水,我捏在手里,凉丝丝的,那股子甜意,好像一直渗到了心里头。
打那以后,大勇每次来送货,都会特意多待一会儿,跟我唠几句嗑。他知道我下了岗,男人在厂里也不景气,就说些宽心的话。他走南闯北,见得多,嘴皮子又利索,讲起外面的新鲜事儿,一套一套的,总能把我逗得前仰后合。跟老赵过了那么些年,我头回觉着,原来跟男人说话儿是这么有意思,这么叫人盼着。
有天下午,外头下着挺大的雨,超市里没啥客人。大勇送完货没走,站在门口看着雨发呆。我正蹲在货架前头点货,他忽然走过来,挨着我蹲下,低声说了句:“姐,你身上有股香味儿,跟别人不一样。”
我那一瞬间心跳漏了一拍,脸烧得滚烫,假装生气地啐了他一口:“去去去,没个正经,我这一身的洗衣粉味儿,哪来的香!”
他嘿嘿一笑,拿肩膀轻轻撞了我一下:“谁说洗衣粉就不香了?我就觉着好闻。”
就那么一下,轻轻一撞,我整个人跟过电了似的,从肩膀头子麻到了脚后根。
那天下了班,雨还没停。我没带伞,正站在超市门口犯愁,大勇开着他那辆小货车“嘎吱”一声停在我跟前,摇下车窗冲我喊:“姐,上车!我捎你一段,这雨浇了非感冒不可!”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车门上去了。雨点子打在车顶棚上,噼里啪啦的,车里放着一盘不知名的磁带,是个嗓音沙哑的男歌手在唱情歌。我们俩都没咋说话,雨刷一下下刮着玻璃,我的心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到了我家巷子口,我把车门推开一条缝,刚要下车,他忽然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滚热,劲儿不大,却攥得死死的。我脑袋“嗡”的一声,僵在那儿不敢回头。
“秀琴姐。”他头一回没叫我“姐”,而是叫了我的名字,嗓子有点发紧,“我……我不知道咋了,回去满脑子都是你。你……你别躲着我。”
我没敢回头,使劲挣开他的手,一头扎进雨里,跌跌撞撞跑回了家。那一宿,我彻底失眠了。老赵的呼噜还是一样响,我却觉着那声音刺耳得要命。大勇那张黑红的脸膛,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跟放电影似的,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演。
我骂自己不要脸,都四十的人了,闺女都快上初中了,怎么还动这种花花肠子?可心里头又有个声音在犟嘴:你就甘心了?你就这么苦熬一辈子?
理智到底是没扛过心里头那把火。没过多久,一个礼拜六的下午,老赵在厂里加班,女儿去了姥姥家。大勇又来了,卸完货,拿眼瞅着我,低声说:“姐,我在货场那边有个小库房,没人,你……你来帮我看看货单,我不大会对。”
我心知肚明这是鬼话,他干了这么多年送货,哪有不会对货单的?可我的脚不听使唤,鬼使神差就跟着他走了。
那个小库房在货场最里头,堆满了饮料箱子,有股子甜腻腻的香精味儿。窗户上糊着旧报纸,光线暗得很,灰尘在光柱子里乱飞。我们俩站在那儿,谁都没提货单的事儿。
他转过身,把我轻轻抵在墙上,呼出的热气喷在我脸上,声音抖得厉害:“秀琴,我想你,想得浑身疼。”
我没说话,浑身软得像没了骨头,眼泪莫名其妙就下来了。他慌得不行,手忙脚乱拿粗糙的大手给我抹眼泪,连声说:“别哭别哭,你哭我这儿疼。”他抓着我手按在他胸口,那心跳得擂鼓一样。
我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防一下子就塌了。那天下午,在那间光线昏暗的小库房里,我迈出了那一步,把自己推进了万丈深渊。心里头怕得要死,慌得打颤,可又有一种从未有过的、飞蛾扑火般的痛快。像是憋了几十年的怨气,一下子找到了出口。
从那以后,我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我跟大勇隔三差五就找机会见面。有时候是他来送货,我们在库房后头匆匆说几句话,他偷偷塞给我一个发卡、一盒雪花膏。有时候是我趁着超市倒班,溜出去一两个小时,去他那间小库房找他。
我学会了撒谎。对着老赵,对着女儿,对着熟人,一张嘴,谎话就来。加班的借口、老姐妹找我帮忙的借口、身子不舒服去医院看看的借口……越撒越溜,编得跟真的似的,自己都快信了。
老赵那人,太好骗了。我说啥他信啥,从来不疑心。有时候我跟大勇见完面回家,心虚得腿肚子转筋,脸上堆着笑给他盛饭,他吃得呼噜呼噜的,抬头还问我:“你脸色咋不太好?是不是累着了?快歇着,碗我洗。”
他越是这么体贴,我心里越不是滋味。可是那种不是滋味,往往就持续那么一小会儿,转头又被大勇带来的那种热烈和刺激给淹没了。
这种撕裂的日子,一晃就是三四年。最让我后怕的,是有一回,我怀孕了。
那年我四十二三,发现月事没来,我吓傻了。老赵虽然跟我夫妻生活少,但也不是没有,这孩子到底是谁的,我心里直打鼓。但算算日子,十有八九是大勇的。
我哭着去找大勇,他也懵了,蹲在库房门口抽了半包烟,最后掐灭烟头,闷声说了句:“秀琴,这孩子不能要。咱俩这情况……生下来,仨家全得完蛋。”
大勇凑了钱,托人找了个远郊的私人诊所。我扯谎跟老赵说娘家妈病重,得回去伺候几天。老赵二话没说,把家里那点活钱全塞给我,还让女儿跟着姥姥,别耽误我事儿。
我揣着那沓子带着老赵体温的钞票,躺在了冰冷的手术床上。那种疼,是活生生从身上往下扯肉的疼,不光是身子,是整颗心都给剜空了。手术完,我嘴唇煞白,扶着墙出来,大勇在外头等着,看我那样,一个三十好几的大老爷们儿,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抱着我一个劲儿说:“对不起,对不起……”
我靠在他肩膀上,一滴泪没掉,心里头却头一回冒出一股子恨意。恨自己,也隐隐约约恨大勇。
可这恨意,没几天就被他那加倍的体贴给冲淡了。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么个小意呵护,我又心软了。
日子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着,我也从一个四十岁风韵犹存的妇人,熬成了快六十、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唯一不变的,是老赵对我的信任。他就像块磐石,风吹不动,雨打不移,一门心思跟我过日子。
直到去年,老赵的身体忽然就不行了。年轻时候出力太狠,底子亏了,一上了岁数,各种毛病都找上门。医生说血管堵得厉害,让一定注意休息,不能劳累,不能动气。
那阵子,我确确实实收了心,把大勇那头晾在了半空。天天在家变着法子给老赵做清淡的饭菜,盯着他吃药。大勇打了好些个电话,我都给摁了,回消息说“老赵身子不好,我得照顾他。”大勇一开始还理解,后来就开始阴阳怪气,说我“浪够了想起回家了”。
那天是礼拜三,下午老赵说胸闷,我伺候他吃了药,扶他躺下。他拉着我的手,眼巴巴地看着我说:“秀琴,等我好利索了,咱俩去趟北京吧。我年轻时候出差去过一次,看了天安门,真亮堂。这回我带你也去看看。”
我拍拍他手背说:“行,等你好了,咱就去。你赶紧睡会儿,别多说话,劳神。”
他乖乖闭上眼,没一会儿就起了鼾。我坐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正准备去厨房把晚上要熬的粥先泡上,手机在裤兜里震了。我掏出来一看,是大勇。
摁掉。又震。再摁掉。他发过来一条短信,就几个字:“我出事了,急。老地方见,不来我死给你看。”
我心里咯噔一下。大勇那脾气,冲动起来真说不准能干出啥。我看了一眼熟睡的老赵,心里跟有两个小人在打架。一个说,不能去,老赵病着,万一有个啥情况,身边不能没人。另一个说,就去半个钟头,看看到底咋了,老赵睡着了,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那个坏小人赢了。我轻手轻脚带上门,出了门一溜小跑,骑上电动车就往大勇那个小饭馆后头的库房奔。
到了库房,大勇蹲在角落里,一地烟头,眼珠子通红。见我进来,他站起来一把抱住我,声音带着哭腔:“秀琴,完了,我老婆知道了!她带她兄弟把我堵了,说要告我,还要来撕了你!我怎么办?”
我脑子“轰”的一声,人差点没站住。怕了这么多年的事,到底还是来了。我们俩就在那间破库房里头吵,互相埋怨,互相咒骂,把这十几年的龌龊全倒了出来。这一吵,时间就飞一样过去了。天不知啥时候黑透了,我猛然间想起家里的老赵,心里“咯噔”一下,浑身的血都凉了。
“别吵了!我得回去!老赵还没吃饭呢!”我抓起包就往外冲,大勇还在后头喊,我头也没回。一路上我把电动车骑得飞快,凉风灌进脖子,吹得我浑身发抖,心里头那种没着没落的不祥感,越来越重。
到了楼下,看见我家厨房的灯黑着,只有卧室那盏小夜灯发出微弱的光。我三步并两步蹿上楼,钥匙插了半天才把门捅开。
屋里安静得可怕,电视也没开。
我跌跌撞撞冲向卫生间。门虚掩着,我一把推开。
老赵就那么侧着身子倒在地上,蜷缩着,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往前伸着,像是想够什么东西。脸是青紫色的,嘴唇发乌,眼睛半睁着,那眼神,没有痛苦,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茫然的、空落落的死寂。
我尖叫了一声,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他往怀里抱,他身子发沉,已经有点僵了,触手冰凉。我疯狂地掐他的人中,给他做心脏按压,又手忙脚乱去摸手机打120。心里头翻江倒海:我不在家!我他妈不在家!我那时候在哪儿?我在那个库房里,跟那个男人吵架!老赵临死前,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他伸手想去够啥?是电话?
老赵走了快一年了。这一年里,我把大勇的所有联系方式全拉黑了。我常常夜里睡不着,一个人在屋子里转悠,走到卫生间门口,我就站住,不敢往里看,又忍不住往里看。地上仿佛还有那个蜷缩的影子。我跪在那个地方,一遍遍摸那冰凉的瓷砖,拿脸贴着地,喃喃地说:“老赵啊,我回来了,我对不住你,你骂我吧…
老赵,你若在天有灵,能看到我写的话,我想跟你说:你是世上最好的丈夫,可我周秀琴,是世上最脏的妻。欠你的这份情,十八年的债,我拿我剩下的这辈子来念着你,来世,我给你当牛做马,求一个干干净净的心,完完整整地还你。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