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中秋,我蹲在外婆家的门槛上,看我妈从自行车后座卸下一篮子鸡蛋。

大姨开着新车停在门口,后备箱掀开,全是包装精美的礼盒。

二姨穿着真丝旗袍,手里提着水果篮,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咯咯响。

我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泥的布鞋,笑了一下。

饭桌上,二姨父胡建新端着酒杯,慢悠悠说:“秀兰啊,你们农民思想太落后,你得让有才出去闯闯。”

我妈没吭声,夹了一筷子菜。

大姨在旁边补了一句:“就是,你看你姐夫,一年到头忙得不着家,那才是男人该有的样子。”

我妈抬头看了看大姨,又看了看我二姨,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外婆给我夹了块肉,突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爸来了。”

我扭头一看,我爸果然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野花。他也种地,他的裤腿也沾着泥。

可那一刻,我看见大姨的筷子顿在半空,二姨别过了头。

那天晚上回家,月光洒在土路上,我妈坐在自行车后座,抱着那束野花,半天没说话。

我一个劲追问:“妈,你羡慕大姨和二姨吗?”

她沉默了很久。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

她轻声说:“闺女,你以后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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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丁晓彤,我妈叫罗秀兰,是罗家三姐妹中最小的。

从我记事起,我就知道我们家在亲戚里头抬不起头。

大姨嫁给了县医院的朱盛,外科主任,一个月挣一万五,加上大姨在药房上班,两口子月收入往两万上走。

二姨嫁给了重点中学的胡建新,教语文的,工资加补课费,一个月也有一万多。

就我妈,嫁给了我爸丁有才。

我爸是邻村种地的,家里三间砖瓦房,旱地四五亩,种点玉米、红薯、花生。年头好,一年挣个五六千。要是遇上旱涝,怕是连本都收不回来。

每年春节回娘家,是我们家最难受的时候。

大姨穿呢子大衣,拎着烟酒补品。二姨穿羊绒衫,提着水果新茶。我妈挎着土鸡蛋、干豆角、腌菜坛子,一进门就往厨房钻。

二姨父胡建新坐在堂屋里,翘着二郎腿,看见我妈进来,总是那句话:“秀兰啊,今年收成咋样?”

我妈笑笑:“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胡建新不依不饶,“连个准数都说不上来,你们这账咋算的?”

大姨父朱盛不吭声,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头都不抬。

有一回,我听见大姨在厨房里跟我妈说悄悄话。

她说:“三妹,你别怪姐说话直。你这日子,真不知道怎么过的。你姐夫虽然忙,但好歹一个月拿得回来钱。有才那样,一年到头在地里刨,能刨出个啥?”

我妈正在择菜,手上的动作没停。她说:“姐,各有各的活法。”

“活法?”大姨叹气,“你是没尝过好日子是啥滋味。”

我妈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回家,我爸已经在厨房里热饭了。

他煮了一锅红薯稀饭,炒了一盘青菜,还蒸了一碗腊肉。

那是邻居家杀年猪时送我们的,我妈一直留着,说要等过年才吃。

我爸把腊肉端到我面前,说:“闺女,多吃点。”

我看着那碗腊肉,又看看我妈。

我妈正在喝稀饭,喝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味道。

院子里很安静,风从窗户缝钻进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我爸起身去给我妈倒了一杯热水,放在她手边,说:“喝了暖和。”

我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我当时没看懂。

现在想想,那大概就是“知足”。

过了几天,二姨家出了件事。

胡建新给二姨买了一件羽绒服,深红色的,县城商场里卖三百多块。二姨穿着到外婆家拜年,走路都带风。

她特意站在我妈面前转了一圈,问:“三妹,好看不?”

我妈点头:“好看。”

“你也去买一件呗。”二姨说,“才三百多,又不贵。”

我妈笑了笑,说:“我穿这个下地,糟蹋了。”

二姨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三妹啊,你也该对自己好点了。”

那天晚上,我从我爸妈房间门口经过,看见我妈站在镜子前,试着一件旧棉袄。

那棉袄袖子磨破了,领口也洗得发白。

她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叹了口气,把棉袄脱下来叠好。

我爸在旁边说:“要不你也去买一件?”

我妈说:“花那钱干啥。”

“那我明年多包两亩地。”我爸说,“给你攒一件。”

我妈突然笑了,说:“你那两亩地,能包出个啥?”

我爸认真地说:“不管包出个啥,都给你。”

我站在门外,听见我妈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听着舒坦。

那时候我不懂,一件棉袄有什么好笑的。大姨和二姨家柜子里挂着一排一排的衣服,人家也没像我妈这样笑过。

过了正月十五,我上学去了。

临走前,我妈给我塞了二十块钱。我说我不要。她硬塞进我兜里,说:“在学校想吃啥就买点,别省。”

我知道,这二十块,是我妈帮别人摘了一天棉花挣的。

她摘一斤棉花两毛钱,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

我攥着那二十块,鼻子有点酸。

学校里,大姨家的表姐穿着新买的白色羽绒服,二姨家的表哥背着新书包。我穿着我妈改小的旧棉袄,低着头走进教室。

那时候我想,等我长大了,一定要让我妈过上好日子。

让她也穿羽绒服,也穿真丝旗袍,也坐轿车。

可我不知道的是,我妈从来没觉得自己过得不好。

她只是心疼我,觉得亏欠了我。

02

我读初二的这年秋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年雨水特别多,我家的玉米地被淹了一半。我爸天天往地里跑,裤腿湿到膝盖,回来时脸色铁青。

我妈问他咋样了,他说没事。

可饭桌上他一声不吭,连平时最爱喝的那碗红薯稀饭,也只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我偷偷问我妈:“爸咋了?”

我妈说:“地淹了,收成怕要少一半。”

我愣住了。少一半收成,那就意味着今年家里收入连三千块都悬了。

我问我妈:“那咋办?”

我妈想了想,说:“没事,天塌不下来。”

过了几天,大姨来了一趟。

她开着她那辆银灰色的小轿车,停在我家门口。村里的孩子们都跑来看热闹,围着车摸来摸去。

大姨下了车,递给我妈一个红包,说:“姐夫让我送来的。知道你们地淹了,先拿着应应急。”

我妈没接。

大姨把红包塞进她手里,说:“跟我还客气啥?咱们是亲姐妹。”

我妈攥着红包,手有点抖。她问我大姨:“姐,姐夫知道不?”

“知道。”大姨说,“他让我送来的。”

我妈这才接过去。

大姨进屋坐了一会儿,东看看西看看。我家院子不大,三间砖瓦房,窗户是老式的木头窗框,风一吹哗啦啦响。

大姨说:“三妹,你这房子也该修修了。”

我妈说:“住惯了,挺好的。”

大姨笑了笑,没再说啥。

临走时,她拉着我妈的手说:“有啥困难就跟姐说,别硬撑。

我妈点头。

送走大姨后,我妈拆开红包,里面是五百块。

她拿着那五百块,站了很久。

后来我爸回来了,我妈把钱递给他,说了大姨来的事。我爸沉默了半天,说:“这钱得还。”

咋还?”我妈说。

“明年收成好了,咱就还。”我爸说。

我妈把钱收起来,说:“好。”

可那晚我起来上厕所,听见我妈在厨房里偷偷哭。

哭得很小声,像是怕吵醒谁。

我没敢进去。

第二天,我妈照常下地干活。

她扛着锄头,穿着那双旧布鞋,在泥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太阳晒在她脸上,她也不戴草帽,就那么低着头,一下一下地挖。

我站在田埂上,看着她,突然觉得我妈瘦了。

她以前没有这么瘦。

过了些日子,二姨也来了。

她带来了一袋子旧衣服,说是表哥穿小了的,给我穿。

我妈接过袋子,翻了几件出来,说:“这些挺好的,谢谢二姐。”

二姨说:“谢啥,都是一家人。”

二姨就说了几句话,走了。

我妈把那袋衣服收好,一件一件叠整齐,放进柜子里。

我问我妈:“妈,我不穿人家的旧衣服行不行?”

我妈愣了一下,问我:“为啥?”

我低着头,不说话。

她摸了摸我的头,说:“等咱家好了,妈给你买新的。”

我把头扭到一边,不想让她看见我流泪。

其实我不是嫌弃旧衣服。我是觉得,为什么我们家总是收人家的东西?

大姨给的五百块,二姨给的旧衣服,外婆偷偷塞给我的零花钱。

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不用收人家的东西?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我不敢跟我妈说,怕她难过。

可我知道,她心里也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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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初二下学期,我考了全班第三。

我妈高兴得不行,特意杀了一只鸡,炖了汤。

我捧着碗,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喝的汤。

我爸喝着汤,突然说了一句话:“咱闺女以后肯定能有出息。”

我妈笑了,说:“那当然。”

那天傍晚,我妈坐在院子里择菜,阳光照在她脸上,我忽然发现她脸上有皱纹了。

她那时候才三十七岁。

她的手粗糙得不像个三十几岁女人的手,指头上有厚厚的茧,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泥。

我放下碗,走到她身后,说:“妈,我帮你。”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不用,你去做作业。”

我蹲在她旁边,帮她一起择菜。

那天晚上,大姨打电话来,说表姐考上县一中了。

我妈接完电话,坐在床沿上,半天没说话。

我问我妈:“妈,你咋了?”

她说:“没啥。你表姐争气,你大姨高兴。”

我攥紧拳头,说:“妈,我也能考上。”

我妈转头看着我,眼睛亮了一下,说:“妈信。”

从那天起,我拼命读书。

早晨五点就起来,点着煤油灯背课文。晚上学到十一二点,困了就用冷水洗脸。

我妈心疼我,说:“别太累了,身体要紧。”

我说:“不累。”

她看着我,叹了口气,没再劝。

那年夏天,我考上了县一中。

我妈高兴得哭了一场。

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说:“我闺女争气了,我闺女争气了。”

我看着她笑,看着她哭,心里头挺不是滋味。

因为我知道,为了我的学费,她又该愁了。

果然,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跟我爸商量。

学费要一千多呢。”我妈说。

我爸闷声说:“我去借。”

“找谁借?”

我爸沉默了一下,说:“我明天去镇上,找老张借点儿。”

“老张也不容易。”我妈说,“要不,我跟我二姐说说……”

“别。”我爸打断她,“别跟你姐们开口。”

我妈不做声了。

第二天一早,我爸骑着自行车去了镇上。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攥着八百块钱。

他把钱递给我妈,说:“老张借了五百,还有三百我先垫着。”

我妈接过钱,手指摩挲着钞票的边角,问:“你哪来的钱?”

我爸咧嘴笑了笑,说:“我上个月帮人家盖房子,攒了点。”

我妈看着他,突然掉眼泪了。

我爸慌了,说:“你哭啥?我不是搞到钱了吗?”

我妈擦了擦眼泪,说:“没事,我就是高兴。”

开学那天,我爸送我去的学校。

他骑着那辆破二八大杠,后座绑着我的铺盖卷和脸盆。

路上遇到大姨的车,表姐坐在副驾驶,穿着新衣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

大姨摇下车窗,跟我爸打招呼:“有才,送闺女啊?”

我爸应了一声。

大姨看了我一眼,说:“晓彤啊,好好学习,有不懂的问你表姐。”

我点头。

大姨的车开走了,我爸蹬着自行车,一句话也没说。

到学校后,他帮我铺好床铺,又去食堂给我买了饭票。

临走时,他从兜里掏出五十块钱,塞给我说:“想吃什么就买点,别省。”

我不要。

他把钱塞进我书包里,说:“听爸的。”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宿舍楼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他的背有点驼了,走路也没以前利索了。

那一年,他才四十三岁。

04

高中的日子过得很快。

我埋头读书,不敢分心。我知道,我多考一分,就是对我妈多一份回报。

那年冬天特别冷,学校暖气烧得不足,我坐在教室里手脚冰凉。

有一天晚自习,门卫喊我:“丁晓彤,有人找。”

我跑出去,看见我妈站在校门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她的脸冻得通红,头发上还沾着雪花。

“妈,你咋来了?”

“给你送点吃的。”她把手里的保温袋递给我,“你爸炖了鸡汤,让我送来。”

我接过保温袋,热乎乎的。

这么远,你咋来的?

“坐班车到镇上,走过来的。”

从我家到镇上要坐一个小时班车,从镇上下车走到学校,又要走半个小时。

她就这样来了。

“你咋不打电话让我去接你?”

“不想耽误你学习。”她说,“快回去喝,趁热。”

她把保温袋塞给我,转身就走了。

我喊她:“妈!”

她回头看我一眼,问:“咋了?”

“你路上小心。”

“没事,你妈又不是第一次走夜路。”

她笑了笑,冲我摆摆手,融进了夜色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眼泪一下涌出来。

那碗鸡汤我喝了一整晚。

不是因为有多好喝,是因为那上面,有我妈妈的味道。

那段时间,大姨家也出了事。

县里的医院要搞改革,朱盛被人告了作风问题。

虽然最后查出来是诬告,但事情闹得挺大,朱盛的名声受了影响。

大姨打电话跟我妈诉苦,说朱盛整天在家发脾气,摔东西,不跟她说话。

我妈在电话里劝她:“姐,你多担待点,姐夫他也不容易。”

大姨说:“我担待他,谁担待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大姨突然说:“三妹,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我妈愣了一下,问:“羡慕我啥?

“羡慕有才不给你气受。”

我妈没说话。

挂电话后,她坐在院子里发呆。

我走过去问:“妈,你咋了?”

她说:“没啥,就是觉得,你大姨也挺不容易的。”

我说:“她住大房子,开小车,有啥不容易的?”

我妈看了我一眼,说:“日子不是看房子大小,是看舒不舒心。”

那时候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我觉得房子大就舒心,有钱就舒心。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大姨确实住着大房子,可那房子四室两厅,住的最多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

朱盛经常加班,就算回家也是往书房一钻,话都不说几句。

大姨一个人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电视还开着,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多了一截烟头。

她知道朱盛回来了,可她不知道他几点回来的,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

这就是大姨的日子。

二姨那边也好不到哪去。

胡建新虽然天天在家,可他说话总带刺。动不动就拿“我是文化人”说事,嫌二姨没见识、不懂事。

有一回二姨来我家,刚坐下就叹气。

我妈问她咋了,她说:“老胡又嫌我做饭不好吃,说我不配当教师家属。”

我妈给她倒了杯水,说:“二姐,别往心里去。”

二姨接过水杯,低头说:“我天天伺候他,伺候他爸他妈,到头来还成了我不配。”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没人说话。

风把树叶子吹得哗哗响,我妈伸手给二姨拢了拢衣服,说:“二姐,日子是过给自己的,别让人家的话伤着自个儿。”

二姨抬头看她一眼,眼眶红了:“三妹,你说这些道理,你自己咋想开的?

我妈笑了笑:“我有有才呢。”

二姨没说话。

坐了一会儿,她起身要走。我妈送她到门口,二姨回头看了我妈一眼,说:“三妹,你比我强。”

我妈摆摆手:“说啥呢,你是我姐。”

二姨走了,我妈站在门口很久。

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

可她从来没抱怨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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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高二那年冬天,大姨出事了。

那天我正在上课,班主任把我叫出去,说我妈来了,在医院。

我一下子慌了。

跑出校门,看见我妈站在路边,脸色发白。

“妈,你咋了?”

“没事。”她说,“是你大姨。”

“大姨咋了?”

乳腺癌,晚期。

我懵在原地。

我妈拉着我,拦了一辆三轮车,直奔县医院。

到了病房,我看见大姨躺在床上,脸色蜡黄,头发乱糟糟的。

她看见我们进来,笑了笑,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三妹,你来了。”大姨说。

我妈走到床边,握住大姨的手:“姐,没事的,现在医学这么发达,能治好。”

大姨摇了摇头:“三妹,医生说,治好的可能性不大。

两个人都沉默了。

后来朱盛来了。

他穿着白大褂,站在病房门口,没进来。

大姨看了他一眼,说:“你进来坐啊。”

朱盛说:“我还有手术。”然后转身走了。

大姨盯着关上的门,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

我妈拿纸巾给她擦眼泪,说:“姐,别哭。”

大姨抓住我妈的手,说:“三妹,你姐夫他……不给我治了。”

“啥?”我妈愣住了。

大姨说,朱盛跟她说,这个病治不好,别白花钱了。

我妈的手抖了一下。

“不行,得治。”我妈说,“姐,你别怕,我这还有钱。”

大姨摇了摇头,说:“你的钱也不多,留着给晓彤上学。”

出了病房,我妈靠在走廊的墙上,蹲了下去。

她抱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蹲在她旁边,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过了很久,我妈站起来,擦干眼泪,说:“走,去缴费。”

我说:“妈,咱们哪有钱?”

她说:“借。”

她打了几个电话。

先打给我爸,我爸说:“有多少借多少,救人要紧。”

又打给二姨,二姨犹豫了一下,说:“三妹,我家的情况你也知道,老胡他……”

我妈说:“没事,我再想办法。”

她翻出手机,又打了几个人。

最后,她凑了八千块。

八千块,对两个月收入两万的大姨家来说不算什么。

可对于一个年收入五千块的农村妇女来说,这可能是她能拿出来的全部。

我妈把钱交到住院部的窗口,说:“先交这些,不够我再补。”

收费员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回到病房,大姨正在睡觉。

她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紧锁着。

我妈坐在她床边,轻轻抚摸着她的手背。

大姨醒了,看见我妈,说:“三妹,你回家吧,明天还要下地。

我妈说:“地不种了,我在这儿陪你。”

那天晚上,我妈没有回家。

她坐在病房的椅子上,一夜没合眼。

06

大姨手术那天,我妈比我爸还紧张。

她站在手术室外面,双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碾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手术做了四个小时。

我妈站在那儿,一口水都没喝。

我给她递水,她推开说:“不渴。”

我说:“妈,你坐下歇歇。”

她说:“站着等,心里踏实。”

手术灯灭了,医生走出来,说手术很成功,但后续还要化疗。

我妈松了一口气,两条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我连忙扶住她。

大姨被推回病房后,我妈又守了三天三夜。

擦身、喂饭、端屎端尿,都是我妈在做。

朱盛只来了两次。

第一次站了十分钟,接了个电话走了。

第二次来了五分钟,说院里忙,又走了。

大姨没说什么,只是在他走后,把脸转过去对着墙。

第四天晚上,大姨突然跟我妈说了一句掏心窝子的话。

她说:“三妹,我对不起你。”

我妈正在给她削苹果,手一顿:“姐,说啥呢?”

“以前你过得不好,我从来没帮你啥。”大姨说,“你找我借钱,我还摆架子。”

“没有的事。”我妈说,“你帮过我,那五百块钱,我一直记着呢。”

大姨哭了:“那五百块不是你姐夫让我送的,是我自己攒的。我就想在我妹面前,显摆一下。”

我妈手里的苹果掉在地上。

她看着大姨,眼眶红了。

大姨继续说:“我这辈子,一直在比。比谁的嫁妆好,比谁的男人有本事,比谁的孩子争气。我从没想过,我比来比去,把自己比成了一个笑话。”

我妈握住她的手:“姐,你不是笑话。”

“我羡慕你,三妹。”大姨说,“我真羡慕你。”

病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把窗帘吹起来。

我妈低着头,眼泪掉在大姨的被子上。

大姨说:“你有有才,他疼你。他不跟你说狠话,不给你脸色看。你虽然穷,但你过得比我舒心。”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过了很久,她才说了一句:“姐,你好好养病。等你好了,咱俩一起回去。”

大姨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我妈坐回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夜空。

月亮挂在天上,很亮。

她说:“姐,人这一辈子,图个啥呢?”

没有回答。

大姨已经睡着了。

她睡得很沉,眉头终于舒展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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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大姨出院那天,二姨来了。

两个人坐在大姨家客厅里,谁都没说话。

客厅很大,沙发是真皮的,茶几是大理石的,电视机是六十五寸的。

可这屋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二姨突然开口:“三妹,我有事跟你说。”

“啥事?”

“老胡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