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摔门进屋的时候,听见保温杯在地上滚了两圈。
不锈钢磕着瓷砖,声音刺耳得很。
唐磊站在客厅中间,低着头,不说话。
罗春梅蹲在地上捡杯子,手直哆嗦。
“四百来分,你也好意思说出口。”
我扔下这句话就进了卧室。
两天没跟他说话。
查分那晚,他坐在电脑前,手指头哆嗦得按不准键。
输了三次,都错了。
我在旁边站着,胸口堵着一团火。
第四遍输完,屏幕弹出一串数字。
我盯着看了三秒,眼前一黑,腿一软,差点跪地上。
可还没等我缓过来,底下那行排名让我整个人都凉了。
那个数字不对。分数不对,排名不对,什么都他妈不对。
01
估分那天的情形,我记得清清楚楚。
六月八号下午,考完最后一科英语。
我在修车铺里等得心焦,手上的活干不下去,扳手拿起来又放下。
老主顾老周来取车,看我坐立不安的样子,笑话我:“老唐,你儿子考得再差也比咱强,愁啥呢?”
我没理他。
五点半,唐磊回来了。他推门进来,书包斜挎着,脸色灰白。我看他那个样子,心里就咯噔一下。
“咋样?”我问。
他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大概……四百出头吧。”
我当时正端着茶杯喝水,手一抖,茶水洒了半杯。
修车铺里还有两个客人,都扭过头看我。
我放下杯子,没说话。
唐磊站在门口,等了三秒钟,转身进了里屋。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吃饭。一个人在修车铺坐到九点多,抽了半包烟。罗春梅打电话来,我摁掉了。她又打,我再摁掉。第三次打来,我接了。
“你回来吃饭不?”
“不饿。”
“磊磊出去了,到现在没回来。”
我心里一紧,嘴上却说:“由他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修车铺门口的台阶上。
路灯昏黄,有两只飞蛾在灯泡底下打转。
六月的晚上闷热得很,坐在外面也出一身汗。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唐磊小时候,一会儿又想起他上小学时考双百,我高兴得抱着他转圈。
那时候多好。
后来我回家了。客厅灯亮着,罗春梅坐在沙发上等我。茶几上放着半碗剩饭,菜都凉了。
“磊磊呢?”
“回屋了,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屋里。”
我没吭声,进了卧室。罗春梅跟进来,小声说:“你倒是说句话啊。”
“说什么?”
“孩子考得不好,他心里也难受。”
我冷笑一声:“难受?我看他一点都不难受。四百来分,跟他妈玩儿似的。”
罗春梅不说话了。她了解我的脾气,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没用。她叹了口气,出去收拾碗筷。我听见厨房传来水声,哗啦哗啦的,心里烦得不行。
一夜没怎么睡。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早半小时。路过唐磊房间,门关着。我跟那块门板较了半天劲,最后还是没敲。
出门时,正好碰见他出来上厕所。他看见我,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叫出声。我也没理他,侧着身子从旁边走过去。
从那之后,我们父子俩整整两天没说话。
吃饭的时候,他坐桌子那头,我坐这头。罗春梅夹菜给他,又夹菜给我,两个人都低着头扒饭。偶尔筷子碰一块,赶紧撤开。那种尴尬,别提了。
修车铺的人问我儿子考得咋样,我含含糊糊地说“还行吧”,心里憋着一团火。
有个老主顾说“老唐你儿子聪明,肯定考得好”,我嗯了一声,牙缝里挤出一个“谢”字。
第三天中午,我正在修车铺底下帮人换机油,沈德昌来了。
他是我岳父,七十二了,退休前在镇上小学教书。瘦瘦的,背有点驼,走路慢吞吞的。他手里提着一只老母鸡,用草绳捆着脚。
“爸,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他把鸡放下,打量了一圈我的修车铺,“这地方闷得很,跟我出去坐坐。”
我擦了擦手,跟他走到铺子外面的树荫底下。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
“磊磊的事,我听春梅说了。”
我不吭声,低头抽烟。
“四百多分?”他问。
“嗯。”
“查分了?”
“还没。”
沈德昌吸了口烟,慢悠悠地说:“估分这个东西,有时候不准。再说了,就算真考了四百,也能上个专科。”
“专科有啥用?”我急了,“我起早贪黑供他上学,就指望他考个好大学,改变命运。专科出来能干啥?还不是跟我一样修车?”
“修车怎么了?”
“不是……”我噎住了,“我不想让他像我这样,一辈子窝在修车铺里,浑身油污。”
沈德昌看着我,没急着说话。他抽了半根烟,才开口:“磊磊这孩子像你。倔,心里有事不爱说。但他比你会藏,这不好。”
他弹了弹烟灰:“分数不是命。父子之间互相攒了仇,那才是真完了。”
我听着,没吭声。
但心里翻了翻,想起一件事。
前年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回来,看见唐磊房间灯还亮着。
推门进去,他趴在桌上写作业。
我问他考了多少分,他说物理考了全班第一。
我“哦”了一声,说了句“别骄傲”,就转身去洗澡了。
当时没觉得有啥问题。这会儿想起来,好像确实有点冷淡。
沈德昌走的时候拍了拍我肩膀,没再多说。我目送他佝偻的背影走远,心里说不上啥滋味。
02
到了第四天,我跟唐磊还是没说话。
气氛僵得跟块铁板似的。罗春梅夹在中间,两头受气。她偷偷给唐磊煮了碗鸡蛋面,端到房间里去。被我撞见,顿时火了。
“你惯他干啥?”
“孩子饿了一天了。”
“饿了自己知道出来吃。”
罗春梅难得跟我急了眼,放下碗说:“你光知道跟别人比,你知道儿子心里咋想的吗?他从考完到现在,没在我面前说过一句委屈。我都看他脸色发白了,你看不见?”
我愣了下。
仔细想想,这几天我只顾着生气,确实没怎么正眼看过唐磊。他瘦了没有?脸色好不好?好像都没注意。
罗春梅眼圈红了:“老唐,你看看你,自从磊磊上高中,你跟他好好说过话吗?你张口闭口就是成绩。孩子考得好,你说‘别骄傲’。考得不好,你就板着脸。他到底要怎么做你才满意?”
我被她问住了。
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抽烟。
电视开着,演的啥也没看进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罗春梅那句话。
灯亮着,我听见唐磊房间传来翻书的声音。
我起身走到他门口,抬起手想敲门。
手悬在半空中,停了十几秒,又放下了。
不是不想敲。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回到客厅,关掉电视。
屋子安静下来,只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十一点了,街上没什么声音。
透过窗户能看见对面楼的灯光,一盏一盏灭掉。
我脑子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唐磊上初二那年,有次开家长会。
我去了,他在班里排第十二名。
我回来路上没说话,到家就开始数落他,说他不努力,回家就知道玩。
他红着眼眶,一句话没顶嘴。
这件事过去好几年了,但那天晚上不知道为啥又跑到脑子里来。
第十二名真的那么差吗?
我到现在都说不清楚。
可当时我就是觉得丢人。
老李家那孩子每次都是前三名,老李去开家长会,腰板挺得直直的。
我呢?
只能低着头从教室出来。
可唐磊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当时我不在意:“爸,第十二名也是进步,上次我还第十五呢。”
我当时怎么回的?好像是“往前看,别往后看”。
现在想想,十二到十五,这不是进步是啥?可我一个“好”字都没说过。
第二天早上,我坐在修车铺里发呆。老周来取车,跟我聊了两句,突然问我:“老唐,你儿子到底考了多少分?”
“估了四百来分。”
“那够呛啊。”
我没接话。老周看出我不想多说,识趣地走了。
他走了之后,我坐在那里,忽然有点后悔。但这点后悔很快又被愤怒盖过去了。四百多分,这不是给我丢人吗?我哪还有脸去跟人聊天?
03
第五天,离查分还剩三天。
店里没什么生意,我坐在铺子门口发呆。六月的太阳毒得很,地上晒得滚烫。偶尔有辆车从门口过,卷起一阵热风。
沈德昌又来了。这回没带东西,自己背着手走过来。
“今天有空?”
“没啥活。”
他拉了把凳子坐下,掏出烟,递给我一根。两个人就着树荫,一坐就是半小时。
“磊磊这两天咋样?”他问。
“还是那样,关屋里。”
“没说啥?”
“没有。”
沈德昌吐了口烟:“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妈在你小时候,疼不疼你?”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疼啊,咋能不疼。”
“那你在外头受了欺负,回家你妈知道不?”
“知道,她会问。”
“你跟她说不说?”
“说啊。”
沈德昌点了点头:“那磊磊呢?他在学校受了委屈,回来跟你说过吗?”
我张了张嘴,想了想。好像真的没有。唐磊从来不在家里说学校的事。问他,他就说“还行”。问急了,就“嗯”一声,没了。
“他为什么不说?”沈德昌问。
“可能是……怕我说他?”
“怕你说他,所以考得好考得差都不说。对不对?”
我没接话。
沈德昌把烟掐灭了,拍了拍我的膝盖:“老唐,你是个好人,我知道。但你这张嘴啊,有时候太狠了。孩子不是机器,你光会骂,他不会越变越好。他只会越来越怕你。”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查分那天我过来。”
“不用……”
“我过来。”他说完就走了。
我坐在树荫底下,烟抽完了也没起来。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沈德昌的话。他走之后,我一个人坐着,直到天黑。
那天晚上,我回家比平时晚了半小时。罗春梅和唐磊已经吃完了,桌子上留着我的饭菜。罗春梅坐在客厅择菜,看见我回来,说:“锅里热着。”
我应了一声,去厨房盛饭。路过唐磊的房间,门半开着。他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低着头在写什么。
我停了一下,没叫他。
吃完饭,我洗了个澡,躺在床上。罗春梅关了灯,在黑暗里说:“磊磊这几天晚上都睡得很晚。”
“你说他是不是心里有事?”
“不知道。”
罗春梅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我也翻了个身。
半夜两点钟,我起来上了趟厕所。路过唐磊房间,门缝里还透出光。我凑近听了听,没什么动静。本来想推门看看,手刚碰到门把手,又缩了回去。
算了。
第二天早上,我看见唐磊坐在客厅吃早饭。
他低着头,小口小口喝粥。
我在他对面坐下,也没说话。
罗春梅端了一碟咸菜过来,看了我们俩一眼,也没说话。
那个早上特别长。
04
离查分还剩最后一天。
查分前一天晚上,罗春梅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菜心,还炖了锅鸡汤。菜摆了一桌子,看着丰盛。但我跟唐磊都没怎么动筷子。
我喝着闷酒,一杯接一杯。罗春梅给唐磊夹菜,他吃了两块肉就没再动。
气氛闷得很。
我正埋头扒饭,唐磊突然冒出一句话:“数学最后那道题,我做出来了。”
我筷子停在半空中,抬头看他。
他低着头,脸都快埋进碗里了。好像那句话是随口说的,又好像是憋了好久才说出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400分水平的人,能做数学压轴题?
罗春梅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没踢回去,但我懂了。
唐磊没再说别的。
吃完饭,他放下碗,回屋去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弦突然绷紧了。
不对劲,这孩子肯定瞒了什么事。
400分的孩子,连数学最后一道选择题都未必能做对,何况是压轴题?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琢磨他这句话。
他怎么会做压轴题?是蒙的?还是他真的会?如果他真的会,那估分为什么才400多?难道他故意往低了说?
如果是故意往低了说,为什么?
我越想越睡不着。罗春梅也被我翻醒了,问:“咋了?”
“唐磊说数学压轴题他会做。”
“400分的孩子,能做压轴题?”
罗春梅沉默了会儿,说:“睡吧,明天查分就知道真相了。”
我嗯了一声,但根本没睡着。
到了第二天早上,我一大早就醒了。
煮了锅粥,炒了个鸡蛋。
罗春梅和唐磊出来的时候,我已经坐在桌边等着了。
唐磊看了看我,没说话,坐下来喝粥。
气氛比前几天还紧张。
吃完早饭,已经八点半了。查分通道九点开放。一家三口都坐在客厅里,盯着墙上的挂钟。秒针一格一格地走,每一下都像敲在心上。
到了九点,罗春梅说:“磊磊,去开电脑。”
唐磊起身,走进小书房。
我跟罗春梅跟在后面。
书房的窗户开着,外面的风吹进来,但屋里还是闷热。
电脑启动的声音嗡嗡响,屏幕上蓝光一闪一闪。
我手心全是汗。
05
唐磊坐在电脑前,手放在鼠标上,没动。
我看他的手,指尖在发抖。
“输准考证号。”我说。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往键盘上敲号码。敲到第三个数字,按错了。屏幕弹出一个提示框:准考证号有误,请重新输入。
他重输了一遍,又错了。
第三遍,手抖得更厉害。我看着他,心里的火慢慢消了。这孩子是真的紧张。是真紧张,不是装的。
罗春梅说:“儿子,别急,慢慢输。”
她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母子俩一起,把准考证号输进去。唐磊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转了一下,弹出一串数字。
语文128,数学135,英语126,理综224。
总分:613。
我盯着那串数字,脑子嗡的一声。视线模糊了,几秒钟后才重新看清楚。
61……3?
61.3?不是,613!
对,是613。不是400。是613。
我整个人傻了。
脚底下一软,膝盖磕在电脑桌腿上,疼得直龇牙。
但那点疼根本不算什么。
我扶着桌子,盯着屏幕上那串数字,眼泪不争气地涌了出来。
这孩子,估分才400多,实际考了613。
罗春梅先哭出声来,一把抱住唐磊:“儿子,你考了613!你考了613!”
我站在那里,腿还在发软。想说话,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我深吸一口气,一屁股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然后我看见了那行字。
底下一行小字:年级排名第89名。
我愣住了。
89名?
怎么会是89名?
613分,在省重点至少前50名。就算在我县一中,613分也应该排在前面才对。年级第89名是什么情况?
我揉了揉眼睛,凑近屏幕又看了一遍。没错,是第89名。全校排名,第89名。
罗春梅也看到了,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第89名……”
唐磊低着头,不说话。
我不信。我不信。我抢过鼠标,刷新了页面。还是这个数字,排名89。
“这学校怎么回事?”我吼了出来,“613分才排89名?”
唐磊还是不说话。
我转过头看他。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抿得紧紧的,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指节发白。
“你跟我说清楚,”我说,“这排名怎么回事?”
他张了张嘴,声音很小:“就是这么回事。”
“什么叫就是这么回事?613分排第89,这正常吗?”
唐磊突然抬起头看我。他的眼睛里有泪,但更多的是别的东西。怨恨,委屈,愤怒,还有说不出口的失望。
“爸,你到底是高兴我考了613分,还是生气我排名第89?”
我被他这句话问住了。
对,我到底是高兴还是生气?
613分,比估分高了200多分,我应该高兴才对。可为什么我看见排名89,心里那根刺就扎了进去?
我自己都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06
罗春梅关了电脑。
三个人坐在客厅里,谁都没说话。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团浆糊。613分,第89名。这两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也理不清。
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走到唐磊房间门口。门虚掩着,他坐在床边,低着头。
“磊磊,”我的声音有点哑,“你出来,爸有话问你。”
他慢慢走出来,坐在客厅另一头的凳子上。罗春梅倒了两杯茶,躲进了卧室,关上门。
屋子里只剩我们父子俩。
“你不是估了400多分吗?”我问,“怎么考了613?”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没估。”
“什么?”
“我没估。那天你说的分数,是我瞎编的。”
“你——”
我胸口一堵。他竟然骗我?
“你为什么骗我?”
唐磊没回答。他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又问了一遍:“为什么?”
他突然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
“你不是说考好了也没用吗?我考好了你也没夸过我,我考砸了你骂我。那我为什么还要考好?”
“高二那年,月考我考了年级第10。”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年级第10!你知道多少人吗?1200人,我排第10!”
他想起来了,就是我前年加班回来那回?
“那天晚上,我回家特别高兴。”唐磊的眼泪掉下来,声音都在颤,“我等着你夸我。你回来之后,我马上跟你说,我考了物理全班第一,年级第10。”
“结果呢?”
“结果你第一句话就是——老李家的孩子考了第几?”
他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
“爸,你知道那天晚上我多难受吗?我跑了趟厕所,在里面偷偷哭了好一会儿。出来之后,你已经洗完澡,躺沙发上看电视了。”
他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想考好了。考好了你也不在乎,考差了你才理我。那我还考好干嘛?”
我坐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生疼。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灌了铅。
“你知道我这三年为什么成绩忽上忽下吗?不是我不行。”唐磊的声音变得很轻,“是我怕考好了之后,你又会说那句话。老李家的孩子考第几?我受不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我宁愿考差一点,让你骂我。至少那样,你在看我。”
那三个字砸在我心上。
至少那样,你在看我。
我慢慢蹲下来,蹲在客厅中间。手撑着膝盖,头低着。眼泪掉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水花。
我他妈是个什么东西?
我这些年到底做了些什么?
07
那天晚上,我蹲在唐磊门口蹲了半夜。
他想回卧室的时候,我叫住了他。他回头看我,我张了半天嘴,最后只说了一句:“爸明天去你们学校,问问排名的事。”
他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第二天一大早,我去了县一中。
学校还没开学,但教务处的老师在。我找到了唐磊的班主任,姓刘,四十多岁,瘦高个。我把成绩单递给他看,问他为什么613分只排第89名。
刘老师看了看,叹了口气。
“唐学军是吧,您先坐。”
我坐下来,他给我倒了杯水。然后从办公桌抽屉里拿出一叠文件,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我。
“这是你们班这次的高考成绩单。”
我接过来一看,密密麻麻的数字。唐磊的名字在第89个,他的成绩确实是613分。
“613分,在我们县一中确实排第89名。”
“这……这怎么可能?”
刘老师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唐师傅,我跟你说实话,你别生气。”
“您说。”
“县一中,已经不是你们年轻时候的县一中了。”
他放下一张表:“这是今年县一中的高考成绩统计。分数在610到640之间的学生,有将近200个人。一分之差就甩开几十个。”
“怎么会这样?”
“因为好学生都流失了。”刘老师无奈地说,“市里的重点高中挖人,成绩好一点的、家里条件允许的,都把孩子送到市区去读。留下来的学生,水平都差不多。”
他指了指成绩单:“唐磊考613分,在县一中确实能排到89名。但放眼全市,他排多少名?一千多。”
我坐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
原来是这样。我以为县一中还是当年的重点,可实际上它早就不是了。
刘老师又说:“唐磊这孩子聪明,我是知道的。但他心思太重。我找他谈过好几次话,问他有没有心事。他都说没事。后来我从他同桌那听说,他在家里压力很大。”
压力很大。
我不敢问,但我知道那压力是谁给的。
我。
是我。
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份成绩单。突然想起唐磊昨天说的那句话——至少那样,你在看我。
我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扇了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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