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家那天,我在储藏室角落里翻出那条烟。

大前门,最便宜的那种,烟盒都压瘪了,上面落了一层灰。

老婆说扔了吧,我气不过,一脚踩在盒子上。

三年了,这破烟我连看都不想看。

可就在我把烟盒撕开的瞬间,手指头开始抖了。

里面躺着一本存折,一张纸条。

我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那个被我骂了三年的兄弟,他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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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的秋天,罗建军终于要结婚了。

那天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店里跟胡俊誉对账。电话那头罗建军的声音有点紧张:“老同学,我……我要结婚了。”

我说好事啊,什么时候?

他说下个礼拜天,在镇上的小饭店摆几桌,就不大办了。

我说那哪行,这必须热闹。咱俩这交情,怎么着也得好好办一场。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儿发了好一会儿呆。罗建军,我的发小,四十出头才终于娶上媳妇,这婚事来得不容易。

我跟罗建军是一个村长大的。

小时候我家穷,我爸在镇上打零工,我妈身体不好。

有一年夏天,我跟罗建军去河边玩,我脚下一滑掉进了深水区。

那水浑浊得很,我呛了好几口,手脚乱扑腾。

是罗建军的爸跳下去把我捞上来的。

后来我才知道,罗叔年轻时腿受过伤,下水容易抽筋。那次为了救我,他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这件事我记了一辈子。

后来我跟着亲戚出来做生意,从摆地摊开始,一步一步干到了建材店。赚了些钱,在城里买了房子,日子过得还算体面。

罗建军没出来,一直留在镇上。

他在机械厂当技术员,一个月工资三千多,不抽烟不喝酒,日子过得紧巴巴。

前些年罗叔走了,家里就剩他一个人。

我到店门口抽了根烟,想了想,又给银行打了个电话,让柜台帮我取八万块现金。

那天晚上回家跟老婆说了这事。

于欣雅正在厨房炒菜,听我说要给八万随礼,锅铲停了一下。

“八万?你疯了?”

我说罗叔救过我的命,这人情我得还。

她叹了口气,说你这人就是太重义气,行吧,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婚礼那天我特意换了身新衣服,开了车回镇上。

小饭店不大,门口挂了几个红灯笼,摆了几张桌子。来的客人不多,都是些老街坊邻居。

罗建军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西装,领带系得歪歪扭扭的。

他媳妇杨桂芳站在旁边,穿着一件红棉袄,脸上带着笑,看着就是个实在人。

我走过去,从兜里掏出那个鼓鼓囊囊的红包,递给罗建军。

兄弟,恭喜。

他接过来,掂了掂,脸色一下变了。

“洋哥,这……这太多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说拿着,你爸当年救过我,这点钱算什么。

旁边几个老同学看见了,都凑过来起哄。

“哟,朱老板出手就是不一样啊。”

“建军,你这面子可大了去了。”

“八万块,够你俩回门三十趟了。”

罗建军涨红了脸,手里攥着那个红包,嘴张了好几次,最后只说了句:“洋哥,我……我记着了。

我说记什么记,咱兄弟不讲这个。

酒席上我喝了不少。

罗建军不怎么会喝酒,被我灌了两杯,脸就红到了脖子根。他拉着我的手,反反复复说“谢谢你,洋哥”,说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

散席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我开车回家的路上,心里挺舒坦的。觉得自己这钱花得值,也算是报答了罗叔当年的恩情。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接下来发生的那件事,会让我恨了他整整三年。

02

婚礼后第三天,我在店里理货。

一个以前的老邻居给我打来电话,说建军托他带了东西给我,放在他那儿了,让我有空去拿。

我当时还想着,建军这人就是实诚,估计是给我带了点土特产什么的。

下午我让店里的伙计顺路去拿了回来。

伙计把东西放在我办公桌上,说朱哥,就一个塑料袋。

我瞥了一眼,塑料袋皱皱巴巴的,口封着,看不清里面是什么。

我伸手拆开,往里一看,愣住了。

是一条烟。

大前门。

我拿起烟翻来覆去看了两三遍,边上还贴着一张标签,写着零售价:四块五。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八万块随礼,换来一条四块五的大前门。

我跟自己说,建军可能就是这个意思,他心里过意不去,随便回个礼,表示表示。

可这随便得也太随便了吧。

怎么说也是一条烟,你好歹买个好一点的。双喜、红塔山,哪怕利群也行。大前门,还是最便宜的硬盒,这年头谁还抽这个?

我心里头那点热乎劲儿,像被人泼了盆冷水。

当天晚上回家,于欣雅问我建军回了什么礼。

我没说话,把那条烟放在茶几上。

她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是……他给的?”

我说嗯。

“八万块,换了一条大前门?”

我没吭声。

她把那条烟抓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重重地摔在茶几上。

“你那个兄弟是故意的还是怎么着?这也太寒碜人了。”

我说你别说了,也许他有什么难处。

“难处?有什么难处不能提前说一声?八万块是小数吗?你给他随礼的时候他也没说什么不是?现在回这个,摆明了就是看不起你。”

我知道她说得在理,可我就是不愿意往那方面想。

我和建军的交情,那是从小一块儿吃泥巴长大的。他不可能是那种人。

可人就是这么奇怪。

你越是不愿意想,那些坏念头就越往脑子里钻。

我开始回想婚礼那天,建军接过红包时的表情。他那张涨红的脸,他支支吾吾说的话,他攥着红包的手。

会不会……他当时就觉得我给多了?

会不会他觉得我是在炫耀?

会不会他觉得我是在拿钱买他的感激?

我越想越难受,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同学群里有人发了消息。

哎,你们听说了吗,朱老板给建军包了八万的大红包,建军回了条大前门。

后面还跟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群里沉寂了几秒钟,然后有人回:“真的假的?大前门?”

真的,我表弟跟建军一个厂的,建军亲口跟他说的。

“那这礼回得也太……”

话没说完,但意思谁都懂。

又有人接茬:“八万换大前门,朱老板这笔买卖做亏了啊。”

我看着手机屏幕,脸上火辣辣的。

我没在群里回话。

那天我开车去了镇上一趟,想找建军当面问清楚。

到了机械厂门口,我给他打电话,响了五六声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响了两声就挂了。

我心里那团火噌地一下蹿起来了。

好,你不接是吧。

那这朋友以后也别做了。

我调转车头往回开,一路上越想越气。我把那条烟从副驾上抓起来,想扔出去,最后还是忍住了。

回到家,我拉开储藏室的门,把那条烟狠狠摔在最里面的角落里。

从此,我再也没给罗建军打过电话。

他后来打过两次,一次我按了静音没接,一次直接挂了。

他还给我发过一条短信:“老同学,那烟你抽了吗?”

我没回。

后来他又发了一条,就三个字:“对不起。”

我冷冷地盯着屏幕,把短信删了。

现在说对不起,晚了。

那之后的三年,我跟罗建军彻底断了联系。

逢年过节回镇上,有人提起他,我就岔开话题。有同学约饭局叫上他,我就说那天有事去不了。

我心里那道坎,怎么都过不去。

我觉得他辜负了我的好意,更辜负了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情。

一条大前门,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每次想起来,都觉得咽不下这口气。

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三年后,这根刺会自己拔出来。

而拔出它的代价,是我这辈子都还不清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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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这三年,我的日子过得还算顺。

建材店的生意越做越好。

胡俊誉那小子虽然年轻,但脑子活络,跑市场、谈客户都是一把好手。

有他在前面撑着,我就在店里坐镇,日子过得挺舒坦。

于欣雅常说,你运气好,摊上这么个靠谱的合伙人。

我说那是我眼光好,看人准。

她说你就嘴硬吧,要不是人家俊誉,你这店早黄了。

也是。

胡俊誉是我三年前从别的店里挖过来的。

他之前在另一家建材行干,那老板抠门,给的工资少,他一气之下辞了职。

我听说这人业务能力强,就主动找了他,给他涨了一倍的工资,还答应年底分红。

小伙子感恩,干活特别卖力。

平时店里的大小事务,他都主动张罗,从来不让我操心。

有时候我都在想,老天爷对我还是不薄的。生意上遇到个好帮手,家里女儿也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

我跟于欣雅商量,说等闺女毕业了,就把这店盘出去,老两口回镇上养老。

她说你想得美,人家闺女还不一定愿意回呢。

我说那就随她吧,反正咱们俩在哪都行。

可人算不如天算。

我怎么也没想到,我这一辈子最信任的人,最后会在我背后捅一刀。

那是一个冬天的下午。

胡俊誉说要去省城谈一个大单子,是一个新楼盘的全屋建材供应,利润可观。

我说行,你去吧,小心点。

他走的时候,还特意跟我汇报了手里的客户情况、近期的账款往来,一切看起来都正常。

可三天后,我打他电话,关机了。

我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跑到财务那边去查账。

财务是个小姑娘,平时都是胡俊誉在对接,她只管做账。我让她把最近的账单都打出来,一笔一笔核对。

然后我就发现问题了。

从半年前开始,胡俊誉陆续把店里的大额回款,转到了一个私人账户上。

不是店里的账户,是他自己的账户。

前前后后,加起来将近五十万。

我整个人都傻了眼。

我赶紧给他打电话,还是关机。又给他发微信、发短信,石沉大海。

我坐在办公室里,汗从脑门上往下淌。

我从来没想过,胡俊誉会干出这种事。

这小子平时看着多靠谱啊,对客户客气,对员工和气,对我也是左一个“朱哥”右一个“朱哥”的叫着。

我拿他当半个儿子看,他却在背后给我下套。

于欣雅知道这事后,脸都白了。

怎么办?报警?

我说报,必须报。

可报了警也没用。胡俊誉早就准备好了,身份证、手机号,全换了。他带着那五十万,人间蒸发了。

警察立了案,但人能抓回来的希望,微乎其微。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一个月。

供应商听说店里出事,全找上门来要债。他们堵在店门口,骂骂咧咧,有的甚至说要搬东西抵账。

我一个个陪着笑脸解释,说钱马上到账,请宽限几天。

可人都是现实的。你欠了钱,人家恨不得当天就把你的皮扒了。

没办法,我只能把店里的货底子全处理了,凑了一部分还债。可那点钱只够塞牙缝的。

法院的传票也来了。

银行的贷款到期了,还不上。房子要被查封拍卖。

我跟于欣雅站在家门口,看着法院的工作人员往门上贴封条。她眼圈红了,但硬是没哭出声来。

我心里头堵得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套房子,是我们两口子苦了十来年才买下来的。女儿的房间、她那些奖状、从小到大的作业本,全封在里面了。

我们搬到了城郊的一个出租屋。

说是出租屋,其实就是一间农村自建房,隔出来的小单间。墙皮子发黄,窗户关不严,冬天漏风。

我蹲在门口抽了一宿的烟。

第二天大早,于欣雅说,咱们搬家吧。

我说搬什么搬,东西不都卖了吗?

她说储藏室还有一堆破烂,都拉过来,好歹也能用得上。

我这才想起来,之前租的店面仓库里,还堆着一些不要的旧家具、旧箱子,一直没处理。

也好,好歹能省一笔钱。

我跟于欣雅开着那辆快报废的面包车,去了店面仓库。

仓库里落了一层灰,乱七八糟的。

我打开卷帘门,阳光照进去,灰尘在空中乱舞。

于欣雅开始往外搬东西。几个旧纸箱、一个破柜子、几把缺了腿的椅子。

我把东西往车上搬,一抬眼,看到了角落里那个储物柜。

其实就是那种最简陋的铁皮柜子,上面漆都掉了大半。

我伸手打开柜门,里面的东西哗啦掉出来了。

两件旧外套,一个空鞋盒,还有那条烟。

三年了。

烟盒上落满了灰,被压在那些旧衣服底下,压得变了形。

我蹲在那儿,看着那条烟。

三年前那一幕幕,又浮现在眼前。

建军那张涨红的脸,那条短信,同学群里那些话。

心里头那股气,又上来了。

我伸手抓起那条烟,想直接扔到门外。

“别扔。”

于欣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

我回头看她。

她说:“放着吧,我总觉得……建军不是那种人。”

我说你懂什么,他就是故意的。

她没接话,只是看着我手里的烟盒,眼神有点复杂。

我被她看得有点烦,说你看什么看,我这就把它扔了。

说着,我用力撕开了烟盒。

里面露出一叠纸。

不是烟。

是一个红色的小本子。

我愣住了。

04

我把那个小本子拿出来。

是一本存折。

存折外面套着一个透明塑料袋,只有轻微发黄。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清清楚楚印着开户网点和开户时间。

开户时间是三年前,就是建军结婚后第三天。

存款金额:九万块。

我的手开始抖了。

存折里还夹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

我展开信纸,上面是建军歪歪扭扭的字。

洋哥:

你别生气。

我先跟你说对不起。

你给我的八万块钱,我知道你是好意。

可我不能收。

老爷子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你朱叔当年帮了咱家那么多,做人不能忘本。咱家虽然穷,但人情不能欠。

我想着,不能当面退给你。

你这个人我知道,我退了你肯定跟我急。

我就想出这么个法子。

我把存的、借的、凑的,加上老爷子的抚恤金,凑了九万块,放烟盒里了。

那条烟是我特意去批发的,买了一条。

洋哥你别嫌便宜。

我一个月工资就那点,买不起好的。

但我发誓,这九万块,每一分都是我干干净净挣的。

请你一定收下。

你别来找我。

我怕见了你,又说不清楚。

你收下这钱,我心里也踏实。

建军

我蹲在地上,一遍又一遍地看那封信。

信纸的边角都被我捏皱了。上面有几个地方字迹有点糊,像是被水打湿过。

我没出息,眼眶红了。

于欣雅蹲在我旁边,也凑着看完了那封信。

她没说话,开始翻那个存折。

存折上就两笔记录。

一笔是开户存入九万。

另一笔,是一笔取款记录。

取款时间是三年前那个月,取款金额是八万。

“他取了八万。”于欣雅指着那行字。

我脑子有点懵。

什么意思?

他不是还我九万吗?为什么又取走八万?

我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银行的系统备注栏。

上面写着两行字:“取款人:罗建军。”

“备注:转交朱洋先生。如本人不取,此笔款项转为朱洋名下定期存款。”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他在存折里留下九万,然后取走了八万。

那八万,应该就是他拿去还给我随礼的那笔钱。

剩下的那一万,是他自己的。

他把自己的一万也搭进去了。

为了还我这八万块钱,他还多贴了一万。

我蹲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三年,整整三年。

我把这份情义,当成了一根稻草。我恨了他三年,骂了他三年,可他从来没有为自己辩解过一句。

那段时间他老婆生病住院,他蹲在走廊里啃馒头。

我路过都没进去看他一眼。

可他还想着把钱还我。

于欣雅在旁边喊我:“你倒是说话啊。”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

我站起来,腿都是软的。扶着墙往外走,走到门口,眼泪终于憋不住了。

我蹲在地上,四十多岁的人了,哭得像个孩子。

于欣雅站在我身后,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缓过来。

我抹了把脸,沙哑着嗓子说:“走,去找建军。

可就在这时,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建军的手机号,我已经拉黑了三年了。

我翻出通讯录,把那串数字从黑名单里拖出来,拨了过去。

响了三声,没人接。

又响了两声,还是没人接。

我等了等,又打了一遍。

这回,第五声的时候,一个女人接了电话。

“喂?”

不是建军的声音。

“请问……是罗建军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你是?”

我是他老同学,朱洋。

那头的人仿佛倒吸了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是杨桂芳,建军的媳妇。”

“建军他……他住院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什么病?”

那头又顿了一下。

“胃癌。查出来三个月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头都在发抖。

“在哪家医院?”

“市第二人民医院。”

“我马上过来。”

我挂了电话,扭头就往外跑。

于欣雅追出来,说你等等,我跟你一起去。

我说你别去了,你在这把东西收拾好,我去了回不来。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开着那辆破面包车,一路往市里冲。

一路上,红灯亮了,我直接闯了过去。

心里头乱极了。

建军,你他妈可千万不能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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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市第二人民医院,住院部六楼。

我上了电梯,找到了病房。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冲鼻子。护士推着药车走过去,轮子碾过地砖,发出沉闷的声音。

我站在病房门口,深吸了口气,推开了门。

病房里两张床。

靠门那张空着。靠窗那张躺着一个人。

我走过去,走到床边,站住了。

床上那个人太瘦了。

脸上没什么肉,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地顶着皮。他侧躺着,眼睛闭着,被子下面露出的一只手,骨节分明,青筋暴起。

这哪是我记忆里的罗建军?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那人动了一下,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的目光涣散了一瞬,然后聚焦在我身上。

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地往上扯了扯。

洋哥?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我张了张嘴,嗓子眼却像被什么死死堵住了。

他看着我,又说:“你怎么来了?”

我蹲在床边,把手搭在他的胳膊上。

那胳膊太细了,隔着病号服都能摸到骨头。

“建军……”我的声音都哑了,“你怎么不告诉我?”

他摇摇头,嘴角还挂着那点笑。

“告诉你干什么?你忙,别耽误你的事。”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我跟他说:“建军,那个烟盒……我打开了。”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是一种很复杂的神色。有些紧张,有一些释然,还有一点难过。

“你……看到了?”他问。

我说我看到那本存折和信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洋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你的。

我鼻子一酸。

你跟我说什么对不起?

“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他的声音很轻很慢,“我知道你不理我了。”

“那天你给我随了八万,我心里其实特别感激。可老爷子的话,我不能不听。咱家的人情,不能欠着。”

我把钱藏在烟盒里,是觉得你总有一天会发现的。可后来……后来你还是没找我。

我打过电话,你没接。发过短信,你没回。

“我知道我伤你面子了。”

他说到这儿,眼睛微微发红。

“可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我握着建军的手,攥得死紧。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建军,你老婆呢?她不是也在医院吗?

他愣了一下。

“桂芳?她……她也住院了,在楼下。”

他没回答。

“我问你,她什么病?”

他把头偏过去,看着窗外。

“宫颈癌。”

三个字,像一把刀,扎在我心上。

我站起来了。

站在病房里,胸口发闷。

三年。

整整三年。

建军为还我那八万块,把自己的积蓄全搭上了。他老婆生病,他连治病的钱都没有。他自己也病了,还住在这种病房里。

可他在我的手机里,躺着那条短信。

“老同学,那烟你抽了吗?”

现在我知道他为什么那么问了。

他是想知道,我有没有发现那个秘密。

可我没发现。

我把它扔在角落里,落了三年灰。

我恨了他三年。

而这三年的恨,全是误会。

我靠在墙上,脑袋嗡鸣。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的滴滴声。

我忽然觉得对不起他。

对不起他,也对不起他媳妇,更对不起他爸。

那个在水里把我捞上来的人,他的儿子,现在躺在病床上。

救命之恩,我连本带利地欠着。

06

我站在病房里,脑子里乱得很。

建军见我站在那儿不动,伸手碰了碰我。

“洋哥,你坐。”

我拖了张椅子到床边,坐下来。

他看着我,嘴角扯出一点笑。

你别这样。

我说我能不这样吗?

钱的事,你别放心上。

我说我怎么能不放在心上?

他叹了口气。

老爷子走的时候,拉着我手说,桂芳这孩子命苦,让我好好待她。可我没做到。

“这三年,我攒了点,想给她好好治。可家里底子薄,再加上她那病……”

他停了停。

“洋哥,你别替我难受。我这条命,本来就是赚的。”

我一听这话就来气。

“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笑着摇头,不接我的话。

我看了他一会儿,问:“那存折上的九万块,你后来去银行取了八万?”

他点点头。

“那八万,就是你还我的?”

他又点头。

“剩下那一万呢?”

他放在被子上的手动了动。

“我留着给桂芳买药了。”

我心里发堵。

他想还我的八万,是他借的,他攒的,他把家里摩托车卖了换来的。他老婆生病都没钱治,他还想着先还我的情。

我问他:“你就不恨我吗?”

他说恨什么?

恨我不接你电话,不回你短信,不搭理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一开始是有点怨的。

“可后来我想通了。你对我好,是记着老爷子的恩。你生气,也是因为在乎咱俩的兄弟情。你要是真不把我当回事,你也不会生那么大的气了。”

我听完这句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能想到这一层,而我想到的全是他怎么对不起我。

我这点小心思,跟他一比,简直丢人。

我坐在椅子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建军,那些钱……”

他看着我。

“你到底从哪里弄来的?”

他没立刻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我把我爸的摩托车卖了。”

那是他爸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

我问他:“卖了多少钱?”

“三千。”

“然后呢?”

他抿了抿嘴唇。

我跟厂里预支了半年工资。

“多少?”

一万八。

我又问:“还有呢?”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还找桂芳借了五万。”

“她哪来的钱?”

“她前夫留了一点,她一直存着。”

杨桂芳的前夫,我听说过。那人也是厂里的工人,婚后第三年查出肝癌,没撑过去。

杨桂芳一个人,硬是撑着过了五六年。

她把那点钱攒着,那是她最后的活路。

建军开口问她借钱,她二话没说就给了。

我深吸一口气,看着他。

建军,你知不知道,你欠了别人多少?

他没说话。

“你不是欠我,你是欠她。”

“你欠你媳妇的,你欠你自己的,你欠你爸的。”

“你干这些事的时候,你问过谁?”

他低下了头。

房间里的仪器又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

“我知道。”

“可我欠你的,不能不还。”

我心里一震。

这一句话,闷在我胸口,半天喘不过气来。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

外面天色暗了。

医院的院子里有人在散步,有人拎着保温桶,有人推着轮椅。

他们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生活忙碌,为家人奔波。

而我的兄弟,他躺在病床上,还想着怎么还别人的人情。

这样值得吗?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换成我,我做不到。

我转身走回去,站在床边。

“建军,你等着。我给你想办法。”

他摇了摇头。

“你别费劲了,我这病……医生说了,已经晚了。”

我说你闭嘴。

我这条命,是你爸给的。你现在想撂挑子,门都没有。

他看着我,愣住了。

我拍着他的肩膀说:“你好好躺着,等我回来。”

我走出去,脚步有点飘。

走廊里灯光惨白,消毒水的气味还是那么冲鼻。

我走到尽头,靠着墙,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

从头划到尾,从尾划到头。

名字倒是不少,可真正能张口借钱的,没几个。

我的钱,全搭在建材店的官司上了。家里的房子没了,车也快要报废了。我现在连自己都养活不了。

我怎么帮他?

我把手机翻来覆去地转了好几个来回。

忽然想到一个人。

我拨通了一个号码。

响了六声,对面接了。

“哑巴叔,是我,朱洋。”

那头顿了一下。

“朱洋?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哑巴叔,我想问你借点钱。”

“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十几秒,他才开口。

“我手头有一万五,你要的话,明天拿给你。”

我心里一紧。

“叔,谢谢你。”

“朱洋啊,”他说,“你跟建军那事,我都听说了。你是个有良心的人,别怪叔没钱帮你。”

我说没事,钱多钱少都是情分。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

哑巴叔那一万五,够干什么?

顶多交点住院费。

可后续的治疗呢?

手术费、化疗费、靶向药,哪一个不要钱?

我最需要钱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两手空空。

这种滋味,太难受了。

我靠在墙上,闭着眼睛。

这时,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一条微信语音消息,备注写着:老同学张磊。

我愣了一下,点开听了。

“朱洋,听说建军的事了。我这边有点,你看看够不够用。”

紧接着,又一条。

“朱洋,我是陈海波。刚知道建军的事,明天我让老婆取三万给你送过去。”

“朱哥,我是咱们村小军。听说建军哥病了,我这有五千,你给转交一下,别让他知道是我给的。”

一条接一条。

我的手指头停在屏幕上停了半晌。

小军,那个小时候天天被我追着打的鼻涕虫,现在开着三轮车跑运输。

陈海波,我们班的副班长,听说前几年做生意赔了,现在在工地上搬砖。

哑巴叔,一辈子没娶上媳妇,守着这几间破屋住了大半辈子。

他们一个比一个穷,一个比一个难。

可他们听到建军的事,都没犹豫。

我忽然觉得,我这个做大哥的,真的一点都不如他们。

我没那么大方,没那么坦荡。

我有的是面子,是虚荣,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我攥着手机蹲在走廊里,最后下了个决心。

得把帮到建军,多少都行。

我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后,我开口说:“彪哥,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那头的人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开二手家具店的。

“朱老板,啥事?”

“我家里还有一辆面包车,想卖。”

“多少钱?”

“你看着给,救急用的。”

那头沉默了一下。

“一万,行不?”

我说行。

挂了电话,我走到医院楼下。

深秋的风吹过来,有点凉。

我站在台阶上,仰头望了望楼上那扇病房的窗户。

灯还亮着。

我攥了攥拳头。

总得对得起这份情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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