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顺安机场,停机坪上停着一架涂着人民军标志的专机。

我左手牵着五岁的儿子,右手抱着三岁的女儿,脚像钉在地上。

妻子站在我身边,眼眶红得吓人。一个穿军装的老人从黑色轿车里下来,身后跟着两排警卫。

他走到我面前,九十度鞠躬。

“女婿,这十年委屈你了。”

女儿吓得钻进我怀里。我看向妻子,她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下来。

“爸,别这样。”

爸?十年来从未露面的岳父,一出现就是这种排场?

脑子里突然闪过结婚证上那行字:父亲,袁银生,地方干部。

那个信封,我压箱子底的信封。落款处的那个军事单位地址。

原来这十年,我睡在谜团里,却从没想过要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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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2008年秋天,我第一次踏上朝鲜的土地。

火车过了鸭绿江,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变黄。田野里有人在收稻子,弯腰的姿势和中国农民一模一样。

赵高阳坐在我对面,递过来一瓶水。

“头一回出这么远的差吧?”

我点点头。三十四岁,在工程队干了十二年。这次援建项目,要待三年以上。

“别紧张,那边的人和咱一样,有鼻子有眼的。”

赵高阳比我大几岁,在朝鲜待过两年。他说平壤的冷面好吃,牛肉管够。

可我到了才发现,这边的生活比想象中艰苦得多。

工厂安排我们住在一栋灰色家属楼里,楼下是菜市场。每天早晨五点钟,楼下就开始热闹起来。卖菜的妇女穿着灰蓝色工作服,说话声音不大。

翻译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叫萧瑾萱。

第一次见面是在工地临时办公室。她穿着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扎得很紧。不像工厂里的女工,倒像个坐办公室的干部。

“王工,欢迎你。”

中文说得挺标准,带着点东北口音。

你中文在哪学的?

在平壤外国语大学。我母亲是搞文艺的,小时候教我。

她说话时总是微微低着头,像是不敢直视人的眼睛。但偶尔抬头,眼神清亮。

头两周,我忙着熟悉厂区设备。萧瑾萱全程陪同,帮我跟当地工人沟通。

她做事利索,从不让人操心。有时候工地上出问题,她和厂里领导沟通,几句话就把事情摆平了。

我觉得这姑娘不简单。但也没多想。

项目进展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我和萧瑾萱混熟了。偶尔一起吃午饭,她总带一盒泡菜和米饭。我给她分点带来的中国的酱牛肉,她吃得眯起眼睛。

“好吃。”

那你多吃点。

有一回,她吃了一半突然不说话,放下筷子。

“怎么了?”

“没事。”她摇摇头,眼睛里有点湿。“想起我妈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母亲去世得早,是父亲一人把她带大的。

我问她父亲是做什么的,她顿了一下,说“地方干部”。

很模糊的说法,我也没追问。

那年冬天,平壤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病倒了。

工地上的活重,感冒发烧。我一个人躺在宿舍里,水泥地冰凉,窗户漏风。

萧瑾萱来看我,把一个暖水袋塞进被子里。

“这么冷怎么不说一声?”

她给我煮了粥,又去药店买了药。忙前忙后一上午,连饭都没顾上吃。

我躺在床上,看着她忙活,心里突然热乎乎的。

“瑾萱,你对我这么好,我都不好意思了。”

“你是外国人,在这里不容易。”

她低着头搅动锅里的粥,耳根有点红。

那一刻我知道,我心里有了她。

后来我跟赵高阳说起这事,他笑我。

你小子,来朝鲜才半年就想结婚了?

不行吗?

不是不行。”赵高阳点根烟,“这种事,得她自己愿意。她们这边规矩多,你去她们家里提亲,她爸那关不好过。

我想也是。但我还是想试试。

第二年春天,我向萧瑾萱表白了。

在工厂后面那条小路上,樱花刚开。

我说:“瑾萱,我喜欢你,想跟你过日子。”

她看着地上的花瓣,好一会儿才说话。

“我父亲不一样,他管我管得很严。”

“我不怕。”

“你不懂。”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圈红了。

“有些事,我没法跟你说。你要是跟我在一起,可能会受委屈。”

“什么样的委屈我都认了。”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点了点头。

我们决定结婚。

去办结婚证那天,一路上她都很紧张。坐在自行车后座,一直攥着我的衣角。

到了办事处,她填表的时候手在抖。工作人员问她父亲是做什么的,她盯着那个空白的格子愣了好一会儿。

“地方干部。”

“哪个单位?”

“地方上的单位,不太方便说。”

她飞快地填完,把表格递过去。我看着她的侧脸,觉得她像是在躲什么。

办完手续出来,她突然抱住我。

“福生,对不起。”

“好好的,道什么歉?”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我肩膀上。

那晚回到宿舍,我在收拾她带来的行李时,发现了一个信封。

信封上贴着一枚邮票,落款处的地址写的是“平壤市东区某军事单位”。

当时我的心咯噔了一下。

但想了想,可能她父亲真是地方干部,只是那边习惯用军邮。

我没拆那封信,把它压在了箱子最底下。

02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简单。

我和萧瑾萱住在工厂分配的房子里,两间小屋,门口有一小片空地。

她种了些辣椒和青菜,早晨起来浇浇水。

我每天去工地,她在家做饭、收拾。

有时候她会去工厂的幼儿园帮忙,教孩子们唱中国儿歌。

日子过得平淡,但踏实。

我唯一不解的是,她从不提回娘家的事。

有回过年,我提议去给她父亲拜年。她愣了一下,说父亲在地方上工作,来回不方便。

“那咱们总得去看看父亲吧?”

以后再说。

“以后是啥时候?”

我不想去。

她声音一下子高了,吓了我一跳。

她还是去了厨房,背对着我洗碗。

“爸说了让我好好过日子,不要回去打扰他。”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说起父亲的话。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水龙头哗哗响着,她的肩膀微微抖动。

“瑾萱,你跟我说实话,你爸到底……”

“别问了。”

她打断我,声音软下来。

“福生,求你别问了。”

那之后我很少再问。心想也许她们这边的规矩,嫁出去的女儿就不怎么回娘家了。

可还有一件事让我觉得不对劲。

每个月月初,她都要出门一趟。说是去邮局给父亲寄生活费。

有一回我悄悄跟在她后面。

她来回走了两趟,最后在一栋灰楼前停下来,进去待了很久。

我凑过去一看,那楼的门口挂着一块牌子。

“人民军邮政局。”

她用的是军邮。

那天晚上我问她:“邮局那边好像只收军邮,你爸是部队的?”

她正在叠衣服,听到这话,手顿了一下。

“不是,熟人帮忙转寄的。”

“什么熟人?”

“你这人怎么这么烦?”

她突然把衣服一扔,眼眶红了。

“你不信我就直说。”

“我没不信你……”

“你就是不信我。”

她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走过去,想碰碰她的肩。她躲开了。

那天晚上我们背对背睡了一夜。谁也没说话。

我躺在黑乎乎的房间里,望着天花板。

心里头那个疙瘩,越来越大。

三个月后,有一天下午,我在工地忙完回家,发现家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说话轻声细气。

“福生,这是金秘书,我的远房表妹。”

萧瑾萱笑着介绍,表情却有些不自然。

那女人微微鞠躬,看着我。

“姐夫好。”

她笑起来很客气,眼神却很锐利,像是在打量什么。

“表妹?怎么以前没听你提过?”

“她一直在地方上工作,刚调来平壤。”

金秘书从包里拿出两盒补品,放在桌子上。

“大姐,这是给孩子的。”

“孩子?”

萧瑾萱下意识挡在我面前。

“福生,你别问了,她是我们家亲戚。”

我看着那个叫金秘书的女人,总觉得哪里不对。

但说不上来。

她走后,我问萧瑾萱。

“她真是你表妹?”

“嗯。”

“那她怎么知道我们孩子的生日?”

萧瑾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去了厨房。

有一天,金秘书又来了。这次带了一罐蜂蜜,说是从老家带来的。

萧瑾萱收下蜂蜜,连声谢谢。金秘书走的时候,她一直送到楼下。

回来后,她眼圈有点红。

“金秘书真够热情的。”

她没说话,坐在床边发呆。

后来我才知道,金秘书根本不是她表妹。

那是岳父派来的人,专门负责照顾我们的生活。

可那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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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2009年冬天,大儿子出生了。

生产那天,我在产房外面来回走。赵高阳陪着我,两个人轮着抽烟。

折腾了六个多小时,护士终于把孩子抱出来。

“男孩,母子平安。”

我接过那个皱巴巴的小家伙,手都在抖。

萧瑾萱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冲我笑了笑。

“给爸……给爸爸打个电话报喜吧。”

她说完这话,自己愣了下。

“算了,寄封信就行。”

我那时没多想,以为她是不想麻烦远在地方的老人。

第二天,金秘书来了。得知生了个男孩,笑着说要告诉“家里人”。

她去走廊打电话,说的朝鲜语。我听不懂,只发现她说话的语气很恭敬。

回来后,她递给我一个厚厚的信封。

“这是长辈给的,说是给孩子的见面礼。”

我打开一看,差点没拿稳。

里面是整整两千美元。

那个年代,两千美元是个大数目。我一个月的工资折算下来还不到一百美元。

“这太多了,我们不能要。”

“拿着吧,是老人的心意。”

金秘书没给我推辞的机会,转身走了。

那晚,我把信封放在萧瑾萱面前。

“你说实话,这钱哪来的?”

她看了看信封,低头不说话。

“是你爸给的?”

她咬咬嘴唇,最终点了头。

“他手里有钱,你不用担心。”

“他一个地方干部,哪来这么多美元?”

你别问了。

她抱着孩子,用被子盖住脸。

我坐在那里,看着那一叠崭新的美元。

脑子里乱得很。

孩子满月那天,赵高阳来家里喝酒。萧瑾萱做了几个菜,他边吃边跟我聊。

“老王,你老婆家里到底是干啥的?”

“她说她爸是地方干部。”

“那寄钱为啥走军邮?”

我怔了一下。

你咋知道的?

上个月我去邮局寄东西,正好看见你老婆从军邮窗口出来。

赵高阳压低声音。

“军邮窗口,只有军人或者军属才能用。老王,你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看着对面的墙,半天没说话。

“你老婆对你挺好的,别乱猜了。”

赵高阳拍拍我的肩膀。

“有些事,不知道反而好。”

后来我把这事放在了心里。日子照常过,可我心里不踏实。

大儿子快一岁的时候,萧瑾萱又怀孕了。

我劝她不要,这里条件不好。她不听,说想给儿子添个伴。

女儿出生那天,萧瑾萱痛得厉害。医生说要输血,可医院血库里没有匹配的血型。

“我来,我是O型血。”

医生摇摇头。

“王同志,您爱人是AB型,只能从血库里调。”

我急了。

“那怎么办?”

这时,萧瑾萱虚弱地说了一句:“打电话给金秘书。”

我照做了。半个小时后,金秘书带着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过来了。

他们二话不说,撸起袖子抽血。

那天晚上,萧瑾萱总算没事了。母女平安。

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看着那两个穿军装的人走出医院。

金秘书送走他们,回来时对我笑了笑。

“姐夫,放心,大姐没事了。”

“那些人是谁?”

“部队医院的,刚好来平壤办事。”

“来医院办事,还顺便抽血?”

金秘书没接话,转身进了病房。

我站在走廊上,手指冰凉。

这个地方,充满了我看不懂的东西。

女儿满周岁那年,发生了一件事,彻底打翻了我心里的那碗水。

那天傍晚,我刚从工地回来。正想进门,突然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下。

这栋楼里从没来过这么好的车。

我站住脚,看见萧瑾萱从车上下来。

她站在台阶上,跟车里一个人在说着什么。说着说着,她抹了抹眼睛。

我走过去的时候,车刚开走,没看清里面的人。

“谁来了?”

“没谁。”

她转头上了楼,留我一个人站在暮色里。

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天边烧着火一样的晚霞。冷风吹过来,我忽然觉得,这个跟我同床共枕四年的女人,我根本不了解。

04

2013年秋天,女儿一岁半了。

那天是她的周岁宴,我和萧瑾萱忙活了一天。请了几个邻居和工友来家里吃饭。

孩子们跑来跑去,大人围着桌子喝酒。气氛挺好。

晚上九点多,客人都走了。我正在收拾碗筷,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这么晚了,谁啊?”

我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中年人。

四十出头,穿一身深灰色中山装。看样子不像本地人,气度举止都挺讲究。

“请问您是……”

“王工是吧?我姓朴,是金秘书的同事。”

他手里拎着个礼盒,挺沉的样子。

“这是给孩子的。”

我接过来,打开一看,差点站不稳。

里面是一只金锁,还有一个厚厚的红包。

根据我的工作经验,那只金锁至少二两重。红包里整整齐齐放着三十张五十面额的美元,整整一千五。

“这礼太重了,我们不能收。”

“您收着,不是我的意思。”

他压低声音:“是上面吩咐的。”

我把盒子推回去。

什么上面?我不认识你。

他抿着嘴,没有说话。眼神往屋里瞟了一眼。

这时萧瑾萱出来,看见门口的人,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怎么来了?”

“大姐,是金……”

“行了,你走吧。”

萧瑾萱打断他,声音有点发抖。她拉过我的胳膊,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后,她靠在门板上,胸口起伏着。

“那人是谁?”

“金秘书的朋友。”

“什么朋友,一出手就送金锁美元?”

“瑾萱,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她转过身,背对着我,声音很小。

“求你了,有些事你别问。问清楚了对大家都不好。”

“对我有什么不好?”

我一下子火了,提高了声音。

“你是我的老婆,孩子的妈。你瞒着我,我能睡得踏实吗?”

她没说话,低头站在那里。

门缝里透进来的光把她影子拉得很长。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响。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她面前。

“我不管你是谁的姑娘,你是我老婆。天塌下来,我跟你一起扛。”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福生……”

她叫了我一声,什么都没说。

那晚,她坐在床边抱着女儿,轻轻拍着。

“娘会保护你的,就像爷爷奶奶保护娘一样。”

一双儿女都睡着了,小的那个趴在床上,嘴角还挂着口水。

我躺在另一头,听她声音很轻。

后来我睡着了,梦里全是看不清楚的脸。

半夜醒来,发现她坐在窗口。月光照在她身上,看着外面的路灯发呆。

我走过去,碰了碰她的肩膀。

她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

“福生,咱们回中国吧。”

啥时候?

“尽快。”

我心里一紧。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不为什么。”

她顿了一下,声音很轻。

“爸说,让我尽快离开。”

“你爸?”

她点点头。

“我妹……金秘书,给我传话的。”

她不是表妹吗?

她不说话了。

那晚月光很亮,我躺在床上闭着眼,脑子里一直在转。

金秘书不是她表妹,岳父让她尽快离开。

那个送金锁的“朴先生”,到底是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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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早上,我被敲门声吵醒。

赵高阳站在外面,太阳晒到他脸上。

“老王,看看这个。”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封口已经撕开了。

“金秘书给的,让我转交给你。”

我接过信看了一眼,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用朝鲜文字着几行字。

我递给萧瑾萱。她看了一眼,脸色刷地白了。

“这是什么?”

“爸的信。他说下个月五号之前,我们必须离开朝鲜。”

“离开?”

“他说,时间不多了。”

“什么叫时间不多了?”

萧瑾萱攥着那张纸,指节发白。

“你别问了,咱们走。”

“走哪去?”

回国。

“回中国?”

“好,我安排。”

我看着她慌乱的样子,没有再追问。

可我留了个心眼。

下午趁她出门买东西,我翻了她的包。

包里有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行朝鲜语,我不认识,但旁边有铅笔写的汉字翻译

“5号之前必须离开,否则通行证会被注销。”

通行证。

我的心里漏了一拍。

这张纸条是昨天金秘书送过来的。她没有当面交给我们,而是塞在了萧瑾萱包里。

我拿着纸条看了很久。上面那行铅笔字歪歪扭扭的,笔画有点轻,像是着急的时候写下来的。

我突然想到什么,走到衣柜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

那个信封,还压在箱子底下。

我拿出来,手有点抖。

信封上的落款地址清清楚楚写着“平壤市东区某军事单位”。

我把信封拆开。

里面只有一张纸。

上面写着:“瑾萱,爸爸批准你的结婚申请。但有一条规矩,你必须遵守:你的丈夫,永远不能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落款是:“父,袁银生。”

下面盖了一个红色的章,图案我没看清。

纸条上那行字,就像一锤子砸在我心口。

我拿着纸条,看了很久。

窗外有小贩在叫卖,楼下有孩子在跑。

一切都很平常。可我的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萧瑾萱回来的时候,我坐在床边,手里还攥着那张纸条。

她看见我手里的东西,愣了一下。

“你翻了衣柜?”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的脸色。

“你爸是谁?”

她张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问你,你爸到底是谁?”

“我不能说。”

不能说?

我站起来,声音一下子高了。

“我跟你结婚五年了,生了两个孩子。你告诉我不能说你爸是谁?”

她咬着嘴唇,声音发抖。

“我说了,就是害了你。”

害我?你瞒着我才是害我!

“你不懂!”

她终于吼出来,声音大得吓人。

“我爸要是高官,你知道会怎样吗?他会把你调走,调到最远的工地去!他会逼我离婚,他会……”

她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捂住脸。

我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原来这五年,她一直活在害怕里。

“瑾萱,你起来。”

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你怕什么?”

“我怕告诉你,你就会离开我。上次我说的那个人,就是之前那个男朋友。他后来被调走了,我爸说再也不要跟他联系。”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

“这些年,我每天都在怕。怕有一天你发现我的事,然后你就走了。”

我伸手擦了擦她的眼泪。

“我不走。”

“真的?”

真的。

她抱住我,哭得更凶了。

那天晚上,我们说了很多话。

她把事情断断续续讲出来了大半。

她爸是部队里的人,级别不低。从小她被保护得很好,出门有车跟着,上学有人陪着。后来她受不了这种生活,偷偷跑到地方上当翻译。

再后来遇见我,结婚。

可她爸不同意,威胁她,要是告诉了女婿,就把我调走。

她只能瞒着。

“那你爸,是部队上的干部?”

“多大?”

她摇摇头,不敢说。

我想了想,没再追问。

她既然怕成这样,我就别再逼她了。

“没关系,不想说就不说。”

她靠在我肩上,紧紧抓着我的胳膊。

“福生,等咱们回了中国,到了那边,我就什么都说。”

“好。”

她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可我没想到,她说的“什么都说”,是另外一种意思。

06

回国的事,萧瑾萱安排得很快。

金秘书帮她弄护照、订机票,上上下下打点,用了不到十天就办好了。

我心里嘀咕,普通老百姓哪有这么快的效率?

可我没问。

问了又能怎样?反正我们都要走了。

出发前一天,萧瑾萱让我去一趟赵高阳那里,跟他道个别。

到了工地,赵高阳正在院子里抽烟。

“要走了?”

“明天。”

“有句话我想跟你说。”

赵高阳递给我一支烟。

“这几年你老婆的事,我也看出点门道。我劝你,有些事别问。”

“我老婆的爸,是部队里的吧?”

他看了我一眼,没回答。

“老王,有些关系知道了,不是什么好事。你就当什么都不知道,带着老婆孩子回去过日子。”

那你……

“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笑了笑,拍了拍我的肩膀。

从赵高阳那里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

走进院子,我看见萧瑾萱站在阳台上。她正拿着电话,声音很小。

“……明天下午三点,顺安机场……嗯,您别来了……不,您别来了,我怕他……”

她又说了几句,匆匆挂了电话。

我站在那里,心里像是有根弦绷着。

“谁的电话?”

她挤出一个笑容。

“明天要走了,我有点紧张。”

我抬头看了看她,没再问。

可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明天,可能会有事情发生。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萧瑾萱就起来了。

她做了早饭,收拾行李,把两个孩子叫醒。

女儿还在哭,揉着眼睛不肯穿衣服。

“妈妈,我们要去哪?”

“去爸爸的国家。”

“那里有好玩的吗?”

“有,有好多好多好玩的。”

女儿眨眨眼,终于笑了。

八点半,金秘书来了。

她穿着一套干净的衣服,拎着一个大箱子。

“大姐,车在外面等着了。”

萧瑾萱抱起女儿,拉着儿子。我跟在后面,拎着两个大包。

走到楼下,我就愣住了。

楼下停的不是出租车。

是一辆黑色的轿车,擦得锃亮。车头插着一面小旗。

“这是……”

“上车吧,姐夫。”

金秘书拉开车门,微微弯了弯腰。

我看向萧瑾萱。

她没看我,低着头钻进了车里。

车子驶出小区,往机场方向开去。

路两边是灰扑扑的楼房,偶尔有几个行人在街上走。女儿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风景。

“爸爸,这里的房子好矮。”

我应了一声,心里想着别的事。

车开了二十分钟,到了机场大门。

我正掏护照准备安检,金秘书却让司机没停。

“继续走。”

“去哪?”

“停机坪。”

司机拐了个弯,绕过了航站楼。

我看着窗外,一栋栋建筑往后掠去。

“停机坪?咱们的飞机在停机坪?”

萧瑾萱轻声嗯了一下,没多解释。

车子在一个围栏前停下。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端着枪。

司机摇下窗,递过去一张证件。

哨兵看了一眼,啪地敬了个礼,放行了。

车子开进去,前面是一大片空旷的停机坪。

远处停着几架飞机,有客机,也有军绿色的运输机。

金秘书指向前面那架。

在那里。

车越来越近,我渐渐看清了。

那是一架白色的小型飞机,比客机小,但比运输机精致。

机翼上涂着人民军的标志。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这是什么飞机?”

“接你们的。”

“谁派来的?”

金秘书没有回答。

车子停在舷梯旁边。司机开门下车,站得笔直。

萧瑾萱抱着女儿下了车,儿子跟在她身后。

我最后一个下来。

站定之后,我抬头看了看那架飞机。

飞机旁边站着一个男人。

六十多岁,穿着一身军装。肩上扛着将星,胸口的勋表挂了三四排。

他背着手站在那里,神情严肃。

萧瑾萱看见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爸……”

她叫了一声,声音发颤。

我站在原地,像被雷劈了一样。

这个女人叫了五年的“地方干部”,此刻就站在我面前。

一身军装,满胸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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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袁银生站在那里,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那一瞬间,四周的空气好像凝固了。风吹过来,扫起地上几片落叶。

女儿吓得躲到我身后,儿子拉着我的裤腿。

袁银生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我面前。

他比我高半个头,肩膀宽厚。脸上的线条很硬,像刀刻的一样。

“女婿。”

他的声音很沉,像从胸腔里发出来的。

“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张张嘴,想问点什么。可话到嘴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瑾萱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

“别说了,让他走吧。”

你让我说完。

袁银生甩开她的手,看着我。

“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瞒你?”

我点点头。

“因为你是中国人。因为我女儿嫁给你,是她自己选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替别人做决定。唯独她妈走的时候,我答应过她,女儿的事,让她自己拿主意。”

“所以她要嫁给你,我不拦。”

“但她说了,不想让人知道她的出身。她说想跟你过普通人的日子。”

“我答应了她。这十年,我没打扰你们一次。”

风越来越大,吹得衣服猎猎作响。

“那这次……”

“你不走,你们在这边待不下去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这个月刚下来的调令。有人想动你们,说你一个外国人,在这边影响不好。三份调令,都是冲你来的。”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调王福生同志至咸镜北道某工地,即日生效。”

咸镜北道,朝鲜最北边的地方。

冬天零下十几度,连水都结冰。

“三份调令,都被我拦下来了。”

袁银生看着我。

“但拦得了一时,拦不了一世。”

所以你要我走?

“不是我要你走,是你们必须走。”

他转身看了一眼萧瑾萱。

“瑾萱,你嫁了他十年,为他生了两个孩子,你该过你想过的日子了。”

“好啦,别哭。”

袁银生伸手,抹了抹她脸上的眼泪。

“你这傻闺女,跟你妈一个样。”

萧瑾萱哭得更凶了。

她抱着袁银生的胳膊,声音发抖。

“爸,你跟我们一起去中国吧。”

“我去干什么?”

“去看看那边的世界。”

袁银生摇摇头。

我去不了。这边是我的根,我走了,你爷爷的那些老部下谁管?

他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以后你想回来,就回来看看。实在不行,打个电话。

“别叫了。”

袁银生转过脸看着我。

“王福生。我就这一个闺女。从小到大,我没让她受过委屈。”

“这十年,你待她不错,我知道。”

“可你要是敢让她受委屈,我就是追到中国去,也要找你算账。”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色很平静。

可我看到了他眼角的泪光。

“爸,我不会的。”

袁银生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

他转身,对着那架飞机挥了挥手。

机舱门打开了,一个飞行员走出来,冲着这边敬礼。

走吧,时间不早了。

萧瑾萱抱着孩子,一步一步走向舷梯。

走到一半,她回过头来。

“走吧。”

袁银生没回头,背对着我们摆了摆手。

我抱着女儿,跟上萧瑾萱。

走到舷梯顶端的时候,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袁银生还站在原地。

他背对着夕阳,影子被拉得很长。

风把灰白的头发吹起来,看上去有些凌乱。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一枚邮票。

那个信封,压在箱子底下。我从来没有认真看过。

“福生,快来。”

萧瑾萱在机舱里叫我。

我回过神来,钻进机舱。

门关上了。引擎开始轰鸣。

飞机滑行了一会儿,开始加速。眼前的地面越来越模糊,视野一下子打开来。

是平壤。房子、街道、工厂,全都在脚下了。

我靠在椅背上,转头看萧瑾萱。

她抱着女儿,眼睛红红的,看着窗外。

“你看,这就是那些年我生活的地方。”

她指着下面一处。

“那边,是我们第一次吃饭的冷面馆。”

“那边,是生孩子住院的医院。”

“那边……”

她说不下去了。

08

飞机平稳飞行后,窗外的景色只剩下云层。

我坐在靠过道的座位上,把儿子抱在腿上。女儿窝在萧瑾萱怀里,已经睡着了。

“福生,你是不是有很多话想问?”

我没说话。

“我可以跟你说了。”

我看着她,等着。

“我先说,对不起。”

“别道歉了。”

“不,我得说。”

她深吸一口气。

“我父亲是人民军的,副司令。”

虽然我心里早有准备,但听到这句话,还是愣住了。

“他从小把我管得很严。三岁开始学中文,四岁学英语。小时候我以为别人家都这样,长大后才知道,不是的。”

“为什么?”

“因为他想让我去外交部门工作。”

“可我不想。我讨厌那种被保护起来的感觉。出门有人跟着,说话有人听着。连交朋友都要经过审查。”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后来我认识了一个中国留学生,他是我第一个男朋友。我们在一起半年,我爸就知道了。他让人查了那个男生的底细,第二天就把他调走了。那之后我才明白,我根本过不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那你遇到我……”

我也怕。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怕我爸会把你也调走,怕他逼我离婚。所以我只能瞒着。”

“那这十年……”

“他一直知道你在做什么。你们公司那个项目的进展,你的体检报告,你给家里人写信的次数,他都知道。”

我心口沉了一下。

“那金秘书……”

“是爸派来照顾我们的人。”

那个姓朴的男人,也是?

“对。”

我靠回椅背上,长长呼了一口气。

“所以这么多年,你一直在你爸的眼皮底下生活?”

“是。”

“那你为什么决定要跟我回国?”

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我想让你过你想要的日子。我在这边长大,习惯了。可你不一样,你是外国人。你在这边没有前途。

我知道你有很多次都想回国,可你一直没提。我知道你是为了我。

“瑾萱……”

“我决定了,跟你走。”

她握住我的手。

“以后你不要叫我瑾萱了。”

“那叫什么?”

“我给你生两个孩子了,你叫我老婆就行。”

旁边的儿子抬头看着我。

“爸爸,妈妈为什么哭了?”

“没事,妈妈高兴。”

我把儿子抱起来,指着窗外的云。

“你看那边,像不像一艘船?”

儿子趴着窗户看。

“像!”

他笑了,声音清脆。

那一刻,飞机在平流层飞行。阳光斜着照进来,整个机舱都是金黄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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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飞了两个多小时,飞机开始下降。

乘务员走过来,用中文说:“王先生,马上就到丹东了。”

我透过窗户往下看。一个灰色的城市,有条河从中穿过。

鸭绿江。

和十年前我来的时候一样宽。水是黄褐色的,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

我抱紧儿子,女儿也醒了。

“爸爸,到了吗?”

“到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轻轻颠了一下。然后滑行,转弯,停在停机坪上。

引擎慢慢停了。机舱里安静下来。

我站起来,抱着女儿,儿子拉着萧瑾萱的手。

打开舱门,一阵风吹进来。我深吸了一口。

八月的风,带着点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是家乡的味道。

走下舷梯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飞机。

机翼上的红旗在飘。

“福生,走吧。”

萧瑾萱喊我。她站在舷梯下面,抱着儿子。

阳光下,她脸上挂着泪,可嘴角是笑的。

我走下最后一级舷梯,踩到水泥地上。

丹东机场不大,航站楼远远地能看到。

我们走出机场的时候,门口停着一辆车。

一个中年人穿着白衬衫,站在车旁。

“是王福生同志吗?”

“是我。”

“我是省外事办的,来接您。”

“外事办?”

“今天上午刚接到的电话。说您要回国,让安排一下。”

他递过来一个信封。

这是您的护照。

我接过信封,翻开一看。

护照是新的,贴着我的照片,盖着章。

“这么急?”

“电话里说是朝鲜那边的外交照会。”

他压低了声音。

“对方级别很高,直接打到省外事办。”

我看着那个信封,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走吧,上车吧。”

萧瑾萱拉着孩子上了车。我也坐进去。

车子驶出机场。路边是整齐的行道树,绿油油的。

女儿趴在窗上看着外面。

“爸爸,这里的房子好高!”

“以后咱们就住这里了。”

“那妈妈呢?”

“妈妈也在。”

女儿开心地笑了。

她转过头,看着萧瑾萱。

“妈妈,你以后不哭了吧?”

萧瑾萱愣了一下。

“妈妈不哭了。”

“那你笑一个。”

萧瑾萱挤出一个笑容。

女儿不满意。

“不行,你笑得不好看。”

那妈妈怎么笑才好看?

“像外婆那样笑。”

萧瑾萱愣住了。

“你记得外婆?”

“金阿姨给我看过照片。”

萧瑾萱低下头,眼泪又涌了上来。

可她马上吸了吸鼻子。

“妈妈不哭了。妈妈给你笑一个好看的。”

她扯出一个笑容。

女儿看着,也笑了。

那笑很灿烂,像窗外八月的阳光。

10

接我们的车开到丹东市里,停在一家酒店门口。

外事办的人说先住一晚,明天再安排车送我们回家。

我老家在山东,坐火车要一天一夜。

“谢谢您了。”

“不客气。有什么需要,随时打这个电话。”

他递给我一张名片,笑着走了。

我带着一家人住进酒店。

房间挺大,两张床。两个孩子兴奋地在床上蹦来蹦去。

“爸爸,这床好软。”

“比家里的好吗?”

“好一百倍!”

两个孩子继续蹦,床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萧瑾萱坐在床边,看着两个孩子,嘴角挂着笑。

“累了一天了,早点睡吧。”

我安排两个孩子洗完澡,哄他们睡着。

两个小家伙玩累了,一沾枕头就打起了小呼噜。

萧瑾萱坐在另一张床上,手里拿着一张照片。

“我妈的照片。”

她递给我看。

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梳着齐耳短发,笑得很好看。

“像你。”

“都说我像她。”

她把照片抱在胸口。

“妈要是还在,肯定会很喜欢你和孩子。”

“以后我带你去给她扫墓。”

她点点头,把照片收好。

我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外面是丹东的夜景。江那边就是新义州。灯光星星点点,看得不是很清楚。

“福生。”

“你说我爸在做什么?”

“可能在看文件吧。”

“他是不是睡不着?”

我看了看手表。晚上十点。

“他那边比咱早一个小时,现在应该还没睡。”

“他一个人在家,肯定很孤单。”

她叹了口气。

“你要是想回去,咱们过两年再回去看看他。”

她走到我身边,轻轻靠在我肩上。

福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因为我的事,跟我离婚。”

“我为什么要跟你离婚?”

因为……

她顿了一下。

“因为我骗了你。这么多年,我一直没跟你说实话。我以为你知道了,肯定会恨我。”

“恨什么?”

我转过头看着她。

“你是我老婆,给我生了一儿一女。我愿意跟你过一辈子。”

“就算你爸是天王老子,我也不在乎。”

她笑了,用拳头轻轻锤了我一下。

“你别瞎说。”

“我说的是真话。”

她靠在我肩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窗外江边的风吹进来,带着淡淡的水腥气。

福生,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

不吵架,不猜疑。有什么说什么。

“我想找个工作,学点东西。”

“我想让孩子们好好读书。”

“我想给你做好吃的。”

“我想跟你一直在一起。”

我没回答她。

只是伸手,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江边的灯火亮着,星星点点的延伸向远方。

明天,会有太阳升起来。

而我的太阳,就在我身边。